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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级别:独家授权与委托   作品类别:戏曲剧本-地方戏剧本   会员:xiaopinjuben   阅读: 次   编辑评分: 3
投稿时间:2018/5/2 15:29:55     最新修改:2018/5/2 15:29:55     来源:中国国际剧本网www.juben108.com 
清代戏曲《梅花缘》
作者:何微风
中国国际剧本网戏曲剧本创作室专业创作小品、相声、戏曲剧本。 QQ:652117037 电话:13979226936
    作品介绍及故事梗概

    本文是对清代戏曲《梅花缘》进行编译评论。编译部份即成为一本独立的戏曲作品,在保持原文的风貌上有所创造。乾隆年间盘县才子任璇创作的《梅花缘》又称《梅花缘传奇》。出版于“传奇”已经没落的嘉庆七年(1802)。享有贵州第一本出版发行戏曲的声誉,同时也是黔地两部古典戏曲之一。《梅》剧是一个典型的才子佳人故事。描写一段生生死死又曲折离奇缠绵悱恻的爱情。穷书生王廷睿到官宦方淡然家任教,三年后墙上题诗,素梅游园时酬和他的诗歌,神灵引导他们梦中相会。后来双方定婚,方府要求王博取功名再来完婚。王赶考途中不幸被盗贼劫持,解脱后和家乡音信不通,误了考期。期间家乡发生战乱,盗贼攻打城池斩杀贪官污吏,平民百姓纷纷避乱,方淡然受惊后病故。有人传言王廷睿被盗贼劫持后生死不明,于是封夫人逼迫女儿改嫁。素梅忠贞于自己的爱情,最后在巨大悲愤和痛苦中自尽,酿成了一桩“家长制”和封建礼教残酷迫害下的人间惨剧。王廷睿高中状元后镇压盗贼有功,回乡祭祀。素梅魂魄得到神灵相助后重生人间,最后演绎了一段“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凄美故事。《梅花缘》是贵州第一本留存至今的清代戏曲。其文词雅致,条理清晰,被誉为贵州戏曲的开山之作。作者经过多年努力,对其进行深刻研究,并逐一进行具有独立风格的编译。附原文,编译部分可跟原文进行对照。《梅花缘》是一本端庄、严肃、纯洁的文人作品,文本始终尊崇和推动明末文学家冯梦龙的“情教观”,在以情抗理的同时又回到儒家思想的传统伦理道德上来。通篇戏曲既沿袭《西厢记》、《牡丹亭》的进步思想,同时又对这些思想进行了折中的肯定。在吸取前人传奇创作的众多元素后变得更加复杂化和多样化。

    主角介绍

    男主角王廷睿是一个热衷功名的热血青年,他的可贵之处和女主角素梅同样在于对爱情的坚持。当他被盗贼劫持离开后对素梅的思念真切而诚挚,唱的是“销魂是一声鸦,把愁肠扯杀。他念念思咱,他念念思咱”。当他知道素梅为了爱情抗拒嫁给封标而自缢后悲痛欲绝,唱的是“痛杀你,翠娟娟,一朵初开;痛杀你,惨凄凄,百般禁害;痛杀你,急煎煎,走上瑶台;痛杀你,怜我粗才”、 “觉小姐虽死犹生,恨我生不如死”等等。最可贵的是他考上状元后一直坚守着对素梅的爱。回到家乡祭祀时唱的是“你人天撒手权相待,从此吾生亦有涯”,将失去爱情的悲痛表现得更加凄恻哀苦。王廷睿总体上是一个完美的痴情才子,他身上体现出来的是端庄、真诚而又对生活充满了渴望和梦想的儒家君子形象。

    女主角方素梅的形象集中体现在以“情”抗理的激烈上,出生官宦家庭的她被禁锢在闺房里如笼中的金丝鸟。王廷睿在方府教书三年不知她的存在,她知道王的存在但是三年未识其面。后来只能在梦中得见。残酷的封建礼教禁锢的是少男少女们到了青春年龄的自然天性。素梅最开始的反叛源于天性的青春烦恼,和杜丽娘思春游园相似,幸运的是素梅遇到了真实生活中的郎君而杜丽娘只能入梦。虽然素梅顺理成章地和廷睿订婚是方淡然主张的婚姻,暗则是她先与廷睿在梦中系下了姻缘之份。作者任璇借助的是荒诞的神佛关系三生三世把两人的爱情卷入宿命式的漩涡,任璇明确说出过这些都是荒诞的,不过是借鬼神之笔演人间故事。“人世说鬼近荒唐,旧事惊心枉断肠”即是交待的创作理念。

    编译前言

    很少接触戏曲,编译前没读过《梅花缘》。原文文字古朴,用典较多,影响了传播和阅读。所以编译目的是传播古文化,效果是让现代的人们易懂。但是由于才疏学浅,学识有限,编译本很不理想。仅希望译后能让人们大致了解故事的来龙去脉。建议尽量多看原文。译本很多地方不能完全准确表述,遗憾很多。

    原文和译本区别逐一说明:

    一、前面有整本戏曲之总评。每出戏编译后均有针对原文的短评。

    二、评论仅为编译者的读后感,不代表任何第三方观点。

    三、编译本不改变原文故事情节。

    四、原文用典较多,编译尽量消除这些阅读障碍。

    五、每出戏原文在前编译在后,紧跟释评。原文生、净、旦、末、丑等按真实姓名处理。

    六、曲牌仅保留原曲牌名,编译不再受平仄和字数限制,许多词曲在在原来表达的基础上进行了抒情式拓展。编译后词句不能按原曲谱演唱。

    七、编译之诗、词、曲90%以上都根据原文所要表达的意思进行了二次创作。

    十、错漏、错误、失误、文不达意的地方敬请读者原谅,批评指正。

    何微风

    二〇一七年三月八日

    总评:一部闪耀着人民性思想光辉和反抗封建礼教

    争取婚姻自由的传统戏曲《梅花缘》

    传统戏曲经历了原始歌舞的孕育阶段,宋代形成较为成熟的“南戏”,之后随着经济社会发展形成第一个繁盛期“元杂剧”,第二个繁盛期“明清传奇”。长期历史沉淀中出现过数不胜数的经典故事,塑造过数不胜数的经典人物 。乾隆年间盘县才子任璇创作的《梅花缘》又称《梅花缘传奇》。自明以后,“传奇”指的的是明清两代以唱南曲为主的长篇戏曲,曾有“不奇不传”之说法,寓意着具有奇异和新颖性的特色。“传奇”经历了两个重要发展时期,前期在明末,后期为清初,其生存时间近250年。其时可谓名家辈出,名作如林,繁盛一时。流传至今的基本上都是昆曲剧本。

    《梅》剧问世至今两百余年,出版于“传奇”已经没落的嘉庆七年(1802)。享有贵州第一本出版发行戏曲的声誉,同时也是黔地两部古典戏曲之一。在地方戏剧发展史上占据着非常重要的历史位置。作为贵州第一本发行之传统戏曲来说研究和讨论一直都很溥弱,仅有少数学者进行过研究和评论,其中存有许多精辟见解。这些评论以黄永堂《任璇和他的〈梅花缘〉传奇》、王颖泰《梅花缘新评---与黄永堂同志商榷》和李建国《〈梅花缘〉传奇中情与理的矛盾》作为代表。评论中既有肯定也有批评,既有分岐也有争论。

    上世纪盘县志记载后人评论:“故事情节曲折跌宕,人物内心活动刻画细腻。环境的描写,气氛的渲染,也都绘声绘色。词曲优美而富文采,使人荡气回肠。”

    迄今为止,对《梅》开展之研究和讨论与它的历史地位完全不相匹配。作为盘县古典文学重要作品之一,地方各级各部门历来均非常重视,但苦于缺乏南戏研究氛围和基础环境,对其评论尚处于未开发阶段。

    一、《梅花缘》创作之社会背景---乾隆盛世

    《梅花缘》创作时任璇说自己“年近四旬”,史载任氏约出生于乾隆十年(1745)。推断则在乾隆五十年(1785)之前完成创作。那是一个政治、经济、文化都高度繁荣的时期,同样是一个社会矛盾迅速累积和极度奢靡极度享乐之时代。圆明园在乾隆初迅猛扩建,每年元宵前后都举办无比奢侈的烟花和大量戏曲表演。英国使节形容当时烟花:“编排成火山普遍的爆发,绽射出光芒和闪烁,在园内使用的甩炮、弹射器、鞭炮、火箭和照明灯等,大约一个小时之后,还积有大量不散的烟云”。

    那是一个极度狂欢的时代和狂欢之圆明园。乾隆盛世GDP占全球三分之一,国库充盈,四海臣服,威加海内。但光鲜外表却掩盖不了内在的腐朽。外国使臣在《我看乾隆盛世》中描述:“不管是在舟山还是在溯白河而上去京城的三天里,没有看到任何人民丰衣足食、农村富饶繁荣的证明……触目所及无非是贫困落后的景象”。许多学者均指出那是个虚假繁华的时代,甚至是一个饥饿的时代。

    任氏生活期间,《梅》剧创作完成之前,乾隆三十九年(1774)山东寿张县王伦率数千人起义攻入县城,军中有女将乌三娘善使双刀。《梅》剧中也有占山为王的女头领“赛月”善使双刀。乾隆四十六年(1781)甘肃发生华林山起义。三年后发生石峰堡起义,官府均出动大量兵力前去镇压。雍正十三年至乾隆元年(1735-1736),古州(今贵州榕江)苗民包利等率领农民发动起义,参加民众多达四十余万。

    《梅》剧中有一群占山为王攻打城池的盗贼即有苗民和山东起义农民的缩影。任氏创作《梅》剧时表面看是一派繁荣盛世,但暗潮涌动下的社会矛盾正在迅速累积,底层民众生活之悲惨和社会风尚的日益没落正在加剧。身处边陲之地的他看到了许多世风日下的生活画面,因此剧中出现了许多描绘各阶层民众社会本质生活的场景。

    二、《梅花缘》创作之时代背景---戏曲史上花雅之争

    乾隆年间正是戏曲“花雅之争”的时期。史学家吴长元指出雅即雅正,花即是杂乱。

    “花雅之争”本质是“戏曲之母”昆曲和各地崛起的京腔、秦腔、弋阳腔、梆子腔等最基本的传统审美观念和雅俗精神之间的竞争。

    康熙到乾隆期间地方戏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出现,以关目排场和独特风格赢得观众喜爱,从而和唱腔优美端庄秀丽的昆曲抢占舞台,之前昆曲一直占据压倒一切的优势。上层社会和士大夫对各地戏曲保持着排斥态度,大多认为地方戏是野调俗曲,难登大雅之堂,称之为“乱弹”。

    花部诸腔在广大人民群众的喜爱和民间艺人精心培育下以新鲜和旺盛的生命力冲击昆曲地位。乾隆中叶针对“花雅之争”曾禁止京腔、秦腔等演出。乾隆末年四大徽班进京,花部占据上风,最后出现昆曲的衰落现象。

    乾隆至嘉庆期间官方针对部份“花”部戏曲实行过多次禁演,对有伤风化和不符合政治倾向之剧本进行查禁,并实行文字狱。乾隆五十年对山西梆子严加禁止,嘉庆年间又两次实施同样的禁演。禁演内容也包括雅部一些曲目,比如《西厢记》、《牡丹亭》、《长生殿》、《桃花扇》等均因涉及时事或淫词艳句受到过不同程度的禁演。

    史料记载乾隆一朝大约禁了300出戏,禁戏的严厉程度为清代之冠。1780年乾隆在上谕说:“因思演戏曲本内,亦未必无违碍之处,如明季国初之事,有关涉本朝字句,自当一体饬查”。

    1993年出版的《宜黄诸腔源流探》描述:乾隆下发“禁戏令”要求各省督抚 “再查昆腔之外,有石牌腔、秦腔、弋阳腔、楚腔等英,江、广、闽、浙、四川、云贵等省皆所盛行,请敕各督抚查办”。

    《梅》剧创作于“花雅相争”之期,同时是“传奇”趋于式微的时代。《梅》剧属于传统昆曲剧本,在理论上正是朝廷大力扶持的对象,属于雅的范围。但它的出版一直到嘉庆七年(1802)才得以实现,前后担搁了近二十年。

    三、案头文学《梅花缘》----一个典型的才子佳人故事

    传统戏曲有“本色派”和“文采派”之分,很多戏曲家把剧本当作特殊文章来创作。本色派偏重曲词演唱、宾白的大众化和舞台表演。文采派偏重剧本阅读和文学价值,二者后来变成了“案头文学”和“场上之曲”的对立,在展现文采大肆盛行的浪潮下部分传奇成了不适于搬到舞台的剧作,这些剧本最终成为文学作品流传下来。

    《梅》剧词曲清丽典雅,古朴纯正,用典较多,即使放到清代也无法听懂许多古朴端正的词曲。因此客观来说它是“案头文学”,是流传于文人之间互相欣赏的作品。它的传播和影响因此变得非常有限,长期流传在狭小的圈子里。

    《梅》剧是一个典型的才子佳人故事。描写一段生生死死又曲折离奇缠绵悱恻的爱情。穷书生王廷睿到官宦方淡然家任教,三年后墙上题诗,素梅游园时酬和他的诗歌,神灵引导他们梦中相会。后来双方定婚,方府要求王博取功名再来完婚。王赶考途中不幸被盗贼劫持,解脱后和家乡音信不通,误了考期。期间家乡发生战乱,盗贼攻打城池斩杀贪官污吏,平民百姓纷纷避乱,方淡然受惊后病故。有人传言王廷睿被盗贼劫持后生死不明,于是封夫人逼迫女儿改嫁。素梅忠贞于自己的爱情,最后在巨大悲愤和痛苦中自尽,酿成了一桩“家长制”和封建礼教残酷迫害下的人间惨剧。王廷睿高中状元后镇压盗贼有功,回乡祭祀。素梅魂魄得到神灵相助后重生人间,最后演绎了一段“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凄美故事。

    《梅》剧运用浪漫主义笔法借梅妃江采萍的故事经历三生三世后再续前缘,并继承神魔小说传统手法,借神灵仙佛的安排对生死不渝的爱情进行正面歌颂,继《西厢记》、《牡丹亭》、《琵琶记》、《荆钗记》、《玉簪记》、《倩女离魂》等戏曲及小说《平山冷燕》、《好逑传》、《玉娇梨》、《春柳莺》、《金云翘传》等等众多爱情故事之后对封建礼教进行强烈的反抗,宣扬人间真情赞扬男女自由选择婚姻,大力反抗程朱理学压抑下的传统道德,主张冯梦龙提倡的“情教”观,是一本具有正面教育意义、积极社会内涵和文辞华丽的文学作品。

    四、《梅花缘》对照比较---曹雪芹和鲁迅对才子佳人故事的批评

    《红楼梦》开篇指责:“至若才子佳人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且鬟婢开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

    鲁迅批评:“这类作品皆显扬女子,颂其异能,如或乖违,终多如意。此类作品似乎是很有悖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于旧习惯是有些反对的意思的……才子佳人小说的虽经乖逆、终成夫妻的大团圆正是中国文人不敢正视人生、只好瞒和骗的团圆心理的表现,是中国人不愿意说人生现实底缺陷的互相骗骗的文学。这些才子佳人小说的文章也没有一部好的。”

    但是曹雪芹对《牡丹亭》、《西厢记》等戏曲的肯定也有目共睹,大观园中少男少女们热爱《西厢记》、《牡丹亭》的情节多处涉及。鲁迅在批评中实则也肯定“对于旧习惯是有些反对的意思的”。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好逑传》文辞较佳,人物之性格亦稍异”,《平山冷燕》、《玉娇梨》“倘作者无不羁之才,固不能冲决而高翥矣”----对才子佳人小说中文辞华采和存在的优点给予了赞扬。由此可看出曹、鲁虽然批评此类故事,并未全盘否定这些文学作品中依然有许多值得研究和探讨的价值。他们指责的主要是故事情节雷同和脱离现实等缺点。

    才子佳人故事包括小说也包括戏曲,他们都有一个共同通病就是许多故事情节相互模仿相互雷同,人物塑造僵化千人同面。其中故事结构被总结为“一见衷情定终身,落魄才子考状元,奉旨成婚大团圆”。对比《梅花缘》,完全步入了才子佳人故事传统的“三件套”,存在较多同类作品中共同存在的缺点。但是才子佳人作品是历史时期客观存在的产物,沿袭了数百年,虽然存在一些共同通病但也有许多优点被历代学者予以肯定。解放后经过曹、鲁在一定程度上进行否定后冷落了很长时间的才子佳人故事研究和讨论重新掀起过高潮。我们应该看到的是:任何作品都具有历史的局限性和片面性,对存在的缺点进行客观批评的同时更应对其存在的优点给予客观的肯定。

    《梅花缘》是一本端庄、严肃、纯洁的文人作品,文本始终尊崇和推动明末文学家冯梦龙的“情教观”,在以情抗理的同时又回到儒家思想的传统伦理道德上来。通篇戏曲既沿袭《西厢记》、《牡丹亭》的进步思想,同时又对这些思想进行了折中的肯定。在吸取前人传奇创作的众多元素后变得更加复杂化和多样化。

    从《梅》剧整篇戏曲来看,许多人物形象虽然出场短暂但较为鲜活,许多场景均接触到社会本质生活,通篇汇合了神魔、佛道、还魂转世以及战乱、科举等诸多场景,刻画了盗贼、妓女、和尚、地方豪绅、士子、童仆、神仙等等众多人物。正如戏剧家王颖泰说的:“场面庞杂, 包含天上 、地下 、人间 。人间的场面又有文场 、武场 。文场如书房 、花园 、亭台,雅至和韵、俗至嫖妓。武场如双凤山、围宛城、赛月神射黄钺等 。如此广博、多彩的社会生活 ,全凭严禁之结构”。

    《梅》剧创作正是“传奇”进入末期之时,任璇吸取了前人众多模式进行融合、揉杂,甚至可看作是对“传奇”这种文体进行了一次综合性的总结,这使它既类同于传统的才子佳人故事,又在很多方面具有自己独特而鲜明的特征。

    五、《梅花缘》与《牡丹亭》、《西厢记》等传统才子佳人故事的文化传承关系

    《梅花缘》整体情节是王廷睿和方素梅题诗生情,因情而得到神灵之助梦中相会,然后订婚。王廷睿赶考途中出了意外,素梅被母亲逼迫改嫁后自缢。留下自画像给王廷睿,王高中状元后素梅还魂重生,然后团圆。

    《牡丹亭》整体情节是杜丽娘在礼教压抑下春情萌生,游园梦到书生柳梦梅,因梦生情后郁郁而亡。留下自画像。柳赶考途中住进杜家得到画像。杜丽娘鬼魂和他相爱并自献其身,后来丽娘重生,柳梦梅高中状元,然后团圆。

    对比后可看出《梅》剧模仿了《牡丹亭》梦中相会和死后重生以及大团圆的情节,塑造了一个类似杜丽娘的方素梅。任璇曾在《后序》中坦言:“愿学玉茗文人,笑烟花于南部”。对《牡》的钟爱不仅体现在重要情节模仿上,一些细节的模仿也出现在部分戏中,多处对《牡》的清丽词句进行引用。比如“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一生花里小随衙”、“便酸酸楚楚随人怨”、“ 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青怕泥新绣袜,惜花疼杀小金铃”、“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便赏遍十二栏干”、 “再不叫咱,把领头香心字烧……”等等【注:玉茗文人,即《牡丹亭》作者汤显祖】。

    剧情的安排正如黄永堂教授说的:“《画梅》等于《牡丹亭》的《写真》,《玩真》一出直和《牡丹亭.玩真》相类……其余《梅梦》、《回阳》莫不蹈《牡丹亭.幽媾》、《回生》窠臼”。

    正因整体故事情节上和《牡丹亭》有许多类似之处,撰写序言的任珏崖和任璇的朋友张岱庵在批语中把《梅花缘》和《牡丹亭》相提。任珏崖说的意思是自《牡》后又得《梅》。这些描述实际上表露出两层重要意思,一是《梅》的故事类似于《牡》,二是《梅》剧也是一本文词清丽、故事离奇、缠绵悱恻的优秀剧本。实际是对任璇才情的赞美和肯定。

    《梅》在一些情节上类似《牡》,但在另一些情节上却类似于《西厢记》。比如第八出《探梅》,廷睿悄悄去偷看素梅烧香拜月的时候和《西厢记》张生偷看莺莺烧香拜月也很类似。张岱庵对《探梅》写道:“规抚《西厢》,却将《惊艳》、《闹斋》前后三篇合为一折”。

    《梅》剧中方素梅还有《荆钗记》钱玉莲的影子,钱和王十朋的爱情故事中钱被后母逼迫改嫁,投河自尽,后来遇救。《梅》中方素梅同样遇到逼迫改嫁然后自缢,但自缢没有得救,而是还魂再生。

    任氏创作《梅》的时候传奇经过数百年繁荣后已进入末期,这正好给他提供了综合各种剧本创作的经验。因此《梅》不但具有这些传统戏曲中的情节模仿,同时也存在神魔系列的传承,更兼有冯梦龙《情史》提倡的“情教”影子。最后一出《梦破》直接将《情史》序言“天地若无情,不生一切物。一切物无情,不能环相生。生生而不灭,惟情不灭故。我欲立情教,教诲诸众生。子有情于父,臣有情于君。推之种种相,俱作如是观……”唱了出来。他的目的就是继承冯氏的“情教观”,提倡男女婚姻自主选择和以至情真情反抗封建礼教,建立一套以“情”为核心并同时保持儒家忠贞节烈思想的传统道德观,提倡人间的“情”包括天地万物,在冯氏基础上拓展为如果情端正社会秩序就敦厚纯洁,如果情邪恶世间万物就变得邪恶的高度。他对“情教观”的理解是“情和平,是日月星辰,情惨戚,是雨雪风霜……情邪正,为风雅,为爻象,为典谟,为礼数,为诛赏”。

    从还魂角度来说,《牡丹亭》故事来源于明代话本《杜丽娘慕色还魂记》,情节基本类似,但是《牡丹亭》却取得了举世公认的艺术成就。戏曲中还存在许多还魂故事,小说中更是数不胜数。比如提前《梅花缘》百余年面世的经典鬼狐故事集《聊斋志异》。《醒世怛言. 闹樊楼多情周胜仙》中的周胜仙拒绝婚嫁后郁郁身亡,离奇曲折的死后复活被意中人范二郎误认为是鬼而打死,但她的鬼魂依然帮助范二郎解脱罪名。

    《聊斋志异》中聂小倩改编为经典电影《倩女幽魂》后好评不断。同样是演绎《倩女幽魂》的张国荣还演了一部《胭脂扣》:80年代香港的大街上来了一个寻找爱人的鬼魂如花,当她找到50年前和自己一起殉情未死的十二少又转身离去时,那一瞬的经典至今仍留在很多人记忆之中。90年代美国电影《人鬼情未了》讲述的同样是人鬼恋。可见故事情节的雷同在古今中外文学史上并不是独创,戏曲中许多经典故事均有来源,互相借鉴模仿的事例不胜枚举。

    《梅花缘》虽然主体情节仿照了杜丽娘还魂的故事,但其中存着非常多的不同之处。对社会现实和本质生活的描写《梅》剧更是可圈可点,无论是语言描述、词曲的优美、人物塑造以及透露出来的生活底蕴都有很多值得去研究和探讨的意义。

    六、《梅花缘》人民性描写---底层奴仆

    在前有《西厢》后有《牡丹》以及众多优秀才子佳人故事的戏曲史上,更有清初的巅峰之作《长生殿》和《桃花扇》。戏曲经过数百年漫长的历史发展早已淘洗出众多经典中的经典。《梅》作为案头文学和才子佳人故事来说其传播途径自然而然地受到极大影响,随着历史变迁《梅》剧甚至成为孤本流落民间,许多人对其闻所未闻。《梅》描绘场景复杂多变人物庞杂又有条不紊,融汇的戏曲元素甚至超过了众多经典戏曲,其中对社会本质生活的描写也在众多戏曲中别具一格,非常具有代表性。

    《梅》最具特色的亮点之一即在于短短的出场便能刻画出一个活灵活现的人物形象,更为可贵的是覆盖面非常广泛,涉及到许多社会阶层。整篇戏曲里有多处针对奴仆的描写,刻画均很传神。

    《延师》描写方府派去聘请王廷睿任教的家丁在短短的插科打诨中即勾勒出一个少年奴仆的悲凉生活,虽然于戏谑中用笔,看似漫不经心,却体现了作者对底层民众生活的深切同情。家丁唱“从小生居富贵乡。伴当伴当,青衣白帽大束装,精光精光。人人说我好儿郎,肮脏肮脏。东街请客到西厢,奔忙奔忙”----短短几句画出了一个奔忙且一腹怨气的奴仆。接下来家丁对着王家老仆说:“这老儿是个聋子,大叫他一声。老头儿”----滑稽之余少年天性被率真地表露出来,顽皮活泼的形象跃然纸上。老仆反应过来大叫:“唗!何处小厮,来此高声大叫”时,家丁立即变得有点畏惧起来:“是、是、是方府家丁。来请你家浪风,求你冷禁”----在这结结巴巴的后面不但带着突然而来的严肃也带着俏皮。

    《诗谳》中王廷睿回到书房看到墙上题诗后面多了一首,于是带着威胁追问书童。书童告诉他那是方家小姐写的。最后书童对自己的处境嘲弄道:“世事须要谨慎,为人莫作伴当。不是从头直说,几乎与书童一场”----少年对“世事须谨慎”的理解,真实地道出了奴仆不过是主人附属的社会现实,如不谨慎便有遭到体罚的危险。

    《馆叹》中王廷睿在钱宝家教书,钱宝因为有钱很是看不起他。考期临近时他准备进京,钱家书童对他的态度却是极度嘲讽,书童说“先生去不得了”,王廷睿问他为什么,他回答“去了九个半,只少先生半个,不去也罢”----这里的奴仆一如势利的主人对穷书生带着不可名状的蔑视。

    《梅圆》中夫人将丫鬟翠羽“赏”给了书童春烟做老婆,虽然仅仅一个“赏”字,甚至是作者不经意间带出来的,却再一次将封建时代奴仆命运不由人做主的社会现实描绘了出来,仔细阅读之后同样耐人寻味。

    七、《梅花缘》的人民性描写----强盗和贪官污吏

    《梅花缘》对替天行道的盗贼陈克家、戚眉生、赛月和贪官污吏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描写。占山为王的强盗总有着《水浒》的影子。

    《水浒》的英雄好汉基本上都是走投无路占山为王,最后在宋江的率领下接受朝廷招安,走上了忠君报国之路,同时也走上了被荼毒和戕害的道路。《梅》中盗贼陈克家是长沙人,因不满官府贪污赈灾款项后杀死贪官,然后带着妹妹一路奔逃,途经双凤山后落草为寇。陈克家落草之前叙述的经过是:“官贪吏尅,扰累何堪。是孤家一时性起,纠合流民,将他杀了”。

    陈克家的落草为寇和逼上梁山何其相似?山上早有一个大王叫戚眉生,和陈克家打斗之后大败,于是邀请陈上山当了寨主。这也和《水浒》中某些情节何其相似?打斗中双凤山女将赛月回身将官军主将黄铖射中,胜了一阵,这又和《水浒》或其它侠义评话、小说等某些情节何其相似?最后陈克家投降朝廷时摆下筵席斩杀不愿投降的二大王戚眉生,这同样也和《水浒》中林冲杀王伦有相似之处。投降后的赛月被王廷睿提议后由其兄长陈克家做主嫁给素梅的弟弟清润,这又和扈三娘嫁给王英一节何其相似?因此可以看出《梅花缘》同样受到过《水浒》和其它侠客类文学的影响而产生了这样的几出戏。

    陈克家落草为寇时仿佛宋江,他唱出“世间出处不由人,权向绿林寄此身”,即早有投降朝廷之心。换句时髦的话说他是一个革命不彻底的人,他认为治世之下的贪酷枉法都是各级官吏不按明君的法令认真办事才导致百姓受苦,因此他说:“君恩已极,官贪吏尅”。任璇对他的评价是 “偏将架海撑天手,逼作打家劫舍人”,肯定他是一条好汉,也肯定他所作所为,对他抱着同情之心进行描述。这些都透出了《梅花缘》中难得可贵的人民性。

    陈克家规定自己的部下“一不得杀戮平民,二不得抢掠女子,三不得烧屋掘墓”,这何其只是一个草莽?这完全就是一个具有民主思想的江湖侠客,他替天行道的目的是“上除国蠧,下除民蝗”。

    《梅》剧描写本质生活透出来的人民性还在于对贪官污吏的深刻揭露和刻画,陈克家说:“如今那些官,最肯违反作盗,讳盗为窃。纵有人去报呈,他还要押改呈词,不作准备,有几个忧国忧民的哟”。他又说:“你道官兵有用么?他只会坐耗钱粮,冒功领赏。还会将那些避难穷民,胡乱割些首级,以假为真”,甚至对官兵残害老百姓的行为总结为“宁经寇盗一遭,不愿兵过一次”。

    任氏对贪官污吏的刻画虽然笔墨不多,但却能让人过目不忘,宛城被陈克家、戚眉生围攻后逃出来的书生说:“你不知贼初到围城,有人报信,那官正在饮酒抹牌,门上不敢传报”, 逃出来的差役说:“前日我们急速送稿,早详求救。无奈太爷、师爷商议不决,又说小事不可大报”。宛城的师爷“善会征律比例,熟谙钱谷”, 十分奸滑贪酷。最讽刺和滑稽的是盗贼围城后他翻书查询该不该跑,最后查到安禄山围攻长安时唐明皇一路奔逃,然后才得出火速逃跑的结论。劝导县太爷逃跑的时候说的话一味的引经据典,完全就是一个酸溜溜受儒家思想毒害至深的刀笔小吏。师爷逃跑的时候一个劲吩咐手下要收拾好他的“笋干鲞鱼”,差役则追着他要曾经承诺过的“金元宝”,他抵赖说的是命都不保了要钱还有什么用----这些情节的描写将贪官污吏的丑恶嘴脸在戏谑中刻画得淋漓尽致。

    《梅》剧的人民性不仅体现在对强盗、贪官污吏的刻画上,同时也体现在难民的描绘上,那些四处奔逃的商人、书生、小吏、农民和妇孺老幼均栩栩如生。奔逃的女人们“粉黛红颜,踏破弓鞋缝”,到处是战乱中寻亲觅友的人们:“嬷嬷,我的妹妹也失散何处?”“我的小儿不知在那里丢了”----这些深刻的描绘无一不透露出作者对流离百姓的深深同情和对贪酷暴吏的憎恨。最后师爷被盗贼一刀砍了,但任璇对县太爷却没有交待,绕过了为害一方的朝廷命官。究其原因一方面是迫于文字狱的残酷,另一方面大致上也体现出他对封建王朝政治认识上的片面性和局限性。

    八、《梅花缘》的人民性描写---书生和妓女、和尚和“绅士”

    《梅花缘》不但涉及官吏、强盗、流民百姓、奴仆等各个阶层的人物,同时也涉及地方豪绅、书生、妓女和神仙、和尚等等一众人物,均有鲜明特点。

    《诨店》可算是较为特别和出采的一出。人物刻画十分接近社会本质生活。店主吴良是一个非常奸滑世俗的客栈店主,想尽办法在客人身上捞钱,利用赌博、嫖娼等等手段招揽生意。他的客栈仿佛“乌龙”客栈,接待四面八方的客人做着乱七八糟的事情。里面出现两个不学无术的书生,既对儒林进行了尖锐的嘲讽也对世风日下、买官卖官及科举制度的黑暗等现象进行了抨击。更有两个流落烟花的可怜女子。整出戏描绘出一幅大清王朝京城社会腐乱淫靡的社会乱象。店主吴良愚意着“无良”,那是对道德沦落的一种极佳讽刺,吴良为了捞钱叫了两个妓女刘水儿和花粉团陪书生喝酒唱曲, “我便将金鱼池的有名剩货,一个叫刘水儿,一个叫花粉团,说成天上美人,糊弄糊弄,喜得这两个騃公子眉开眼笑”。两个书生一个叫钱有光,倒过来叫作“光有钱”,一个叫秦通,谐音后叫做“钱通”。钱有光依靠家有百万要上京买个官来当,秦通一样的要用钱财上京打点各方关节博取功名。两个书生在筵席间和两个妓女之间进行了一番粗俗的调笑。

    花粉团唱的“处处趁钱钞,嬷嬷还嫌少。朝歌夜舞陪欢笑。何日才勾销,把这孽坑儿填了”----不但和她“下级妓女”的身份极度吻合,同时也对她的悲惨生活描述得十分逼真。刘水儿唱的“烟花队里奴薄命,前日得你一封信。拆开信,原来一派虚人情。这人情,三番五次假惺惺问问你的心,那有咱的心。我是热心人,被你哄骗到如今”同样道出了风尘女子的悲苦,道出了人间溥情的世风道德和日渐沉沦又肮脏的人心。

    任璇还对和尚、地方“绅士”和神仙之类进行了刻画,尽管这些刻画有时仅仅是一种勾勒,但都很传神。《回阳》中描写的和尚兴阳不但一心想当方丈掌管寺庙,而且是一个十分世俗的和尚。已经当了礼部侍郎的王廷睿要来寺庙迎接素梅重返人间,兴阳命手下的火工道人打扫寺庙,因为案几扫得不干净他说的是“咳,这等粗心,怎想侍候官府……将来衬钱布施,你们是没分的了”,当他说完要扣掉下人工钱后又毕恭毕敬地到寺庙门口迎接王廷睿去了。兴阳不但带着十足的奴性而且十分低俗,最后素梅醒来后他说的是如果眼泪也能把生命唤回来,那么就要对多情的小师弟去哭上一阵了。

    由兴阳而透视的佛家寺庙原来也不是一块净土,实际是一方充满了争斗和人情世故甚至淫乱肮脏的地方。《回阳》这出戏不但刻画了兴阳还刻画了一个底层神仙“土地”,这个土地影射着下层小吏的影子,他唱的是“背儿驼,须儿皤,告老难归没奈何。鬼脸神头没处躲,奔走逢迎受折磨。好容易,受香火,阴阳共劳攘,江山自今古,大神半日闲,小神三日苦”----完全是一付为了官差不停忙碌奔波满肚子怨气的形象。和“土地”类似的还有花钱买官当的地方“绅士”钱宝。

    钱宝花钱当了驿丞后一肚子怨气,每天要逢迎各级大小官吏又忙碌又受气。对钱宝的刻画还有他善于言辞和官场逢迎等等,最后王廷睿将他带入军中立了战功被封为知县,这无疑是对人情世故和科举功名、人生利禄和买官卖官一个极大的嘲弄和讽刺。

    九、《梅花缘》剧作中的虚拟指向

    《梅》剧中王廷睿是一个家道中落的穷秀才,他的父亲是“百里之侯”,意即县令,在官宦人家来说是个不大的官,而且早已不在人世。王廷睿是一个热衷功名的年青才子。他的身份和作者任璇非常相似,任璇的父亲出任过云南江川、呈贡的知县。所以黄永堂教授说:“任璇,号龙溪,《梅》剧的男主人公偏就姓王号廷睿,表字龙溪。剧中的王龙溪处处慨叹自己‘文经武纬’、‘立志孤介’ 、‘剩个药裹书袋,清贫似水’,而《标目》中的问花居士则自道“学穷万卷”……所以我认为作者是处处以王龙溪自况”。

    《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即有曹氏影子,而《梅花缘》受《红楼梦》的影响不但体现在故事开篇中,同时体现在创作立意上,任璇也以“人世说鬼近荒唐”,和曹氏“满纸荒唐言”基本上如出一辙。正如黄教授说的 “王龙溪并不等于任龙溪,正如同贾宝玉不等于曹雪芹”。从文学作品艺术创作角度来说,贾宝玉绝对不是真实意义上的曹雪芹,王廷睿当然也不是真实意义上的任璇。但通过这些对比后不难发现,《梅》虽然是戏曲,同样在很多地方受到了《红》的启示。

    任氏不但以王廷睿自况,而且故事发生的地点“宛城”也是依据盘县来进行的虚拟。史学家和清代社会普遍认为盘县过去属于“宛温”,比如光绪年间同知夏成业曾写过《宛温北城水灾》的诗歌,兴义府的官吏曾写过途经“宛境”之类。剧中出现的“双凤山”更能纯粹地在盘县找出踪迹,盘县1950年并凤城、凤鸣二镇为双凤镇,以城中凤凰、凤鸣二山命名,1955年更名城关镇。2016年城关镇再次更名为双凤镇。《梅》剧即将发生故事的地方以盘县作为虚拟指向,然后将双凤山移至黔楚交界,最后“宛城”的地理位置也在虚拟中作了相应移动。

    十、《梅花缘》对科举制度的批判和思想艺术中存在的局限性

    王廷睿是落魄才子,他的最大理想就是博取功名,但是当他得到功名却失去爱人之后,对功名有了不同的看法。《寄真》中廷睿得到素梅死亡的消息,于是悲痛中唱出“便教我状元及第,不解相思债”的悲凉歌词,在这里他不但对功名开始了怀疑,甚至认为爱情比功名更重要。《梅圆》中廷睿已升任礼部侍郎,在团圆中他欣喜地唱出“再生缘,胜似标金榜”,再一次把爱情和功名相论。可见任璇在对待爱情和功名这两样人生理想上有着较为进步的认识和见解。

    爱情、事业的成功也是现代人一生的理想,任何时代的人们均渴望着爱情事业双丰收,但在礼教制度严格控制下的封建时代,忠于爱情之人能有多少?很多诸如陈世美之类的负心汉出现在众多文学作品中,也有许多势利如朱买臣的妻子那样“覆水难收”的故事。

    才子佳人故事中有许多揭露封建科举制度拉帮结派利用各种关系利用金钱获得功名的情节,其它类别的作品中也能找出很多对科举制度进行深刻揭露和批判的桥段。集大成者则是经典名著《儒林外史》。

    《梅》借王廷睿科举考试失去爱情的经历对“功名和爱情”有了积极的认识。任氏继承才子佳人故事继续把“情”推向超越人生事业的位置。并对封建科举进行了辛辣讽刺,极尽嘲笑。不但塑造了两个不学无术做着下着行径的儒林形象,同时对买官卖官和利用金钱、人际关系获取功名进行了深刻揭露和批判,更为尖锐的是他用一整出戏对科举考试进行了寓言式的嘲弄。

    《锁院》安排了一场荒唐滑稽令人捧腹的考试。考场上不学无术的钱有光和秦通互相询问结果和对题目的理解。考试题目是对“伯夷,伊尹,柳下惠,孔子”四个圣贤之思想和行为进行比较。钱有光答卷的内容是四圣人肾脏相同,秦通说的是四圣人就是“任和与是”,意思直接就是题目,属于纯粹的混蛋理解。另一个题目是论面临强敌时主张战争还是和解。秦通回答的是“兵之为道,有死无生,如老阳战少阴”。交卷后更加荒唐的是考官出对联给众人试对,秦通对出“眼底虚花老大人”,钱有光根据自己的性情对出“色里痴虫钱有光”。整出戏把一场严肃的考试完全变成了荒诞不经的闹剧。

    《梅》在反应生活本质和塑造众多底层人物形象上皆可圈可点,同时在揭示封建社会的黑暗和描写道德伦理的沉沦方面也有许多描绘,对社会人生的描述中更具有非常可贵的人民性,在语言和故事结构上都有许多值得称道之处。但其中也难免存着比较明显的缺点。比如黄永堂教授指出语言上的“掉书袋”,说白和唱词用典太多,且很多典故均很冷僻,一些唱词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等。另外对许多戏曲和传统模式的模仿和承袭使故事走入俗套也是其重要的缺点之一。反映在思想意识上的缺点诸如利用神仙鬼怪三生三世一切皆是天注定等宿命论,借助佛家“四大皆空”传播消极人生信念以及最后得出“情中劫火虽非妄,梦里姻缘莫认真”的唯心主义论调都具有一定局限性。对反抗自由婚姻解放女性思想意识予以肯定和大力赞扬的同时,最后不得不回到儒家忠贞节烈的道德观来,在反抗封建社会体制方面对统治阶级本质认识的欠缺使 “革命”的草寇最终不得不回到忠君建功的立场上来,这些思想认识上的缺限都与作者所处时代有关。任何文学作品均有时代的局限性和作者认识上的片面性,这是文学创作的必然结果。因此对故事中糟粕性的东西应该予以摒弃的同时,更应对其众多突出的优点和思想艺术上的亮点给予客观和公正的评价。

    十一、《梅花缘》男女主角人物形象----以“情”抗“理”的正面积极意义

    《牡丹亭》中杜丽娘因情成梦、因梦而死、死而复生,人物命运处处与牡丹亭关联,汤显祖之所以用花之富贵者“牡丹”作为戏曲命名,实际隐含着杜丽娘出生富贵之家,国色天香的寓意。《牡》中也以梅花作为杜丽娘的隐喻。她留下寻找柳梦梅的诗“不在梅边在柳边”一直被人们深记。《桃花扇》描写真实人物秦淮名妓李香君和复社才子侯方域在明末清初战乱中的凄惨爱情,李香君拒绝嫁给权贵作妾时血溅桃花扇。因此《桃花扇小识》中对桃花的象征意义这样解释:桃花者,美人之血痕也,血痕者,守贞待字,碎首淋漓不肯辱于权奸者也。

    《梅》借梅妃的故事经历三生三世,素梅即为梅花的化身,她在天宫也被称作梅精,甚至是一朵冰清玉洁的梅花,所以还魂时出现花神为她催发花枝才能重生。从三生三世来说,素梅第一世梅妃,明皇第二世为林逋,林逋一生钟爱梅花,第三世即以梅花作为缘起,咏梅诗作为由头引出了王、方之间曲折凄婉的爱情故事。可见梅花一直作为冰清玉洁、孤傲凛冽、忠贞不移的象征贯穿全文。

    才子佳人故事歌颂以“情”抗“理”是一个不变的思想主题,但其反抗的角度和力度都有不同。“情”指的是人间的真情、至情、深情和纯情等。“理”则是指“灭人欲、存天理”的程朱理学。通俗的理解“情”是指人间至真至诚的情感,扩大开来即包括友情、爱情、亲情等引领下的社会道德秩序,在爱情方面包括女性意识的觉醒崇尚自由婚姻等观念,“理”即是指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和仁、智、礼、义、信等“三纲五常”的伦理道德。封建伦理中尤其女子的“三从四德”、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男女授受不亲”等忠贞节烈思想一直残酷地摧折和压抑着女性的思想和行为。

    程朱理学居于主体地位的晚明时期出现了以思想家李贽等人为代表的反抗潮流,对男尊女卑、假道学、社会腐败、贪官污吏等社会现象大力批判,主张“革故鼎新”反对思想禁锢。对待传统礼教压迫下的妇女方面李贽给以深深同情,他提倡女性解放的主旨明确地对封建礼教进行了尖锐的挑战,主张男女婚姻自主等进步思想。在这些积极思想影响下产生的作品如雨后春笋。更有《三言二拍》、《情史》等把“情”的尊重和赞扬推向引领社会伦理道德秩序的哲学思想,即冯梦龙提倡的“情教” ,相对程朱理学而言无疑是一个极大的进步。

    马克思说“社会的进步可以用女性在社会上的地位来精确地衡量”。中国古典文学中妇女地位低下的作品数不胜数。如《孔雀东南飞》、后来被写成《西厢记》的《莺莺传》,以及《三国》、《水浒》、《金瓶梅》中的女性形象,无一不是附属于男人从属地位的角色。刘兰芝是被婆婆逼着休了的悲惨妻子,《莺莺传》中的莺莺是被始乱终弃的可怜女子。貂婵是被政治人物利用的“国家宝器”,潘金莲、阎惜娇等则是淫贱女子,孙二娘、顾大嫂是母大虫母夜叉等强悍凶蛮形象,扈三娘则是麻木形象。再往前看旦已、褒姒则是“祸国殃民”红颜祸水。到了才子佳人故事中的女性即变成反抗礼教,解放思想,争取婚姻自由等具有进步意识的积极和进步形象。

    素梅的形象集中体现在以“情”抗理的激烈上,出生官宦家庭的她被禁锢在闺房里如笼中的金丝鸟。王廷睿在方府教书三年不知她的存在,她知道王的存在但是三年未识其面。后来只能在梦中得见。残酷的封建礼教禁锢的是少男少女们到了青春年龄的自然天性。素梅最开始的反叛源于天性的青春烦恼,和杜丽娘思春游园相似,幸运的是素梅遇到了真实生活中的郎君而杜丽娘只能入梦。虽然素梅顺理成章地和廷睿订婚是方淡然主张的婚姻,暗则是她先与廷睿在梦中系下了姻缘之份。任璇借助的是荒诞的神佛关系三生三世把两人的爱情卷入宿命式的漩涡,任璇明确说出过这些都是荒诞的,不过是借鬼神之笔演人间故事。“人世说鬼近荒唐,旧事惊心枉断肠”即是任氏交待的创作理念。

    随着剧情的推进素梅的反叛越来越强烈,改嫁时她说出封标不是“配偶”,一方面坚守和王廷睿已经有约的婚姻一方面即是坚守着爱情。她宁愿为了爱去死,于是她的反叛达到了高潮,悲剧因此产生。素梅之悲惨比之杜丽娘因梦而死少了浪漫爱情的动人之处,对封建礼教摧残女子心理欲望不如杜丽娘鲜活动人,但其死亡的悲痛不亚于祝英台之死,和杜丽娘相比其死亡之痛同样的令人为之凄恻不已,在众多对封建礼教迫害下进行反抗的女性角色中方素梅同样是一个光辉灿烂的形象。且她的反抗以死来终结,和封建传统礼教的决裂由此可见一斑。

    最后素梅还魂和廷睿在梦中相会,互诉衷肠,他们自主地争取到了自己的婚姻。他们的反抗得到了圆满结局。他们的结合不再是“家长制”下的结合,是经过众多神力帮助且缘定三生的结合。同时也是因真情感动神力的结合。可见任璇对他们的反抗完全给予了大力的肯定和赞扬。因此《梅花缘》是一部具有正面教育意义和反抗封建思想争取婚姻自由的戏曲作品,这个应该给予客观和公正的定位。

    男主角王廷睿是一个热衷功名的热血青年,他的可贵之处和素梅同样在于对爱情的坚持。当他被盗贼劫持离开后对素梅的思念真切而诚挚,唱的是“销魂是一声鸦,把愁肠扯杀。他念念思咱,他念念思咱”。当他知道素梅为了爱情抗拒嫁给封标而自缢后悲痛欲绝,唱的是“痛杀你,翠娟娟,一朵初开;痛杀你,惨凄凄,百般禁害;痛杀你,急煎煎,走上瑶台;痛杀你,怜我粗才”、 “觉小姐虽死犹生,恨我生不如死”等等。最可贵的是他考上状元后一直坚守着对素梅的爱。回到家乡祭祀时唱的是“你人天撒手权相待,从此吾生亦有涯”,将失去爱情的悲痛表现得更加凄恻哀苦。王廷睿总体上是一个完美的痴情才子,他身上体现出来的是端庄、真诚而又对生活充满了渴望和梦想的儒家君子形象。

    《梅花缘》关于王、方的爱情故事有许许多多可圈可点的地方,整本戏曲中包含着大量社会信息和进步的民主思想。在语言运用上有很多值得研读的清词丽句和哀婉动人的曲词,人物形象的塑造上有着非常积极的正面意义。对《梅》剧的研究和探讨还望有识之士进一步发掘和深入。在此不过是写出了这些浮浅的、初步的、流于印象和阅读经验的评论,以供读者参考。

    【原文:标目】

    【尾犯序】(末)(葛巾野服上)今古恨无双。叹才子飘零,美人消廋。一样伤心,只剩得梅花依旧。因此上,重翻旧案。付象板,巧叠新讴,把风流话柄,笔底说从头。

    “人事真如戏,排场戏似真。旁观冷眼人,都是个中人。”卑人,问花居士。年近四旬,学穷万卷。凤池未入,岂关赋少鸿词;柳火无缘,或者人非列宿。因此少年裙屐,改为山野渔樵。怨宋愁梁,供渠放诞;坐花醉月,任我风流。生有荀情之感,不讳情痴;更兼黄州之癖,喜人说鬼。前日黄提督专人寄我说宛城一段梅花奇缘,就是此老,始终成就,中间备具离合死生之情节,央我蛮成一部传奇寄去。不料已播梨园,杂人管弦。昨在庆春楼看他搬演,虽然半假半真,也自可歌可泣,把那些有情儿女,无不泪下沾巾。今日闲暇,还要去看他发源结果也,(内问介)请问这本新戏,既是居士按谱,何不将前后节略指点,以便我们同去一看。

    (末)那时他原寄有一个提纲,你们听我道来:

    【九回肠】记王郎方门处馆,咏梅花诗为媒媾。感闺秀,寻春东阁;酬佳句,折赠陇头。恰邂逅,红罗亭畔莲成藕;惜纷飞,白玉阶前划似愁。没来由,西风吹折红梅廋。寄冰魂,画帧风流。直等待,杜鹃啼破三春血,蝶梦重醒九月秋。那时节,独占百花魁首,把三生事,一梦笑扬州。

    王廷睿,诗结同心带;方素梅,风折并头莲。

    双凤山,巧续鸳鸯谱;九龙寺,重了梅花缘。

    道言未了,你看种梅人来也,列位请看。

    【编译:标目】

    【尾犯序—问花居士唱】从古至今,无限幽恨。俊雅才子,飘零世上。绝世佳人,消瘦彷徨。都是伤心事,梅花依旧香。因此翻开旧故事,交付给象牙拍板,编成新歌曲。把风流往事离恨姻缘,排演在人间。从头又说起。

    “人间事犹如翻云覆雨戏,排演得真真假假假中又带着真。旁观冷漠傲慢不可一世的人们,谁不是戏台上的翻江倒海人。”我自称“问花居士”,年近四十,读过万卷书,至今事业未成,功名不就,难入朝堂上的凤池楼。不是我没有真学问,多年来无缘任一官半职,或许就不是那些有定数的星辰列宿。虽然年纪青青,我早已变成了海边渔民和旷野樵夫,居住山野而流落浪荡。常常怨恨命运不公,忧愁着前朝旧事。许多时候放任自流,独坐花间,一壶浊酒,醉扶明月对影成三人。想那古今名士也不过如此风流。我自诩生来就是深情和多情之人。隐居山间仿佛失意的苏东坡在黄州时,喜欢人们谈论鬼神,搜罗天下奇闻。

    前些日子,提督黄钺寄给我一个因梅花成就奇缘的故事,这个故事发生在宛城,故事中黄钺功不可没,始终帮助有情人终成眷属,其中许多生离死合的情节。黄钺希望我根据它编成可歌可唱的戏曲,传奇人间。过去一段时间后,这个故事草草地在剧场上演,杂入那些经典故事之间。昨天在庆春楼看到翻演,虽然半假半真,也是可歌可泣,看得那些多情的少男少女流泪沾巾。今天闲暇无事,心中空旷,我还要继续去观看最后结局。

    场外发问:请问这本新编戏曲是不是你按谱撰写的?为何不将故事的来龙去脉对大家说一说,也让我们好和你一起去观看。

    问花居士:原来黄提督寄给我一个提纲,你们听我说一说那些前因后果。

    【九回肠—问花居士唱】王廷睿,方家私塾去任教,梅花园中任逍遥。方素梅,二八年华争窈窕,花容月貌女娇娇。呤诗来相送,搭下鸳鸯桥。一点灵犀相逢后,红罗亭畔定终身。定终身,不成真。一个漂泊湘江病沈沈,一个寻花楼头愁阵阵。漫道狂风吹不起,吹落梅花何处去。何处去,寄冰魂。黄泉路上少年人。可惜那东风恶,欢情溥,几年离索,无端受折磨。待到杜鹃啼血后,大梦醒来九月秋。那时候,花好月圆来相见,三生石上续前缘。续前缘,更缠绵,黄粱一梦在人间。

    王廷睿,题写梅花诗而挽下同心结;

    方素梅,凄风吹折了并头莲,被那无情老母亲打破好姻缘;

    天凤山,上演又一出鸳鸯谱,好男女了结那空劳怨;

    九龙寺,重新续写梅花缘,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佳眷。

    这些事说也说不完,大家看导演来了。如果有兴趣请继续观看。

    【释评:标目】

    问花居士,作者任璇自称。出场作为导演,明白告诉你此是才子佳人戏,一个爱情故事。似真似幻,这个故事是提督黄铖告诉他的,且黄铖也是故事中的一个“角”。因此引真入幻,虚实交错。任氏不得志,不得志的原因是没有出仕,因此感叹人生如戏。这个调子是消沉的。导演自负为有才情而未满四十读过万卷书的人,可是他最大的失败莫过于功名失败,没有取得一官半职。于是任璇成为一个嘉庆年间埋没在民间的落魄文人。不甘平淡,所以编一个故事打发清冷时光,一边自娱自乐,一边充满将故事流传到人世的渴望。

    曹氏写《红楼梦》时说“以致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红楼梦》开篇交待故事来自石头之上,空空道人从头至尾抄录回来传奇人间。于是:《标目》仿佛一出《红楼梦》开篇的另一番解说,虚实之交大致上异曲同工。都是为了引出故事。只是任氏在模仿中将这个套路搬上戏台而已。顺治十五年天花藏主人创作了才子佳人小说《平山冷燕》,写到创作动机时这样描述:“不得已而借乌有先生以发泄其黄粱事业”,言下之意即是到处走投无路四处撞壁,于是以文字发泄人生愤慨,安慰自己。

    任氏创作《梅花缘》的动机也大抵如此。

    “供渠放诞,坐花醉月,任我风流”,落魄文人总是这样想与众不同,超然世外,但其中功名之心昭然而出。乾隆年间的任璇就是这样地想和天下文人争得一席之地。《梅》剧留下来了,流传后世,这是他的成功之处,并为之争得了贵州出版发行第一本戏曲的地位,为贵州文学史和戏曲史留下了珍贵一页。

    【原文:第一出  种梅】

    (场上设布城,挂转轮关、天根堂匾,扮四谒帝、一金甲神、一娘娘,一月老抱簿,拥末金冠束发,手执五圈上)

    【北新水令】莽乾坤,多少烟花债;乱纷纷,人间恩爱。情根随手植,恨叶任心裁,更番还债。搭定个傀儡棚,难跳出俺圈儿外。

    “谁从天际问天根,消息生来众妙门。莫怪人物分牝牡,凭谁颠倒判乾坤。”孤乃造化小儿是也。居无始之天,谁谓盘古以前,浑浑沌沌;掌有情之种,也曾鸿荒而降,化化生生。转三十八万风轮,管六千四百人种。为精为神为气,是我一例安排;曰释曰道曰儒,任他三家分派。既已凿开二漏,吐纳安得不交;所以判作两形,凸凹自然相凑。本为乐国,共住情天。无奈痴爱贪嗔,沉迷不返;以致生老病死,变化多端。昨与多情欢喜如来谈论前因后果。据称唐宋年间,有一末了公案,央我生大欢喜,大发慈悲,与他搬弄出奇,变幻成巧。

    (顾净云)氤氲使者,你道是谁?

    (净)弟子愚蒙,望天帝开示。

    (末)一是唐明皇爱妃江氏,生号梅精,死归离恨,这段情缘未了。那明皇没后,不愿生天,直到宋朝,转为处士林逋,谥曰“和靖”。不肯婚配,惟爱梅妻,竟未得与江氏成双,彼此含怨。又历四五百年,此根未灭。今逢大清盛世,这梅花公案,合当勾销。使者,你可将此情圈,摄召他两个精灵到来。(净领圈入关,领小生黄袍唐巾、旦白衣翠翘仙装同上介,立。)

    (末)和靖当生宛城王姓,文经武纬,才貌超群。只是你立志孤介,故这世里亦孤冷无亲。那梅精合为你正室,但你在唐朝,冷落他三月,今亦抛闪你三年,方能完聚。你听我吩咐者:

    【南步步娇】情芽一点向谁栽,是三叶宫槐。诗结相思债。离鸾别鹤,顿起飞灾。

    (净)天帝,这等说来,林生与江氏何日方得完配?

    (末)唉,斩却风霜态,唤迷魂,仍占百花魁。

    梅精当生宛城方氏,美貌心坚,得风而生,因风而败;春来而荣,春去而枯,合与和靖为妻。但你在唐朝受他一斛珍珠,今还他一斛珠泪。所喜孤芳自赏,傲雪凌霜,终得完配。你听我吩咐者:

    【北折桂令】托根基,后土培栽。绛雪和成,酸风冻坏。合教你一缕幽魂,三生梦影,两世方偕。这番姻缘,真是欢喜中苦恼也。订良缘,金簪玉带;怨飞红,笛冷琴哀。

    (老旦)天帝,既难偕老,何不免此轮回,致烦悲楚。(编译者注:姻缘最后完美,既难偕老恐为原作之误,翻译中使之附合剧情)

    (末)返魂娘子,他的成就,只怕还要仗你功劳。粉骷髅,虽说沉埋;冰魂魄,历劫不坏。霎时将迷关打破,色界掀开。

    使者,引他们受生去吧!

    (净举圈引生旦下,即上,缴圈介)

    (未取圈命揭帝)你可将此成就圈向太真院召杨玉环来。

    (外持圈入关引副旦上)

    (末)太真听者,你前隔异梅妃,至生冤孽。今梅花一案,还命你始终成就,以释冤愆。今将你转生为男,受生黄门,身为武将。那禄山已转贼寇,在边方作乱。此衅原因你而起,命汝削平,以赎前罪。

    【南园林好】不分明,人天去来;不分明,男女形骸;不分明,死生恩爱,尽气力,好安排。恣播弄,尽痴騃。去者!    (外引副旦下,外上缴圈)(末起舞介)发放已完。你看颠颠倒倒,由我旧事翻新;离离奇奇,任你苦中作乐。

    【北燕儿落带德胜令】苦根芽一味性中来,险风波各种生时带。后凋的,多受些雪天灾,先零的,早毕了霜风债。呀!到有时,蓦地现躯骸;到无时,兀自留魂魄。逗知觉,堕落阴阳界;呈聪明,分填血肉胎。乖也么乖,捉住了睡乡中恩和爱;歪可么歪,捞不起漏天中色与才。

    (净、旦)天帝!这天根转轮,任你四生六道,从古及今,总不能跳出这圈子,不知何故。

    (末)尔等谛听!天身既转,人欲日多。岂知生同剑树,命等危城;薤露易稀,尘根难断。俺这座关头,他如何跳得?

    【尾声】百雉情关一道开,包藏着尸林泪海。

    (月老)呈天下婚牍,请天帝查阅。

    (末)这一本糊涂账,教俺也不明白。(同下)

    【编译:第一出  种梅】

    (场上设置布幔城池、挂阴阳轮回的道具,设置成天宫模样,大力谒帝神四名、身着金甲的氤氲使者,返魂娘娘,月老等拿着人世轮转的五个圆圈拥护“天帝”上场)

    【北新水令—天帝唱】茫茫天地莽莽乾坤,人间多少风流烟花无情的有情债;乱纷纷江湖乱纷纷脚步辗不碎的尘埃,搅散了天底下多少恩和爱。何处根植的情缘任凭风吹去,埋藏着多少怨尤,裹携多少悲欢离合又任凭谁来裁,更那堪不过是还不尽的糊涂债。今儿个搭起五尺高的楼台,任凭傀儡魍魉演得死去又活来,看谁能跳出巍巍苍苍昆仑关,谁又能跳出翻云覆雨的花花法轮界。

    “谁在高天之上询问着人世繁衍的神奇和奥妙,此消彼长的众生们从来处而来。别怪翻云覆雨的乾坤手把天地分成了阴阳界,谁能颠颠倒倒去分别纷纷扰扰的是是和非非,谁又能颠颠倒倒去分别那些来来往往的恩恩和怨怨。”

    天帝:我是掌管天地万物兴衰成败的造化大神,居住无始无终云层之上。众生们呵,你们都知道盘古开天辟地以前,到处一片浑沌,浩浩荡荡,就算掌管有情生无情死的姻缘仙子,也曾在天地鸿蒙间朝升暮落,最后雪花般飘然而降。这生生死死的往来账,三十八万道光芒四射来回往返着的轮回道,六千四百转散落大地上的今古兴亡事,长存浩气永恒的精神不灭魂灵都是我一手来安排,一手交给了释家道家和儒家,任凭三家去化解。现在已交待明白分析清楚敲开了难得糊涂的智慧门,阴阳合合吐故纳新无绐又无终,阴阳分界男男女女有形有体欢欢又喜喜,自然朴素来往有序居住在广袤无垠的法门里。众生们呵,这本是长胜不衰永无止境的安乐地,共住在有情有义的天地造化里。无奈那贪婪骄傲虚妄痴狂和充满了欲念的灵魂,始终沉迷而不知返,普天下生老病死变化无穷布满了悲恸和惊恐。

    昨天我和多情欢喜如来佛祖谈论人世奥妙,分析众生福禄寿喜的因果。据说在大唐到两宋年间,有一段风花雪月缘定三生的“姻缘”尚未了结,如来希望我大发慈悲,散布欢喜之道,把这段生死相随的情缘幻化出许多奇妙,让他们在这无来无往的菩提道上结出善果,花好月圆。

    天帝环顾氤氲使者:使者,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使者:弟子愚笨,望天帝明示。

    天帝:当初唐明皇的爱妃江采萍,活着时称为梅精,死后没入布满幽怨的离恨天,他和明皇情缘未了。明皇死后不愿回天,魂魄一直在人间游荡,到了宋朝投胎转世为山间隐士林逋,林死后谥号“和靖”。和靖活着时一直不肯婚配,牵挂梅妃,最后终其一生也没有再与离恨天的梅妃结成姻缘,彼此都埋着深深怅惘和怨恨。后来历经四五百年,这些怨恨一直不灭。现在正逢大清盛世,这一桩梅花姻缘应该一笔勾销了。使者呵,你用掌管人间情缘的转轮圈去将他们的灵魂引来。

    使者引导唐明皇和江采萍的灵魂来到台上,明皇身着黄袍唐装,江采萍头戴凤冠身着仙家衣装,共同站立。

    天帝:和靖当转世为宛城王姓,长大后文韬武略,才貌超群。只是你前世一直不肯婚配,始终埋怨着造化天地,惩罚你在第三世的轮回里孤单冷清,没有亲人依靠,江采萍将转世为你的正妻,但是你在唐朝时冷落了她三月,现在让她和你订婚后分离三年,再重新相聚。你听我吩咐:

    【南步步娇—天帝唱】一卷卷飘荡的情缘呵,仿佛历尽三秋遭遇雨雪风霜的刺槐花。美丽诗篇结下解不开的相思债,离人渐远去,消散在天涯。可怜那双栖双飞的南鸾向南去,可怜这交胫结尾的北鹤又北飞。这无端端人世如梦幻,谁知道苍天降下灾和难,谁能解得开。谁又能分辨三生石上奈何债,谁在那离恨天中把袅袅娜娜的香塚儿来掩埋。

    使者:天帝,你这样说来,这两个转世的有情人什么时候才能了结他们的姻缘。

    天帝:唉,经历了雨和雪,度过了风和霜,唤醒了迷魂身,他们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天帝:江采萍当转世托生在宛城方家,容颜美丽,心性坚定,在风中沉沦,在风中魂散魄飞;春来时荣光焕发,春去后枯萎凋零,最后缘定三生,终有交结,与有情人成就美好姻缘。但是江氏呵,你在唐朝时曾得到明皇思念你而送来的一斛珍珠,这一世你要还他一斛凄凄苦苦的泪。幸好你这个人一生冰洁,孤芳凛冽,就算经历许多离情别怨,经历许多的冰霜雨雪你照样坚贞不屈,这就是你最后得到好结果的原因。你听我吩咐:

    【北折桂令—天帝唱】一枝梅花呵,后园中将你插入那冰冻三尺的泥土中,后园中将你掩盖着凄风苦雨来栽培,那红红梅朵儿,白花花雪朵儿,飘零着你散乱枝叶又合着你的泪珠儿,仿佛那飘散了的乱红儿,又教那凄风苦雨来冻坏。又教那一缕香魂儿,三生梦影儿,半卷春梦儿,在那后园葬花石下来掩埋。你那冰清玉透的幽魂呵,三生三世,三生石上定前生。这番风尘儿,这番离散儿,这番北风吹折了北雁飞,真个是欢喜中苦恼儿,欢喜中怨尤儿,欢喜中离散儿。纵算订下了金玉良缘,佩戴着金簪儿,身穿着玉带儿,脚踏着香履儿。这人世间依然是飞红零落,离散依依,谁来偎你?这人世间依然是笛声儿冷,琴声儿哀,飞雁儿急。你这凄风冷雨中的一枝梅花呵,问世间情谓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返魂娘娘:天帝,既然几番轮回要经历许多劫难,为何不免除了这番轮回苦恼,免得受那些悲苦凄楚的罪。

    天帝:他们姻缘的了结,只怕最后依旧是你的功劳。想这冰魂不散的人儿呵,虽然沉埋在地下,历尽了劫难而不坏。到时候依旧是你把这些关节来打破,依旧是你把这些劫难来弥合。使者呵,你过来,快快引这两个游离在离恨天的灵魂去投胎转世吧。

    使者引着明皇和江采萍的灵魂离开后立即回来,将掌管情缘的轮回圈缴还天帝。

    天帝拿着圈命令四方揭谛:你们用轮回圈去把杨玉环的灵魂召来。

    揭谛引着杨玉环灵魂过来。

    天帝:杨玉环,你以前和梅妃争宠,让明皇隔阂了江采萍,生出许多枝节。现在梅花缘这桩“姻缘”就让你去促成,解脱你往生罪孽。现在让你转世为男人,托生在富贵之家,长大后身为武将。安禄山已经转世为盗贼在边疆作乱,这些前因后果都是你造成的,命令你前去削平边乱,赎你往世的罪。

    【南园林好—天帝唱】恍恍惚惚呵恍恍惚惚,有情人天上来地下去。恍恍惚惚呵恍恍惚惚,这男男女女生生死死徒留着香塚和形体。恍恍惚惚是生要爱呵死要爱,恍恍惚惚是冥冥中早已来安排。恍恍惚惚是人世痴情总要遇着无情雨,恍恍惚惚是天造地设的劫难躲不去,恍恍惚惚是台上疯子台下戏,尽是一众儿的泪珠儿飘零是呆子。你们这些苦恼的人儿呵,去吧,去吧,去那长生天,去那往生世,去那奈何桥,一众儿疯子和呆子,恍恍惚惚人间痴情总要遇上无情雨,恍恍惚惚这天造地设的劫难躲不去,躲也躲不去。

    使者引着杨玉环的灵魂离开,回来后将转轮圈交还天帝。

    天帝在台上起舞:这番天缘注定的人们都已发放到下界去了,你们看这些颠颠倒倒疯疯傻傻的风花雪月。都由我将那些风流旧事重新来安排,这里面的聚散离合,奇遇经历,任凭你在人世戏台上翻来覆去,苦中又作乐。

    【北燕儿落带德胜令—天帝唱】想那受苦的,一味儿拼着苦,想那风波跌宕的,一味儿都拼着挨。后凋的花朵儿无非多遭雪天灾,想那先凋的无非早完了来生债。呵!想那些生命灿烂的年华时,蓦然间显露出真形态。看那些生命枯萎的掩埋时,又拼着留下了死魂魄。在这知知觉觉的逗留繁华里,堕落在往生那阴阳两世苦仃零。一味儿呈聪明,弄时乖,谁知道又化作了这活生生的来生在。一味儿多么精致多么巧妙呵,醒来又捉住了睡梦中的恩和爱。一味儿多么险峻多么倥偬呵,总是捞不起风雨中的俏容颜,沉睡中的智慧苔。徒留下风雨和尘埃。徒留下呵,那些扔也扔不掉的风雨和尘埃。

    氤氲使者和江采萍齐声道:天帝呵,这生死轮回,往生往死,四生六道的乾坤大世界,从古到今人们总是跳不出这个圈子,不知这是什么原因。

    天帝:你们听着,这天道转为人道,这一干人等已经幻入凡尘,人们贪痴嗔爱的欲念越来越多。你们怎么不知道幻入那人世间就等于进入了刀剑林立的莽莽森林,进入那争来斗去的茫茫尘世,生命仿佛枝叶上的雨露,只争朝夕,多少人又能将虚妄的尘根斩断。我设置下的这座法轮界,你看他怎么又能够跳得出去?

    【尾声—天帝唱】轮回关隘已打开,看看又有玉人来。一座苦关口,半尺血泪台。包藏多少离人魂,埋下多少怨人债。 都说那万里红尘如水煮,千古因缘是尘埃。回首行径处,不见来时路。茫茫林莽下,谁见旧人哭。旧人哭,新人笑。痴男怨女不见了,云散天开乐逍遥。

    月老:现呈上天下记录姻缘的案卷,请天帝查阅。

    天帝:这不过是人世间一本稀里糊涂的往来账,你让我也不明白呵。

    (天帝和月老一起离开)

    【释评:第一出  种梅】

    “孤乃造化小儿是也”,这里描写的造化小儿是掌管天地人间来往颠倒的天帝。明代天花才子点评的《后西游记》里描写的造化小儿年约十三四岁,本领高强,有一批专门套人的圈子,分为名、利、富、贵、贪、痴、嗔、爱、酒、色、财等等,若你不是名利之徒名利圈就套不住你,若你不是酒色之徒酒色圈也套不住你。任氏在此将造化小儿升级为天帝,实为别有一番用心。

    《长生殿》前半部分写到和杨贵妃争宠的女人时,其中之一就是梅妃江采萍。《长生殿》依据南宋笔记小说《梅妃传》来描写江采萍,殊不知江采萍实在是一个子虚乌有之人。真正的梅妃据考证在新旧《唐书》、《资治通鉴》这些正史里均没有半点踪影,唐人笔记中也没有。梅妃实为自南宋后被历代文学作品敷衍出来的人物。这出戏中造化天帝安排江采萍下界托生时交待:“但你在唐朝受他一斛珍珠,今还他一斛珠泪”,此又是套用《红楼梦》中黛玉下界还宝玉眼泪的说法。这出戏仿佛又见大观园中那一干人未入凡尘之时的情状。

    梅妃故事中,明皇送江采萍一斛珍珠,江写了一首诗回应:“桂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染红绡。长门尽日无梳妆,何必珍珠慰寂寥”。因此梅妃故事流传与这首诗关系较大。任氏敷衍梅妃这一人物到大清盛世演一出传奇故事,其用心即为《梅花缘》之源起。明皇转世为宋朝林逋,逋则为北宋隐士,诗书词画较为著名,一生钟爱梅花,此又是针对梅花进行敷衍。

    儒、道、释三教合流现象在明代之后更盛,这出戏中依然看到这种合流现象,且体现得较为混乱。与传统神魔作品《封神演义》、《西游记》等描写的神魔现象有较大不同。其中造化天帝与佛祖混合返魂娘娘月下老人等一干人同台登场,实在是故意弄这一段荒唐戏出来,看似荒唐胜似荒唐。正应了“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意思。

    这出戏虽有故弄玄虚之感,却是任氏创作这个故事的根本关节,不但让后来佳人才子的三生三世缘分披上宗教神秘色彩,也为他们的爱情埋下了上天注定的宿命论。《梅》剧在思想艺术上有他的局限性,其中不乏糟粕和维护礼教中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封建思想。但也塑造了追求自由反抗婚姻不由人做主的积极上进的人物形象。今人阅读应弃其糟粕而取其可取之处。

    【原文:第二出   春晏】

    【满庭芳】(前)(外上)河东旧族,广南太守,几年名震边隅。清风惠政,事业未全无。一自抽簪解组,谢廊庙林下闲居。到而今,萧萧华发,一脉绍诗书。

    “芙蓉阙下会千官,待漏朝臣特地寒。惟有林泉高卧稳,看来名利不如闲。”自家广南太守方莹,表字淡然,乃学士灵皋之后,流寓黔中。想从前二十岁登科,三十岁翰林及第,八年外补,拣放前职。嗣因年过六旬,告老闲居。内有夫人封氏,所生男女二人。女儿生时,老夫梦一株白梅,上有两只翠凤,因此取名素梅,长成二八,尚未婚配,所幸女工书史,件件皆精。男名清润,小字玉郎,年方十二。今值四月二十日,是素梅生日,他母亲命人预备酒筵于玉照堂中,举行家晏。正是:“万事不如杯在手,人生几见月当头。”

    【浣沙溪】(老旦上)画堂中,宜春宴。膝前双引凤凰雏,乌纱红袖同消遣。

    (见介)(外)身居五马黄堂职,(老旦)妾受三花紫泥封。

    (外)莫负二分明月夜,(老旦)好凭一盏谢东风。老爷,今日女儿生日,敢备春觞,命他介祉。

    (外笑介)夫人,生受了。

    【前腔】(贴持酒壶,旦、生同上)锦年华,神仙眷。赏春人与春流转,春光摇曳春如线。

    (见介)爹娘万福。

    (外)我儿免礼,一傍坐下。

    【玉山颓】(旦送外、老旦酒)爹娘拜见,女儿们举杯相劝。愿椿萱百岁齐年,祝冈陵一门欢晏。执金瓯玉碗。排列着绮席琼筵。看春工,花低月偃。只恐的寸草心,报不得春晖远。

    【前腔】(外)夫人呵,儿女庭前,喜今朝绕膝承颜。女孩家,挑文刺绣;男子们,拈笔磨砚。恐迟迟因循,辜负我如花美眷,耽搁他似水流年。把书香,等闲的轻抛闪。

    (老旦)老爷高见。女儿已自长成,须当择配;玉郎也须教读,急要择师。(外)夫人,择配一事,老夫自有主张,须得个才士,庶几不愧门楣。至择师一件,前日老友黄桂庵有书举荐本学中一个秀才,姓王,双名廷睿。说他青年饱学,已经修下关聘,不日差人去请。只是请师不难,则要你好生管待。

    【玉抱肚】礼隆北面,好看承,朝茶暮饭。(老旦)那是不消说的了。更一件掌中明珠,世莫要禽犊绻恋。看多少,名标金马与玉堂,不出青灯共黄卷。

    (老旦)老爷言之有理。

    【前腔】一经祖传,绍书香,姣儿这点。(外)夫人,独子尤宜教训。虽难学孟母三迁,也费熬和丸一片。不须言,诗书教成君子儒,酒食敢薄先生馔。

    (外)家丁!收拾壶盏。便可着人邀请先生,择吉开馆。(老旦)馆设何处?(外)就是花园外玉照堂,颇觉幽雅,且与上房相近。(老旦)最妙。(外)

    【尾声】人生教子与承先,夫人呵!看一双儿女芳年。漫俄延,休教辜负好春天。(同下)

    【编译:第二出  春晏】

    【满庭芳—方淡然唱】本是河东旧家族,传世大家姓,曾任广南太守为民牧,多年来名声震边隅。实施清风般惠民政,不算是业绩不显著。自从我抽身来到这山野外,告别宦海沉浮苦生涯,悠闲自在如野鹤。如今萧萧华发任自由,一卷诗书任我狂。算来也是归来真隐士,还留着书香门第旧模样。久居在林下,仁义传家乡。

    “想起那,旧时朝堂身袍带,千官作揖都来拜。想起曾经宦游衙门里,如今横卧这山野清凉林泉下。山野春风月照明,送我径入清流里。稳睡在无人搅扰的醒世大梦里。算起来人世不要太贪婪,容颜都被水流去。你看迎来送往真劳累,熙熙攘攘为名利。如今等闲居,无事高挂起。胜过那,朝来暮往纱帽客,胜过那低头哈腰一堆吏。”

    方淡然:我原来是广南太守,名方莹,字淡然,乃是康熙年间进士及第,曾任兵部侍郎方灵皋老大人的后裔,后来流浪漂泊,定居贵州宛城这苦寒之地。想起从前二十岁中举,三十岁进士及第进入翰林院,相隔八年放了外任,当了太守。现在年过六十,告老回家。娶有老夫人封氏,生育一男一女。女儿生下来时,老夫梦到一棵梅树,上有两只凤鸟。因此女儿取名素梅,长成一十六岁,尚未婚配,针织女红,诗书经史,件件精通。男儿取名清润,小名玉郎,今年一十二岁。今天正好四月二十日,是女儿生日,他娘亲命下人准备酒筵摆放在玉照堂中,举办家晏。

    正是:人世间任凭你什么事儿都不如一杯在手,一醉方休;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谁又能经常见到那明晃晃当空的一轮皓月。

    【浣沙溪—封夫人唱】画堂西畔临东阙,春风阵阵来相接。举办宴会红罗亭,红罗亭上看明月。膝下有儿又有女,燕儿飞在屋檐里。辞官归来老头子,舞断红袖老婆子。幽雅纯朴合家会,慢慢消磨好日子。打发着如水光阴如过隙。

    夫妇两人相见。

    方淡然唱:我曾经身在朝堂驾皇马,八面威风又透着紫玲珑。

    夫人唱:我曾经头戴凤冠封诰命,四季平安也透着家繁荣。

    方:莫辜负呵莫辜负,清风吹杨柳,花好月朦胧。

    夫人:莫辜负呵莫辜负,凭着一杯酒,把酒祝东风。

    夫人说道:老爷,今天是女儿生日,在玉堂春摆下家晏,合家欢乐,福禄安康。

    方:是呵是呵,合家欢乐,福禄安康,只是有劳夫人操心了。

    丫鬟翠羽端着酒壶在前引导,素梅和弟弟清润一起过来。

    【前腔—素梅唱】锦瑟般年华呵我又来到这明月夜,神仙般眷侣呵谁又在赏春光。你看那春风又带着流光转,春光又摇着春如线,多么安详呵多么快乐的春天举办合家晏。在这里举办合家晏。

    素梅带着弟弟上前给父母行礼。

    方:孩儿们免礼,一旁坐下,准备开宴。

    筵席上素梅向爹娘敬酒。

    【玉山颓—素梅唱】拜爹娘呵拜爹娘,女儿在这里举杯来敬酒。愿爹娘百岁得供首,祝满门呵欢乐又平安。手执金瓯和玉碗,排列着佳肴和琼晏。你看那春光透在园林外,花儿正低垂,月儿又半掩。只怕一片赤诚寸草心,报不得爹娘哺育春晖远。

    【前腔—方淡然唱】夫人呵,儿女双双在庭前,欢喜今天这合家团圆好时节。女孩儿呵就该藏在深闺学刺绣,男儿呵拈笔磨砚学文章。只怕爹娘引导来得迟又晚,辜负我如花美眷又耽搁他似水流年。到头来把青春都抛闪,空度这努力上进好时光。

    夫人:老爷好见解,女儿已经长大成人,须为他找下好女婿;玉郎我儿正是求学的好时候,须找人教他读书,眼下紧急的就是找一个好老师。

    方:夫人,找女婿这事老夫自有主张,凭着她的聪明才貌和知书达礼,要为她找一个才子,方不愧这书香门第。至于为儿子寻找老师这事,前天老朋友黄钺来信推荐了一个秀才,姓王,名廷睿,听说是个青年饱学之士,很有学问。我已写下聘书请他来教育孩子,过几天让人去请。只是请师不难,难的是你要好好尊师重教,好好地款待他。

    【玉抱肚—方淡然唱】诗书传家好文章,尊师重教在朝堂。老师来了呵北面要行礼,不可轻怠慢。好招待,热奉承,朝朝茶,暮暮饭。     夫人:这些都不用说的,我自会经办。    (唱)孩儿就是掌上珠,哪家肯让他受苦楚。世人都说莫对孩儿多娇惯,莫对孩儿多放纵。你看古往今来多少英雄汉,谁不是朝朝苦读书,夜夜油灯蘸。最后才光宗耀祖去登坛,八面威风打皇伞。

    夫人:老爷说的有理。

    【前腔—方淡然唱】祖上都是世宦家,一脉书香传下来。姣儿方才十二岁,暂时不要太苛刻。

    方:夫人,我们只有这个儿子,更应好好培植,暂时不要太苛刻,要慢慢来。虽不能象孟母那样三次搬家培养孟子。但是我们也是煞费一片苦心。其他的都不用说了,自古以来只有诗书才能教育出品德端正的真君子,尊师重教万不可掉以轻心,要好好把先生的一日三餐招待好。

    方:家丁,过来呵,收拾这些杯盘壶盏。过了今夜你就派人去请先生,选择黄道吉日设馆开学。

    夫人:学馆设在哪里?

    方:设在花园外边玉照堂,那里幽静雅致,而且和正房接近。

    夫人:这样最好不过。

    【尾声—方淡然唱】人生在世呵上承先人好德行,下育孩儿好品性。夫人你看这一双娇儿女,正是青春靓丽好时候。莫辜负流年似水好春天,耽搁他如花似玉好华年。

    (方淡然和夫人一起离开)

    【释评:第二出  春晏】

    《牡丹亭》才子柳梦梅出场时说自己本是“河东旧族”,这出戏方淡然出场也是如此。

    方淡然的“淡然”即隐有淡泊名利之意。但他却不是真淡泊,他怀念的依然是任广南太守时那种“芙蓉阙下会千官”的八面威风,对儿子的教育时说的是“看多少,名标金马与玉堂,不出青灯共黄卷”的人生哲学。遵循的是儒家 “诗书教成君子儒”的人生信条。对儿女在读书学习上的观点是“女孩家,挑文刺绣;男子们,拈笔磨砚”的传统封建思想。“年过六旬,告老闲居”的他实在是一个“退休”的旧官僚而已,退居后提倡的是人生短暂及时行乐的“万事不如杯在手,人生几见月当头”的消极。他说“惟有林泉高卧稳,看来名利不如闲”实际上另有一种不忘功名之心的酸味在其中。在儿子的教育问题上因为年纪太小他提出的主张是“姣儿这点”,意思就是太小了不要太苛刻。对请来的教师他要求夫人要做到“礼隆北面,好看承,朝茶暮饭”,要求夫人要“好生管待”。这出戏刻画出了一个传统士大夫的儒雅形象。

    女主角素梅的名字来源是其父“梦一株白梅,上有两只翠凤,因此取名素梅”,与其由梅妃江采萍转世而来暗合。她出场参加自己的生日晏,看到的是“赏春人与春流转,春光摇曳春如线”的美丽风景,隐有思春之意。想到的是“锦年华,神仙眷”的爱情向往,晏会上向父母敬酒和祝福体现的是大家闺秀端庄贤淑的风范。

    《春晏》这出戏使剧本由虚入实,进入了描写生活本质的场面,一幅和美、闲适、温暖的晏会图呈现眼前。虽然没有大观园中的豪华气派奢侈隆重,然而也算是“小家碧玉”似的官宦生活,更不同于《金瓶梅》中西门庆家的酒色淫荡之晏,完全是一幅充满了儒家君子风范的传统晏会。由此亦可看出方氏门风及家教。

    【原文:第三出 延师】

    【绕地游】(生方巾蓝衫上)乌衣门第,羲献旧家世。宦游人,今侨寓。几叶寒儒,飘零异地。诵诗书,且养就浩然之气。

    “五陵衣马自轻肥,故国平居有所思。心似百花开未得,托身须上万年枝。”小生姓王名廷睿,表字龙溪。本贯金陵人氏,寄居宛城。父官居百里之侯,母诰封七品之职,不幸早世。家业飘零,既无周亲,终鲜兄弟。十三岁入学游泮,二八间补廪超增。高耸吟肩,触手皆成妙句;世无青眼,到头竟少知音。幸父亲在日,有一八拜之交,姓黄名铖,官居定远将军,归家守制,果然全不好武,爱我能文。昨日叠柬通知,荐我方太守家课子。我想槐黄尚远,株守无聊,正可借彼三冬之资,暂为六月之息。将来经理门户,尽付苍头,随带春烟,尽可伴读。咳!俺记得先父常说,生我之前,梦一山人,自称和靖,手执梅花,掀髯长啸。我想和靖前身,尚有个梅妻鹤子,相伴孤山,怎龙溪今日,只剩个药裹书囊,清贫似水。正是“名骥未舒千里足,祥鸾暂借一枝栖”。

    【二郎神】披经史,问苍天,年来恁的?困杀英雄悴死。青灯黄卷,误入半世乌丝。  (杂)相公这几年,试必冠军,月食廪饩,也不算误了。     蜗角虚名蝇头利,愧杀人,为他缚系。身如寄,望鹏程,何时奋翮高飞。

    (杂)以相公之才,怕甚么穷,有道是“书中自有黄金屋。”呵!

    【换头】休提!司马文章,元龙意气,救不得空囊常似洗。(杂)有道“书中自有千钟粟”。叹诗书,贫难济困,饿不疗饥。方朔年年空索米,只落得凄凉眼底。把雄心,尽消磨,穷愁两字。

    【急口令】(净扮院公坐盹)(丑扮书童持书帖上)从小生居富贵乡。伴当伴当,青衣白帽大束装,精光精光。人人说我好儿郎,肮脏肮脏。东街请客到西厢,奔忙奔忙。

    自家方老爷门下,选七出八一个安童。奉老爷命,来请先生,持有书帖聘礼。来此已是王相公门前,那旁坐着个老儿,不免问他一声。

    (丑作扯净耳语,净不应介)这老儿是个聋子,大声叫他一叫。老头儿!

    (净作惊起揪丑介)唗!何处小厮,来此高声大叫?

    (丑)是、是、是方府家丁。来请你家浪风,求你冷禁。(净)胡说!(丑)来请相公,求你引进。(净)随我来!(净启禀,丑叩头呈书仪上)(生折书介)

    【一封书】(读介)特字启贤侄,谂近贶,谅清夷。方府访名师,荐足下,无差池。你文高北斗风云会,他款洽东君宾主宜。凭寸楮,聘英奇,幸勿有美玉于斯。

    (生)既然黄老伯有礼,自难推诿。聘金权收下,名帖容当面谢。(丑)知道。(丑下)

    【尾声】笑儒生,领略诗书味。好生涯,不出寒毡里。苍头,照管门户,待俺访友去来。还则把月桂高攀第一枝。(下)

    【编译:第三出 延师】

    【绕地游--廷睿唱】本是乌衣巷口旧门第,世家大族宦游人。自古祖上有书圣,世称羲之和献之。算起来都是诗书传世良家子,后辈漂泊无定根,几代清贫读书人。现在寄居在宛城。从小熟读圣贤书,养成了一身端正气。

    “寄身宛城思前又想后,想起富贵繁华温柔乡,何时才能驾着轻车肥马衣锦绣,着貂裘,功又成,名又就。这多年来理想未实现,仿佛含苞花蕾未开放,冲天之志平步在青云里,何时才能够飞上锦绣前程万年枝。”

    小生姓王,名廷睿,字龙溪,祖籍南京,现在寄居宛城,父亲曾任七品知县,母亲敕封为七品孺人,不幸都已过早离世。家道败落,漂泊无依,既没有亲近的亲戚,也没有兄弟。十三岁入学诵读,十六岁考取秀才,现在已通过增补后成为领取补助的廪生。平时常常吟诗作赋,触手之处都可拈来绝妙佳句,想这世上仿佛缺少伯乐,到现在依然没有知音来赏识我。幸好父亲在世时有一个八拜之交,名叫黄钺,朝廷封他为定远将军,现在遵从官府制度回家守孝,作为武官的他恰恰不喜欢习武之人,反而喜欢我写得一手好文章。昨天来信通知,已经推荐我到归乡的太守方淡然家去任教,教育他的儿子认真读书。我想参加科举的时间还有三年,在这里守株待兔实在很无聊,正好可以借着任教的报酬到时候进京赶考。

    哎,干脆让跟随多年的老仆来照看门户,带上书童春烟到方家去,照料日常生活的时候又可以陪伴我读书。哎,记得父亲生前常常说起,生我之前梦到山中一个隐士,自称名叫“和靖”,手拿梅花抚弄着胡须高声长啸。我想“和靖”不就是宋朝那个比较有名的隐士林逋吗?林逋在世时将梅花当作妻子鹤鸟当作儿子,陪伴他渡过了孤独的一生。我王廷睿现在只剩下空空书囊,一贫如洗。正是:天下的名马尚未迈开那奔驰的脚步,壮志未酬,吉祥的鸾鸟暂时居住在枯萎的枝叶上,正等候飞入那茫茫天空,翱翔在九天之上。

    【二郎神--廷睿唱】披阅经史十年寒窗呵,昼夜不息地苦读圣贤书,问苍天这多年来是怎么了?将旷世英雄困在边陲憔悴又无聊。飘摇青灯下陪伴着一堆堆书卷熬到老,仿佛误入了滚滚红尘万里道。

    春烟:相公这么多年来不考试则罢,每次考试都是第一,从童生到秀才,再到领取官府钱粮的廪生,也不算是耽误前程了。

    廷睿唱:不过一些虚名和溥利,惭愧呵我是真惭愧,被眼前微不足道的前程来捆绑,身如浮云呵何时才落定,展望着万里长空我有凌云志,何时才展开双翼高飞在九霄里。

    春烟:以相公的才干,怕什么穷困潦倒,古人都说过“书中自有黄金屋”,你这样有学问还怕什么?

    【换头--廷睿唱】就算是书中自有颜如玉,就算是满腹才华一肚子文章义溥云天呵又怎么救得了,这贫苦交加的空皮囊。怎么走得出这上下无着的牢笼去。

    春烟:古人又说过“书中自有千钟粟”,相公你这么有学问难道还怕没有出头之日?

    王廷睿唱:长叹息呵长叹息,再多诗书救不了穷困填不了饥。只落得青春年华虚度过,满眼的凄凉在心底。把这凌云壮志消磨尽,无非是又穷又愁这些事。

    王家老仆坐在院里打盹,方府家丁拿着请帖走进院里。

    【急口令—家丁唱】从小生长在富贵繁华温柔乡,长大后跟班跑腿样样强,我青衣白帽大束装,浑身上下呵精光又精光。人人都说我是好儿郎,想起来呵肮脏肮脏太肮脏,我东街请客到西厢,马不停蹄多奔忙,马不停蹄呵多奔忙。

    家丁:我是方府方淡然老爷家的下人,是他千挑万选的一个差役。奉老爷之命来请王先生,这是请帖。哎,这里就是王相公家门前,旁边坐着一个老头,等我问他一声。

    家丁上前扯老头衣服,老头不说话。

    家丁:这老头是个聋子。

    家丁上前大声叫道:老头!

    老仆惊诧地站起来,揪着差役吼道:呔,哪里来的小混蛋,在这里高声大叫?

    差役:是、是、是方府的家丁,来请你家相公,在这里顺嘴儿瞎问候,求你老头儿别大惊小怪。

    老头吼道:胡说!

    家丁:真的是来请你家相公,求老头儿引进引进。

    老头愣了一会:随我来!

    老头向王廷睿禀报,家丁低头呈上请帖,王打开请帖看了一遍。

    【一封书】(廷睿唱读)特此请贤侄亲启,不知近况如何,想来都吉祥平安。方府遍访名师,有至交黄钺老大人推荐足下,一定错不了。想来相公才高八斗,文章著名,方府也是书香门第知书达礼之家,我们一定会相处融洽。凭借这方寸大的一页溥纸,礼请阁下,希望不要推辞。

    王:既然黄老伯推荐,自然是推诿不得。聘金权且收下,改日再到方府当面作谢!

    家丁:知道了。

    家丁离开。

    【尾声--廷睿唱】可笑飘零落魄的书生呵,这就是读书带来好营生。多好的一条出路呵,原来就在这十年寒窗的凄风冷雨里。    王:老头呵,你好好照看着家里,我要拜访朋友去。   (唱)无论如何都要把功名来争取,到时候高攀月宫第一枝。

    廷睿离开。

    【释评:第三出 延师】

    廷睿出场表白“宦游人,今侨寓。几叶寒儒,飘零异地。诵诗书,且养就浩然之气”。仿佛看到《牡丹亭》中的柳梦梅。柳梦梅出场时表白:“……几叶到寒儒,受雨打风吹。谩说书中能富贵,颜如玉,和黄金哪里?贫溥把人灰,且养就这浩然之气”。

    人物性格和故事情节雷同现象是古代才子佳人作品中一大弊病。曹氏在《红楼梦》开篇中对才子佳人作品进行了否定:“至若才子佳人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终不能不涉淫滥。以致满纸藩安、子建、西子、文君,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拟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梅》剧中诸如以上弊病均是存在的。才子是才高八斗能考上状元的才子,佳人是闭月羞花的佳人,其中小人作乱依然存在。但是曹氏并未将才子佳人类的书归到晦淫晦盗毒害人的系列,虽然自鲁迅先生对才子佳人类的小说进行一定程度的否定之后,对才子佳人类别的研究基本上进入了停顿时期。后来随着经济社会发展和人们价值观的变化,很多学者又意识到此类作品中的可取之处,研究一度掀起高潮。足可证明此类故事并不是完全没有研究价值。曹雪芹和鲁迅也并没有对之进行完全否定,只是客观地指出了这类作品存在泛滥的毛病而已。

    “五陵衣马自轻肥,故国平居有所思。心似百花开未得,托身须上万年枝”,这里化用了前人诗句。杜工部《秋兴》: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另一首《秋兴》: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心似百花开未得”、“托身须上万年枝”均是前人诗句,后一句曾被《牡丹亭》化用。戏曲这种文体在每出戏的末尾本身就有化用不同诗句的传统形式。化用现象不足为怪,其它类别的文学作品亦存在很多化用前人句子的现象。“困杀英雄悴死。青灯黄卷,误入半世乌丝”---- 王廷睿不甘于落魄,甚至也指出读书和功名害得自己半世人煎熬。接下来“蜗角虚名蝇头利,愧杀人,为他缚系。身如寄,望鹏程,何时奋翮高飞”。他知道功名利禄不过是人世虚名,并被其捆缚,但他无法摆脱传统的价值观,他最大的理想是取得和他的学识相当的功名。在这点上他和《牡丹亭》中的柳梦梅近似,不同于《西厢记》中的张生,张生虽然也博取功名,但追求并未如此热衷。廷睿不但热衷功名,也感叹自己贫穷。读书取得功名是封建时代读书人实现人生理想的最佳途径。

    “伴当伴当,青衣白帽大束装,精光精光。人人说我好儿郎,肮脏肮脏。东街请客到西厢,奔忙奔忙”的书童和老仆的戏份基本上为插科打诨,增加喜剧气氛,画出了另一种真实的人生。着墨不多,却也情趣盎然,引人思考。

    【原文:第四出  入幕】

    【夜游朝】(外引杂上)荏苒冬春朝复夏。问年华,看流光不住,座上书香,阶前玉树,全要栽培保护。

    “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老夫方淡然,有子玉郎,年当就傅,已曾请王秀才教读。今日良辰,差人迎接,这早晚想必将到。吩咐安排酒礼,门外伺候!(杂应下)

    【前腔】(生巾服上)白马金鞍回广路。纵丝鞭,行到花深处。天际春云,桥头春树,总是风流佳句。

    “湾环流水绕花村,行到花间始见人。芳径自来无俗客,小桥白石到朱门”。(生下马,外迎见,拜介)学生谬承宠召,晋谒未恭。(外)老夫迎迓来迟,还祈原谅。前者敞友桂庵,亟称饱学,足见高明。今接丰标,相见恨晚。(生)学生近得典型,尤希矩训。(同坐介)敢问原籍何方?(生)禀听:【锁南枝】三槐堂,双珠树,原籍金陵嫡世系。(外)青春多少?(生)岁月去如梭,二九还虚度。(外)昆玉有几?因何到此?(生)先祖宦游南方,归籍不得,侨寓于此。空遗下旧簪缨,清白裔。一树花,同孤露。(外)这等,与老夫同籍。

    【前腔】青年人,朱门裔,果然大儒旧家教。(生)不敢。善诱赖先生,学文为子弟。(生)公子妙龄?       问年龄,才十二。趁良辰,从师傅。

    (外)安童,请公子出来拜师。(小生)“文章夫子教,《诗》、《礼》鲤趋庭。”(见介)(外)我儿,前来拜见了先生。

    【前腔】(外)“玉不琢,不成器”,人生休把青春误。勤习五车书,直上云霄路。(生)公子所读何书?        论六经,曾通章句,但知新,须温故。

    (生)谨领。(外)书童,伴公子学堂攻书,我陪先生花园饮酒去者。(同下)

    【编译:第四出  入幕】

    方淡然身后跟着家丁,走上剧台。

    【夜游朝—方淡然唱】光阴荏苒,日月如梭,朝朝暮暮,春夏秋冬。若问年华何处去,看那流光已不在。座上闲来诗和书,花阶庭前老玉树。膝下孩儿和子女,全都要精心栽培和保护。

    “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老夫方淡然,有个儿子小名玉郎,正是上学读书的好年纪,已经请下了王秀才来教读,今天正好是良辰吉日,派家丁前去迎接,估计这会儿就要到了。

    淡然吩咐家丁安排酒晏,在门外伺候,为廷睿接风。家丁答应后离开。

    【前腔--廷睿唱】我骑着这金鞍白马在赶路,高扬马鞭行到花丛深深处。天际浮云流水响,打马过桥看到那碧水绕绿树。想到这风光无限好,唱来都是那美妙怡人的诗和书。

    你看流水湾湾绕花处,青山浮影又一村。行到花丛幽幽里,花影丛丛才见人。芳香小径呵一条通天路,走来的都不是那俗世人。过小桥,赏风景,我踏过白石呵到院门。

    王廷睿下马,方淡然迎接,王叩首拜见。

    王:承蒙老大人召见,学生这厢有礼了。

    方:都是老夫迎接来迟,还望见谅。前些日子黄钺不停称赞你才高八斗,有真才实学。今天见了果然一表人才,真的是相见恨晚呵。

    王:学生有幸接近前辈,当以大人为榜样,希望大人不吝赐教。

    两人一起坐下。

    方:敢问你籍贯是哪里人氏?

    王用[锁南枝]曲调唱着回答:祖先堂号是那三槐堂,故乡曾有并排的两株参天树,小生籍贯呵在南京。

    方:请问今年多大年纪?

    王:这光阴似箭,日月如棱,算起来已经十八了,虚度了多少青春呵。

    方:有兄弟几人呵?为什么到了宛城居住?

    王:先祖曾在南方做官,后来没有回乡,流寓中就居住在宛城了。现在只留下祖先官宦世家的空名声,空留下清白门第。小生形同那枝叶上滴落人间的露珠,父母双亡,孤苦一人并无兄弟姐妹。

    方:原来是这样呵,老夫和你都是南京籍贯。

    【前腔—方淡然唱】青年才俊,世家子弟,果然是那诗书相传的好家教。

    王:承蒙大人夸讲了,全都仰仗的是老师对我的循循善诱和严格管教。

    王:请问贵府公子多大年龄?

    方:若问年龄呵,今年十二了,正是入学读书的好时候。

    方:下人呵,去把公子叫来拜见老师。

    王:教育孩子学习文章是我的份内之事,但是道德伦理的教育还是依照大人的教诲。

    方府公子玉润过来。

    方:我儿,过来拜见老师。

    【前腔—方淡然唱】玉不琢,不成器。人生别把青春来耽误。勤奋学习多用功,苦读诗书直上青云里。

    王:公子以前都读的是些什么书?

    方:读的是“六经”,曾经教他读通了章节句子。但是学习新知识的同时,还要时时温习旧功课才是【注:六经指的是《诗经》、《春秋》、《尚书》、《礼记》、《周易》、《乐经》】。

    王:知道了,我会照大人的意思教学。

    方:书童,过来陪伴公子到学堂读书去,我陪王先生到花园里饮酒去。

    方淡然和王廷睿等一起离开。

    【释评:第四出  入幕】

    法国十八世纪著名史学家及文艺批评家丹纳在《艺术哲学》中说:“作品的产生取决于时代精神和周围的风俗”。

    《入幕》这出戏描写的是社会本质生活,即现实中的生活场景。“径自来无俗客,小桥白石到朱门”描绘出一幅小桥流水般的田园风景画,仿佛世外桃源,官宦人家隐居偏僻小城一隅的生活,也有《陋室铭》那样“往来无白丁”的标榜,儒家君子自命清高往往如此。

    中国从来就是礼仪之邦,封建时期的礼仪有时候虚伪和繁琐得让人牙酸腿痒,换句话说就是太客气了,而且大部分礼仪均有固定模式。诗书人家的礼仪和规矩在这出戏里有所体现。王廷睿和方淡然的互相“吹捧”和客套甚至有些肉麻,带着“酸”味,但却是旧时社交的俗套。

    询问祖籍和出生门第或许是一种比较俗的风俗,今天的人们大致上还有这个习惯。

    “先祖宦游南方,归籍不得,侨寓于此。空遗下旧簪缨,清白裔”----王廷睿的父亲曾是管理百里之地的长官,相当于县令,他的回答表明自己虽然家道中落,但是祖上曾经辉煌,是诗礼簪缨之族,清白的儒家君子后裔。这样的习惯大致相当于今天人们说的“摆谱”。摆谱这个词最初的来源应该就是显摆自己的家谱。

    才子佳人文学作品中的才子大都出自官宦之家,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说《春柳莺》中石池斋之父曾任苏州府理刑,早逝;《飞花艳想》中柳友梅之父任京北尹,早逝;《情梦柝》中胡楚卿之父任礼部尚书,早逝;《玉支矶》中长孙肖之父任县令,早逝。诸如评价很高流传很广的《玉娇梨》、《定情人》等所描写的才子家庭情况也基本如此。都是家道显赫过的“贵族”然后家道中落。

    穷秀才出自诗礼簪缨之族实际上是为了和出自官宦家庭的佳人在婚恋中隐晦地摆上“门当户对”的幌子。同时也是才子佳人文学作品中惯用的模式之一。

    【原文:第五出  咏梅】

    【明月斜】(生上)拥皋比,观经史。十年独下董生帷,春花梦入池塘里。

    “双双瓦雀行书案,点点杨花入砚池。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几多时。”小生方门设帐,深喜这公子,不惟质含璞,兼且胸有智珠。研史穷经,果然功深二酉;起予助我,眼看学富三冬。这也罢了。最可快者,东翁器重,款待殷勤。闲时节,攀今吊古,间评风月六朝;消遣中,酒绿灯红,不让平原十日。值此良辰美景,可无乐事赏心?不免亭前游玩一番。春烟,(杂)有。

    (生)可随我馆前散步。你看阳敷众卉,春色平分,是好景致也。

    【懒画眉】你看他,开到嫣红与姹紫,费春工,等闲造得春如许。为甚的莺啼复燕语,作一般,同是催花使。怕乾坤黯淡无情绪。

    呀,是甚么清香喷鼻也?

    【玉芙蓉】幽庭寂寂中,潇洒书斋里。不是天香柱子落中秋。炉香悄送疏帘际,想是我衣香潜惹幽兰惠。猛抬头,见风前馥郁;却原来,墙角第一枝。

    【集贤宾】梅呵,你琼姿瑶质真无对,傲骨少人知,铁干铜柯癯仙子。谢东君,夭夭秾丽,寒香雪蕊。记罗浮,梦来人醉;笑儒生,同他滋味。

    (杂)相公,此株绿萼梅,十分繁盛,何不题咏他一番,也不虚此赏鉴。(生)言之有理,看笔墨来。(题介)

    “摇落孤芳接翠霞,篱边忽见一枝斜。情深官阁何郎咏,梦入江南处士家,未问和羹调宝鼎,先看领袖占群花。风流想出闺人品,冷蕊幽姿护碧纱”。

    (掷笔叹介)咳!我想草木之景,佳在三春;人生之情,喜逢年少。古人题御沟之红叶,歌“吉士”于摽梅。只为良时难逢,年光不再。似我漂泊只身,尚虚中阃,未免虚负青春,光阴过隙,对此名花,顿增百感。

    【江水儿】春色过眉梢,勾引人心醉。这般花花蕊蕊饶春意,蜂蜂蝶蝶留春睡,便酸酸楚楚勾春思。只恐的婵娥妒色花颓气,把春光轻轻抛弃。

    (副净)解愁唯有酒,遣兴莫如花。(见介)春阿哥,老爷西园赏梅,具帖邀先生赴晏。

    (杂转禀入)(生)知道了,命他先行。我方咏梅,方公恰请我赏梅。梅、梅、梅!我与你可谓隔墙知己也。

    【收江南】我诗情恰与梅情配,我诗魂欲与梅魂遇。问梅花,许我诗人未?桃李都含愧。劝世情,莫把酸寒弃。(下)

    【编译:第五出  咏梅】

    【明月斜--廷睿唱】独坐倪皮椅,手握书卷读经史。十年苦读昼复夜,学得经世济国好文章。古人梦到池塘生春草,得到奇妙传世好词语。我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常学习,苦研究,时时努力费思量。

    “屋檐上麻雀儿双双飞到书桌旁,飘飘洒酒杨花儿纷纷坠落在砚池上。一杯清茶呵我独坐小闲窗,读诗书,慢思量,不知春来春去几多时。不知流水向东日向西,春夏秋冬又几许?”

    小生在方府教书,真的是喜欢方家小公子,不但纯朴自然秉性好,而且十分聪明有智慧。时常跟随我研究诗书史籍,果然功夫不负苦心人,读过的书已堆成了山,并且在学习上相互得到教益。眼看在方府已经三年,时间过得最快的是方大人对我十分器重,时时殷勤款待,闲暇时淡古论今,评论历史上一代又一代繁盛兴衰。消遣中仿佛是那红灯绿酒中的神仙日子,甚至不亚于战国时平原君礼贤下士大摆晏席的风光岁月。现在正是风景迷人好季节,有没有什么让人愉悦快乐的事可以去做呢?不妨到后院亭台前去游玩一番。

    王廷睿呼唤:春烟。

    春烟:在勒。

    王:跟我到学馆前院子里散步去。你看阳光铺撒在万紫千红的花朵上,春光明媚,这些都是多么美好呵!

    【懒画眉--廷睿唱】你看满园芳菲绿枝映碧霞,到处是姹紫嫣红千娇百媚的美玉真无暇。是什么费尽春光十万里,造就它琳琳琅琅的阆苑和仙葩。你听满园莺啼和燕语,都化作春光无限催花使。怕什么乾坤暗淡无颜色,人生苦短无情绪,怕什么枉凝眉,空劳挂,苦嗟呀!你看这春风得意马蹄急,满眼都是粉妆玉琢的长安花。

    廷睿感叹:哎呀,是什么如此清香透鼻呵?

    【玉芙蓉--廷睿唱】幽幽渺渺庭院中,潇潇洒洒书房里。莫非是中秋桂花落在月宫里,熏炉中香味儿悄悄来跟随,莫非我衣袖清凉惹得兰花来开放?猛抬头呵嗅到风中醉人扑鼻味,原来是墙角梅花儿绽开第一枝。

    【集贤宾--廷睿唱】梅花呵,你美丽容颜冰洁姿态真是无法比,霜雪中绽放第一枝春来春去又有谁人知。你宛若仙女裙裾飘飘从天而降足踏着繁华和虚空,仿佛那在水一方的佳人呵繁华过后都是梦。都是梦。谢谢东风来吹送,吹来了桃花红,杏花白,菊花黄。梅花呵你绽开了香蕊满园芳菲蝶儿飞,蜂儿舞。透过关山几万重,透过那关山几万重。谁记得离恨天上三生石,罗浮山中一回梦。谁记得那梦醒过后爱相随,人纷飞,情儿真,意儿冷。堪不破这灌愁海中来生缘,今儿个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春烟:相公,这棵红萼梅花开得十分繁盛,何不题诗赞颂它,也不虚此行,枉费到这里来观赏了一回。

    王:说得有理,拿笔墨来。

    王廷睿在墙壁上题诗一首,诗歌如下:

    摇落孤芳接翠霞,篱边忽见一枝斜。

    情深官阁何郎咏,梦入江南处士家。

    未问和羹调宝鼎,先看领袖占群花。

    风流想出闺人品,冷蕊幽姿护碧纱。

    题完诗后将笔丢下,叹道:哎,我想这草木繁华的景色最好的时候就是春天。人生最好的时候就是少年。古人曾经在宫中红叶题诗寄托青春哀怨,曾经在梅子成熟的时候歌咏美男子表达青春愿望。算起来美好的青春转瞬即逝,时光不等人。象我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漂泊,一直没有成婚,没有知音跟随,未免虚度光阴,空负了流年似水的好时光。今天看到这冰清玉洁的梅花,顿时百感交集,不可抑止。

    【江水儿--廷睿唱】美丽春天呵如画般风景掠过我眉尖,花花蕊蕊春意盎然呵走进了梅花园,满园芳菲一劲儿正缠绵。蜂儿蝶儿纷纷飞舞在眼前,蜂儿蝶儿呵一劲儿在相恋。更让我酸酸楚楚想起了青春里这些怨和忧,辜负这柔情似水好华年,虚度这百花绽放好春天。只怕那月宫小婵娟,嫉妒满园春光和她争鲜妍,又使这姹紫嫣红的春光都开遍,似这般都交给那断井残垣。只怕那月宫小婵娟呵,嫉妒这满园春光和她争鲜妍,把春光统统都抛弃在这纷纷扰扰的尘世间。

    方府家丁走过来:要想解脱人世间的烦恼只有喝酒了,要想散心解闷儿只有去看那园中花儿了。

    家丁过来和春烟说道:春哥哥呵,方老爷在西边园子里赏梅,写了帖子过来邀请王先生去赴晏。

    春烟向王廷睿禀报。

    王:知道了,让他先过去。我正在这里写诗歌咏梅花,方大人恰好在这个时候请我赏梅。梅花呵梅花,梅花呵梅花。我就在这隔壁教书,我和你真的算得上是隔墙知已呵。

    【收江南--廷睿唱】想我这浩浩荡荡的诗意呵,恰好和那凌霜绽开的梅花来相配。想我这诗歌中孤独浮游着的灵魂呵,恰好和梅花那冰清玉洁的魂魄来相遇。问梅花呵问梅花,我是不是多愁善感有情郎,是不是有情有义花君子。我是不是那情有独钟的写诗人呵,这春花秋月般的美丽词语中,桃树李树都饱含着忧伤含着愧。劝这世上日渐沉没的人心,莫把那寒酸落魄孤苦无依的人们来抛弃。莫把那寒酸落魄孤苦无依的人们来抛弃。

    (廷睿离开)

    【释评:第五出  咏梅】

    常常被学者拿来和《罗密欧与朱丽叶》进行比较的《牡丹亭》里写出了很多至今仍为人们津津乐道的经典名句,这些名句不但让大观园中的少男少女为之流泪,也让后世的文人纷纷为之倾倒:“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残坦,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只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这般花花蕊蕊饶春意,蜂蜂蝶蝶留春睡,便酸酸楚楚勾春思”。

    《梅花缘》的故事情节有许多和《牡丹亭》类似,因此有些句子也化用或引用《牡丹亭》中的句子,可以看得出任氏非常推崇和喜欢《牡丹亭》。甚至可以说许多情节实际上是对《牡》进行了“仿制”,这在戏曲史上不足为怪。张生和崔莺莺的故事来源于唐朝元稹的传奇小说《莺莺传》,后来金代董解元改写成《西厢记诸宫调》,与此同时流行的还有南宋话本《莺莺传》、宋代杂剧段数《莺莺六么》、院本戏《红娘子》、南戏《崔莺莺西厢记》等等,这些作品都没有流传下来。到了元代,王实甫写出了思想和艺术都臻于完善的《西厢记》成为经典之作。到了明代,陆采还创作有《南西厢》,另处还有翻版的《李西厢》等等及诸多的模仿之作。再比如南戏中早就有《赵贞女蔡二郎》的故事,后来元代高明写成被称为“传奇之祖”的《琵琶记》。如果从模仿的角度来说,小说《西游记》之后出现过类似的《东游记》、《南游记》、《北游记》,《西游补》,《续西游记》,《后西游记》等等一大批,其中也不乏优秀之作。诸如《金瓶梅》、《水浒传》、《红楼梦》等之后也出现一大批续作和仿作。这是一种文学现象,类似于今天的电视剧翻拍,有的翻拍版本多到令人头昏,照样有观众为之喝彩。

    《梅花缘》不完全是仿作,也不能称之为翻版,他是一本借鉴和综合了多种戏曲创作模式融合后且具有自己独特艺术特点的戏曲作品。“双双瓦雀行书案,点点杨花入砚池。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几多时”,这里引用南宋诗人叶采的《暮春即事》。

    《咏梅》这出戏中塑造了一个寒窗苦读又多愁善感的才子形象,在春光中热爱自然春情荡荡的少年秀才游园赏梅,正值青春年华也正是多情多烦恼的时候,行文优美,词句清丽。诸如“不是天香柱子落中秋。炉香悄送疏帘际,想是我衣香潜惹幽兰惠”、“ 我诗情恰与梅情配,我诗魂欲与梅魂遇”亦能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和美好遐想。

    【原文:第六出   酬韵】

    (贴旦)“一生花里小随衙,金屋无情苦见遮。每到春来解人事,终须等个助情花。”扶侍千金小姐,翠羽一个丫环。学得描眉画眼,也算俊俏容颜,但是牡丹虽好,幽香恁比芳兰。小姐性情尊重,轻易不敢多言。前日深闺倦绣,说到“春色阑珊”,问我“何处消遣”。是翠羽一时轻谈:“近日梅花开放,不如乘兴一观。”探得老爷开晏东阁,我们便随步西园。正是:“分付司花莺燕借春看,且得偷闲学少年。”有请小姐午妆。

    【太常引】(旦上)春光暗度小墙东。墙花绽软红,斜倚小屏风。绣花倦,戏唾残绒。

    “前生今世两茫茫,每到梅开已断肠。不是汉宫争点额,胎中曾带女儿香。”今日天气,好生困人,已曾分付翠羽,西园一游。翠羽,取镜台衣服来。(贴)镜台衣服在此。

    腻脸初匀,罗裳新试,鬓掩金钗凤。整环佩,响叮咚。

    (行介)(贴)小姐,你看:“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青怕泥新绣袜,惜花疼杀小金铃。”(旦)翠羽,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玉联环】日暖风和花影红,苍苔满地绿阴重。软衬凌波一弓。(贴)小姐,你看那株绿萼梅,南枝将缷,这北枝始开,是何缘故?南北一从,向暖怯寒各不同。为阳春,偏承雨露;使花事,别样玲珑。

    (贴)我想梅花待时,亦如女儿待字,古云:幽花如处女,信有之矣。我小姐闭月羞花,比这梅花争远哩!(旦)

    【醉花阴】说甚么,宝靥翠袖倚帘栊,比他林下风。只怕花残,又愁春老,惆怅怨飞红。到说是,冷蕊幽香格韵同,不肯斗春工。深谢繁华,雅淡姿容,与我闺人共。

    (贴)小姐,你看隔墙那枝,更是繁盛。(旦)翠羽,隔墙那座园亭,又是何处?(贴)那院但是书馆,与花园想近,且是幽雅得紧。小姐游倦,不免暂憩片时何如?(旦)痴丫头,馆中有人,何可憩坐?(贴)小姐不知,先生已赏梅,只有书童,一家人何妨?(旦作暗想低头沉吟介)每常听老爷对奶奶言及,此生才高貌美,未知真实如何?不免留坐片时,谅也无妨。既然如此。翠羽,你先去看来波!正是:“行来春色三分雨,心似灵犀一点通。”(虚下)(丑上)“籍名曾为伴读,偷闲别有良方。猫儿老师去了,容我老鼠放光。”今日先生赏梅去,料得还不回来,待我馆前一耍。(唱介)摇摆摆摇摇摇摆,一摇摇到书房外。(作闯跌介)呀,跌死人也!(贴)这书童,在此何干?(丑起揉眼介)原来是姐姐光临,何干?(贴)小姐游园已倦,到此少憩。(丑)是。(旦上)

    【步步娇】探春款步小堂中,步步香风送。(坐介)素几近帘栊。看牙签锦轴,笔架诗筒,一样的百城拥。拨尽尘嚣冗。

    (丑送茶上)“杯擎鹦鹉绿,茶煮鹧鸪斑。”小姐,请茶。(旦)书童,这几日相公未曾到馆?(丑)未曾。(旦)先生恼也不恼?(丑)先生每日诵书弹琴。今日见庭梅盛开,适在粉壁题甚么诗,才被老爷请去。(旦)诗在哪里,待我看来。(念介)呀!此生竟以状元宰相自许,是好诗才也。

    【浣溪纱】果然纵横笔底走龙蛇,句句清与梅花共,七言写出大春工。仙才端欲追供奉。夺花魁,诗思梅意,两般都占状元红。

    (贴)小姐既赞此诗,想必有些好处。何不和他一首,免被他独占春色。(旦)翠羽,如何使得?

    【前腔】又道香闺字迹须珍重,休轻把笔花拈弄,怕漏泄春光悔不穷。(贴)小姐不过和诗,并不书各道姓,有何漏泄?(旦)虽然姓字巧函封,还只怕诗魂梅影,一春消息暗流通。

    (旦)也罢,待我依韵和来。(写介)“白疑腻玉绛疑霞,衬出仙人萼绿华。香满寒林春未老,梦回静院月初斜。淡从雪里争诗品,秾与诗才斗笔花。为问风流林处士,好将瑶质护宫纱。”(念诗介)

    【鹊桥仙】(旦)诗句牢笼,诗情暗通。待署行小款呵  女校书,怎朦胧?还愁粉涴复尘封,余下暗香浮动。

    (贴)小姐,日已近西,我们回去罢。

    【六么令】(旦)写意难终。猛提起,斜阳西送。赏梅人,何处寻梅梦。情款款,事匆匆,一任行云香径拥。(同下)

    【编译:第六出   酬韵】

    素梅的丫鬟翠羽上场。

    翠羽唱:“我是那如花似玉小姐身旁小跟班,金堂华屋来笼罩,仿佛金丝鸟儿钻进了牢笼套,哪里去寻找知已人儿把这心头绕。春又来,花又俏,一颗春心随着彩云飘,何时能找到如意郎君伴我乐逍遥。”

    我是方府服侍千金小姐的丫鬟翠羽,平时跟着小姐学习描眼画眉,也算得上姿容秀丽,秀色可餐,但是牡丹花虽然好看,论起幽香来怎么比得了那深谷里的兰花呵。小姐出身尊贵,性情稳重,气质优雅,一般情况不多言多语。前天在闺房刺绣,疲倦后说起已到了春深意浓的时候,外面风景正好。问我这么美好的季节到哪里去消遣最好。也是我一时疏忽大意,说起西院的梅花已经开了,不如到那里去观赏一番。今天打探到老爷在东边亭子里举办晏席,我们正好可以悄悄去西边观赏梅花,在那儿散散步。这好象是:吩咐花丛中的莺儿燕儿把那春色借来观赏观赏,悄悄儿象偷懒的少年郎,信步就走到那梅花旁。

    翠羽:现在正是中午呵,有请小姐梳妆打扮,好到西院里观花去。

    【太常引—素梅唱】春光悄悄越过了东篱墙,那红红的花朵儿,软绵绵骨朵儿仿佛正开在东墙上。斜倚在孤独屏风里,绣花绣鸟人疲倦。何不来放下针线中的绒丝儿,走出深闺和绣房,把美妙景色来观赏。

    “前世今生呵两茫茫。仿佛看到梅花开放惹得人断肠。不是汉宫里的公主儿打扮成了梅花妆,我自从一生下来就带着梅花般的女儿香。”

    素梅:今天天气真闷,让人感到十分疲倦,已经吩咐丫鬟翠羽,趁着这春光美好到西院里去游览一番。翠羽,去镜台边取我的衣服来。

    翠羽:镜台旁的衣服已经在这里了。

    素梅把那白嫩润滑的脸蛋均匀地化妆,穿上轻软飘逸的丝萝新衣,鬓丝边掩盖着金钗玉簪,裙裾上整齐的环佩在她袅娜宛转的行走中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两人缓缓地向西院走去。

    翠羽边走边道:小姐,你看,画廊上那零落的金黄色斑驳疏离,池塘边那房舍前的苔藓正散发着青绿。在这美丽春光里踏青,最担心就是泥土沾上了新绣的鞋袜,只是可惜那些为了保护花蕾挂在树枝上吓唬鸟儿的小金铃,在风中一阵阵的摇晃着是多么的令人心疼呵。

    素梅:翠羽,还没到园子里,你只是看到了那些断井残坦般的破败景象,你根本就不知道园子里的春光是多么多么的美好呵?

    【玉联环—素梅唱】风和日丽来寻踪,花影重重争妍红。苍苔上满地绿阴随风起,走来我这凌波微步般三寸金莲小弯弓。仿佛已看到隔墙这梅朵儿向阳开,好似那前世的姻缘纷纷洒洒落下来。

    翠羽:小姐,你看那棵绿萼梅花,南枝上的花朵儿已经凋谢了,北枝上的花蕾儿正在绽放,这是什么原因呵?

    素梅唱:南边一枝梅,北边一枝梅,南边温暖艳阳照,北边阴冷又被那寒风吹。争得了阳光和雨露,这花朵儿就开成了紫玲珑。可怜那北边儿蜷缩在凄风冷雨里,遭受了多少冰雪才把花绽放。

    翠羽独白:我想这梅花等待时令季节,就象深闺中的女儿等待婚配。古人说幽静的花朵好象处女,你如果相信那一定就是这样的。想着我家小姐有闭月羞花般的美丽容颜,就算这冰清玉洁的梅花比起小姐的美丽来也是差远了。

    【醉花阴—素梅唱】说什么粉脸红妆,说什么翠绿的衣袖儿依靠在帘栊上,说什么梅朵儿飘逸艳无双,比比我这靓丽青春的容颜又何妨。只怕那梅朵儿飘泊无影踪,只怕那南燕儿北飞难从容,只怕那惆怅忧伤谁与供,谁又把孤独的思绪来怨春风。想起冰冷凄凉的花蕊正开放,和我这深闺幽冷呵有什么不相同?都不肯把灿烂春光来迎奉,不肯把身影儿和它争艳阳,斗春工。深深地感谢人世太繁荣,淡泊的梅花呵无意苦争锋。梅花呵,想起庭院深深里,还有多愁善感的女儿和你相与共,又把那匆匆时光来迎送,深深地把这红尘弄。深深地把这红尘弄。

    翠羽:小姐,你看隔着院墙的那枝梅花,开得更加繁茂。

    素梅问道:翠羽,隔壁那座花园,又是哪里呵?

    翠羽:那座花园就是府上的书馆,和这边园子相隔很近。而且特别幽雅。小姐你游累了,暂时到那里去休息一下?

    素梅:傻丫头,那边书馆里肯定有外人,怎么能到那里去坐呵?

    翠羽:小姐不知,王先生已经到别处赏梅去了,现在只有你弟弟的书童在,书童是府上仆人,好象一家人似的,去看看又何妨?

    素梅听后低头沉思。

    素梅独白:常常听到爹爹和娘说家中教书的王先生,都说他十分有才华,而且长得很俊美,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妨到里面去坐上一会,看来也没什么大碍。既然这样就干脆进去看看。

    素梅:翠羽,你先进去看看再说。

    翠羽独白:哎,这真的是走来时看见春色有三分带雨般的朦胧,真的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呵。

    翠羽假装离开,书童过来:挂名在这里是个书童,陪伴那学生读书,要想偷闲玩耍我自有好办法。今天象猫儿一样的老师出去了,就该让老鼠出来遛溜达溜达了。今天王先生出去观赏梅花,应该还不会回来,等我到那书馆前面去耍一耍。

    书童唱:摇摆摆呵摇摆摆,摇摆摆呵摇摆摆,一摇就摇到那书房外。

    书童边唱边作跌倒的样子:哎呀,跌死我了。

    翠羽:你这书童,在这里干什么呵?

    书童从地上起来揉着双眼:原来是翠羽姐姐来了,你有什么贵干?

    翠羽:小姐在园中游玩,现在很疲倦,要到这里休息一会儿。

    书童回答:是。

    素梅娉娉婷婷地到廷睿的书房。

    【步步娇—素梅唱】寻春款款我迈开这深闺中的凌波小微步,一步步香风儿把我轻轻来吹送。我坐下来隔着素雅洁白的梅花和帘栊,看那象牙书签翻开了锦缎般的画儿仿佛在梦中。想那书生一样坐拥在广阔天空下,把万里江山都看作幽幽怨怨的女儿红。拨不掉尘世里的喧嚣和烦恼,我如何把这满头的黑发来梳弄?

    书童手捧茶壶过来:捧着清清淡淡鹦鹉绿,滚着潇潇洒洒鹧鸪斑。小姐呵,请用茶。

    素梅问道:书童,这几天先生到书馆来没有?

    书童:没有。

    素梅:先生最近烦恼不烦恼?

    书童:先生每天都是读书弹琴。今天看到园里的梅花开得很好,刚才就在这边墙壁上题诗,后来被老爷请到东园去了。

    素梅把廷睿题写的诗念了一遍后感叹道:哎呀,这个先生真的是状元之才呵,真的是好诗好学问!

    【浣溪纱—素梅唱】看诗句呵果然是与众不相同,仿佛那龙蛇在笔底下儿来回影瞳瞳,句句隐喻着梅花冰洁的俏姿容,七言绝句中写出了大气概呵堪比江南才子的鬼斧又神工。这样的才气不是我有意来追捧。这诗句夺取了春天的意浓浓,诗情和梅意呵仿佛都占到了科考场中的状元红。

    翠羽:小姐如此赞美,想必这首诗真的是写得很好。何不酬和他一首,免得被他把这些美丽的春景都写尽了。

    素梅:翠羽呵,这怎么可以?

    【前腔—素梅唱】这深闺里的字迹呵一定要珍重,别把笔墨诗句轻易去播弄。怕只怕呵泄漏了心底秘密羞死了绿芙蓉,到头来一生一世悔无穷。

    翠羽:小姐不过是酬和他的诗,又不留下姓名,有什么泄漏?

    素梅唱:虽然不留名儿不道姓,只把深闺幽怨儿巧妙写在诗句中。怕只怕毫无由来的幽怨呵被猜中,怕只怕心底的情思儿在诗魂里暗暗去流通。

    素梅:哎,算了算了,等我依着他的韵律和他一首。于是在墙壁上写下诗歌:

    白疑腻玉绛疑霞,衬出仙人萼绿华。

    香满寒林春未老,梦回静院月初斜。

    淡从雪里争诗品,秾与诗才斗笔花。

    为问风流林处士,好将瑶质护宫纱。

    素梅将写完的诗歌念了一遍。

    【鹊桥仙—素梅唱】诗句呵如牢笼,套去这心里深深藏着的叹春风。诗情诗意已暗暗去相通,写的都是梅花孤清清的玉玲珑。想起我自称才女呵怎么这双眼又湿又朦胧。难道还怕那尘埃片片来覆盖,诗句下早已经是暗香在浮动。

    翠羽:小姐,太阳已经向西边落下去了,我们回去吧。

    【六么令—素梅唱】写来写去总是写不尽春深意重重。放下笔已经是夕阳芳草来相送。赏梅的人儿哪里才能寻找到梅花梦。深情款款呵人世又匆匆,任凭那云散雾开的香味儿把小径来相拥。看那来时路,仿佛杜鹃声声叫人归,归去那深深的寂寥里,这多情的人儿不知魂梦是否与君同。不知魂梦是否与君同。

    (素梅和翠羽一起离开)

    【释评:第六出   酬韵】

    女主角方素梅在第二出《春晏》中出场,出生的时候因为父亲梦到一株梅花,所以取名素梅,说她“长成二八,尚未婚配,所幸女工书史,件件皆精”。然后他的父母急着要为她的婚姻选择女婿,怕她错过了如花似玉的年华。他的父亲对待子女教育所持的态度是“女孩家,挑文刺绣;男子们,拈笔磨砚。”所以请了私塾到家里严格教育她的弟弟方清润,目的是学成后博取功名。

    从方府对待子女教育情况来看,素梅长成一十六岁精通书史确实是万幸了,可惜“养在深闺人不识”。《牡丹亭》里杜丽娘“女工一事,精巧过人”,游园时同样说“吾今年已二八”,杜丽娘一样的识文断字,两人均出生官宦之家,很多地方十分相似。不同的是杜的父亲为她请来腐儒教她学习诗书,方素梅却不然。

    十六岁的少女本质上是非常思春的年纪,对爱情的渴望朦胧而苦涩。对于受到封建礼教严格束缚的少女来说。在畸形而扼杀人性的礼教之下,杜丽娘的情形是“手不许把秋千索拿,脚不许把花园路踏”,而且根本就不知自家的府上还有一座梅花盛开的花园。白天倦了睡觉受到的是母亲严厉的指责“你白日睡眠,是何道理”。这些残酷礼教下的女孩仿佛养在笼中的金丝鸟,只能在笼中悲鸣。《酬韵》这出戏和《牡丹亭》惊梦那一出前半部分非常相似。《牡》剧惊梦一折是全本中最著名的一场,昆曲《游园惊梦》历来就是压轴之戏,在戏曲史上可谓是赞誉满天下。

    杜丽娘和丫鬟春香春情初萌,“春来绰约省人事。终须等个助情花”,素梅的丫鬟翠羽也是“每到春来解人事,终须等个助情花”,小丫鬟到了盼望有个多情郎君出现的年龄,难免思春。

    杜丽娘和春香游园----你看:“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青怕泥新绣袜,惜花疼杀小金铃。”(旦)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素梅和翠羽游园----你看:“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青怕泥新绣袜,惜花疼杀小金铃。”(旦)翠羽,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牡》剧杜丽娘游园后睡在园中做了一个春梦,从此后为梦中人牵挂一生,以致为梦中情死去,然后还魂。《梅》剧中方素梅游园后看到墙上有诗,于是酬和,最后和王廷睿订婚,因王进京赶考出了意外素梅被迫婚后殉情而死,然后还魂--从中可看出《梅》剧在很大程度上仿制了《牡丹亭》的故事框架,然后在其中生出不同的变化来。

    鲁迅在《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中指出:所谓才子,大抵能作些诗,才子和佳人的遇合,就每每以题诗为媒介,这似乎很有悖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对于旧习惯是有些反对的意思的。

    廷睿题诗墙壁,素梅见了后大赞其有状元之才,这不过是文学作品罢了。凭一首不怎么出采的诗即称其有状元之才,未免流于夸张。从互相酬诗来说,这是一个俗套情节。戏中对书童的描写虽然借鉴《牡丹亭》中句子,却也情趣顿生。对素梅的心理描写仿佛《西厢》,另有别出心裁之处。一些清词丽句古朴、典雅而不乏活泼灵动,可作为案头文学去欣赏阅读。

    【原文:第七出  诗谳】

    【生查子】(生上)春到几多时。送春人,拼向春前醉。恰关情,春归人亦归。检点思春句。

    “惜春日日爱春晖,却向花间痛哭归。自是多情须尽醉,令人评跋画杨妃。”小生今日赏梅,陶然竟醉,踉跄归馆。一路行来,曾记日间咏梅,题诗粉壁,颇称得意。只可惜暗投于此,无人赏鉴。不免乘兴吟玩一番,有何不可。

    【集贤宾】为墙梅,打动诗人意。倩长城五字,壁间咳唾落珠玑。有谁人惺惺爱惜。把我胸中心思,写出他枝上消息。轻付与,俏心灵,解人如是。

    呀!这诗后,又是谁人在此涂抹?(念介)却原来也是咏梅之诗,好奇异呵!

    【莺啼序】(前)想幽闲静窣,等闲无人轻到此。似这般几句新词,写出十分才思。却还是依韵酬和 。 不特的词意清新,巧抽的韵程风致。此事真明昧,好令我疑神鬼。

    我想询问书童,必知来历。书童,这诗是谁人题和的?(丑)先生猜着。

    【望江南】莫不是俏东君随喜,寻春偶过西园里?老爷现陪先生赏梅。宋玉东邻第几家,别有风流士?邻舍并无文士?定然林下来美人,罗浮一梦留春睡。   那是古人,岂得有此。  敢花妖木客惯吟诗,设设浑如魅。

    (丑)先生,书童不说,谅先生也不知。这诗呵,不是鬼神和的。

    (生)是谁和的?(丑)先生听者。

    【尾序犯】中天亭午时,有雏莺习燕,蝶使蜂媒。勾引人,款步书房内。   姓甚名谁?   观书史。猛提起咏梅佳句,问根蒂。蘸笔尖,写下相思。好一会流连叹息,赋这首断肠诗。

    (生)我不信。这书房除了你家老爷、相公,再无人到。奴才撒谎,倘不从实道来,便要讨打。(丑跪介)先生。我便说,我便说。

    【前腔】先生你自思,看芳情宛转,笔阵旖旎。方小姐,素梅姓氏。   呀,原来是位小姐,怎能有此才情,令人钦敬。他年貌何如?他人才忒整齐,芳年二八矣。     许字何家?    深闺内,没包弹,犹然待字。只此是实情,这些来历。敢虚言,合万死。

    (生)道得真实,免打,起来!我到不知方公有此才女。他诗中明明道着“瑶质”、“宫纱”,我一时解悟不来。若能结此良缘,也不枉小生一世。却如何得一见才好。哦,有了。书童,我问你,每常小姐时出来么?(丑)不出来。只夜间西园内拜月,有个红罗亭上,每月十五,来烧夜香是有的。余外不知。(生)这便是好机会了。明日恰是中旬,不免倚墙饱看一番,便知真实。

    【煞尾】五尺高墙七字诗,分明是良媒消息。我只怕,梅花辜负东君意。

    (生下)(丑吊场云)世事须要谨慎,为人莫作伴当。不是从头直说,几乎与书童一场。从今发个大誓,再不许人来书房。

    (笑下)

    【编译:第七出  诗谳】

    【生查子--廷睿唱】春天来到几多时,送春人在花前醉。此事不关风与月,都是人间有情痴。春归时节呵乱红万点随风起,南山月,小桥西,人归去。漫卷诗书鼓声急,仿佛杨花逢骤雨。独立庭院,拍遍栏杆,黯然伤神,检点着墙壁上题下思春句。

    “珍惜春天爱春晖,却向花间,看那深深处。天天拼着花前照,春归惹来了多少啼痕和泪绡。自古多情都被无情恼,一卷残书,半壶浊酒,酒不醉人醉了。谁又在高楼望断,天涯孤鸿,点点梅花雨,坠入唐妃画里去。”

    小生今天观赏梅花,东园饮酒,陶然大醉,踉踉跄跄回到书馆。一路上走来,想起中午在墙壁上题诗咏梅,诗歌写得十分满意。只可惜隐藏在枝叶里,无人鉴赏。何不趁着现在酒意正浓,再去那里吟诵一回。这又有什么不行的呢?

    【集贤宾--廷睿唱】墙角梅花苦争春,墙上诗句动人情。排排落在粉墙上,瑰丽珍珠落尘埃。有谁来惺惺惜惺惺,把我情思来捡起,写出它枝儿上苦消息。莫把心事轻付与,东风不解离人意。谁又知晓我胸中藏着十万兵,知我者呵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廷睿:哎呀!这诗歌后面,又是谁在这里涂抹。

    廷睿将素梅题写的诗歌读了一遍后:原来也是咏梅的诗呵,真的好奇怪。

    【莺啼序--廷睿唱】如此深深庭院里,幽幽静静谁人来?象这样短短几句新词语,写出胸中十二分真情意。却还是依着韵律来酬和,想不到词义清新又雅致。想来想去太蹊跷,猜测它不是人间来书写,定是阴间鬼魂捉了笔,磨了墨,爬着墙,嗅着梅朵儿潇潇洒洒写下去。

    廷睿独白:这件事情,如果询问书童,他一定知道来历。

    廷睿:书童,后面这首诗是谁写的?

    书童:先生猜一猜。

    【望江南--廷睿唱】是不是方大人闲情无聊有雅致,寻春路过西园里?

    书童:老爷一直陪着先生赏梅呢,怎么会到这里来。

    廷睿唱:是不是隔壁邻居家,也有风流雅士在?

    书童:隔壁哪里有风流雅士哦,不是不是。

    廷睿唱:是不是这园中又有美人来,仿佛那罗浮山上一个梦。

    书童:那是古人在罗浮山上做的春梦,怎么可能再次发生?

    廷睿唱:是不是花妖树妖会写诗,那些魍魉魑魅写下来。

    书童:先生,如果我不说,看你也猜不出来。这首诗不是鬼神写的。

    廷睿问道:那是谁写的?

    书童:先生你听我说。

    【尾序犯—书童唱】今天中午旧亭台,雏莺引着飞燕来。蝶儿作信使,蜂儿作花媒。勾引得魂魄都不在,款款来到书房外。   廷睿问道:姓什么叫什么?    (唱):来到这书房外,看诗书,阅史籍,猛台头看到墙壁上咏梅诗。问根由,蘸笔尖,写了一段苦相思。一会儿流连不回去,一会儿叹息又回来,留下了凄凄婉婉断肠句。

    廷睿:我不信,这书房除了你家老爷和小公子,再没有人来。狗奴才撒谎,再不从实招来,就是讨打了。

    书童跪下:先生,我这就说,我这就说。

    【前腔—书童唱】先生你自己思来自己想,这诗情婉转芳草凄凄有模又有样。这笔底藏着多少幽香多少怨尤你慢慢去丈量。仔细猜来仔细看,写诗的的人儿到底在何方。

    书童:这首诗是方府里的小姐素梅写的。

    王:哎呀,原来是位小姐,怎么有这么好的才华呢?真是让人钦佩。她年纪多大,容貌如何?

    书童:她长得特别整齐特别好看,今年十六岁。

    王:她许配人家没有?

    书童:她天天住在闺房里,美丽得无可挑剔,没有许配人家。这些都是实话,如果我说的是假话,你打死我都行。

    王:你说的倒完全象是真的,不打你了,起来说话。

    廷睿独白:我一直不知道方家还有这样一个有才华又美丽的女儿。她诗歌里明明写着“瑶质”、“宫纱”这样婉转的词语,一时领悟不到她最终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如果能和她结下姻缘,也不枉我来到这世上一遭了。只是怎样才能见到她呢?哦,有了。

    王:书童,你过来,你家小姐什么时候出来?

    书童:一般情况不出来。只有晚上的时候会去西园拜月,那里有个红罗亭,每月的十五她去亭上烧香,其它的我就不知道了。

    王:这是个好机会呵,明天刚好就是十五,我只要倚靠在那边的墙壁上,就可以仔仔细细地看她一回,把她看得清清楚楚就知道她到底怎么样。

    【煞尾--廷睿唱】墙壁上写下梅花诗,分明是天地搓合送来了好姻缘。你看那婉转流离的意蕴中又带着怨,分明是幽恨重重又难言。我只怕呵落花有意水无情,到头来魂梦依依更难牵,辜负我这旖旎时刻花解语,苦捱那明月长空夜难眠。我只怕呵半曲离歌,一枝离弦,都是那长亭别晏。霜风秋雨严相逼,又换了天上人间。

    廷睿离开后书童唱:人世间的事呵千万要谨慎,千万别象我这样儿的给人家当书童。今天如果不把这实话讲,肯定是齐头盖脸的打了我一场。从今往后呵发个誓,再也不让那无关的人员来书房。

    (书童苦笑着又带着戏谑离开)

    【释评:第七出  诗谳】

    美国著名的心理学家艾里希.弗洛姆在《爱的艺术》中这样说:“人---属于不同时代、不同文化的人---都面临着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如何克服孤独感,如何达到结合在一起,如何超越个人的独自生活而找到共同和谐的愉快生活”---这就是说爱情是人类原始的欲望,它到了一定年龄就会绽放出来,是人的天性。《诗谳》这出戏里廷睿和素梅都是春情萌动的少年男女,在封建礼教严格控制人类天性和欲望的时代,少女足不出户幽居深闺受到非常多的约束。《牡丹亭》描写杜丽娘在衣裙边上绣上花花草草都要被家长责问,更别说去接触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人。尤其在严格遵守儒家教育文化传统的官宦家庭和书香门第,女孩们受到的束缚更多也更严重。因此杜丽娘因思春而梦到柳梦梅完全是情欲受到严酷的压抑而产生的精神幻想。廷睿和素梅则不然,他们因为诗歌而知道对方的存在,因为诗歌中表达的隐晦的情丝而知道对方的孤独,于是双方互相产生好感是完全正当的欲望。

    正是因为礼教的残酷束缚,少男少女们根本没有互相交流的机会,于是通过诗歌作为媒介的爱情一直流传在才子佳人故事之中,并成为一个俗套情节。比如清代才子佳人小说《两交婚》中女主角辛古钗虽被男主角甘颐的气质、容貌所吸引,但担心其胸中没有墨水,便亲自命题考试,甘颐当场写诗十首,均有新意且极具工整,于是获得芳心。同样是才子佳人小说的《宛如约》、《玉支玑小传》等许多故事中都有或由佳人亲自出题,或由家长代替以诗才选择郎君的情节,也有许多才子佳人互相题诗而产生爱情的情节。

    廷睿饮晏归来,看到墙壁上素梅题写的诗句,并不知是谁所为。当他知道了是个少女写的时候,立即迫不及待地问:“呀,原来是位小姐,怎能有此才情,令人钦敬。他年貌何如?”《西厢记》中张生在普救寺看到美丽的崔莺莺后,见到崔的丫鬟红娘立即就说:我的名字叫张珙,籍贯西洛,今年二十三岁,生日是某日某日,我还没有妻子---如果按今天的看法,作为读书人来说,如果今天谁听说哪里有个少女立即就问长得如何漂亮不漂亮什么的立即就有下流角色的嫌疑。如果谁见到自己喜欢的哪个少女的朋友立即就说我还没接婚,我今年多少多少岁真的完全就让人觉得是个神经病。但那是封建礼教制度下“男女授授不亲”的时代,少男少女根本没有接触途径,人的天性受到极端压抑后迸发出那样的语言完全是真性情的描写。廷睿未见到人而先见到诗和字,于是迫不及待地想进一步了解。张珙是先见到了人迷上了容貌然后迫不及待地传达自己的爱慕,他的聪明正在于说出自己的年纪、生辰日月和没有妻子的直率,那样传达的用意非常明显,直接就是要和莺莺成婚配的意思。

    第五出《咏梅》中廷睿独白时说“眼看学富三冬”,意思就是他在方家教书已经三年。三年的时间素梅和他根本就没见过面,他甚至不知道素梅的存在,可见当时礼教之严。素梅去园中的时候一样的不知道自家的花园在哪里。在封建礼教的传统家庭,女子受到的束缚很多时候都是现代人难以想象的严酷。

    书童最后说的“世事须要谨慎,为人莫作伴当。不是从头直说,几乎与书童一场。从今发个大誓,再不许人来书房”也很有意思,可看出那个时代当奴仆的下层孩童实际上过着一种凄惨的生活,凡是主人均可对其颐指气使甚至出手打骂。一句“为人莫作伴当”读来尤其酸苦,实际上也是对那个时代进行了一次无能为力的指控。

    【原文:第八出   探梅】

    (场上设花墙一道)

    【月云高】(生上)馆堂清绝,闷坐红梅榭。不道的九天仙,光降在五云车。一首新诗,唤起三生孽。意悬悬,无休歇;发起人攘攘,难宁贴。虽则是飞琼漏泄,还只怕云英化月。

    {画堂春}“自赌佳人题赠句,书窗终夜无聊;多才输与女姣娆,甘心倾倒。但恐洛川波隔,还愁贾午墙高,好将消息访蓝桥,灵药频捣。”小生向来竟不知方家有位多才小姐,到馆见我咏梅新诗,他便依韵酬和。及归询问书童,始知来历,令我通宵不寐。探得西园红罗亭上,小姐每逢十五,来烧夜香。恰好隔墙有梅树一株。可以攀花瞭望,咱时尚早。天呵,今日于小生分上,早晚些儿!月呵,你何不早上些儿也!

    【前腔】暮云摇曳,夕照清辉歇。      呀,才钟响了。      猛听的钟声绝,早则是心儿热。良夜迢迢,玉人何处也。尽东墙,望眼穿;近西厢,恰待月。虽不是痴蜂浪蝶,且索的寻枝摘叶。

    (生)人间良夜静复静,天上美人来不来。兀的好明月也。

    【前腔】蟾光皎洁,朗朗琼瑶阙。(内作风声,生惊介)撒刺刺,宿鸟飞,乱纷纷,红如抹。静悄园亭,目断梅花窟。好光阴,恁抛撇。小婵娟,恁间隔。他便是空里拈花,俺一似水中捞月。

    【太师引】(旦上)拨春愁,反把春愁频结。为甚的,不住柔肠折。才回避,心事牢笼;还恐怕,眉痕暗泄。又不是,把锦字题红叶。迤逗人,情牵意惹;也教人,心安贴。这窨约的情怀,有口如何说。

    (旦)“忽忽花间起梦情,女儿心事不分明。(贴)深闺不管春将尽,且向花间拜太阴。”小姐,你看月光早上,香案已齐,我们花园拜月去罢。(旦)月呵,你出来怎么?

    【集贤宾】问冰轮,何故有圆缺?同意小婵娥,当年怎把灵药窃。虽说是天上清绝,人间迥别,也须知团圞难得。良宵夜妆点成,分外这般颜色。(行科,作到科,拜科)。

    【鹊桥仙】亭前拜月,亭前拜月,祈神天,情真切。先亡现在总提挈,表丹忱,名香满热。

    (旦)这一炷香,愿亡过的早早生天;二炷香,愿爹娘百年长寿;这三炷香......(贴)小姐,三炷香每夜俱不明言,翠羽代小姐祷祝罢;惟愿配个姐夫,才貌双全,夫妻百年偕老。(旦添香再拜,起)(贴)小姐,我们亭前玩月一番。看那花阴月影,逼真爱人也。

    【醉扶归】(旦)你道艳晶晶,几枝儿梅影筛明月;喜孜孜,人赏春时节。可知道,那花易飘残月易缺,恁青春好处无人惜。则这些赏心乐事有谁同,说甚么美景良宵不再得。

    (旦长叹科)(贴)小姐,那彩云捧月,照得池中,好光彩也。

    【隔尾】彩云飘缈护春月,掩映着,花光人影成双绝。

    (贴)小姐,这傍来,更是分明。(旦)便赏遍十二栏干心转咽。(下)

    【滴溜子】(生上)猛听得,猛听得,兽环声拽。    (旦上)(生)看不明白,待我手拨梅树,身倚墙头,饱看一番。蓦然见,蓦然见玉人来也。不由人,魂灵飞越。清泠泠,响佩环,飘兰麝,花雾空濛,篆烟郁勃。(生)呀,我不信世间有如此好女子也。

    【疏帘淡月】亭亭一捻,怎翠袖单寒,飞来金阙。露冷苍苔,怕沾涴湘裙裾。秋波横睨玲珑月。鬓云松,绾遥空碧,香肩半亸湖山侧。似愁如喜,千娇竞美,百媚齐发。       (旦)翠羽,月明露重,收拾香案,我们归去者。      (同下)     怎回头,一声去也。烟笼云拥,回风流雪,柳映花遮,轻款动,红罗袜。从今良夜神仙接。笑群芳,可有这样温软,那般幽绝。银蟾皎洁,也应羞涩。

    呀,今夜小生虽未履张生之迹,已窃凭宋玉之墙,亲见玉人,俨逢花史,好侥幸也。

    【鲍老催】从今后粉黛无颜色,不信道芳花俪绝。我从来人间眉眼谁沾籍。陡相逢,前生孽。楚岫云遮,瞥引起,万缕相思结。空余下,一片梅花月。

    (生)这相思准备着害也。

    【耍鲍老】你明明白白,写下鸳鸯牒。俺当了你回鸾帖。须亲解你丁香结。袄庙火,蓝桥月,顿教风味今宵别。则这眼底春光,奈何抛闪也。

    (生)夜深了,不免归去罢。

    【尾声】步庭阶,依旧儿闲风月,恁地凄凉,欢愁迥别。翻悔无意为题红,何时才把断红接。(下)

    【编译:第八出   探梅】

    (场上设置花墙一道)

    【月云高--廷睿唱】书馆清幽,小径横斜。闷坐黄昏下,离畔梅凋谢。你看九天仙女下凡来,纷纷点点落尘埃。一首新诗题过后,唤起三生石上孽。凭栏雨细细,此情无处寄。意悬悬,心烈烈,无休歇,熙熙攘攘更难绝。虽然飞星传恨已漏泄,还只怕情绪绵绵纸上雪,化作水中月。

    【画堂春--廷睿唱】 “读过佳人题诗后,夜夜无聊苦对窗。看她写下梅花意,心甘情愿来倾倒。只怕烟波浩缈如隔世,阑珊桥头水更高。一堵破墙壁,堵住好消息。月里嫦娥广寒宫,玉兔来把灵药捣。”

    廷睿独白:一直以来不知道方家有位多才美貌的小姐,到书馆前看到我写的咏梅诗,她依照着韵律酬和一首。回来询问小公子的书童才知道她的来历,令我辗转反侧,通宵失眠。探听到在西边红罗亭上,小姐每月十五都要出来烧香拜月。正好隔墙有一棵梅树,可以爬上去观望,现在时间还早。天呵,今天我急焦焦的心到了这个分上,时间你快快过去吧!月亮呵你为何不早早地升起来?

    【前腔--廷睿唱】暮云飘摇黄昏后,人影儿悄悄,夕阳春光早寂寥。    (独白)哎呀,你听晚来的钟声响了。    (唱)猛听这钟声响,惹起这心儿跳。良夜迢迢环佩响,佳人何处去了。爬上东墙,望眼欲穿,接近西厢,等待月光。  (独白)虽然不是那街头混混儿,也不是狂蜂浪蝶,却在这里攀墙爬树,寻枝摘叶。

    廷睿唱:人间良夜呵安静的月光铺洒上树枝,影影绰绰呵天上的美人你来不来。我心悄悄等候得五脏俱烈,真的是一轮明晃晃的月亮高高地悬挂在苍穹上。

    【前腔--廷睿唱】月光皎皎,风吹潇潇,朗朗来照,人间琼瑶。月光切切,风吹茫茫,朗朗来耀,拂我衣裳。月光烈烈,风吹绝绝,朗朗来照,辗转反侧。月光洁洁,风吹堞堞,朗朗来耀,翻墙摘叶。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西边园子里突然起了风声,有些响动。

    廷睿惊恐地唱道:撒刺刺惊扰得夜鸟纷纷飞,袭来的北风把那些乱红打过秋千去。在这静悄悄园子里,望断那梅花枝上月朦胧。美好情境又被那飞来的鸟儿打破了,小婵娟呵别停歇。就算这园里你忽然来打个转,我也要到那水中去捞月。

    【太师引--素梅唱】拨不尽春愁,抽不掉怨忧。一心儿想把这忧愁抛,想不到深闺女儿愁更愁。为什么去那墙壁上揽下了断肠结,百折千回呵望明月。才回避这心事烦恼又来了,心事儿悄悄象一只牢笼套。又恐怕那眉上新痕把我心事泄,又担心那流水中诗句呵题红叶。这么逗得人恹恹无精神,这么逗得人要把那不相干的心来惹。什么时候才教人来平静,也让这颗心悄悄落下来。这隐隐心事苦苦情怀和担忧,又怎么能叫人去把它说出来。

    素梅唱:匆匆花间,隐隐情梦,女儿心事,懵懵懂懂。茫茫人世,淡淡情梦,女儿心事,朦朦胧胧。匆匆花间,悄悄春梦,女儿心事,有谁能懂。深深闺房,幽幽情梦,女儿心事,辗转反复。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翠羽:小姐,你看月亮升起来了,拜月的香案已经准备整齐,我们到园里烧香去吧。

    素梅:月亮呵,你怎么就这样出来了呢?

    【集贤宾--素梅唱】问浩瀚的苍穹上那一轮冰冰冷冷的明月,为什么你有阴晴和圆缺?想那嫦娥偷窃灵药呵素衣青袖去飞天,你让她衣带飘飘舞断广寒宫阙。这广寒宫里多么清越多么忧伤和孤独,哪里才是那无怨无悔的长生天。虽然天上人间有区别,要知道人间天上难团圆。今宵良夜,素衣洁白,清辉冽冽,这尘世里仿佛又留下了白茫茫一片天山雪。

    素梅轻盈地缓缓前行,躬身拜倒,对着幽静的天空再拜。

    【鹊桥仙--素梅唱】亭前来拜月,亭前来拜月。祈祷有情天地里那孤清清一轮明月呵,我方素梅情真真来意切切。亡故的亲人们消散在悬转法轮上,素梅在这里诚心诚意来拜月,燃烧清香呵就象这素衣轻裳,庄严又洁白。

    素梅:这第一炷香,愿那些先祖们的灵魂早早升天。这第二炷香,愿爹娘长命百岁。这第三炷香......

    翠羽:小姐,第三炷香每次拜月都不直接说出来。今天翠羽代替小姐来祝福吧,但愿小姐许配一个好姐夫,才貌双全,夫妻百头偕老。

    素梅点燃清香再拜,然后站起身来。

    翠羽:小姐,我们到亭子前面去赏月,玩一玩,看月光把那些花丛里的影子都拖到草地上,真是太可爱了。

    【醉扶归--素梅唱】你说她亮晶晶,娇艳艳,几枝梅花拖着影子伏在月光里。正是春光好时节,冰冷的明月呵让人欢喜让人忧。你知道花自飘零水自流,那月有阴晴和圆缺。美好青春又有谁来怜。所有快乐愉悦又有谁分享,说什么良辰美景奈何天。说什么山川满目泪沾衣,荣华富贵能几时。你看那青春易逝人易老,一刻春宵不再得。

    素梅长长的叹息。

    翠羽:小姐,你看天空上彩云正捧着那轮月亮,照得这水池中光彩照人,多漂亮呵。

    【隔尾--素梅唱】彩云飘飘缈缈呵掩映着月光,掩映着花枝和人影。多么幽雅的月光下人影花影正重叠,多么美好呵这素净的有情天,看得人心醉。

    翠羽:小姐,快到这边来,这边看得更分明。

    素梅:就算你看遍了那十二道栏杆普天下美丽景色,止不住我的这颗心呵还是这么幽怨。

    素梅离开。

    【滴溜子--廷睿唱】猛听到,猛听到,那环佩声声响,那响声还拖在这美丽月光上。

    素梅走过来。

    廷睿唱:看不明白呵这朦胧月光下,让我把掩盖着的梅枝儿来扒拉。倚靠在那墙头上,仔细看一回。蓦然间,蓦然间看到人影儿太袅娜,不由人魂飞魄散来牵挂。蓦然间,蓦然间在那明晃晃月光下,仿佛是在水一方的女子呵独立芳洲上。冷清清听着环佩叮叮响,空气里飘浮着幽幽麝兰香。花雾覆盖着空濛濛枝丫和梅影,佳人轻移步,佳人难再得,仿佛那素衣飘飘仙女从天上来。看得人心儿扑扑跳,看得人心儿呵乱如麻。

    廷睿叹息:哎,我怎么也不相信这世上真有这么美好漂亮的女子呵。

    【疏帘淡月--廷睿唱】亭前影重重,月光透帘栊。怎么是青衣素女来自广寒宫,露冷苍苔凡尘远,又怕这俗世的尘埃沾到那裙裾上。你看她秋波频频转,掩映着梅花朵朵又仿佛是玉芙蓉。鬓丝轻轻绾,窈窕又妩媚。香肩轻轻转,罗带舞不断。你看她似忧似喜,似嗔似怨,千娇百媚,万种风情倚栏杆。

    素梅:翠羽,月光虽然明媚,但却霜冷露重,我们收拾香案回去。

    素梅和翠羽一起离开。

    廷睿唱:怎么不回头,说一声去了就轻移莲步走向那闺房去。留下了烟笼寒沙,云雾蒙蒙。看着回风流雪的背影随着月光走。梅遮花又映,脚步儿向那着素裙前面款款送,红罗袜儿悄悄弄春风,渐渐无影踪。今夜这良宵美景看到了神仙姐姐下凡来,这凡尘那么多的粉脸醉红颜,谁又能这般温温又软软,这般幽怨和绝色。想到那月中婵娟呵也逊色。

    廷睿:哎呀,今天晚上虽然不象张珙和崔莺莺那样去搭上话儿,我也是隔着墙壁亲自看到了她的容颜,好象遇到了花中仙子,真是太幸运了。

    【鲍老催--廷睿唱】从今后这人间的女子呵,除了她谁也无颜色。从来不信路旁的花朵儿多么美丽和绝色,从来不跟那些花花草草去沾惹。自从和她一相逢,便知道前生种下了冤和孽。你看这云飞风散后,又引起我这万缕相思结。园子里空留下,一片梅花影,一片秦时月。

    廷睿:就准备着回去害相思病吧。

    【耍鲍老--廷睿唱】你明明白白在墙壁上写下相思怨,明明白白在墙壁上写下了幽恨和烦恼。我就当你回复了鸳鸯帖,要亲自去解开你寂寞孤单的心中结。那神灵呵可知道今天这一夜,这相逢,这离别,今宵酒醒何处呵又是晓风和残月。看着春光匆匆在流转,谁又把我抛弃在这孤独的寒夜里。

    廷睿:夜已经深了,不如回去吧。

    【尾声--廷睿唱】缓缓地走在台阶上,依旧是风儿冷,月儿凉,心惶惶,太凄凉。原来欢喜忧愁就在一瞬间,一会儿喜,一会儿忧,转眼就是影瞳瞳,路朦朦,愁惨惨,心忡忡。想起唐宫怨女题红叶,随波流去何时转,怨女白发奈何天。

    (廷睿离开)

    【释评:第八出   探梅】

    西方中世纪骑士传奇《坎特伯雷故事》是一部诗体故事集,里面有一个故事描写男主角托马斯“听了画眉的歌,说不出的相思情怀,他踢起马刺,狂奔起来……世上没有一个值得我爱的女子,我将爱一个仙后,我拒绝所有的凡女,我愿奔过山岭低谷去找她”----这是多情人听到画眉而引起的爱情追求,是一个很浪漫的描写。如此浪漫和才子佳人故事中的春思惹起春情有类似之处,同时也和才子因为知道了自已倾慕对象后想尽办法去追求有着相似之处。可见古今中外都一样,男女之间的爱情不但是永恒的生活主题,同时也是永恒的文学主题。

    任璇的好友张岱庵批阅《梅花缘》时对《探梅》这出戏这样写道:“规抚《西厢》,却将《惊艳》、《闹斋》前后三篇合为一折”。意思就是这出戏综合了《西厢记》中的情节,和《西》的一些戏分相似。《西》中张生在普救寺见到莺莺后,莺莺临去时对他秋波一转。于是张生倾慕她的容颜美丽,想办法在普救寺住了下来,接触到莺莺的丫鬟红娘后自报家门。得知莺莺每天晚上都要在园子里烧香后就躲在太湖石畔偷看,然后呤诗“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莺莺也见过他,并对他有好感,于是呤诗回答“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呤者,应怜长叹人”。

    廷睿自从素梅春心萌动和他在墙上和诗之后,就对素梅动了心动了情,于是迫切想知道素梅容颜怎样。但凡这里或许会这样想,如果素梅长得很一般,廷睿看到后还会继续动情吗?他先是倾慕素梅的才华:“自赌佳人题赠句,书窗终夜无聊;多才输与女姣娆,甘心倾倒。”

    廷睿趁素梅园中烧香的时候悄悄偷看,于是看到了美丽非常的素梅,他便爱上了素梅。这样的爱算起来是一见衷情的单相思。素梅出来烧香的时候说的话和《西厢记》里基本上一模一样,也是先祝祖先再祝父母长命百岁,然后是丫鬟接过去说祝愿她要找到一个好郎君。《西》剧里莺莺是已经订了婚的,但对于父母之命的婚约她并不看好,于是看到温文儒雅的张生后产生好感才有了后来的爱情故事。素梅和廷睿都是没有婚约的,素梅是从父母口中知道廷睿是个很优秀的读书人,是在听说中产生了好感。于是在墙壁上题诗时一方面担心暴露自己的儿女心事,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想要和对方在精神上产生交流,于是才酬和诗歌。

    《梅花缘》细节上的描写和心理描写都很能刻画人物形象。《探梅》这出戏虽然和其它的才子佳人故事情节上有很多相似之处,但对于廷睿等候月色初上那种急切心情的描写非常传神。刻画出了一个迫切想看到心中倾慕的小姐到底长得怎样的少年男儿模样,他从书童口中听说小姐长得很漂亮,更增加了他想亲自看到的欲望。于是翻墙摘叶地去偷看。

    实际上廷睿和素梅通过诗歌的酬和已经有了精神上的交流,在爱情的表达上素梅比起莺莺来更为传统,这体现在她表达的方式更隐晦和秘密上面,墙壁上题诗还有梅花枝叶遮掩而且也没有留下姓名。莺莺则是在自己有了婚约的前提下站在园中直接将诗歌呤了出来。莺莺在家庭中受到的束缚是家中十二三岁的男孩如果没听到召唤一律都不准进入中堂。莺莺偶尔悄悄地走出闺房都要受到老夫人严格的责骂“汝为女子,告而出闺门,倘遇游客小僧私视,岂不自耻”。素梅则是不知道自己家还有个花园和三年多都没有见到过廷睿,可谓都生长在极其残酷的封建礼教控制的环境之中,天性的压抑一直得不到发泄,于是对生命中经过的优秀年青男人产生爱慕并且产生了表达的欲望。但是她们自身的处境和表达的方式却是不一样的。

    从男女双方均产生爱慕的情节来看,素梅更可怜也更被动,因为她虽然知道廷睿是个年青饱学之士,也见过他写的诗,但他并未见到过廷睿,她所流露出来更多的则是被压抑后所产生的青春烦恼。于是在美丽的月光下她依然无法快乐起来,产生的却是“便赏遍十二栏干心转咽”的痛苦。从这些层面来说,《梅》剧中对不合理的封建礼教之描述也是极其的深刻。

    【原文:第九出  绳系】

    (外扮月老柱杖、布袋、婚牍上)

    【端正好】色天高,情缘假,生扭成,欢喜冤家。活拉杀他心猿意马,虽是些鬼撮弄人婚嫁。

    “花开分牝牡,树合判雌雄。物象还如此,何论智慧虫。”小仙月下老是也。掌天下之婚牍,结男女之赤绳。管领爱河,典司欲海。一上此簿,任你人鬼神仙,都成眷属;一经系定,凭他恩爱仇敌,也结姻缘。这绳儿,乃是情丝织就,所以粘一粘,套一套,联一联,便觉梦惹情牵;这袋儿,乃是魔障缝成,所以围一围,抱一抱,笑一笑,难免轮回苦恼。人都说拙夫巧女,配合不齐,把我老头埋怨;那晓得媸骨妍皮,前生注定,不过遇便作成。向来俺原是月下检书,恐怕错漏,不合相逢违固,漏泄机关!以致一箭中眉,几成怨偶。后来不便明效斧柯,只得暗中摸索,未免有些颠倒了。那年令狐梦中,隔冰而语,以后依此一法,倒省了多少是非。如今奉造化之命,来与王生方氏系足,又要用着这个故事。你看他男思女念,魂梦交通,好不亲热。那知极热处,是极冷关头;苦尽时,方是欢乐转境也。

    【脱布衫】只不过,鹿蕉蝶化;巧勾引,儿婴女姹。镜里花,连真带假;却怎的,都难抛舍。(下)

    【夜行船】(生扶病上)撇下天仙何处也,恨东墙,咫尺天涯。如云掩月,似雾笼花,这单相思活害杀。

    “一片红云下太清,如花巧笑玉娉婷。只因世上美人面,改尽人间君子心。”我王龙溪,从来志诚,是个读书君子。只因檐前索笑,惹来娇鸟啼花。不合缟袂相逢,遂使春蚕自缚。颓然一病,偃卧三旬;解馆来家,神游日想。默默衷情难诉,堪堪病体日增。细想那小姐姿容,真正可人也。

    【一犯梧桐树】他宠儿,满月华;他身儿,花枝亚。记得那夜呵,翠袖红裙,亭亭斜倚梅花下。忒苗条,出落的风韵煞。一定的心儿贞静性儿雅。若不是银河偶逢的星汉槎,则便是水月观音画。

    这样风流,这样蕴藉,教小生如何放得下。

    【前腔】不由人,心嘈杂,无明夜快着他。病沈愁潘,等闲引得双魂化。为此上,辞却了新绛纱,依稀蝶梦随花下。谁怜我眼前萧史尚无家,只落得高唐去会他。(睡介,外引魂旦执梅花上)

    【紫苏丸】琐窗闷对如年夜,惜春情,把春风小骂。正闲愁无计问梅花,那禁你锦囊佳句同挥洒。

    (生)呀,这明明是说咏梅的事了。再听波。

    【醉罗歌】只知你病郎当,似痴如哑;怎知我嵌春愁,担惊受怕。轻轻飞出玉梅罅,一双情泪同心洒。(生起见介)这是小姐到来,小生有失迎迓。小姐,你害杀小生也,想杀小生也。(悲介)玉照堂前,红罗亭下,魂牵锦句,梦想姣娃。慕色怜才谁似咱。(携旦手,旦羞介)崔共张,韩共贾。问梅花,可能他日将林嫁?

    (外系丝、点簿、旦虚下)外(大笑)你看这些痴儿女,已被牵连束缚,那样情浓去也。

    【叨叨令】偶然的,花儿叶儿,把你牵牵连连的架;便算是,心儿肝儿,认他亲亲热热的姐;怎知道,愁儿病儿,煎煎急急的挂;一霎时,风儿雨儿,飘飘零零的卸;直待要,血儿泪儿,凄凄惶惶的洒;才博得,恩儿爱儿,周周密密的话。兀的不痛杀人也么哥!兀的不快煞人也么哥!似这些,夫儿妻儿,权放个来来去去的假。

    系缀已毕,可将他二人生魂各复原体。(拈花片向鬼门撒下)(杂扮春烟送茶)(生自帐惊醒)小姐,小姐呀,你怎生便去了也!(杂扶生)相公,你大白昼梦魇么?(生立良久,良久云)你是春烟呵,何故来此?(杂)与相公送茶?(生)我在此梦里,说些甚么?(杂)适间相公唤素梅小姐,敢这病就是这里来的?(生)正是朦胧睡去,见一老人,引方小姐到来,说与我有姻缘之分,将一赤绳,同心双绾。正好中间,见一阵风雪,纷纷惊散。(杂)相公,既是天缘前定,只须央黄老爷,向彼求婚,自然片言作合,又何必苦苦成病?(生)正是:“听尔一席话,提醒梦中人。”我明日便亲往央托黄老伯去。只是此梦蹊跷,方在酣畅。忽然惊散,好教人费解也。

    【尾声】红丝亲系不争差,恁最姝,忽变复吟卦?想梦中光景,真是多情。问今宵,梦中恩爱较增些?(下)

    【编译:第九出  绳系】

    月老拄着拐杖、背着布袋和掌管人间姻缘的婚牍走上剧台。

    【端正好—月老唱】色欲情缘高天上,说起姻缘都是假。看我这里牵强附会将他们安排在一起,生生扭成了人间多少俏冤家。活活地让他们心猿又意马。虽然是装神弄鬼的玩意儿把人们来糊弄,我真真的把红线儿往脚上挂,让他们恩恩怨怨来婚嫁。

    “花开还要分雌雄,树棵儿还要分公母。这世间物象都如此,何况人类这些智慧虫。”小仙是居住天宫的月老,专门掌管人间婚姻,为男女双方系上红绳。管理着爱情河,管理着情欲海。只要一上了我的记录簿,管你是人是鬼是还是神仙,最终都成了眷属,一旦系上红绳,任凭你恩恩爱爱还是吵吵闹闹,就算是仇人也要结成婚姻。这红绳呵是情丝织成的,所以粘一粘,套一套,连一连,就会魂牵梦绕,跑也跑不掉。这口袋是摩障缝成的,所以拴上红绳的双方只要围一围,抱一抱,笑一笑,难免就陷入轮回中的苦恼。人们都说丑丈夫和巧媳妇配合得不整齐,都会把我这老头来埋怨。天下人哪晓美和丑,笨和巧配合在一起都是上辈子注定,不过遇到了就是缘分。一直以来我都在每月的月底检查记录,生怕弄错了搞漏了,更不应该把那些春情男女相逢相遇或者违背怨恨,轻易地泄漏了秘密。比如唐朝的韦固知道未来媳妇才有三岁,用箭射伤了女孩,可是十多年后妻子就是那个女孩,两人照样恩恩爱爱,只是差点弄成了一对憎恨的配偶。后来就不在明中拴上红线,只在暗中拴,难免有些差错的时候就会弄得颠倒了。还有晋朝令狐策梦到冰上为冰下人做媒,冰上冰下都看不见。后来我就按照他的办法省下了多少是是非非。如今奉天地间阴阳造化的缘分来给廷睿和素梅系红绳,又按照这个老办法。你看他们男思女念,在诗情诗意中已经魂梦相通,十分亲热。哪里知道最热的时候往往是最冷的关口,把人生的苦都吃尽时,才会轮转到那欢乐的境地。

    【脱布衫—月老唱】人生虚幻无常态,勾引得男女双双来相爱。你看水中月,镜中花,都是真真又假假。我用红丝儿来把那情线牵,又看他们如何来抛得下。

    月老离开,廷睿病恹恹地过来。

    【夜行船--廷睿唱】撇下了佳人何处去,只恨那东篱墙,梅花枝,云掩着月光费思量,雾罩着花容看不真。这单相思呵活活地把我害死了。这怨愁海,断魂坡,一窗零落雨,半截芭蕉黄。

    “一片红云,坠落天空。如花女子,巧笑频频。身姿绰约,绝代丰华。娉娉婷婷,袅袅娜娜。呼我来思,美艳如花。世上君子,只因爱美。多少英雄,滚入裙中。我心端正,难拒娇容。我心叵测,更难从容。呼我来思,洁白无瑕。呼我来思,情义无价。呼我来思,魂断天涯。”

    廷睿:我王廷睿从来就是个诚实的人,是个读书君子。只因为亲近梅花,惹来了这毫无来由的思念和牵挂。算起来不应该和那优雅娴静一身素白穿梭在月光下的女子相逢,结果让我作茧自缚,跳不出这苦苦相思,突然间就这样病倒了,睡卧了一月,解除了在学馆教书的生涯,每天都神魂颠倒,日思夜想。只有心中这默默的一见钟情难与倾诉,眼看着渐渐虚弱的病体越来越严重。再仔细回忆小姐芳容,真正是个又可爱又让人无法放下的人儿呵。

    【一犯梧桐树--廷睿唱】她娇滴滴脸庞是那满满月轮儿华丽婉转,她俏兮兮身段是那影绰绰花枝儿美玉无暇。记得那天明月悬空的夜晚呵,她亭亭玉立,素衣清淡,红裙飘洒,斜倚在那梅花下。太苗条呵,出落得如出水芙蓉,风韵神圣,一定是心思儿娴静,性情优雅。若不是银河里偶然相逢的织女下凡来,就一定是那水月般清澈的观音画。

    廷睿独白:这样雅致漂亮温柔贤淑又如此含蓄,如此有才的女子呵你让我怎么放得下。

    【前腔--廷睿唱】不由得人心不乱,不由得人烦烦恼恼凄凄惨惨来牵挂。冷冷清清,寻寻觅觅,长夜无眠。都说是青山依旧,流水无情,为什么今生偏又遇着她。病恹恹,愁沈沈,孤另另,又把魂来化。相思无了时,辞去了梅花园里苦差事,依稀双蝶儿翩翩随花下。谁怜我辗转反侧空劳身,把高楼望断,长蝉凄切,又到那梦里去寻她。

    廷睿昏沉沉地睡下,月老引着素梅的魂魄过来。

    【紫苏丸—素梅唱】辞旧岁,迎新春,闷对着窗帘儿在发傻。惜取那春来春去人未归,恹恹儿又把春风骂。愁正浓,怨正深,无计苦苦问梅花。是什么惹你夜夜无眠思无涯,是什么惹你天天辗转情牵挂。那禁得你把那梅花诗句来酬和,墙壁上又把孤寂同挥洒。真的是前世冤家来相遇,今生偏又遇着他。

    廷睿独白:哎呀,听上去这明明是说那墙壁上咏梅的事情呵,再仔细地听下去。

    【醉罗歌—素梅唱】只知道你病魔缠身孤苦伶仃呵发痴又发傻,哪知道我魂牵梦萦依稀恍惚呵担惊又受怕。轻轻飞出那梅花枝头一缕香魄儿随君下,双眼凄凄呵眉目清清又把那幽闺里的泪珠儿同君洒。

    廷睿起身和梦中的素梅相见:这是小姐来了,小生有失远迎,这厢行礼了。小姐呵,你害死小生了,想死小生了。

    廷睿神情悲伤地唱道:玉照堂前,红罗亭下,题诗吟句,魂牵梦挂。想着伊红颜青春,深居闺房,足不出户,谁又来怜惜你国色天香,才思敏捷,谁又把你孤寂的灵魂儿来虚化。想着我正是这梅花枝头,一卷春风,半朵梅花,伴着你冰霜雪雨把那情天恨海来愁煞。这魂儿梦儿,心儿肝儿,都被你活生生的来扯杀。都被你活生生的来扯杀。

    廷睿上前去拉住梦中的素梅,素梅害羞地低下头去。

    廷睿唱:这仿佛就是戏台上翻墙越屋寻觅佳人的书生呵,金风玉露一相逢就订下了金钗玉。又仿佛颠沛流离磨难重重的苦鸳鸯,终被那无情的棒儿来打散。问梅花呵问梅花,何时才能够双宿双飞,无怨无悔,飞入丛中去。

    月老将红线系在廷睿和素梅脚上,清点掌管人间婚姻的记录簿。

    素梅的魂魄轻缓缓地离开。

    月老哈哈大笑:你们看人世间这对痴情的儿女呵,已被我用红线拴住了,接下来就让他们魂牵梦萦地牵挂去吧。

    [叨叨令--月老唱]偶然的,花儿叶儿,把你牵牵连连来拴住。就算是,心儿肝儿,好象你认下了一个亲亲热热的宝贝儿。怎么就知道,愁儿病儿,煎煎熬熬的来牵挂。一刹那,风儿雨儿,飘飘零零的泼下来。要等到,血儿泪儿,凄凄惶惶来飘洒。才得到,恩儿爱儿,那些亲亲密密的话。这怎么不让人痛杀心扉呵,这怎么不让人颠倒疯狂呵。象这样,注定了的夫儿妻儿,让他们劳燕纷飞各天涯,到头来悲欢离合,阴晴圆缺,又生生死死来团圆。

    月老将二人的姻缘事项交待完毕,又将二人魂魄恢复到各自身体。拈着花片纷纷向剧场泼洒下来。

    春烟端着茶壶过来,廷睿苏醒过来后呼唤道:小姐,小姐呵,你怎么就这样走了。

    春烟扶着廷睿:相公,这大白天的做梦呵。

    廷睿站立了好长一会儿,问道:你是春烟呵,为什么来到这里。

    春烟:给相公送茶来呵?

    廷睿:我是不是在这里说梦话,我都说了些什么?

    春烟:刚才相公呼唤素梅小姐,看来你的病就是这样来的。

    廷睿:刚才朦朦胧胧的睡去,梦到一个老头带着方家小姐过来,跟我说小姐和我有姻缘,后来把一根红线在我和小姐的脚上绾成了同心结,正好那时候,天空中突然一阵猛烈的雪花飘落下来,我和小姐就这样惊散了。

    春烟:这样看来,应该是老天注定的姻缘,你只要向黄钺老爷求情,请他为你作媒,只要他出面说话,三言两语肯定就能把事情定下来,又何必在这里苦苦地生病呢?

    廷睿:对呵对呵,真的是听你一席话,提醒了我这个梦中人。我明天就请黄伯伯到方家提亲去。只是这个梦太奇怪了,正在情深意浓的时候,忽然就被风雪惊散了,真的好让人费解呵。

    【尾声--廷睿唱】系红丝,系红丝,梦中场境有情痴。红线儿拴在了脚踝上,姻缘写在溥纸上。是真是假还是梦,多情算作无情是。看今宵,看今宵,月圆花好梦里笑,梦里恩爱知多少。一川芭蕉雨,半截老竹桥。

    (廷睿离开)

    【释评:第九出  绳系】

    月下老人是一个家喻户晓的典故,出自唐朝文学家李复言的《继续玄怪录.定婚店》:唐元和二年(公元807),书生韦固路过宋城借宿客栈,夜晚遇一老人在月光下翻检一本婚姻簿。月老为韦固牵红绳指明婚嫁对象,韦固不信也不从,甚至派奴仆去刺杀月老为他指定的妻子,刺中眉心而留下痕迹。后来十余年过去后,韦固娶妻,妻子即是他曾经刺杀过的女孩。这个故事实际上表达了古人 “前世注定今生缘”的婚姻观,民间对婚姻常有“是你的就是你的跑也跑不掉”的说法,透露的完全就是缘分天注定并非人力所能改变的观点。后世把月老作为婚姻之神。。

    《绳系》这出戏在虚实相交和梦幻迷离中让月老出场,但任氏对他掌管的婚姻一直带着戏谑性和嘲讽式的调侃。“色天高,情缘假”是对世人沉浸在色欲之间沉迷不醒的嘲弄,“生扭成,欢喜冤家”是对不合理婚姻现象进行的调侃,接下来“虽是些鬼撮弄人婚嫁”则是对宿命论中婚姻前世注定的调侃。虽然任氏对月老“弄”人婚嫁之事进行了正面的调侃,但他依然借助月老为接下来发生的故事披上一层宿命式的宗教外衣。

    “那知极热处,是极冷关头”----表现了任氏认知人世的哲学观念,和传统“道家”观念互相吻合,同时也为后来发生的故事作下铺垫。廷睿念出“一片红云下太清,如花巧笑玉娉婷。只因世上美人面,改尽人间君子心”的诗句对男权社会的色欲进行了再一次嘲讽。在这些嘲讽的背面任氏最终的目的必然是将人们引进至情至性的婚姻观念中去,但这些至情至性的情爱却至始至终都受到封建礼教的严格束缚,人们只能到梦中去寻找真爱,甚至只能宿命式地听从上天的安排。

    戏曲中对于梦和相思病的描写一直都是比较俗套的路子,同时也是言情文学中惯用的表达方式。《西厢记》中有草桥惊梦的情节。《牡丹亭》中杜丽娘因梦生情,因情而害上相思病,因病而死,又死而复生。郑光祖戏曲《㑇梅香》主要情节沿袭《西厢记》,裴小蛮和丫鬟樊素去后花园游玩,听到白敏中弹琴,引起情思,离开时小蛮把绣有情诗的两个合欢同心结子、两个交胫鸳鸯香囊丢放在白敏中书房门口。白敏中见到香囊,知道小蛮心意,因相思第二天就病倒了。

    廷睿因素梅在墙壁上酬和了他的诗,引得他月下偷看素梅烧香,因看到素梅长得非常漂亮而患下相思病,然后辞去在方府任教的职事,睡卧在床。假如素梅长得不漂亮他还会生病吗?可见廷睿和素梅的爱情完全是建立在“郎才女貌”的传统套路上。他们甚至无法从封建礼教的绳索中挣扎出来,因此只能借助月老的安排在梦中相见。

    这出戏运用荒诞和浪漫的手法将故事引入了似真似幻之间,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进行反抗,让两个有情人因互相欢喜而出现在梦中,但这种反抗背上了前世姻缘天注定的阴影。任氏故意制造了这么一出荒诞不经的戏,让故事在虚实交换中演绎,从而推动剧情发展。素梅的反抗虽不及《西厢记》莺莺那样旗帜鲜明,也没有《牡丹亭》杜丽娘那样生动,但却别具风格另有一番境界,尽管这种反抗有着一定的局限性,依然是积极和光明的。从那些嘲弄式的调侃中可以看出:任氏对传统的婚姻制度坚决地持着反对态度,对自主选择的爱情进行了积极的歌颂。

    “想梦中光景,真是多情。问今宵,梦中恩爱较增些”----虽然王、方的爱情被有意地安上了宿命式的套子,但他们双方的情感一直都是至真至性的,也是纯洁和高尚的。故事在层层递进和演绎中渐渐地达到以情抗理的效果,用人间至真的情反抗程朱理学套在少男少女身上束缚人性自由的精神枷锁,从而让整个故事有了更加积极和健康的社会意义。

    【原文:第十出   订婚】

    【鹊桥仙】(老生白须纱帽上)花开并蒂,枝成连理,一样想思难已。世间何物似情浓,算只有销魂滋味。

    “佳人才子是前缘,消息还凭片语传。但得红丝真系足,何须白玉种蓝田。”老夫黄钺,表字桂庵。少习武事,识谙三略六韬;除掌兵机,曾演五花八马。生平有两个好友,一是致仕方淡然,一是已故王鸣凤。名均兰谱,义等雁行。前因守制归来,颇得朝夕畅聚。已有心作合他两家联婚,那知王友逝后,因循过了。咋据王贤侄恳请,要与方府求婚。一则正合老夫从前夙心,二则成全两姓婚嫁,三则也是他两人缘法。果然方淡老深契王生,片言即允,但须王生及第荣归,方肯配合。此亦是鼓励他成名之意。老夫只索亲自回复王贤侄,以便择期下聘。左右的,伺候轿马,拜王相公去。(内应:是!)正是:“曾牵宛转缘,合作催花使。”(下)

    【月云高】(生巾服上)名花旖旎,喜遭逢,梦里儿。月下佩环归,执手分明是。异样温柔,正快把蒹葭倚。左右思量遍,此境真难似?难道是疑云梦雨苦相思?不许我鸾交凤友成双对?

    “春色太愁人,逐渐教人瘦。把酒祝东风,种出双红豆。”小生前请黄老伯方府求亲,迄今未见回音,又不便急躁催逼,真好闷人也。

    【前腔】倾城名士,天生玉人对,你要光门楣,我下求凰配。锦字栏干,同作个护花篱。美满姻缘事,成就风流婿。虽不管憔悴潘郎鬓有丝,难道要韦娘瘦损旧腰肢。

    (生)这段姻缘料方公当必许我,但恐老夫人见我单寒,于中阻滞。教我捉摸不定。(杂)黄老爷车驾临门,请相公迎接。(生)“未得春色信,先闻笑语声。”(老生见介)人真为二美,缘已结三生。(生)有劳伯父大驾,小侄倒屣迎迟。(老生)天教老拙执柯,诚恐东君久待。贤侄,迩来贵恙痊愈,精神复旧,可喜可贺。(生)俱托老伯福荫。但不知求婚之事,可否如何?(老生)贤侄听我道来:

    【月上五更】喜你吹箫史,合作秦楼配。张硕杜兰香,原是神仙队。(生)这等已蒙慨允,皆老伯玉成之力也。(老生)俺不过是连夜催花,传言青鸟使,好取个红鸾笺,乌兰纸,团圆写就鸳鸯字。镜下温台,礼成伉俪。

    (生)小侄有祖上遗留并头赤金簪二对,玉带一围,并梅花条脱一对,就交老伯,聊充聘礼。(老生)但方公还有一言致嘱。

    【耍老鲍】丝萝已缔,眼前的未许鸾凰配。搏风万里飞,直奋鲲鹏翅。那时节衣锦荣归。他还要大开东阁流霞醉,坦东床是你,俏东君是伊。我方才坐听比红儿,细看彩笔题红字。

    (生)方门要我功名成就,方许完盟,不知小侄久有此志,只待聘定,即便上京取应。(老生)贤侄志存远大,老夫不胜之喜。下聘之事,我自料理。上京资斧,容当送来。

    【画堂春】名花已许折高枝,不枉了春风得意。画眉权把扬眉试,吐尽闺中气。      林边玉笛横吹,叶底仙禽集翠。双双一笑入罗帷,真是探花使。

    (生)谨遵老伯台教,好歹挣个官来封拜小姐。

    【前腔】一丝红线是良医,回避了相思两字。直须身到凤凰池,才鸳鸯比翼。        那时金钗合股,果然玉带成围。文章也会作花媒,算书生奇遇。

    (老生)“世间月老无心合,梦里冰人有意传。”(生)“红叶浮来知有信,从今好觅买花船。”(同下)

    【编译:第十出   订婚】

    黄钺胡须纯白,头戴纱帽走上剧台。

    【鹊桥仙--黄钺唱】花开并蒂,枝成连理,相思不已。苍茫大地,情浓似水,问世间情为何物,算来只有销魂滋味。

    “佳人才子,前缘注定,其间消息,题诗传递。红丝系足,已成比翼,芳草凄凄,凉风来袭。珠联璧合,莺歌燕语,呢呢喃喃,双宿双栖。”

    老夫黄钺,字桂庵,少年时练习兵家之事,熟悉用兵韬略,手握兵权,曾经排兵布阵。一生中有两个最好的朋友,一个是曾任知府归家闲居的方淡然,一个是已经不在人世的王鸣凤。曾经是同榜进士,且情同兄弟。前些日子因遵守制度回家守孝,才能够和老朋友早晚相聚。一直有心要让他两家联姻,哪知道王鸣凤不在人世后,拖延了时间没去提亲。昨天廷睿恳请我从中作合,要去方府求婚。正合我的心意,正好成全了两家的好事,同时也是两人缘分。果然方家老兄一直喜欢廷睿,没说几句话就答应了。但提出一个条件,需廷睿参加科举考试取得前程,才能回来举行婚礼。这也是鼓励他努力争取功名的意思。老夫只须将这些话告诉他,就可以选择黄道吉日下聘定婚。

    黄钺:小的们,轿子伺候,我要到王相公家里去。

    场上有人答应:是。

    场外声音:这真的是曾经婉转地牵线又搭桥,去当了那花开花落的媒婆家。

    黄钺离开。廷睿身着儒服过来。

    【月云高--廷睿唱】佳人影儿悄悄,名花开在水中。独自寻芳千里,旖旎荷塘如雨。欣喜曾经相逢,梦里瞬间相遇。月下脚步轻轻,执手分明归去。却是别样温柔,正把蒹葭扶起。思前想后怅惘,此情此景难忆。或许只是相思,不让鸾凤来聚。

    “春色太愁人,逐渐教人瘦。把酒祝东风,种出双红豆。”小生前些日子请黄伯伯到方府求亲,至今没有音信,又不好着急去问,真的好烦闷呵。

    【前腔--廷睿】我是那倾城真名士,天生要和佳人成双对。佳人呵你要如意郎君来相随,我已经定下了鸳鸯配。倚着梅花题诗来相忆,早已结成了连理枝。美满婚姻真如此,成就我一段苦相思。虽不管憔悴年年有,煎熬得白发少年鬓有丝。难道要伊人等候到人老花黄空劳损,折坏了风流袅娜的旧腰肢。

    廷睿:这段姻缘算起来方大人肯定同意,但又怕老夫人见我孤单贫寒无依无靠,从中阻碍,让我一直捉摸不定。

    春烟:黄钺老爷的马车已经到门前了,请相公前去迎接。

    廷睿:一点都不知道消息呵,已经先听到笑语声了。

    黄钺和廷睿想见后独白:真的是郎才女貌呵,终于定下来了。

    廷睿:有劳伯父大驾光临,小生迎接来迟,望乞原谅。

    黄钺:让老夫为你们做媒是天意,又怕让你等得太久。贤侄,近来身体痊愈了吗?看你又象往日那样精神抖擞,真的是可喜可贺。

    廷睿:都是托伯父福分呵。但是不知道求婚的事,到底如何了?

    黄钺:贤侄你听我慢慢说来。

    【月上五更--黄钺唱】秦楼不见吹萧女,灞桥年年伤离别。秦楼月,秦楼女子音信绝。想你是人间天上神仙眷,花开并蒂更缠绵。鸾凤合鸣相思鸟,夜夜不离琴与瑟。

    廷睿:这样说来已经是答应了,都是伯父成全的功劳呵。

    黄钺:我只不过是牵线搭桥,传递你们之间的消息,拿着那红鸾信笺和墨迹未干的求婚帖,作成了比翼双飞的好事情,让你们成为一对美满的人间伉俪。

    廷睿:小侄有祖上遗留下来的并头赤红金簪两对,玉带一条,装饰梅花图案的金钏一对,交给伯父当作定婚的信物。

    黄钺:但是方家还有一个条件要嘱咐你。

    【耍老鲍--黄钺唱】丝萝红绸已系定,目前不能成婚配。等你长风飞去九万里,鲲鹏展翅在凌云里。那时候衣锦还乡骑白马,光宗耀争门楣。他还要大开东阁门,铺陈东阁床。东床女婿就是你,他就是你的老岳丈。我也要听那弹琴鼓瑟来合唱,送你二人双双入洞房。

    廷睿:方家要我功成名就才能结婚,不知道我很久以来就有这样的理想,等到定婚完毕,我就上京赶考。

    黄钺:贤侄志存高远,老夫不胜欣慰。定婚的事我去办理,上京赶考的盘缠我来支助,等我回去后再派人送来。

    【画堂春--黄钺唱】宛城名士要到那月宫去折桂,夺取功名再回来。想那归来时马蹄声声过桥西,等候的佳人扬眉又吐气。到时候林边玉笛来横吹,枝蔓下仙禽来聚集。双双一笑入罗帷,迎来了红罗和天禧。

    廷睿:谨遵伯父教诲,我这次赶考,好歹也要博取功名,挣个官回来迎娶小姐。

    【前腔--黄钺唱】红线搭桥是良药,医好了相思人悄悄。直等功成名就转回来,就让他比翼双飞魂飘荡。那时候点红烛,拜高堂,升起了红箩账。算起来文章也能作鸳鸯,却是那书生奇遇。

    黄钺唱: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世间月老无心合,梦里天缘已注定。

    廷睿唱:红叶飘来好消息,慢慢流向水中去。从今识得佳人面,好向空中望太虚。

    (两人一起离开)

    【释评:第十出   订婚】

    才子佳人故事以爱情和婚姻为主,没有才子佳人不能称为才子佳人故事,没有爱情婚姻同样的不能称为才子佳人故事。这类故事中所表现的婚姻和爱情主要体现了作者所赞成的爱情婚姻模式和作者的婚姻观。

    明末清初是才子佳人故事创作最旺盛的时期,大部分才子佳人都是私订终身。尤其在小说中表现更为突出。比如《吴江雪》中吴媛和江潮,因偶然事故而相遇,便两情依依,私订终身。《金云翘传》写王翠翘趁父母外出之机,与书生金重海誓山盟,私订终身。在对待婚姻结合的观点上很多都突破了“父母之命,门当户对”的传统观念,又如《平山冷燕》中冷大户探问女儿议亲在城里还是在农村时,冷绛雪说“人家总不论,城里乡间也不拘,只要他有才学,与孩子或诗或文对做,若做得过我,我便嫁他。假饶做不过孩儿,便是举人进士,国戚皇亲,却也休想”。《定情人》中主人公双星说得十分明确:“若论门户,时盛时衰,何常之有?只要其人当对耳。”

    ----这里提出了一个婚姻观的问题。《梅》剧中的婚姻观在前人基础上实行的却是倒退的法则,依然回归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老路上来。那么在产生了那么多的反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才子佳人故事之后,作者为什么倒退了呢?另外堪称才子佳人戏曲史上第一个巅峰之作的《西厢记》中张生和莺莺因两情相悦悄悄地私会,大胆地越过男女界线实现了灵与欲的结合。《牡丹亭》中的杜丽娘在梦中即对柳梦梅以身相许,纵情骄咨。《梅》剧抛弃了这些写法,更为严谨地将王、方爱情引入传统的礼教模式。这里体现了作者理想中的婚姻模式首先是建立在两情相悦的感情基础之上,然后模糊了“门当户对”。从剧情的安排中可以看出任璇是反对《西厢记》、《牡丹亭》那些在婚前发生“性”行为的观念的,尽管月老安排了互相欣赏的两个人在梦中相遇,但他们的相遇仅仅是“携手”而已,这种更为纯洁的婚姻观从理论上来说更为保守也更遵循传统道德观念。在“门当户对”这个问题上廷睿本身就是一个穷秀才,父亲仅仅做过县令之类的小官,和方家比起来自然是差着一大截,但他依然是出自书香门第,是受儒家传统教育培养出来的优秀才子。这里方家看重的首先是他的才,于是让两人订婚,实现了“郎才女貌”的天缘结合。

    任氏所描写的这种婚姻模式虽然在前人才子佳人的故事中有所倒退,但如果前进呢?前进到什么程度?很多才子佳人故事在之前均已表现了许多以身相许的情节,虽然也是人间至情所致,但放到现实的婚姻中来,即算到了当今社会,婚前“性”行为在很大程度上依然被人们视为不贞。因此任氏所表现的婚姻模式实际上自有他的合理性。虽然他推崇“父母之命”的婚姻模式,但他对爱情纯洁性的观点以及对两情相悦的肯定,实际上体现了那个时代很多人理想中的婚姻观,既有对前人婚姻模式的保留,也有突破。既有时代的局限性同时也有冲破程朱理学“灭人欲,存天理”的积极精神。可以说任氏在对于情和理的对立中一直是矛盾的,《梅》剧也一直在这样的矛盾中不停地挣扎着。

    【原文:第十一出 亭饯】

    【捣练子】(外上)新快婿,旧名师,女爱儿娇两有之。只为功名留不住,教人无奈是离别。

    “俊骨英才气俨然,临行赠汝绕朝鞭。云衢不用吹箫侣,月里嫦娥爱少年。”老夫方淡然,有女素梅,年方及笄。欲求宅相之贤,先极东床之选。前日桂庵来为王生聘定,老夫颇觉称心。细细想来,姻由天定,事岂人为?从前一见留情,计谐占凤;今虽六礼伊始,快睹乘龙。原欲招赘入门,但恐他琴瑟念深,功名意浅,因约成名,方可完娶。昨来家辞别,拟今日登程,老夫特来离亭治酒相饯。你看那旁,桂庵车盖早到也。

    【前腔】(老生)离别路,短长堤,都花占柳是男儿。送客不须垂老泪,人生事业要乘时。

    (相见介)(外)“鱼龙变化及芳辰。(老生)云雨池边跃锦鳞。(外)安排青眼送行人。”方兄,今日令婿上京取应,小弟代他处分家事,整理行装,不觉稍稽在后,有劳久待。(外)小婿一切,诸叨照暎,足征古道照人。但他少年远出,你我还当教训他一番则个。(老生)原该如此。(同坐介)

    【收江南】(生鞭马,副挑担上)才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恰早别离。走名场,迢递涉京师,指长安天际。正扬鞭,合共鸟争飞。

    小生自与方府订婚,荏苒半载。恰逢春闱相近,收拾上京。来此已是离亭,看他遍地黄花,数行白雁,逼真秋满离筵也。春烟,接了鞍马者。(各见介)

    【唐多令】(前)(外)雷雨变蛟螭,(生)全把泰山椅。(老生)奋云程,秋风万里。(合)稳跳龙门三汲水,平地里,一声雷。

    (外)贤婿亭中少坐,黄兄与老夫主席相陪。左右,取酒来。待我与姑爷把盏,这酒便是状元红了。(生谢坐)(各坐介)(外把盏介)

    【驻马听】(外)一盏玻璃,先兆红绫饼餤会。三春桃李,好将黄绢写新词。  这一去呵。  帝京直上紫霞梯,捷书早寄泥金字。才显我,识人择婿老庞眉。

    贤婿此去,别无所谓,谨具朱提百金,琴剑一副,稍壮行色。(生)长者赐,不敢辞,敬当拜领。(接盏介)(老生)贤侄听者:我闻赠人以财,不若赠人以言。此去长沙,乃必由之路,我有故人叶子虚,住在城外无何有之乡,虽留冷眼,颇具侠肠。我今修书一封,吾侄带去。目今盗贼窃发,道路艰难,若遇此人,必能保护。左右,取书仪来。所物我嘱咐:

    【香柳娘】到京师胜地,到京师胜地,少甚么花妖柳魅,怕胭脂污了你龙蛇字。      (生)不敢。(老生)我明春服阙来京候选,还可着你曲江饮晏也。      若看花得意,若看花得意,好把几重封,归来双付与。     (生)那个自然。(老生)拼离亭一醉,拼离亭一醉,眼见衰柳浮烟,远山横翠。

    (生)老伯金玉之论,小侄当铭肺腑。就此叩辞,岳父,伯父请回,小侄去也。正是:分明眼底人千里,已过樽前酒一杯。(生下)

    【尾声】(老生)送行人,人向关山远。(外)听佳音,捷报小门楣。(合)则要他驷马高车,不洒别离泪。

    【编译:第十一出 亭饯】

    【捣练子—方淡然唱】新接乘龙快婿,旧时宛城名士。女爱儿娇两情愿,烟波江上是天缘。只因功名要赶考,教人无奈是离别。

    “俊俊儿郎,气宇轩昂。临行灞桥,赠你行囊。送出大道,赠你吉言。叮嘱叮嘱,切莫忘怀。云蒸雾绕,杳杳路远。吹箫弹铮,莫要贪恋。此去万里,志存高远。自古英雄,磨难多端。看那嫦娥,也爱少年。”

    方淡然:老夫方淡然,有女儿素梅已长大成人,欲找到一个贤良有才的儿郎婚配。前天黄钺老弟为王生求婚,老夫非常满意。细细想来,姻缘本是上天注定,岂是人们能够主宰?以前看到廷睿就已留心,有意要将他招为女婿。现在虽然三媒六聘定下婚礼,他已成了我的乘龙快婿。原来本打算招赘入门,但又怕他贪恋儿女情长,失去了上进心。所以和他约定等待他进京取得功名,才能回乡完婚。昨天他到家中告辞,打算今天就去京城,老夫特此在长亭摆下酒筵为他送行。你看那边,黄钺老弟的车驾已经到了。

    【前腔--方淡然唱】离别怅怅蜀道远,长堤短短风波险。远行千里是男儿,自古英雄出少年。送客不用双泪流,人生事业要从头。芳草凄凄从此断,占了花魁再团圆。

    方淡然和黄钺相见。

    方淡然唱:趁时光正青春,赶赴那大京城。夺取个云龙驾,戴上了大红花。

    黄钺唱:跃出那钱塘水,腾身在青云里。脱去那旧时褂,戴上了大红花。

    方淡然唱:华筵亭前来放下,安排千里送行人。

    黄:今天令婿要上京赶考,小弟代他处理家事。整理行装,不知不觉来晚了,害你久等。

    方:小婿一切事务,有劳老弟照顾和操心了,足可以证明古代君子般的行为真的是后辈学习的榜样呵。孩儿年纪青青就要千里远去,你我作为长辈还是要教导教导他一回。

    黄:那是当然。

    方淡然和黄钺一起坐下。

    廷睿抽着马鞭,春烟挑着担子过来。

    【收江南--廷睿唱】才了却相思怨,又变成远离别。前去那名利场,迢迢着京师远。指向长空望鸟飞,快马扬鞭莫停歇。

    廷睿独白:小生自从和方家订婚以来,时光匆匆已过半年。恰好春试科举快到了,正好收拾行装上京赶考。来到这里已经是送别的长亭了,你看遍地黄花,数行白雁,真的是浓浓秋意正袭向那告别的筵席。

    廷睿:春烟,过来接下行李。

    廷睿和送行的人分别相见。

    【唐多令】(方淡然唱)雷雨天呵神龙游。    (廷睿唱)老泰山呵稳坐起。  (黄钺唱)秋风万里奔前程。   (合唱)一跳跳过龙门去,跳过龙门三汲水,平地惊起一声雷。

    方:贤婿坐下,你黄伯父和老夫在主位陪你。奴才们拿酒来,等我和姑爷喝一杯,这杯酒就是状元红了。

    廷睿致礼后分别坐下,方淡然端着酒杯。

    【驻马听—方淡然唱】一盏玻璃送行酒,预兆着前程万里腾云起。做了天子门生朝堂上,好将黄绸写新诗。   这一去呵。   双脚直上紫云梯,报来放榜好消息。才显出我人间伯乐识良马,选择下堂堂皇皇好女婿。

    方:贤婿此去,没别的相送,准备了白银一百两,一柄剑一张琴,以壮行色。

    廷睿:长辈赐予,不敢推辞,小辈敬领了。

    廷睿说完后接过酒杯。

    黄:贤侄听着,我听说赠人钱财不如赠人良言。你此去京城,长沙是必经之路,我有老朋友叶子虚住在乌有城外,虽然看破世俗红尘,但是颇有侠客心肠。我今天修书一封让你带去。当今各地强盗横行,道路艰难,如果找到这人,必能保你平安。奴才们,拿笔墨纸张来。听候我嘱咐:

    【香柳娘--黄钺唱】到京师胜地,到京师胜地,到处是烟花柳巷,花妖木魅。怕胭脂粉钗呵迷住你少年才气。怕胭脂粉钗呵迷住你少年才气。

    廷睿:这些事小生不敢。

    黄:我明年守孝期满要到京城候选,补派后出去任职,还指望着到时候你博取了功名和你痛饮欢聚。

    黄钺唱:若看到春风得意,若看到春风得意。好把那朝廷赏赐都领取,好把那朝廷赏赐都领取。

    廷睿:当然。

    黄钺唱:拼得离亭一醉,拼得离亭一醉。早已是眉黛浮烟云,远山含翠雨。

    廷睿:伯父的金玉良言,小生铭刻肺腑,牢记在心。就此拜别,岳父、伯父你们请回,小侄这就走了。

    正是:分明眼底人千里,已过樽前酒一杯。

    廷睿离去。

    【尾声】黄钺唱:送行人,送行人,人向关山远。

    方淡然唱:听佳音,听佳音,捷报传回小门楣。

    合唱:就要他四马高车归故乡,一去朝堂中皇榜,不洒离别泪千行。

    【释评:第十一出 亭饯】

    黄永堂在《任璇和他的〈梅花缘〉传奇》中写道:《亭饯》一出,没有一点生离死别的伤感,也没有什么爱情的眷恋,小姐回避,名正言顺由岳父赠金求名。故岱庵批曰:“长亭饯别何等凄凉,离亭送行何其高兴”。

    长亭饯别是《西厢记》整本戏曲矛盾的焦点,戏曲中称作“长亭送别”,自《西厢记》诞生数百年以来,在舞台上演出成千上万次,其经典性不容置疑。长亭送别是莺莺送别张生前去求取功名的经典戏,整出戏在“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的凄凉秋景中拉开序幕,充满了无限的悲凉和哀伤。写的是“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的离别之痛。

    《任璇和他的〈梅花缘〉传奇》一文中对于《亭饯》这出戏这样写道:“ 王廷睿……一经……有了夫妻名份,便安安心心挣取功名去了,没有爱的眷恋,情的牵挂”。《〈梅花缘〉新评—和黄永堂同志商榷》一文中对黄的批评提出另一种观点,认为任璇在《亭饯》这出戏中不安排素梅前来送别也未写悲凉之境的主要原因是不落《西厢记》的窠臼,其次这出戏写了黄铖交待廷睿到了长沙后可以找叶子虚解决旅途中的困难,为后来的故事埋下伏笔,另外廷睿和素梅的相思之情在之后进行了补叙。

    ----这里两位学者对《亭饯》这出戏提出了两种相反的观点,一种是批评,一种是肯定。通过全文来看这出戏,任璇在《探梅》中即已仿了《西厢记》情节,在此则完全写了和《西》剧不同情形的离别。可以肯定的是《亭饯》是慎重考虑后选择的写法,他不是不熟悉《西》剧的离别之苦,而是故意绕过了伤感的离别,把这出戏写成了现实生活中更真实的场景。在封建礼教严格约束少男少女行为的时期,虽然双方已订婚,但之间依然保持着较远的距离而不得亲近,凡事均由父母安排更符合那个时代的社会状况。因此在布满欢快节奏的离别筵席背后其实埋藏着看不见的悲哀。加之廷睿本身即非常热衷于功名前程,岳父岳母以及黄铖都是热衷功名之辈,他们这场饯别在筵席间那些唱词表现了封建传统社会中的青年前去参加科举时父辈的美好祝愿,这些祝愿甚至一直都带着迷信般的神秘色彩。

    “(外)雷雨变蛟螭,(生)全把泰山椅。(老生)奋云程,秋风万里。(合)稳跳龙门三汲水,平地里,一声雷”----这里三人的唱词非常有意思,正好和乡间至今仍然存在的某些风俗习惯互相吻合。比如乡下盖房开门时的唱词即与此类似。

    这出戏里任氏没有安排素梅出场,绕过了情人之间悲伤的离别,完全是由他所赞成的婚姻观来决定的,他赞成的婚姻观不同于《西厢记》也不同于《牡丹亭》。他赞成的是纯洁的两情相悦,依照的依旧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梅》剧一直在前人才子佳人故事提倡的“情”和现实的礼教矛盾中挣扎和平衡,所以他潜心地安排这样一出戏。对离别之情在后面进行补叙。

    《亭饯》描写了真实的社会风俗,画出了一幅更为可信的送别场面,这无疑是戏剧中的一个亮点,是值得肯定的。但其婚姻观的局限性让他没有进一步突出素梅的形象无疑也存在着一定的缺憾。任氏试图在传统礼教和反礼教的冲突中选择一条新的道路,折中地处理程朱理学和反封建意识潮流之间的矛盾。从中完全可看出当时的士代夫阶层既要保留男权社会的传统礼教,又要对不合理的、严酷的束缚进行反抗,甚至是变革,因此他在这种矛盾中越陷越深,挣扎喘息。

    《梅》剧思想艺术水平虽然没有达到《西厢记》、《牡丹亭》等经典著作中的境界,但其试图折中处理传统与新思潮之间的矛盾另劈新途的理想主义式的浪漫创作,非常值得去研究和探讨。同时对认真审视大清王朝边疆地区社会生活状态和民风民俗也具有一定的探索意义。

    【原文:第十二出  贼警】

    【霜天晓角】(前)(净雉尾、令旗、盔甲引队上)盖世英雄,坐把貔貅拥。欲将长剑倚崆峒,鼓噪的草木都惊动。

    “世间出处不由人,权向绿林寄此身。领帅旌旗非我意,眼看甲兵作边尘。”孤家,双凤山大王姓陈名克家,本贯长沙人也,少小生有膂力,能开五石之弓;长成好结英豪,交尽四方之杰。虽入武学,专打不平。不幸父母双亡,余下妹子赛月,习得一身武艺,惯使两把飞刀,俺原系良民,素循礼法,只因那年长沙荒旱,颗粒无收。放赈蠲租,君恩已极;官贪吏尅,扰累何堪。是孤家一时性起,纠合流民,将他杀了。兄妹并逃,经过此山,有贼首戚眉生下山邀截,斗我不过,礼请为后山之主。俺出无奈,权且栖身,以待招抚。目今聚结数万喽啰,探得宛城钱粮充足,当提一旅之师,上除国蠧,下归民蝗,也算俺替天行道。小校们,可专请戚大王来议事。正是:“偏将架海撑天手,逼作打家劫舍人”。

    【前腔】(丑持枪花面上)凛凛威风,紧把雕鞍控。(舞介)长枪点点梨花送。署头衔是杀人都统。

    自家戚眉生,闻后山大王相请,待俺下马相见。(净)“杀气腾天地”,(丑)兵戈一酒徒。(净)阵云昏惨淡。(丑)饱饮一葫芦。”

    (相见介)(净)贤弟,前日取彩已得,宛城之行,不可迟了。(丑)此去攻城,诚恐他通报各府提兵相助,岂不四面受敌?(净)贤弟有所不知,如今那些官,最肯违反作盗,讳盗为窃。纵有人去报呈,他还要押改呈词,不作准备,有几个忧国忧民的哟!你我连夜发兵,将城围困,不须三日,早已攻下。等得他慢条斯理,商量出详,官兵到来,只好代你我打扫战场罢了。(丑)官兵既集,怎肯空回?定有一番大战。(净)贤弟,你道官兵有用么?他只会坐耗钱粮,冒功领赏。还会将那些避难穷民,胡乱割些首级,以假为真。故俗语说的好:“宁经寇盗一遭,不愿兵过一次。”(丑)仁兄既算得这样明白,事不宜迟,只就今日点兵,晓夜前进,明日便可围城了。(净)但为兄立有一令:此去,一不得杀戮平民,二不得抢掠女子,三不得烧屋掘墓。就烦贤弟充为先锋,将此晓谕三军。(丑)仁兄的令,弟无有不遵,但不要禁了我这一杯儿。(净)使得。(丑照前传令介)(净唱)

    【锦上花】拨定小旗峰,指点先锋。宝刀灿雪,盔缨摇红,鼓冬冬,一声令字军威重。(丑唱)

    【前腔】山寨大英雄,混世痴龙。千兵排列,万马奔冲。哈哄哄,哈哄哄,贪官此日头颅送。

    (同下)(外扮乡老,杂扮士民各拄杖随携物事,跄踉同上,老外唱)

    【金络索】衰年值贼烽,眼见干戈动。白发残骸,未审何人送。(作跌介)

    (杂)呀,这是我同街的张太公呀,如何跌在此处?(扶起介)(外)呀,你是李老弟,你在学中,可知城中消息?(杂)你不知贼初到围城,有人报信,那官正在饮酒抹牌,门上不敢传报,次早才知,以致如今围得铁桶相似。小老幸在学宫,未曾入城,所以还得走脱。别的罢了,只可惜我那祖传书籍法帖,竟都抛却!(悲介)(外)当此兵荒马乱,性命且自难保,你还念书籍怎么?(杂)你不知,这书籍正是我辈性命。(外笑)

    书生真懵懂,太龙钟。《诗》云子曰终何用。便算是枚乘《七发》难医疾,谁信你陈琳一檄可愈风。垂双泪,鸟惊兽窜,恁从容。(合)惨凄凄,弃子抛孙,难割舍心头痛。(下)

    (净扮书吏,杂扮买卖人挑负行李同上)(净唱)

    【前腔】青年值贼烽,眼见干戈动。墨判朱签,怎敌天狼勇。

    呀,你们是天源号、大顺号掌柜么?(杂)呀,你是兵科、刑科掌判。正好问你,衙内此时作何区处?(净)前日我们急速送稿,早详求救。无奈太爷、师爷商议不决,又说小事不可大报,又说关门待救。今晨城破,我等只得预先逃走。掌柜,你我正好同行。(杂)别的罢了,只可惜那些货物资本,尽行抛却。(净)当此兵荒,性命且恐难保,还念银钱怎么?(杂)你不知,这银钱方是我辈性命。(净)

    经商真懵懂,太痴蒙,黄金白银终何用。便算是腰缠十万真为福,可知道惹祸生灾反是凶。垂双泪,鸟惊兽窜,恁从容。(合)惨凄凄,抛家失业,难割舍心头痛。(哭下)

    (老旦携小旦拖儿女同上)

    【前腔】 少年值贼烽,眼见干戈动。粉黛红颜,踏破弓鞋缝。

    呀,姐姐们,我的媳妇同我出门,不知失散何处?(小旦)嬷嬷,我的妹妹也失散何处?(杂旦)我的小儿不知在那里丢了。(同哭介)

    纷纷婆唤媳,子寻翁,裂胆摧肝还受恐。   嗏   穿林恨杀双弯窄,冒雨凭教两鬓松。垂清泪,鸟惊兽窜,恁从容。(合)惨凄凄,抛男弃女,难割舍心头痛。(同下)

    (副净扮师爷带小生、丑同上)

    【前腔】宦场值贼烽,眼见干戈动。累卵孤城,战守凭谁控。

    唔哝乃宛城县师爷是也。主掌刑名,善会征律比例,熟谙钱谷,也解钩距因承。照得贼寇围城,外援不至;看看危城失守,吏散民逃。如此等因。伏查《唐书》安贼攻都,上皇亦且西迁,何况我辈?难道这样好胫脖让他砍去了不成?计较已定。小子,快请老爷商议,火速飞速。(外)“破虏浑无计,筹边未有功。”(相见介)先生,这事怎么了?贼势攀城,救兵无日,眼见得旦夕不保了。(副净)东翁主意若何?还是要战,要守?(外)战字不用提了,待守呵!

    兵民都逃空,剩花封。   待讲和。   唇枪舌剑难施用。(副净)和守两策,都不能行,依晚愚见,只是走为上计。   我做不得正平鼓作《渔阳弄》;你做不得瞧阳杀妾更烹童。

    既然议定,收拾要紧,一同起身。

    垂双泪,鸟惊兽窜,恁从容。

    小子们,火速收拾,我的那笋干鲞鱼,是要紧的。(丑)师爷要走,昨夜许我那两绽元宝,给了小的罢。(副净)奴才,这时你还要银子何处去?(丑)我去投贼。只要俺这件货物在,是有用的。

    (合)惨凄凄,云流雨散,并无个油幢拥。(下)

    (净、丑各执枪刀上)

    【尾声】(净)搀枪虐焰满城东,(丑)围得他,官衙无缝。

    (同坐介)(杂上)掠得府库金银十万两,仓储二万石。(净)着喽啰运送上山,回寨重赏。你们不曾犯俺军令,烧杀平民、抢掠子女么?(丑)破城之日,俱遵大王将令。只擒得贪官一名,污吏一名,听候发落。(押外、副净、丑同上)(净)你这害民贼!比钱粮,大斗小秤;收词讼,堂礼门包。平时儿,贪赃枉法;今日里,便益你一刀,斩了!(副净)大王杀的是污吏,我是师爷,不是污吏,饶了罢。(净)哈哈,你是师爷,便是污吏头了。弄是非,摇唇鼓舌;勾书吏,作奸犯科。通声气,早详趋奉;入人罪,律例比合。斩了!(丑)大哥,这等判断,令他死而勿悔,比他那三拷六问还直截痛快哩!(净)俺们便吩咐起马也。算作除暴安民一件功。(同下)

    【编译:第十二出  贼警】

    陈克家头戴鸡尾帽手拿令旗,身穿盔甲率部上场。

    【霜天晓角—陈克家唱】盖世英雄,盖世英雄。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横刀立马,所向披靡。坐向貔貅椅,威风复凛凛。欲把长剑倚崆峒,搅动得天下草木都惊动。

    “凡事不由人做主,世间出生千万处。权向绿林当莽汉,望断茫茫天涯路。打家劫舍非本意,替天行道是正途。眼看边尘连烽火,千里狼烟播尘土。”

    陈克家独白:咱家是双凤山大王姓陈,名克家,长沙人氏,少年习武,双臂能拉开五石长弓,长大后喜好结交五湖四海的英雄豪杰。本是习武之人,专门喜欢打抱不平。不幸父母双亡,留下一个妹妹名叫赛月,练得一身好武艺,常常使用两把飞刀。我们本是良民,一向遵守法制。只因那年长沙大旱,庄稼颗粒无收,朝廷发放钱粮救济,免除田租,算起来皇上体查民情,恩惠雨露不过如此,但是长沙官吏贪污克扣,从中牟利,民怨沸腾。所以我一时性起,聚集四处流民杀死贪官,带着妹妹一路奔逃。经过双凤山时,山大王戚眉生下山将我拦住,双方打斗,被我战败,后来请我到后山做了寨主。咱也是出于无奈,暂时落草为寇,等候有朝一日朝廷招安。现在手下聚集了数万喽啰,打探得宛城钱粮充足,正应该率一支队伍下山攻打,除掉国贼,杀死贪赃枉法的污吏,也算是替天行道。

    陈:小的们,去请戚大王来厅前议事。

    正是:偏将架海撑天手,逼作打家劫舍人。

    【前腔】(戚眉生持着花枪,边舞边唱)威风凛凛,威风凛凛,手握长枪骑黑马,双手去把雕鞍控。长枪点点梨花雨,人们都叫我杀人都统。

    戚:咱是戚眉生,听说后山大王请我前去议事,等我下马和他相见。

    陈:兵家有胜败,杀气腾天地。

    戚:争斗停不了,山寨一酒徒。

    陈:春风过十里,阵云惨淡淡。

    戚:等我睡一会,饱饮一葫芦。

    陈克家和戚眉生相见。

    陈:贤弟,前天卜了一卦全是吉兆,攻打宛城不能再晚了。

    戚:这次前去攻打,最担心的就是他们通报附近各州县派兵相助,那样我们岂不是四面受敌?

    陈:贤弟有所不知,如今那些当官的,最爱报喜不报忧,往往把反叛当盗贼,盗贼当小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算有人前去报告,他还要窜改呈报,不作准备,有几个是真正忧国忧民的哟。你我连夜发兵将城围住,不要三天就能攻下。等到他们慢条斯理地商量出对策,增派援军来到时,只能替我们打扫战场了。

    戚:官兵如果来援,怎么肯空手回去?肯定有一番大战。

    陈:贤弟,你说那些官兵有用么?他们只会坐耗钱粮,冒功领赏。还会将那些避难的流民百姓,胡乱地砍下首级冒充叛军,以假乱真。所以俗话说得好:宁愿让盗贼抢劫一遍,不愿让大兵经过一次。

    戚:哥哥既然计划得这么清楚明白,事不宜迟,今天就点兵,天亮时杀下山去,明天就可以将城围住。

    陈:但是我要立下一条军令:此次前去,一不可杀戮平民,二不可抢掠女子,三不可烧房掘墓。烦劳兄弟作为先锋,将这条军令通告三军。

    戚:哥哥的军令,弟弟没有不遵守的,但是不要禁止我喝酒这一条,就喜欢喝那两口。

    陈:好的。

    戚眉生照着陈克家立下的军令通告山寨。

    【锦上花—陈克家唱】拨帅旗,点先锋。长刀灿灿雪花白,盔甲闪闪缨袍红。三声鼓,响咚咚,一声令下军威重。

    【前腔--戚眉生唱】山寨大英雄,混世一条龙。千兵来布阵,万马狠冲冲。哈哄哄,哈哄哄,砍下贪官头颅当球踢,狼烟滚滚去送终。

    陈克家和戚眉生一起离开。

    宛城逃难的乡亲父老和流民百姓走上剧台,随身背着行李,扶老携幼,年纪大的拄着拐杖,跌跌闯闯。

    【金络索--老头拄着拐杖唱】老年遇盗贼,眼见干戈动。白发人送黑发人,骷髅骨骸影瞳瞳。不知何年初见月,不知何人把终送。   老头跌倒。

    书生:哎呀,这不是同街住着的张公公吗?怎么跌倒在这里?

    书生将老头扶起。

    老头:呀,你是李老弟。你在学馆里,可知道城中消息?

    书生:你不知贼人前来围城时有人去报信,那当官的正在喝酒打牌,下人不敢传报,第二天才知道,所以现在围得铁桶一般。小生幸好在学馆没有进城,所以逃出来了。别的就算了,可惜我那祖传的书法帖子,这回全都毁了。

    书生神情特别悲伤。

    老头:兵荒马乱的时候,保着性命就不错了,你还念书干什么?

    书生:老伯不知道呵,那些书籍就是读书人的性命。

    老头唱:书生真懵懂,老气横秋又龙钟。子曰诗云有何用?就算华佗再世难医病,一纸檄文治不了曹操头痛风。双泪流,鸟飞尽,兽无踪。谁在人前马后能从容。     (合唱)凄惨惨,凄惨惨。抛家别业,弃子离孙,难舍心头痛。

    (流民百姓离开)

    衙门书吏,宛城逃难商人们肩挑背扛着行李走上剧台。

    【前腔—书吏唱】青年遇盗贼,眼见干戈动。案件均未判,衙门一去空。无奈当兵汉,怎敌天狼勇。

    书吏:哎呀,你们是天源号、大顺号的掌柜吗?

    掌柜:呀,你是兵事科、刑事科的书吏。正好问你,衙门里现在怎样了?

    书吏:前天我们急急忙忙去呈报,趁早求救。无奈县太爷、师爷商议不决,一边说小事不要大报,一边又说关闭城门等候救援。今天早上城破了,我们只得预先逃跑。掌柜,我正好和你们同行。

    掌柜:别的就算了,可惜我那些货物资本,全都毁了。

    书吏:这时候兵荒马乱,性命都难保,还念着那些货物银钱干什么?

    掌柜:你不知道呵,银钱财物是我们生意人的性命呵。

    书吏唱:经商真懵懂,总是太痴蒙。黄金白银有何用。就算腰缠十万真是福,可知道惹祸生灾反是凶。双泪流,鸟飞尽,兽无踪。谁在人前马后能从容。   (合唱)凄惨惨,凄惨惨。抛家别业,各自逃命,难舍心头痛。

    衙门书吏,宛城逃难商人痛哭着离开。

    逃难的老太太和年青妇女拖儿携女走上剧台。

    【前腔—老太太唱】少年值贼烽,眼见干戈动。粉黛红颜一抹黑,踏破三寸金莲小弯弓。

    老太太:哎呀,姐姐们,我的儿媳妇和我出门,不知在哪里失散了?

    女甲:大娘,我的妹妹也不知在哪里失散了。

    女乙:我的小儿也不知在哪里失散了。

    众人一起悲伤痛哭。

    老太太唱:婆婆唤媳妇,儿子寻爹娘,摧肝裂胆又惊恐。穿过丛林双腿窄,恨死脚下一对绣花鞋。冒着雨,迎着风,披头散发两鬓松。双泪流,鸟飞尽,兽无踪。谁在人前马后能从容。   (合唱)凄惨惨,凄惨惨。抛儿抛女,各自逃命,难舍心头痛。

    逃难的老太太和年青妇女拖儿携女离开。

    衙门里知县、师爷和差役一起走上剧台。

    【前腔—师爷唱】官场值贼烽,眼见干戈动。危城如累卵,谁敢争战功。

    师爷独白:我是宛城县衙的师爷,主管刑事诉讼,熟悉赋税法令,也懂得转弯抹角,钻营取利。据观察盗贼已将城池围住,如今援兵不来,看看就要失守,官民逃散。根据以上原因,通过认真查阅考证,《唐书》记载:安禄山攻进长安时,玄宗皇帝也向西方逃难,何况我辈。难道就这样把这个好脖子让他砍下来不成?这样分析下来主意已定,我知道怎么办了。

    师爷:小的们,快请老爷过来商议,快些快些。

    知县唱:破贼没有计,守城没有功。

    县太爷和师爷相见。

    知县:先生,这事怎么办呵?贼人正在攀城登墙,救兵无望,眼看着城池早晚保不住了。

    师爷:老爷现在是什么主意,是战,还是守?

    知县:战就不要提了,等候呵。

    师爷唱:兵民都逃空,废墟残垣有何用。要讲和,唇枪舌剑也无用。

    师爷:守城跟求和这两条路都行不通。依晚生愚见,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做不得象迩衡那样不怕死,还敢在晏会上侮辱曹操。你也做不到象古人那样守住城池杀死爱妾和仆人为将士们充饥。

    知县:既然商议好了,那就收拾行李要紧,马上一起出发。

    师爷唱:双泪流,双泪流。鸟飞尽,兽无踪。谁在人前马后能从容。

    师爷:小的们,火速收拾,我的那串笋干鲞鱼,是要紧的,给我收好。

    差役:师爷要走,昨天晚上答应给我那两绽元宝,给了小的罢。

    师爷:狗奴才,这时候你还要元宝干什么?

    差役:我去投贼。只要有这些银钱在,是有用的。

    合唱:惨凄凄,惨凄凄,流云飞雨来消散。一路奔逃无影踪,没有车马来相送。

    衙门里知县、师爷和差役一起离开。

    陈克家、戚眉生分别执着刀枪上场。

    【尾声】(陈克家唱)长枪手中握,跨马向山河。杀得他哭爹喊娘飞火起,烈焰腾腾满城东。

    (戚眉生唱)狗官哪里逃,烧你东厢房。围得你灰头土脸没地缝,看你还往哪里跑。

    陈克家和戚眉生一起坐下。

    喽啰过来:抢得府库金银十万两,仓库存粮二万石。

    陈:吩咐小的们运送上山,回寨重赏。你们有没有违反军令,烧杀平民、抢掠女子。

    喽啰:破城时候,全都遵照大王将令,没有那些行为。现擒住贪官一名,污吏一名,听候发落。

    喽啰们押着师爷、差役一起上场。

    陈克家指着师爷道:你这害民贼!收粮收税大斗进小斗出;挖空心思收贿赂,敲诈勒索,贪得无厌。平时你做了多少贪赃枉法的事。今天便宜你了,给你一刀,斩了!

    师爷:大王杀的是污吏,我是师爷,不是污吏,饶了我罢。

    陈:哈哈,你是师爷,那就是污吏头了。平时你搬弄是非摇唇鼓舌,勾结书吏作奸犯科。上通下串趋迎奉合,借着法令严刑逼供,无恶不作。斩了!

    戚:大哥,这样判断,让他死而无悔,比那些三拷六问逼问他的罪状还要直接痛快!

    戚:吩咐小的们准备回寨,也算是做下了除暴安良的一件功劳。

    众人一起离开。

    【释评:第十二出  贼警】

    雍正十三年至乾隆元年(1735-1736),古州(今贵州榕江)苗民包利等率领农民发动起义,参加民众多达四十余万,历时近半年后失败。乾隆五十八年(1795),松桃苗民石柳邓率黔东、湘西苗民起义,声势浩大,历时两年后失败。嘉庆二年(1797)南笼(今黔西南安龙)布依族王囊仙、韦朝元率领以布依族为主导的农民起义,义军席卷贵州西南部、南部、西北部及与兴义府毗邻的云南、广西广大地区,前锋直逼贵阳,近一年后失败。

    任璇约出生于1845年,创作《梅花缘》时年近四十,也就是在1885年期间,因此可以推断《梅花缘》中关于苗民反乱的故事来源与1735-1736年间古州苗民起义关系极大。

    才子佳人戏曲中也常常会出现关注现实和反映社会现象的场面。《桃花扇》直接把才子佳人的爱情和国家兴亡联系在一起。在演绎才子佳人生离死别的人生经历中展现了一幅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牡丹亭》也写到了大金国侵犯南宋的战争状况,就连比较纯粹的爱情戏《西厢记》也写到了强盗围困普救寺欲图强抢崔莺莺。从反应社会现实的状况来说,《琵琶记》第七出《义仓赈济》里通过赵五娘早已“衣衫解典,囊箧罄尽”,直至抛头露面到官府乞领仓米以及饥民“肚又饥,眼又昏,家私没半分,子哭儿啼不可闻”等现象对现实社会进行了直接的批露。在戏曲中反应社会现实的戏分还有很多,但基本上流于浮浅的揭露和批判,大部分均未触及社会矛盾的源头。

    《梅花缘新评—和黄永堂同志商榷》一文中对盗贼陈克家这样评价:“《梅花缘》写出官逼民反的社会现实,写出阶级之间的压迫和对抗,贼盗是替天行道的豪杰,真正的强盗正是那些贪官污吏”。《贼警》这出戏是《梅》剧中比较特别的一出,也是非常出采的戏份。甚至能从中看到《水浒传》的缩影,替天行道的陈克家杀贪官一路逃奔后上山落草为寇,因武艺高强而成为山大王。陈克家的身上浓缩了杀富济贫的英雄主义成分,率领着数万人攻打城池又仿佛是农民义军在官逼民反的社会动荡中的缩影。

    《贼警》这出戏极尽讽刺和调侃,通过排比式的剧情对战争带来的灾难给予了极大同情。这些写实主义的艺术风格和虚幻的爱情故事融合在一起,让才子佳人故事一步步从虚幻进入真实的社会场景,同时也让整本戏曲有了更加沉重和发人深省的一面。“贤弟有所不知,如今那些官,最肯违反作盗,讳盗为窃。纵有人去报呈,他还要押改呈词,不作准备,有几个忧国忧民的哟”、 “你道官兵有用么?他只会坐耗钱粮,冒功领赏。还会将那些避难穷民,胡乱割些首级,以假为真”、“宁经寇盗一遭,不愿兵过一次”对当时的社会状况进行了较为深刻的揭示和批判。

    虚实相交一直是《梅》剧的艺术特色之一,在虚幻的才子佳人爱情故事中掺入这些戏份,比之《牡丹亭》、《西厢记》、《荆钗记》等接触社会现实较少的写作风格变得更深沉了一些。水浒式的英雄人物陈克家最后的理想和宋江一致,他希望的是接受朝廷招安,发动的战争目的是“上除国蠧,下除民蝗”,他的反抗只是看到了贪官污吏横行天下和黎民百姓遭受重重盘剥而带来的愤懑,由于作者具有时代的局限性,未将故事发展更深刻地引入矛盾的主要来源和产生这些社会现象最根本的原因中去。

    【原文:第十三出  馆叹】

    【普天乐】(生上)病胎仙,遭弹射。猛遇着,飞灾奇祸,历尽了虚惊梦怕。又一似败叶与残花,风吹兼雨打,才离得龙潭虎穴,老东方受尽波查。    (叹介)辜负我俊俏冤家多情小姐,端的要把秋波盼杀。

    “刮尽鲸鳌背上霜,寒儒流落在南方。从来世界难如意,剩得消愁诗一囊。”小生王龙溪,前岁春间,自黔起程,满望一举成名,归家早结连理。不提防,行到双凤山前,遇了寇贼,掳掠上山。自分一死,幸那强寇与叶公有恩,颇重义气,那时羁留数日,极尽盘桓。才知他亦是当今豪杰,避难落草。被我一番劝谏,已有回心,将我相送下山。及到长沙,无奈时运不齐,一病半载,试期已误,进退不能。幸亏叶公始终照拂,劝我暂处乡馆,徐俟下科。小生意欲回黔,无颜再见岳父,只得因循住下。今在这钱员外家,地居乡僻,音信难通。员外生性莽戆,原非此道中人。未免恃他“有贝之才”,轻我“吾辈之才”,只好隐忍且过。今值秋末冬初,细想那年离亭饯别,正是这番时候,荏苒三载,一事无成,好生伤感人也。(叹介)

    【望云涯引】秋光清澈,独闷坐,他乡舍满地黄花,点缀疏棂如画。几声断雁,叫破离人,梦回曲榭。记否当年,此时正潇洒。    别来情事,尽都是伤心话。素鲤无凭,王粲倚楼空讶。好向西风,泪下玉笛。落叶纷纷,那是把空阶打。(行介)

    咳,我在此抚时增感,对景怀人,长此蠖曲,何日雄飞?想岳父与小姐,更不知如何牵挂哩!

    【字字锦】三秋别恨加,两地相思挂。虚名我未成,芳年卿未嫁。问秦嘉,一样落魄天涯。天涯外,謄血泪儿似麻。嗟呀,鱼沉雁杳,有人恨到梅花。但见梅花,梅花情那些。(内作鸦鸣介)销魂是一声鸦,把愁肠扯杀。他念念思咱,他念念思咱,黄昏永夜,孤孤另另,凄凄切切。咱这里迢迢递递,思思想想,稳中有降自闷怀难写。

    (丑捧茶食上)“茶炊新汲水,饭熟午前烟。”请先生午膳。(送台盏杯箸介)(生)你相公何不上书?(丑)先生有所不知,这几日各路秀才到京赴选,我家有个亲眷起程,相公去送未回。(生)呀,原来如此,我明日便辞却东家,叩别叶老伯,收拾进京才是。(丑)先生去不得了。(生)恁见得?(丑)去了九个半,只少先生半个,不去也罢。(生)胡说!正是“虎榜又开新进士,鳌头偏占后来人。”

    【煞尾】算富贵,别自有根芽。叹文人,贫病每交加。谢堂馆,从此干休罢。我待要,君恩压帽插宫花。(同下)

    【编译:第十三出  馆叹】

    【普天乐--廷睿唱】病怏怏,愁沈沈。仿佛长空飞雁遭弹射,半路杀出陈咬金。猛然间,猛然间撞上天灾和人祸,虚惊一场,惊恐万状。又像是枯枝败叶寒霜打,残花遇着大风吹。离开龙潭和虎穴,受尽劫难和波折。

    廷睿悲叹:辜负了我那个俊俏美丽的多情小姐呵,离开了这么长时间,真的让她牵挂死了。

    “刮尽鲸鱼背上霜,书生流落在南方。古来世事真难料,剩下消愁诗一囊。”小生王廷睿,前年春天自贵州起程,满望一举成名,归家早日完婚。没想到路过双凤山前,遇上盗贼将我劫持,心想这回死定了。幸好山寨寨主和黄伯伯的朋友叶子虚有交往。于是寨主很讲义气,将我留在山上殷勤款待。那寨主也是一个当今豪杰,因为避难才落草为寇。被我劝导一番,已有接受招抚不再打家劫舍的想法。停留数天后送我下山。到了长沙,无奈时运不济,一病半年,耽误了考试期限,进退不得。幸好叶子虚始终照顾着我,劝我暂时去私塾教书,慢慢等候下次科考。小生本想回贵州去,但是无颜再见岳父,只得暂时住下,流寓他乡。如今在钱员外家教书,地处偏僻,音信难通。钱员外生性耿直憨厚,原来就不是诗书人家。难免仗着他有钱,轻视我的才华。只好隐忍着得过且过,现在正是秋末冬初,细想那年长亭告别也是这种时候,眨眼间过了三年,一事无成,真的让人好伤感呵。

    廷睿叹息。

    【望云涯引--廷睿唱】秋光融融,明净澄澈。闷坐屋檐下,看他乡风光,满地黄花,点缀着窗帘儿如画。几声雁鸣,低回婉转,叫得人心乱如麻。梦回旧时人家,记得当年,此时秋意正浓,笙歌不断,潇潇洒洒。 别后情事,几番波折,都是伤心话。书信难寄,千里万里,倚着栏杆儿空嗟讶。烈烈西风,泪如雨下,纷纷落叶又把苔痕打。

    廷睿起身行走。

    廷睿独白:哎,在这里忧伤感叹,对着秋天的风景怀念佳人,一直象这样寄人篱下,何时才能够施展才华一鸣惊人呵?想到岳父和素梅小姐,现在他们该是多么的牵挂我呵!

    【字字锦--廷睿唱】别后三年多,离愁别恨在心窝。两地相思太难过。恨得我牙齿酸眼睛痒呵又是多么不奈何。虚名对我又如何,没有用呵小哥哥。佳人青春太蹉跎。事业我未成,伊人她未嫁。问天问地问菩萨,飘泊流落在天涯。天涯外泪珠儿随着大风洒。哎呀,书信太难寄,佳人太难忆。她恨得咬牙嚼舌怨梅花,梅花呵梅花把我的情儿带一些。   (场上响起乌鸦鸣叫声)       哎呀,销魂是一声乌鸦叫,把我万般思念来扯杀。她念念叨叨在想我,她念念叨叨在想我,孤孤独独,凄凄楚楚。我在这里烦烦恼恼,反反复复,一会儿飞呵一会儿落,油煎着麻花心肝儿转,让我疯狂让我颠。

    钱家书童捧着食盒过来:茶用的是井下新汲来的水,饭菜是刚刚做下的,请先生午餐。

    书童将杯盏碗筷放下。

    廷睿:你家相公为何不来上学?

    书童:先生有所不知,这几天各地秀才都到京城赶考,我家有个亲戚正好要去,相公去送他还没回来。

    王:哦,原来如此,那我明天就去告别员外和叶伯伯,收拾收拾进京去。

    书童:先生别去了。

    王:为什么?

    书童:已经去了九个半,难道还少先生这半个不成,我看呵不去更好。

    王:胡说!

    (场外声音)正是:朝廷又开新科举,状元偏是后来人。

    【煞尾--廷睿唱】富贵贫贱,矢志难移。不信命运,不信神仙。人在窘途逢困境,虎落平阳遇犬欺。辞去学堂旧书馆,北地茫茫,天涯遥远。进京去把科举考,独占花魁把家还。

    (廷睿和书童一起离开)

    【释评:第十三出  馆叹】

    才子佳人戏有三个重要特点,最开始是一见衷情,然后是被迫分离,三是考上状元大团圆。众多才子佳人均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分别。比如《张协状元》中的张协被强盗抢去盘缠,并被打伤。小说《飞花咏》中的昌谷和端容姑,秀才昌谷因祖父有兵籍而被迫从军,使其倾家荡产,亲人离散,恋爱无望,同时地痞流氓抢走了端容姑,又使端家骨肉离散。《铁花仙史》中的夏瑶枝被点选进宫,途中船被大风吹翻,瑶枝遇苏诚斋救活,收为义女。《梦中缘》中翠娟被郑一怛投在荒山漫野的枯井中遇救。廷睿在离开家乡后遭遇盗贼的情节正是才子佳人故事中被迫分离中的一部分。

    送别廷睿的时候素梅并未出场,自从订婚后她和廷睿之间一直没有交待。到了《馆叹》这出戏里,廷睿进京赶考出了意外,这出戏里描写的廷睿对素梅的相思之情,可看作是对离别后相思不止互诉衷情的一种补叙。

    “謄血泪儿似麻……但见梅花,梅花情那些……他念念思咱”杂入了一些当时的口语,让语言的表达变得更明白和通畅。但廷睿的相思是建立在博取功名“挣个官儿”基础上的,虽然他也是被逼着去博取功名,但他本身就一直热衷功名。当人生理想和爱情发生交错的时候,廷睿只能择其一,这也是才子佳人故事中非常套路的情节。才子基本上和佳人互订终身之后都要上京考试,然后才会遇到小人挑拨和其它意外事件造成剧情矛盾,最后再利用取得功名来解决矛盾。

    《梅》剧中总是表现出诸多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画面,比如《延师》中方家的家丁“从小生居富贵乡。伴当伴当,青衣白帽大束装,精光精光。人人说我好儿郎,肮脏肮脏”的感叹;《诗谳》中书童“世事须要谨慎,为人莫作伴当。不是从头直说,几乎与书童一场”的戏谑等。虽然一边是插科打诨的传统戏分利用丑角取得剧台上的喜剧效果,但这些丑角的表演总带着心酸的人世感慨,让人若有所思。

    《馆叹》这出戏不但有相思之苦,同时也有寄人篱下落魄天涯的无奈,因此廷睿交待自己因遭遇盗贼被劫持上山,下山后病了半年,最后只能在钱员外家教书为业。在他的交待中说到:钱员外恃他的“有贝之才”,轻我“吾辈之才”。意思就是钱员外仗着他有钱而轻视文化人的现状,所以廷睿只能“隐忍且过”。当他决定去考试的时候受到的是钱家书童的轻蔑。对他说 “去了九个半,只少先生半个,不去也罢”。透过这些人世寒凉的情节似乎看到了大清王朝各阶层中金钱至上的普遍人生追求和人与人之间冷漠残酷的一面。这些人物的刻画可谓是任氏经历较多人生沧桑和洞悉世事之后所勾勒出来的一幅又一幅漫画般的众生像。

    “我待要,君恩压帽插宫花”----廷睿无论经历了怎样的困苦折磨都要前去博取功名,以待有朝一日荣归故里夫荣妻贵。于是这个故事和大部分的才子佳人故事一样,只能落入俗套去迎合观众味口,再也跳不出 “大团圆”的固定模式和结局。

    【原文:第十四出  改盟】

    【梁州序】(老旦上)夫主衰年一病休,撇下我白头。儿女事,又是婚时候。许多恨,许多恼,许多愁。

    《浣溪沙》“怎禁衰年值乱离,鬖鬖白发鬓如丝。”     夫君无奈又西归。娇女膝前悲未嫁,孤儿掌上要提携。纷纭家事恁撑持?老身封氏,出嫁方门,年逾五旬,单生一子一女。先夫淡然,官居广南太守,致仕来家。曾将女儿素梅,许字王生,不合遣他上京取应。那知一路上豺狼当关,寇盗充斥,有人自楚来,传闻女婿被掳,迄今两载,音信全无。先老一惊成病,又值宛城贼警,抢库劫官,人人避兵,家家逃难,因此病上加病,竟成不起。撇下我娘儿们,百般辛苦。老身想女儿终身何托?前日有外侄封标,央人请婚。一者亲上加亲,二者子平早遂。不强似两下耽搁?是老身将他改字。无奈素梅女儿,生性执傲,自许以来,恹恹抱病。封家屡次求婚,他便几番寻死。已命翟羽,从容劝慰,不免私自问他一番。翠羽那里?(贴上)“眼里不逢乖小使,掌中擎着病多姣。”夫人叩头。(老旦),翠羽,你小姐病体今日如何?(贴)听禀:

    【驻马泣】他近日娇愁,玉箸双双日夜流。      (老旦)茶饭多少?看他无情无绪,不茶不饭,没了没休。     (老旦)这女儿乍痴?封家大哥,青年富足,强似王生穷骨头。你何不劝尉小姐?    (贴)他道锦绣丛,不是凤鸾俦;他道金玉堆,难衬冰魂瘦。他道戆王章,原非吾偶;莽张敞,怎画眉头?

    (老旦)忠烈二字,我岂不知?但王郎已无音耗,岂可空守前约?(贴)

    【前腔】有约难守,又道是玉钗依旧。恁便水没蓝桥,云遮楚岫,凤去秦楼。若要惊风乱飐梅梢蕊,只恐素艳心酸落叶秋。睡昏昏,烟并香消;惨磕磕,人同花瘦。

    (老旦)翠羽,园中今日梅花正开,你何不引他消遣,稍解愁烦,自然好了。(贴)

    【驻马听】他绣户悠悠,别有清香怀豆蔻。兰闺悄悄,更无花袖唾红榴。桃腮终日泪盈眸,腰肢肯舞风前柳。从海棠开后,倚妆楼,再不把春光逗。

    (老旦)既不肯游览,等大相公回来,命他请一大夫,服药调理,自然痊愈。(贴)恐也不济事。

    【生查子】相思意已深,白纸书仍旧。字字苦参商,不谅人之母。     分明记得约当归,何事红娘又。     夫人呵。      续断且从容,郎有回乡后。

    (老旦)这妮子改与不改,事且由他?安与不安,罪全在你。

    (起唱)

    【尾声】既然另许怎干休?非是我怜新弃旧。也只为梅摽应教咏好逑。     婉转作娇女,端严作老娘。(下)

    (贴吊场)“世事难逆料,传言岂可认真?和风变成凛冽,花事定不成春。”夫人哪夫人,你道请医调治,只怕你:“神针不救伤心病,妙药难医断肠人。”(鬼脸下)

    【编译:第十四出  改盟】

    【梁州序--夫人唱】丈夫衰年已病亡,撇下我白头。儿女事,又是婚嫁好时候。许多恨,许多恼,许多愁。

    【浣溪沙—夫人唱】流年不利呵遇上强盗来打劫,满头白发鬓如雪。无奈丈夫已归去,留下孤儿寡母谁来管。女儿悲伤未婚嫁,儿郎惨惨更牵挂。心里烦恼得好比油剪着一堆乱麻花。

    夫人独白: 老身封氏,出嫁方家,年过五十,单生一子一女。亡故的丈夫方淡然曾经当过广南太守,后来辞官回家,将女儿素梅许配王生。不应该让王生进京赶考呵,哪知道这一路上豺狼当道,强盗横行。两年前家乡的人从湖南回来,传闻女婿已被强盗劫持,至今音信全无。当时丈夫受了惊吓一病不起,又遇上宛城被强盗围攻,抢劫官府,人人避难,家家逃避,因此病上加病,最后就这样走了。撇下我们娘儿三人,百般辛苦。老身天天忧愁,今后女儿的终身到底靠谁呵?前段时间外侄封标前来求婚。我私自算了一下,一来亲上加亲,二来八字相合。难道不比两边耽搁着更好吗?于是老身将她重新许配封家。无奈素梅生性执傲,许配之后竟然病倒了。封家屡次前来要求结婚,每次来她都想去寻死。现在已让翠羽天天去劝慰她,正好悄悄问问翠羽现在情况如何了。

    夫人:翠羽,你在那里?

    翠羽独白:我就是那乖巧机灵的小丫鬟呵,天天守着个多愁多病的小姐。

    翠羽向夫人叩头,相见。

    夫人:翠羽,小姐的病情如何?

    翠羽:夫人请听我说。

    【驻马泣--翠羽唱】她近日忧忧愁愁,天天都把双泪流。一径儿魂消天外不愿醒,病体恹恹何时休。不吃不喝只是叹,瘦骨隆咚快白头。问苍天,何处有香丘。天尽头,南燕飞。北风吹来北燕飞。此去千山隔万水,昏昏黑黑人憔悴。独自守着个黑夜儿,凄凄楚楚,哀哀婉婉。更向谁人说。

    夫人:吃饭没有?你看她一天到晚无情无绪,不吃不喝,真是没完没了。这女儿怎么那么痴呵?封家侄儿又年青又有钱,比王廷睿那穷骨头强多了。你为什么不这样劝尉小姐呵?

    翠羽:她说就算嫁入锦绣丛也不愿意,黄金堆成山也寄托不了她冰清玉洁的身体。那个封标根本就不是她的佳偶,怎么能够把自己美好的容颜交给他呵?

    夫人:女人的忠烈,我难道不知道?但是王生已经没有音信,怎么能再空空地守着那个婚约?

    【前腔--翠羽唱】旧约难守,魂断扬州。就算流水无情尽东流,巫山云雨不可收,秦楼月中夜吹箫,望尽天下飞鸿。若让狂风摧折了梅花蕊,只怕到头来酸酸楚楚,凄凄惨惨,一卷悲秋。伊人睡昏昏,惨兮兮,不堪荼毒。自从那年离别后,人比黄花斤斤瘦。

    夫人:翠羽,今天园中梅花正开,你为何不引着她前去消遣散心,那样也可以缓解烦恼,多散散心她自然就好了。

    【驻马听--翠羽唱】闺房悠悠,难解忧愁。庭院悄悄,梅花依旧。难把人留,舞断红袖。粉脸盈盈,渐渐消瘦。泪珠串串,梦散扬州。良人远去,望遍高楼。伊人未嫁,风中杨柳。海棠开后,凄凄切切。独自凭栏,空空等候。

    夫人:既然不肯去园中散心,那么等大公子回来,让他请一个大夫,服药调理,自然就会痊愈。

    翠羽:恐怕也不行呵。

    【生查子--翠羽唱】相思已深情已浓,白纸黑字天天书。一字一句都是泪,怎能原谅老母亲。分明记得人去时,约定佳人盼归期。如今三年人不回,怎么就把婚约毁。   夫人呵。  凡事且从容,莫把冤孽种。

    夫人:这妮子改或者不改由不得她。能不能安下心来,罪过就全是你的。

    【尾声—夫人唱】既然重婚配,怎么肯干休?只因时光不等人,青春已过谁来守。你虽然温柔婉转娇娇女,我只能放下脸来狠狠逼。奈何奈何不奈何,一年一岁太蹉跎。莫、莫、莫,错、错、错。从前人约黄昏后,至今不见月下舟。

    夫人离开。

    翠羽唱:世事难加预料,传言岂能认真?和风变成寒冬,花事定然不成春。夫人呵夫人,你请医生来调治。只怕神针救不了伤心病,妙药医不好断肠人。”

    (翠羽扮鬼脸,离开)

    【释评:第十四出  改盟】

    订婚,又称婚约。婚约制度是人类社会一项非常古老的制度,最早渊源于古代社会的买卖婚姻。婚约是男女双方以将来结婚为目的的事先约定。世界上很多国家均将婚约纳入或者曾经纳入过法律范畴。中国古代社会从西周直至民国时期的民法,婚约均被纳入法律的调整范围。婚约当事人习惯地称为未婚夫妻。现代法律制度从1950年、1980年到2001年《婚姻法》及历次《婚姻登记办法》均未对婚约作出任何规定。但是婚约作为一种有着根深蒂固的社会基础及其浓厚的历史背景下产生和发展的民事习惯,致使当今社会因婚约引发的各种问题和纠纷依然大量存在。

    封建时期的婚约受到法律保护,严格地说一方要想私自毁约除非另一方发生意外事故。《西厢记》中崔莺莺即是和他表哥邓恒有婚约的人,因为是表兄妹关系,就算“男女授受不亲”让他们基本上没有接触,但是亲戚之间对人品及相关情形应该是完全了解的。莺莺爱上张生主要原因之一是张的才华和热烈的追求播动了她的芳心,还有一个比较隐秘的主要原因就是她看不上表哥,对之前的婚约不满。加上当时出了意外,强盗包围普救寺要抢莺莺,情势危急,夫人承诺谁如果救了莺莺就许配给谁。可是张生修书解围后,换来的却是夫人对誓言的违背。于是才有了莺莺背叛婚约私自对张生以身相许的故事。《西》剧中老夫人在戏曲史上长期以来都是封建保守势力的代表人物,但其也有着难言的苦衷,那苦衷之一便是莺莺和自己的侄子是有婚约在先的人。只到莺莺和张生“生米煮成了熟饭”,夫人才将莺莺许配张生,更改之前的婚约。

    《改盟》的意思即是改变婚约。素梅已经和廷睿有了婚约,意外的是廷睿一去不回,传言被盗贼劫持,生死未卜。方家因为盗贼攻打宛城,在“人人避兵,家家避难”的战乱中一家之主方淡然染病而亡。因此在乱世中整个家庭遭到沉重打击,家道衰败。于是夫人将素梅重新许配给侄子封标。夫人是改变婚约的主导,和《西》剧中的夫人一样都是传统势力的代表性人物,对女儿实施的是“家长制”威权管理。这方面的类似形象在封建时代非常多,具有一定的社会普遍意义,比如陆游和唐婉,陆母逼迫儿子休了唐婉,最后酿成了一段凄凉的爱情惨剧,留下了千古传唱的《钗头凤》。《孔雀东南飞》中的焦母逼着儿子休掉美丽能干的刘兰芝,当仲卿跪着求情说“今若弃此妇,终身不复娶”时,焦母捶床大怒:“小子无所谓,何敢助妇语”,最后兰芝被休又遭遇娘家逼嫁,结果本是美满夫妻的两人一个投水,一个自缢。

    夫人将素梅改嫁的主要原因:“一者亲上加亲,二者子平早遂”,意思就是许配给外侄亲上加亲,二来八字相合。再加上“强似两下耽搁”,意思就是有如让素梅和失去消息的廷睿这样拖着没有结果,不如趁着青春年华将她嫁出去。

    夫人最开始摆在台面上的理由有些冠冕堂皇,接下来看到女儿整天茶饭不思的怨恨时她跟丫鬟说出了改嫁的真正理由:“这女儿乍痴?封家大哥,青年富足,强似王生穷骨头”。夫人逼迫女儿改嫁的真正原因实际上是嫌弃廷睿的贫穷落魄,想要将她嫁给富裕的封标。王、方订婚时是一家之主的方淡然做的主,方淡然看上的是王的才华。淡然死后,夫人成了一家之主,于是将之前没有主导权的婚约进行了更改,最后导致了王、方爱情悲剧的上演。

    对于改嫁来说,素梅的态度很坚决:“他道锦绣丛,不是凤鸾俦;他道金玉堆,难衬冰魂瘦。他道戆王章,原非吾偶;莽张敞,怎画眉头”----这里表现的素梅不改嫁的主要原因是她根本看不上封标,封标不是她理想中的配偶。于是母女之间的矛盾将剧情推向高潮。

    《改盟》是剧中一个关键节点,夫人对改嫁还说了另一个言不由衷的理由:“忠烈二字,我岂不知?但王郎已无音耗,岂可空守前约”。这出戏里刻画的夫人不但圆滑、精于世故,而且很势利,究其良苦用心,实际也是为了能让女儿过上幸福日子。只是幸福的含义不一样而已。这样的母亲放到当今的现实生活中来说,依然具有一定的社会意义。这样由家长严格操控的婚姻也正好应了“好姻缘变成恶姻缘”的那句老话。

    【原文:第十五出   画梅】

    【月儿高】(贴扶病旦上)玉体惯淹煎,花容日清减。为甚心儿内,不住柔肠转?也只是春去江南寒食天,怎禁架风雨太摧残。

    “寂寞窗前拭泪痕,多愁多病梦中身。无端一夜西风急,碎绿摧红是此春。”奴家素梅,待字十年,光阴二九。父亲在日,许配王门,方谓人愿天从,孰料红颜命溥。郎觅封侯,未识刀环何日;灵椿见背,遂令独活花开。母亲误信人言,将奴改聘,不期破镜重圆,强使温台重下。岂知金石已坚,雪霜不改。况这段姻缘,实由天定。自从咏梅以后,无夜不梦。记得那夜,见一老人引奴直到王郎书阁,亲系赤绳。百种温柔,千般缱绻。虽曰梦以情生,也算因由夙结。回想前事,犹觉历历在目也。

    【渔灯儿】思量的,良宵夜,衾边枕边;思量的,小楼畔,花间柳间。那人儿,一丝红线绾香肩。订香盟,那般活现。才结就,梦里前缘。

    (贴)小姐原来与王姑爷曾入梦来,后来便怎么?

    【锦渔灯】后来的    一个说殷勤,软如绵,不由你,作意周旋。好一会温存软软,设不尽誓海盟山。   (贴)怎的醒了?   猛被他,罡风吹入梅花院,忽吊下,香红一片,才惊得鸳鸯散。

    (贴)这等说来,小姐与姑爷系是天定,断无中解之理。

    (旦)翠羽,今日之事,梦中之兆,我主意已拿着八九分了。

    【懒画眉】想今生,苦果无分成鸳伴,拼为生,一点贞魂化杜鹃。任凭他燕语共莺喧。你听子规难唤春光转。  嗏   好姻缘化恶姻缘。

    (贴)小姐,这个拙见,断不可寻。你近来十分清减,还是调养为上。(旦)你取镜台来,待我照照这薄命容颜,委是何如?(照镜悲介)呀,往日艳冶轻盈,今何一瘦至此,若不趁此时自行描画,一旦无常,即使王郎回来,岂复知我方素梅之一片苦心乎?翠羽,取笔墨、素娟、丹青来,待我描画。(贴下,取绢笔上)“三分春色描来易,一段伤心画出难。”绢幅丹青俱已齐备。(旦泣介)翠羽,我想古今美女,夫妇相得,有丈夫为他描眉画样,流在人间;有美人自己写照,以为行乐。恁我素梅,自手生描,这等苦呵。

    【月小海棠】论人间,风流不少小婵娟。偏奴难消福分,易老红颜。问天,怎鸾交凤友不双悬?已花憔月瘦无人见。(照镜介)徘徊顾影,(举笔介)淡扫春山,楚楚腰肢只自怜。

    【普天乐】影儿呵,你柳叶眉,如花面。扫雾鬓,抹云鬟。染红袖,十根玉笋;款湘裙,一对金莲。则这个中人全在秋波倩,点缀樱桃半点鲜。    (贴)小姐穿套甚么衣服?   才衬出翠生生,杏子轻衫;合罩上光闪闪,银丝纱片;装成了艳晶晶,八宝花钿。

    (旦)翠羽,帧起来可厮像也?

    【玉芙蓉】(贴)明妆妖更妍,仙佩嵌愈艳。只恐空花水月,无处流连。    小姐,帧起来与谁?

    (旦)这春容呵,丹青一幅纵无缘,也当相逢影里见。倘若那人犹在,他知重呵,虽伤锦瑟年,解晤云英面。红泪落,对轻俏,会把真真唤。

    (老旦上)“不如意事常八九,可对人言无二三。”前日封家差人催求结婚,只因女儿病体未痊,不便启齿。今日只得亲自是闺看视,就便劝解一番。(见介)我儿病体好否?(旦)母亲万福。(老旦见笔墨问介)我儿在此拈笔弄墨,写甚么来?(贴)夫人,使笔无非是字。

    (老旦)写甚么字?(贴)写断肠诗,招魂赋。(老旦)写他作甚?(贴)写他解闷。(老旦)在哪里?(贴)写了便烧,告送风去了。(老旦)你小姐病体初愈,不可劳神,况且喜期将的,还要调养才是。(贴)夫人以后切不可题这封字,小姐这病,便宜是作风上来的了。

    【忒忒令】(贴)也为你东风摇曳无边,也为你西风摇落庭院,不团圆的五月雨肥天。惨凄凄,心儿酸;乱纷纷,红如片;再休题,美满这姻缘。

    (老旦)孩儿,你且将息,凡事只依为娘作主,老身再来瞧你。

    “世间只有娘怜女,往事休论是与非。”(老旦下)

    (旦)娘呵,你何必苦苦逼人也。

    【意不尽】哽咽咽,诉不出心中怨,还要絮叨老母威严。   咱素梅呵     少不得三尺红罗也,一命赴黄泉。

    【编译:第十五出  画梅】

    素梅病恹恹地上场。

    【月儿高—素梅唱】自从王郎离去后,憔悴年年,病体淹淹。每日倚着个梅花枝儿,长吁短叹。为什么心儿内千千结,万万念,禁不住柔肠来回转。你看春来春去北燕飞,不见良人把家还。如今又是寒食节,残花败叶,漫漫长夜,怎禁得那凄风苦雨来摧折。

    “冷冷清清窗前雨,寂寂寞寞苦黄昏。多愁多病谁家女,独自悄悄拭泪痕。突然一夜狂风骤,花开花谢愁煞人。”

    奴家素梅,幽居深闺十年,如今一十九岁。父亲在世时将我许配王门,以为那就是天从人愿,是一桩好姻缘。谁料到红颜溥命,王郎前去京城赶考,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自从父亲去世后,孤儿寡母再也没有依靠。母亲听说王郎已被强盗劫持,于是误听传言,将奴家重新许配,强迫嫁给封标,不再等候王郎归来,让我们破镜重圆。她哪里知道我心已决,矢志不渝,霜雪不改。况且我和王郎的姻缘实在是上天注定,自从那年题咏梅花诗后,王郎就夜夜出现在梦里。记得那天晚上,一个老头把奴家引到王郎书房,亲自系上红绳。我和王郎百般温柔,千般缱绻,缠缠绵绵。虽然说梦是白天所思所想,但那却是一生一世的缘分。回想那天晚上的事,至今依然历历在目,无法忘怀。

    【渔灯儿--素梅唱】辗转反侧良宵夜,孤枕难眠奈何天。思量着那年那月小楼畔,花前柳下更缠绵。那人儿,那魂儿,那影儿。一根红线,前世姻缘。相倚着来到梅花下,戏水鸳鸯伴彩霞。无奈三年过后人不归,狂风又把残花吹。那梦儿,那梦儿,那梦儿。想来都是一夜泪珠儿,一堆怨尤儿,一脸憔悴儿。谁又来把奴家怜。只有望断高断,哀鸿遍野,莽莽苍苍,谁又把这音信儿送向北边去。

    翠羽:小姐原来和姑爷曾经在梦中相会呵,后来怎么样了?

    【锦渔灯--素梅唱】后来呵。 后来一个献殷勤,一个软如绵,不由你魂飞魄散,温存软软,说不尽山盟海誓,道不完天上人间。

    翠羽:后来怎么醒了?

    方素梅唱:猛然间,猛然间狂风吹入了梅花苑,雪花打进琉璃殿。凄风苦雨辗作尘,一片苍茫都不见。乱红飞过秋千去。

    翠羽:这样说来,小姐和姑爷的姻缘是上天注定,断断没有再重新许配的道理呵。

    素梅:翠羽,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依照梦里预兆和缘分,我的主意差不多已经定了。

    【懒画眉--素梅唱】想今生,苦果累累,棒打鸳鸯。看来生,魂化杜鹃,啼破三春血和泪。任凭她莺歌燕舞,春光如水,溥命红颜唤不回王郎归。都说是拼得鬓发乱,白发生。苍山斜阳,梅花点点,一根红绫来生见。

    翠羽:小姐,“一根红绫来生见”这种笨办法万万使不得呵。你最近十分憔悴,还是安静地调养着。

    素梅:取镜台来,让我照照这薄命红颜,看看她到底如何?

    素梅照着镜子悲伤地叹息道:天呵,以前我娇艳如花,美丽轻盈,为什么现在瘦成这样呵,如果不趁着现在描绘出这孤独的容颜,一旦离开这悲惨世界,就算王郎回来,又怎么知道我的一片苦心呵?

    素梅:翠羽,取笔墨、素娟和丹青过来,让我自己描画。

    翠羽拿着笔墨素娟和丹青过来。

    翠羽:三分容颜描来易,一世伤心画不出。绢幅和丹青已为你准备好了。

    素梅悲哀地哭泣着:翠羽,我想古往今来的美女,夫妇恩爱,都有丈夫为他描眉画像,然后流传人间。也有美人自己描绘,不过是为了取乐而已。怎么我素梅要如此绝望地亲自画下自己的容颜,我的命为什么这样苦呵。

    【月小海棠--素梅唱】你看这富贵繁华人世间,多少风流小婵娟。为什么别人都把美满姻缘来婚配,比翼双飞在花前。为什么奴家溥命福分浅,红颜易老不团圆。问天,为什么山盟海誓随流水,肝肠寸断人不回。为什么鸾凤不能成双对,花前月下人憔悴。如今守着个孤影儿,自己对镜自己怜。又有谁人来看见。

    素梅照镜,边照边唱:徘徊复徘徊,五里一徘徊。孤单复孤单,对影更孤单。郎骑白马绕青梅,奴家粉脸盈盈泪。这次第,怎一个悲字了得。曾经沧海难为水,半是浮萍半是醉。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儿贪欢不止。待奴家描下个溥命红颜憔悴损,奴的魂儿盼郎归。

    素梅举起笔来唱道:淡淡娥眉轻轻描,留个画儿在人间。从此烟消云散后,楚楚腰肢自可怜。

    【普天乐--素梅对着镜子唱】影儿呵,你柳叶眉,如花面。云鬓已散,雾鬟渐松。红袖轻衫,十指葱葱。绣裙款款移,微风轻轻送,一对金莲画堂中。看这镜中人呵秋波盈盈,含情脉脉,妩媚横生。腰肢如烟如雾,欲笑还嗔,点缀着红红樱桃小嘴唇。

    翠羽:小姐,你要换上什么衣服?

    素梅唱:你看这翠生生杏黄轻衫,银闪闪飘带轻风,亮膛膛芙蓉纱片,早妆出了艳晶晶人间佳丽,头上插起那八宝花钿,戴上了紫镏水晶,再看看画上这人儿,活脱脱一幅嫦娥在人间。

    素梅:翠羽,来看这画儿像不像我?

    【玉芙蓉--翠羽唱】娇滴滴好像仙女画,勾得那魂儿来牵挂。只怕这水中月,镜中花,随着那水波儿春流到冬,冬流到夏。漫漫黄沙皆过客,一夜春风到谁家。

    翠羽:小姐,这画儿打开来让谁看呵?

    素梅唱:这画儿呵,画着我青春美丽如花面。纵然今生魂已飞,魄已散。最无缘,也让他到这影儿中来相见。如果那人尚在人世间,他就知道我一片痴情无处寄,锦瑟年华如流水。他就知道灌愁海中来生缘,一世的泪珠儿相奉还。他也会,面对着这画儿来落泪,一声声凄楚,一声声断肠,一声声来把奴家唤。

    夫人过来:“不如意事常八九,可对人言无二三。”前天封家派人前来催着要尽快结婚,只因女儿病体尚未痊愈,没有急着答应。今天只好亲自去闺房里看看,顺便劝解她一番。

    夫人和素梅相见。

    夫人:孩儿呵,你的病好了没有?

    素梅向夫人行礼道:母亲万福。

    夫人看到笔墨后问道:孩子你这是写什么呵?

    翠羽:夫人,用笔无非就是写字嘛。

    夫人:写些什么字?

    翠羽:写那些断肠诗,招魂赋。

    夫人:写那些干什么?

    翠羽:写着解闷儿。

    夫人:写下的都在哪里?让我看看。

    翠羽:写完就烧,都随风飘走了。

    夫人:你们小姐生病刚刚好点儿,不可劳累伤神,再说婚期就要到了,要让她好好地调养才行。

    翠羽:夫人以后万万不要再提这个“风”字,小姐的病就是你这姓封的母亲这儿来的。

    【忒忒令--翠羽唱】梅花呵,东风为你摇曳无边,西风为你扫荡庭院。这五月连绵阴雨天,离去的人儿不团圆。惨凄凄,心儿酸。乱纷纷,叶落片。再休向人们说这是一段好姻缘。

    夫人:孩儿,你安心地调养着,凡事只要依着娘就不会错,老身改天再来看你。

    夫人独白:世间只有娘怜女,往事休论是与非。

    夫人离开。

    素梅:娘,你何必如此苦苦地逼人呵。

    【意不尽—素梅唱】哽咽咽,风霜雨雪来相逼。凄切切,离去的人儿不回转。空幽幽,老母亲絮叨着送威严。泪惶惶,如何了却这来生怨。梦戚戚,魂儿魄儿谁相见。苦兮兮,良辰美景奈何天。咱素梅呵,少不得三尺红罗绫,一命赴黄泉。

    【释评:第十五出   画梅】

    英格兰诗人詹姆斯.福代斯《对年轻妇女的布道集》这样说:在古老的传奇中,激情和它所有的热情一起出现。但在另一面,它是荣誉的热情。因为爱情和荣誉在这里是同样的。男人们都是真诚、宽宏大量和高贵的,女人们都是忠贞、端庄、钟情的模范……他们描绘的人物,无疑,常常都被拨高得超于自然,他们叙述的事件无疑通常也都是以荒废夸张的手法混合在一起。

    《画梅》从现实社会的真实性来说,运用了一种不见痕迹的艺术化手法,素梅临死之前画出自己的容颜留下来给廷睿,这样的事实和真实的社会生活非常相近,但是难免充塞了浪漫主义式的幻想。如果按照詹姆斯.福代斯说的话来理解“女人们都是忠贞、端庄、钟情的模范”,那么这出戏里素梅留寄画像一则是深情的浪漫,二则是衷情的写照,三则是忠贞的刻画。这样的剧情安排不着痕迹,看似真实,实则是在现实社会生活的基础上对人物形象进行了提升。

    《牡丹亭》中杜丽娘因梦生情,因情而病,然后病亡,病亡前画出自己的画像留存人间,等候梦中人来发现。《梅》剧中的素梅因为受到逼婚才去死亡,和杜丽娘的因梦生情而死有较大区别。丽娘留下画像的情节更加虚幻和飘缈,甚至充斥着更多的玄幻和神秘感。

    法国小仲马的代表作《茶花女》自译成中文后就影响了一大批言情小说的题材和表达方式,那一段凄凉和悲惨的爱情故事一直成为经典感动着一代又一代读者。其故事梗概讲述的是巴黎名妓玛格丽特被青年阿尔芒的真挚爱情所感动,离开社交和阿尔芒同居,遭到阿尔芒之父责备后回到巴黎重操旧业,并受到爱人误解后当众羞侮,最后一病不起,含恨而死。但她死之前留下给阿尔芒的遗书,解释为什么自己重操旧业的真相。这和《牡丹亭》、《梅花缘》中的情节颇有类似之处,丽娘和素梅留画给爱人的情节充满了浪漫色彩和虚幻感,玛格丽特留遗书给爱人的情节更凄凉也更真实,而且更具有悲剧性。《茶花女》是现实主义的悲剧作品,《牡》、《梅》则是虚实相交而又赋予了团圆结局的喜剧,在艺术表现手法上虽有类似之处,其中的不同更是显而易见。

    《任璇和他的〈梅花缘〉》中对《画梅》这出戏写道:《画梅》等于《牡丹亭》的《写真》----意思就是《画梅》这出戏实际上是在情节上模仿《写真》那出戏。《梅》的故事整体情节和《牡》类似,但其中许多变化和《牡》又有着很大的差别,并不是完全模仿杜丽娘的故事。素梅画像时照镜自言自语,和丽娘如出一辙,但她留画的是给已经订过婚的爱人,丽娘是给梦中的爱人。两人都同样有着浪漫而悲惨的灵魂。

    《画梅》这出戏对素梅心境的描写很细腻,她的悲惨遭遇写得很传神,之间表现她和廷睿梦境中的内容写得既端庄凝重又充满了强烈的悲剧感。在梦中他们“百种温柔,千般缱绻……一个说殷勤,软如绵……好一会温存软软,设不尽誓海盟山”。这些描写就是任氏在《梅》剧中对于两情相悦的爱情最直接的描写,较之《西厢记》、《牡丹亭》而言更传统也更保守,从中亦可透视任璇的婚恋观和对男女之间的严谨态度。

    《梅》剧整体上是一本非常严谨和端庄的戏曲剧本,并且综合了明清以来诸多才子佳人故事

    中的人物形象进行演绎,融合了众多戏剧风格进行创作。比如佛道、鬼魂、社会动荡、征战、京城客栈中的各色人物以及妓女、不学无术的科举士子、买官后参加战争的乡绅、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等等,涉及众多人物使戏曲揭露的社会现象变得更丰富也更复杂,并且在一定程度上涉及到下层商人、民众以及奴仆等社会底层人物的人生处境,同时对科举制度进行了深刻的讽刺和鞭挞,这些都是《西厢记》、《牡丹亭》等故事中很少涉及的内容。因此不能完全将《梅》看作是一本仿作,更应该将它看作一本沿袭了《牡丹亭》创作风格而又在诸多方面进行了拓展和创新的优秀剧本。影响它在民间广泛流传的主要原因完全在于它的语言过于典雅,用典过多,导致整个故事均不适合在舞台演出,最终让它变成了一本只适合文人在闲暇之余去阅读的案头作品。

    《画梅》这出戏将悲剧渐渐地推向高潮,营造了一种无法摆脱的凄凉感,读来尤其凄婉动人。

    【原文:第十六出  情逝】

    【减字木兰花】天涯何处,芳草砌成肠断路。鱼雁迢遥,一番回首一魂消。    梦云缥缈,盲风怪雨知多少?这样萧条,能禁几度可怜宵?

    “如此钟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头非。汪汪两眼西风泪,犹向阳台作雨飞。”昨日奴家自描小像,留寄王郎。今日帧好,不免亲祭一觞,早寻结局。寸心既定,一死如归,只管纠纠缠缠,受此烦烦恼恼怎么?翠羽哪里?(贴)“从来雨打团圆月,无奈风摇长命灯。”小姐有何吩咐?

    (旦)像已帧好,你可将他张挂起来,预备香酒,待我祭他一盏。(贴)小姐要供养他么?这闺中以后便有两个小姐了,雅极趣极。香酒已齐。(挂像介)小姐,画时不觉,这挂起来好厮像也。

    (旦唱)

    【绣引带】对轻绡,写不出愁闷怀抱。不过信手生描,谁许他,春风巧笑。只算的,崔徽小照。   咳,素梅,素梅,此中岂有汝缘分耶?    (奠介)祷告。玉斝频浇,炉香细袅。再莫现巫山祠庙,做人间百媚千娇,只恐怕为雨云去了。

    翠羽取笔墨来,待我题上数句。(题介)(贴)这是小姐和梅之诗,题他则甚?(旦)这诗呵

    【琥珀猫儿坠】新词满纸,便是愁根苗。日出当心雨未消,金钗脱股离别早。才惹下彩云散了,做琉璃小命不坚牢。

    翠羽,你去看视夫人,寝也未寝?(贴)小姐,我不去。(旦)怎的不去?(贴)夫人这几日为封家姻事,每每絮叨,莫说小姐厌听,连翠羽也不烦恼哩!(旦)母亲,你好古的性也。岂知你女儿身轻似叶,命薄如云,有甚么难了的耶?你去罢。(贴下)

    【忒忒令】你生捏合,勾春膝胶;我早跳出,藏花圈套。丝儿薄命,自掩孤鸾窖。打叠起,粉骷髅。旧相思,新烦恼,任我逍遥。

    (内扮吊神持绳向旦拜介)(旦叹介)翠羽已去,不趁此时收拾,更待何时?(旦悲介,吊神点头介)呀,风起了,灯光昏暗。灯哪灯,你好难当也。

    【沉醉东风】纸窗棂,风色飘萧;瘦灯花,根苗难保。心儿内,尽着焦,要光明同照。借纱笼,有谁笼罩?玉虫自销,飞蛾自闹,何妨泪尽成灰甘枯槁。

    不免拜谢天地父母。(泣拜介)

    【啭林莺】一声声,暗把神天告。荷生成,日月临照。    我的娘呵   从小来鞠育费劬劳,怨孽身,偏奴伤不孝。当今生,槿花早凋,愿来生,把萱花再报。离魂飘,一灵不灭,还把高堂绕。

    【前腔】恶姻缘,自此总勾销;又何必,双双人俏。    我的王郎呵    不是你,香把断头烧;便是奴,前身冤孽报。再休想,丝萝结好;一任他,门楣拆倒。重来到,清明寒食,一盏酒儿浇。

    (吊神再拜介)(旦)这根玉带,原是王郎聘物。奴想,生为王氏之人,死作王氏之鬼。带儿呵,你不能绾两姓之欢,合作我毕命之物。(系带介)

    【尹令】从前是,腰间定配鸾绦;今日是,梁间追魂锦套。顷刻的,喉间费些缠绕。则这点,残魂断魄,打拼了,系足绳儿紧扣牢。

    (向鬼门挂,吊神同下)(贴上)“枕函敲破漏声残,似醉如痴死不难。可恨连霄风雨急,逼将春色太阑珊。”翠羽去瞧夫人,又被他絮聒不了。回思小姐言语,十分意急心忙。不免前来看视,免他孤影凄惶。呀,缘何房门紧闭,难道独卧在床?小姐,翠羽送茶。(三叫三不应介)呀,不好了!(作推门惊跌状)哎呀,我小姐不知何时竟自尽了。我的小姐哎!(大哭介)夫人有请。

    (老旦上)“堂上方才愁思重,闺中忽听哭声喧。”(贴)不好了!小姐已经自尽,夫人快来。(老旦)怎的了?呵,我的儿呵!(跌介,低唱)

    【忆莺儿】猛的瞧,美多姣,轻生高把悬梁吊。不由人,魄散魂飘。    (贴泣介)我的小姐,小姐!(老旦恼介)翠羽这贱才,命你扶伺小姐,怎不用心防护,为何使他自尽?     你护春台,倒把春儿送了。(打介)合打你这梅香贼牢。(贴)夫人息怒。    莫虚器,风急雨吹折小梅梢。

    (贴)夫人在上,这事不干翠羽,不干小姐,都是夫人激出来的。(老旦)怎是老生的不是了?(贴)夫人今日也要改盟,明日也要逼嫁,逼得小姐守贞自尽。现有他寄与王姑爷之物,夫人查点,便知他死的缘由。(老旦)据你说,如今恁么?(贴)据翠羽想来,不如只说小姐病没,报知封姓,计议发丧。所寄之物,慢慢寻访,勿负小姐之志,诚为两便。(老旦)也罢。事已至此,只得一面将小姐解下,收殓,一面学中唤回相公办理才是。(杂作放吊介)(老旦)招入西院照堂停下。(哭介)

    【鬓云松】叹薄命,恸多姣,为何半途撇下白发老。可惜青春方年少。一寸肝肠,怎容百寸焦?魂迢遥,魄缥缈,一似掌上明珠失却了。狂风吹损花枝袅。黄梅不落,到落青梅早。

    (贴)小姐入殓已毕,这里正好痛哭一场哟!小姐!

    【红纳袄】再不叫咱,把领头香心字烧;再不叫咱,把剔花灯红泪缴;再不叫咱,拈花侧眼调歌鸟;再不叫咱,转镜移肩和你点绛桃。想着你,夜深深放剪刀,晓清清临画稿。从今后,谁把翠羽叫也。

    小姐呵,你一点贞魂不可招。

    【尾声】(老旦)长恨鱼沉复雁杳,断送人,春光不少。  (贴)夫人,只合去杜鹃啼血老梅梢。(同下)

    【编译:第十六出  情逝】

    【减字木兰花—素梅唱】天涯何处寻芳草,看人间都是蓬蒿路。音书不来人不到,一番番回首把魂消。梦断黄泉,云海缥缈,风急雨骤,多少姻缘都被雨打风吹去。萧萧。长亭外冷桥边,断肠人在天涯。几度明月花前照,几度黄昏情未了。萧萧。苦捱着难度春宵。可怜明年春归来,不见佳人笑,黄沙一堆早埋了。

    “如此钟情真少见,终究好事不团圆。两眼汪汪西风泪,飘飘洒洒在人间。”昨天奴家自描画像,留着寄给王郎。今天将它装裱,亲自去祭奠一场,也好早早地了结一切。我心已定,只有死路一条。象这样日日夜夜纠纠缠缠,牵挂得人肝肠寸断,受这样烦烦恼恼的罪,又有什么用呢?

    素梅:翠羽,你在哪里?

    翠羽:“从来雨打团圆月,无奈风摇长命灯。”小姐有什么吩咐?

    素梅:画像已经装裱好,你去把它挂起来,预备祭品,等我来敬它一杯溥酒。

    翠羽:小姐你要供养自己的画像呵?这闺房中以后就有两个小姐了,真的是又雅致又有趣呵。东西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翠羽挂好画像后:小姐,画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挂起来真的太像了。

    【绣引带--素梅对着画像唱】素娟轻纸,画不出伤心万缕,不过是对镜轻描。你看她巧笑嫣然,裙裾飘飘,尘世间一幅断肠画。来世中谁见梅花。今夕何夕,雨散云飞。

    素梅叹息:哎,素梅呵素梅,这画儿中再没有你今生的缘分。

    素梅对着画像祷告着唱:姹紫嫣红,千娇百媚。对着你金杯玉盏酒频浇,对着你炉香烟细风袅袅。魂灵儿莫到巫山神女庙,刹那间雨散云收不见了。

    素梅:翠羽,拿笔墨过来,让我写几行诗在画儿上。

    素梅将当年酬和廷睿的梅花诗题写在画上。

    翠羽:这是小姐当年写下的梅花诗呵,写在上面干什么?

    【琥珀猫儿坠—素梅唱】这诗呵,满纸新词换来个一生情未了,它就是惹祸的根苗。你看红日东升雨未消,聚散离合如飞鸟。那彩云,那彩云,随风飘下黄沙去。谁唤奴家一声声,一声声。奴家这琉璃小命不坚牢,一步步向着黄泉靠。

    素梅:翠羽,你去看看夫人睡了没有?

    翠羽:小姐,我不去。

    素梅:怎么不去?

    翠羽:夫人这几天为了你的婚事,天天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别说小姐听烦了,就连翠羽也听烦了!

    素梅独白:母亲,你好固执的性格呵。难道你不知道女儿身轻如叶,命薄如云,还有什么无法了结的呵?

    素梅:翠羽,你去看看罢。

    (翠羽离开)

    【忒忒令—素梅唱】你生生来搓合,设下了绞索套。我早跳出三界外,不在你五行中。溥命女来到鬼门关,半截黄土来掩埋。新愁旧恨如流水,半作相思半作尘。无奈人间多风雨,一根红绫吊上去。

    (管理上吊的吊神持绳向素梅叩拜)

    素梅叹道:翠羽已经过去了,不趁现在行动,更待何时?

    素梅悲伤地看着吊神,吊神点头叹息:呀,起风了,灯光昏暗。灯呵灯,原来做灯也那么难呵?

    【沉醉东风—素梅唱】纸糊窗棂风萧萧,瘦花灯蕊根难保。心儿内如火焦焦急,我要你把光明黑暗都照耀。借来轻纱月笼江,撑枝竹篙到湘阳。天如炭,地如炉。飞蛾扑进烈火里,一阵暴雨浇芦苇。

    素梅哭泣着叩拜天地父母。

    【啭林莺—素梅唱】一声声,一声声对着皇天厚土来祷告。日月拂我衣,风霜劳我神。才见雹花雪,突然又黄昏。我的娘呵,从小将我来供养,哺育之情比天高。都是前世冤孽把我造,一世伤心又不孝。就当你亲手种下木槿早早凋,来生再把娘恩报。如我这魂儿飘飘魄尚存,回来再把高堂绕。

    【前腔—素梅唱】一世恶姻缘,从此已勾销。何必翩翩跹跹来舞蹈,花前月下弄妖娆。我的王郎呵,不是你前生烧了断头香,就是奴家冤魂来相报。再休想丝萝来结好,凭他门楣倒。若到清明时节雨纷纷,顺风儿请把酒来浇。

    吊神再次叩拜素梅。

    素梅:这根玉带,原来是王郎用来定婚的聘礼,奴想生为王氏之人死作王氏之鬼。带儿呵,你不能联结两家婚姻,却变成了结束我性命之物。

    素梅在屋檐下系好带子。

    【尹令—素梅唱】以前是,腰间定情鸾凤带。今天是,梁间追魂索命套。顷刻间,喉咙紧紧来缠绕。这就是,断魂残魄随风飘。不管了,踮着脚尖再系牢。

    素梅悬挂在屋檐下,吊神离开。

    翠羽独白:“枕畔梅花漏声残,似醉如痴死不难。可恨连宵逢骤雨,逼得春色太阑珊。”翠羽去看望夫人,又被她絮絮叨叨数落个不停。回想小姐白天说过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心里十分焦急,匆匆赶着回来陪伴,免得她孤独难受。

    翠羽:呀,为啥房门紧闭,难道他独自睡在床上?小姐,翠羽送茶来了。

    翠羽三次叫唤三次无人答应。

    翠羽:呀!不好了!

    翠羽推开门后惊恐万状,跌倒在地。

    翠羽大哭:哎呀,小姐不知什么时候自尽了,我的小姐呵。

    家丁:夫人有请。

    夫人独白:阴阴沉沉愁思重,闺中忽听哭闹声。

    翠羽:不好了!小姐已经自尽,夫人快来。

    夫人:怎么了?呵,我的儿呵!

    夫人跌倒在地。

    【忆莺儿—夫人唱】猛的瞧,我的儿,轻生已把悬梁吊。不由人魂飞魄散,阴风又惨惨。

    翠羽哭泣:我的小姐,小姐。

    夫人恼怒:翠羽这狗奴婢,让你服侍小姐,怎么不用心防护,为何让她自尽了?

    翠羽:她是你女儿,你爱护她,可是你把她的小命断送了。

    夫人打翠羽:这狗奴婢该打,气死我了。

    翠羽:夫人息怒。

    翠羽唱:西风吹骤雨,梅花已落去。莫焦急,且安息。人间难分是与非,古往今来都是醉。

    翠羽:夫人在上,这事跟翠羽无关,也和小姐无关,都是夫人激出来的。

    夫人:怎么变成老生的不是了?

    翠羽:夫人今天也要逼她嫁人,明天也要逼她嫁人,逼得小姐自尽了。这里有她寄给王姑爷的东西,夫人你来看,便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了。

    夫人:照你这样说,现在该怎么办?

    翠羽:翠羽是这样想的,不如先向封家说小姐病亡了,然后再商议发丧事项。小姐准备留下的画像,慢慢打探寻访,不要辜负了小姐活着时的一片心意。这样对于方家和封家来说,大家都不难堪。

    夫人:算了算了。事已至此,只能先把尸体解下来收殓,再派人到学馆中把公子叫回来办理后事。

    家丁将素梅的尸体解下来。

    夫人:抬到西院照堂里停下。

    夫人痛哭。

    【鬓云松—夫人唱】叹薄命,恸阿娇,为何撇下白发老。可惜青春正年少。一寸肝肠,怎容百寸焦?魂迢迢,魄缈缈,恰似掌上明珠失去了。狂风吹损花枝缈。黄梅不落,倒落青梅早。

    翠羽:小姐已经入殓,正好在这里痛哭一场哟!小姐!

    【红纳袄--翠羽唱】再不叫我,拜月亭上把香烧。再不叫我,慢剔灯花来把红烛挑。再不叫我,园中信步听啼鸟。再不叫我,转镜移肩秀发飘。再不叫我,溥唇轻启点绛桃。想着你,夜深深绣蓝放剪刀,晓清清堂前描画稿。从今往后呵谁再把翠羽叫。小姐呵,你这忠贞的魂魄哪里去了?

    【尾声—夫人唱】山遥路远,音信不到。长亭望断,魂梦飘飘。痛煞人春光逝得早,黑发人把白发绞。

    翠羽:夫人,等到来年杜鹃啼破了无眠长夜,再到那棵梅花树下去祭奠小姐。

    (夫人和翠羽一起离开)

    【释评:第十六出  情逝】

    古今中外的爱情故事总有许多相同之处,英台和山伯都死了,死后化为蝶而双栖双飞,被人们赋予了美好祝愿。《泰坦尼克号》中的杰克为了让罗丝活下来,爬在漂流的木板上死了,付出生命去爱自己所爱。“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杨玉环集三千宠爱在一身,却在政治命运的衰败中被玄宗赐死而魂断马嵬坡。《魂断蓝桥》中的玛拉和罗依在滑铁卢桥上相遇相爱,当他们准备结婚时却错过了教堂规定的时间,当天夜晚罗依被召回军营前往战场。后来玛拉得知罗依在战场阵亡的消息后沦为妓女。罗依奇迹般地生还和玛拉相遇后,玛拉却无法战胜世俗,最终平静地走向奔驰而来的列车结束了生命。在许许多多经典爱情故事中,男女殉情最为凄惨的当数罗密欧和朱丽叶,朱丽叶为了逃婚喝下佯死的药水。当罗知道朱丽叶死迅后匆匆赶往墓地,悲愤中杀死仇人后服毒自尽,药水失效后朱醒来,当她看到身旁死去的罗密欧,再也经受不起如此巨大的打击后将匕首刺向了自己。

    这些因为真诚爱情最终付出生命代价的故事一直在荡涤着人们的灵魂,同时也在拷问着尘俗人世。不管是明清之际的才子佳人故事,还是民国时期鸳鸯蝴蝶派中的爱情悲剧,之后一直到琼瑶小说,再到当下许多偶像剧的爱情影视文学,无一例外或多或少地隐藏着这些经典爱情故事的影子。就算是网络时代的爱情依然有着一脉相承之关系。比如网络经典故事《第一次亲密的接触》中痞子蔡和轻舞飞扬在虚拟世界中相爱,最终轻舞飞扬还是死了,弥留之际痞子蔡赶到医院,飞扬跟他说:电影已经散场,但生命还得继续。日本电视剧《血凝》中大岛幸子患上白血病,韩国曾风靡大陆的《蓝色生死恋》中的恩熙同样患上白血病。这些故事总体上有一个特点就是死亡的基本上是女人,但都一致地获得了人们在审美中的最后肯定。这些一个又一个凄婉角色,演绎着一段又一段活生生的人间悲剧。

    《情逝》这出戏素梅自缢而亡将整个故事推向了悲剧的高潮。重复的是许多经典故事中的情节,一如既往地将人世间有价值的东西破碎给人看。她的反抗悲剧凄婉地憾动着人心。封氏夫人是代表封建势力的关键性人物,素梅的反抗付出了生命,她对那座封建势力的大山除了一死了之毫无办法。最后在决定去死的时候仍然要做一个孝女,这不得不让人感到凄恻无奈和惋叹。

    “我的娘呵,从小来鞠育费劬劳,怨孽身,偏奴伤不孝“,这里和《牡丹亭》中杜丽娘如出一辙,丽娘反抗的是程朱理学的“灭人欲”希望得到人性的自由和解放,素梅反抗的则是整座封建堡垒赋予她的命运。两者的反抗都是对封建礼教的积极抗争,而素梅带着宿命式的反抗更为强烈。但是缺憾的是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素梅明显地没有丽娘鲜活,甚至在接受命运安排的同时一直带着宿命式的顺从,甚至带着贞洁幌子来对封建道德进行说教,从而让整篇戏曲在思想艺术的创造上有了明显的遗憾。

    素梅自缢之前祭祀自己的画像并焚香祷告,一方面表明了与封建势力的彻底诀裂,一方面依然留恋人世间自己美好的容颜,婉惜青春年华的同时也在鞭挞着人世之黑暗。虽然无能为力只有一死了之,但自己曾经如此美丽动人也曾经深深爱过,这些都要留给谁来怀念?素梅对待爱情的态度一方面是在积极反抗,另一方面又透出消极的状态:“你生捏合,勾春膝胶。我早跳出,藏花圈套”。整出戏对传统势力的反抗最后通过丫鬟来完成:“夫人今日也要改盟,明日也要逼嫁,逼得小姐守贞自尽”。

    《情逝》这出戏和《牡丹亭》的《写真》有很多类似情节,受《牡》创作风格影响较深,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将素梅看作另一个版本的杜丽娘,尽管她们身上一直存在着许多不同。但她们的死亡都是严酷的封建礼教造成的,素梅被逼迫改嫁而导致死亡的原因更具有社会普遍性。

    【原文:第十七出  藏梅】

    【水红花】(魂旦作鬼声掩袖上)才离却,烟花界,梦影消磨。展香魂,鬼门关堕。十王殿,拜阎罗。甫下得望乡台一座。恰便似,水流花落。(内犬声吠,旦惊介)呀,声音恁惊恶。原来是,犬吠声作。则俺这魂游境也,听来错。

    【添字昭君怨】“昔日千金小姐,今日水流花谢。这凄凄惨惨杜鹃花,太亏他。   生前孤命无那,此夜星前一个。生生死死为情多,奈情何?”奴家素梅女魂是也。只因许配王郎,父死改盟,奴家守志不从,贞心自尽。阎君怜奴枉死,不肯收留,又查禄籍未终,还可还魂成配,给与游魂路引,待时回生。今到此九龙寺观音庵佛院,不免朝礼一番。细想生前,好生伤感人也。

    【小桃红】想当时玩梅萼,偶把新诗和。结良缘,凭媒妁,也是俺爷行许可。好事易蹉跎。更逼人,风雪交虐。凄凉怎么。一寸心,两行泪,三尺罗,便是俺好结果。拼作个贞魂烈魄,可免得个芳名涴。拜法王,超度我,立地解脱。

    (虚下,老旦扮观音垂璎珞上)

    【黄莺儿】慈悲渡恒河,展天身,自在波。迦陵频伽鸟声和。才离了山普陀,又上莲花座。叹众生沉迷,几时脱,没腾挪。待安魂定魄,长伴白鹦哥。

    “世间有为法,一切惟心造。闻佛一根出,尘消寂灭净。”南无佛法僧三宝。吾乃救苦观世音是也。昨承多情欢喜如来法旨,言梅妃与和靖,此番尘劫,以爱生缘,以缘结恨。春蚕虽缚,恨海谁填,把一个恩爱情缘翻作死生公案,又将死生孽障,转为美满夫妻。愈出愈奇,至幻至巧。今素梅女贞尽节,那王生方衣锦还乡,两下磨难,还有三年才满。但恐他芳魂无主,玉骨潜消。已命返魂花神,存他根蒂,以待发生;捉住精灵,无令飘散。咳!些子情场,也劳造化费杀苦心也。(二神抽魂旦上)“莲台有佛称接引,地狱无方拜慧光。”素梅鬼魂拘到。(旦)菩萨,鬼魂稽首。

    【千秋岁引】(老旦)试问娇娥,怎把青春错?可了悟,今生前世旧因果。

    (旦)鬼魂不知,望菩萨点醒。   你前世呵,被风欺,遭雪妒,受折磨。

    (旦)原来如此,不知女魂将来可还有姻缘之分?

    氤氲大使久调和,春蚕原许得重活,莫怨青春有耽搁。此日心伤华表鹤,他年不负秦楼约。梦回时,花开后,宛如昨。

    (旦叩谢菩萨)祈菩萨查女鬼所许王郎。在也不在?

    【么篇】他阳禄方无那,桂籍名无讹。占春魁,稳插宫花朵。展春旗,扫荡东风恶;采春花,再把玉梅活。到这破镜台,变作连环锁。那时节,杜鹃声,变作凤鸾和。

    (老旦)这女鬼方素梅守贞缢死,数当重生。我已将菩提甘露,镇其魂魄,汝等须将这一粒金丹,含在他口中,勿得朽坏,将此鬼魂收留,以待还阳。(净)领旨!但这女鬼不知以何因缘,得遇菩萨,生大欢喜。

    【寄生草】花神呵   花事你知么,断送春光过。喜的他,贞心不怕西风挫;喜的他,严霜不把梅妆涴;喜的他,幽魂不使梅魂堕。莫道的,粉冷香销泣绛纱;须保全,冰肌骨须停妥。  (副)我佛慈悲,但恐埋玉之后,无从再生,却恁的好?

    【前腔】风月纵消磨,三生有因果。    到那时,哩!  冷清清,半窗幽梦认无错;痛森森,两行血泪点春罗;烈轰轰,一声震醒桐棺破。活提起,再世相思巧姻缘;方显得,合浦珠还历劫火。

    (副)领旨!女鬼头,跟我来。正是:“飘零红粉春三月,泪滴青娥酒一卮。”(并下)

    【尾声】(老旦)舍慈悲,把他残生劫点破,幻质凄凉,贞魂停妥。可知道,洗棺尘,都是这九龙院中三昧火。

    【编译:第十七出  藏梅】

    方素梅的魂魄掩着袖子上场。

    【水红花—素梅唱】离开富贵繁华烟花寨,魂儿缈缈都不在。长望去云海茫茫水天阔,一座鬼门关,十殿阎罗拜。才下望乡台,又到幽灵岩,何处是故乡。恰是那落花流水无情义,三生姻缘都散去。白茫茫大地食尽鸟投林,此恨绵绵无绝期。

    剧场内传来狗吠声,魂归地府的素梅惊恐万状。

    素梅独白:哎呀,这声音太惊恶。原来是地狱里的狗叫,我的魂儿已堕落在阎罗殿里,听来听去都不再是人间的声响。

    【添字昭君怨—素梅唱】昔日千金小姐,今日魂归化外。凄凄惨惨红杜鹃,夜来狂风已凋谢。生前无奈又孤苦,死后茫茫春不在。都说多情人世多烦恼,无情人世摧花草。奈何奈何不奈何,拍一张绿牙板,唱一曲长恨歌。纷纷零零梅花怨,生生死死雪中落。

    素梅独白:奴家方素梅,只因生前许配王郎,父亲死后家道中落,母亲要我改嫁,奴家坚守不从,为表明对王郎的忠贞不渝,悬梁自尽。阎罗可怜我死得冤枉,不肯收留,又派小鬼查阅寿命,认为我阳寿未尽,还可以还魂人间,再和王郎婚配。于是给了我在地狱来去自如的游魂路条,等待还阳时刻。现在游到九龙寺观音菩萨庙前,正好进去礼拜一番。细细想起生前那些事,真的让人好伤感呵。

    【小桃红—素梅唱】想当时梅花墙角,偶把新诗和。结良缘,凭媒妁,也是我的爹爹来许可。好事总蹉跎,风雪更肆掠。逼得春光乱,魂魄来交错。更那堪凄凉如此。一寸心,两行泪,三尺罗,就是我的好结果。拼作个忠贞人儿,留待后人去评说。拜法王,超度我,立地得解脱。

    (素梅离开,观音菩萨率花神过来)

    【黄莺儿—观音唱】慈悲大士渡恒河,展望人间不奈何。自在灵台观花鸟,菩提树下听鸟和。才离开普陀山,又上了莲花座。叹众生沉沉迷迷醉不醒,世上来来回回真折磨。待我安魂和定魄,让她花容月貌长伴着白鹦哥。

    “世间一切道中道,万万都是心来造。了悟佛法来禅定,恍然如梦真干净。”我是南海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昨天承蒙如来降下法旨,告诉我明皇和梅妃已历三世,这一次经历的劫难以爱为缘分,因缘分而留下遗恨。虽然说春蚕到死丝方尽,到底是蜡炬成灰泪始干。他二人怨恨人间,难解胸中愤恨,把一段恩恩爱爱之情结变成生生死死的结局,现在我要将他们的生死孽缘转化成美满夫妻。让他们的经历越来越离奇,越来越虚幻和巧妙。现在素梅已经为情而死,忠贞节义,等候廷睿衣锦还乡尚有三年期限,还要承受许多磨难。为了不让她的精气游离,尸体腐坏,已命返魂娘娘将她的灵性保存,等待将来还魂返世。捉住她的魂魄不让她飘散。哎,人间这些劳什子的情场恩怨,也要让造化天地来苦心安排,费尽周折。

    两位天神押着素梅魂魄过来说道:地狱沉沦的鬼魂无法瞻仰观音菩萨的智慧之光,莲台有佛祖来接引你进入西方净土。素梅的魂魄已经押到。

    素梅:菩萨,素梅的鬼魂向你顿首叩拜。

    【千秋岁引—观音唱】试问美娇娥,为何要把青春错?可解悟前生今世旧因果,三生石上冤孽多。

    素梅:鬼魂不知,望菩萨指点。

    观音:你前世呵,被大风欺,遭冰雪嫉妒,受尽折磨。

    素梅:原来是这样呵,不知素梅将来和王郎还有没有婚配的缘分?

    观音唱:氤氲大使来调和,枉死三年又重活,莫怨青春有蹉跎。此时伤心受折磨,他年不负秦楼约。梦醒时分,梅花开后,一切如昨。

    素梅叩谢观音:祈求菩萨在人间查访一下王郎。看看他还在不在人世?

    【么篇—观音唱】他阳寿未尽人尚在,这事儿不会错。到时候占尽花魁中皇榜,稳夺天下第一标。扫尽阴霾和尘埃,再让你还魂人间莫错过。那时候破镜重团圆,变成连环锁。那时候杜鹃声声里,鸳鸯来戏水,三生石上醉一回。

    观音:这女鬼方素梅为了贞洁而自缢,注定还要重生后返回阳间。我已将菩提甘露镇住魂魄,你们再把金丹放进她口中,不要让肉身腐坏,把她的魂魄收留着,等待时辰到了就让她重返人世。

    花神:领旨!但是这女鬼不知是什么缘分,能够遇到菩萨,重返人世。

    【寄生草—观音唱】花神呵。花事你知道么,春光散尽都凋谢,不在人世飘零着。素梅本是梅花精,严霜不把花蕊落。喜欢她贞洁清净又优雅,魂魄不把尘埃堕。喜欢她,忠诚不二心性烈,昂首不怕西风挫。别说是红消香又冷,玉骨冰又销。要保全她花容月貌,纤纤十指,将她放进桐棺来停妥。

    花神:我佛慈悲,但是把她埋葬之后,如果无法再生,那该怎么办才好?

    【前腔—观音唱】风霜雨雪来消磨,三生石上有因果。到那时呵冷清清,孤令令,一帘幽梦魂惊醒,两行血泪湿罗绫。轰隆隆,轰隆隆一声炸雷桐棺破。活生生,活生生再世鸳鸯配成婚。方显出,方显出经历了万千劫难和烈火。

    花神:领旨!方素梅,跟我来。

    正是:飘零佳人春三月,泪湿青衫酒一杯。此去泉台作游魂,半是红尘半是醉。

    【尾声—观音唱】慈悲为怀,普渡众生。残生余孽,佛祖点破。幻质凄凉,魂魄停稳。可知道这尘世红颜都经过,在劫难逃三昧火。

    (观音和花神一起离开)

    【释评:第十七出  藏梅】

    方素梅和《牡丹亭》中的杜丽娘一样都为了爱情而死,但她们的魂不灭。丽娘是在残酷的“灭人欲,存天理”的程朱学说的束缚中为了一个虚幻之梦死去。素梅是在传统社会的家长制逼迫下自尽。

    素梅自尽后说的是“拼作个贞魂烈魄,可免得个芳名涴,拜法王,超度我,立地解脱”。她一边为了爱情死亡,一边要保留着忠贞节烈去流芳百世。那么忠贞节烈真的能流芳百世吗?忠贞节烈历来都是男权社会对女人残酷而苛刻的要求,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却拼命要求“好女不嫁二夫”,这样的现象合理吗?封建社会为女人树立贞节牌坊的目的无非是为了保留男人至高无上的统治地位,为了使女人永远臣服于男人的无理控制。

    不妨从历代正史《烈女传》表扬的数量来窥视各个时期的社会礼教制度对女人的迫害。据记载西汉时表扬烈女仅1人,东汉21,魏、晋40,隋16,唐54,宋55,辽5,金34。元187人。明代择其要者还有308人。到清代见于《清史稿.烈女传》的一下子猛增到613名。地方志中更是数不胜数。随便翻一下清朝关于贞节烈女的记载:《道光平远县志.卷十五》记载“谌会恩妻胡氏年二十二夫故抚二女茹苦守”等数十人。《乾隆黔西州志》记载约二十人。《光绪普安直隶厅志》记载的贞节烈女在大清一朝超过600人。可想男权制度下对忠贞洁烈的要求有多残酷,作为生活在记载超过600贞洁烈女的盘县来说,任氏创作的作品受到贞节思潮的影响在所难免。尽管任氏一直以“言情而不言性”来作为《梅》剧创作方向,但在写到人的至情至爱中难免要戴上忠贞洁烈的幌子以迎合时代思潮。于是素梅的死亡或多或少地都标上了贞节影子。素梅说出“生为王氏之人死为王氏之鬼”,翠羽说到“小姐呵,你一点贞魂不可招”,观音说“这女鬼方素梅守贞缢死”,《寄真》中方清润说“只可惜我那素梅姐姐,竟为他守贞自尽”,后来又说“ 变乱之后,有人讹传姊丈凶信,家姐以此守节自尽。”《梅圆》一出中廷睿说:“小侄此事,原因赏梅咏梅而来,那知小姐守贞而死”。这些多次出现素梅之死是为了贞洁的说法显然有必然的时代局限性,同时对整本戏曲的思想艺术带来一定的负面影响,但应该看到的是素梅之死主要还是为了爱情,因为不愿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而进行的强烈反抗。

    从自尽殉情的角度来说,历代爱情故事均有许多例子,小说《吴江雪》中吴媛和江潮,因偶然事故而相遇,两情依依私订终身。后来吴媛的父亲欲将女儿许配尚书公子,吴媛表现了对父母之命的大胆反抗,以自刎相挟而得到保全。《定情人》中的江蕊珠受到赫炎的逼婚、东宫选妃的折磨,最后投江殉情被救。《玉支玑》中管小姐为了抵御卜成仁抢亲,制造了一幕假自杀的惨剧。

    素梅的死亡得到上天同情,于是宿命般三生三世的故事一边是愚言式幻想,一边是“前缘天注定”的消极,一边却是在无力反抗现实生活的同时借助外力帮助使她的命运重新得到了演绎。任氏依照《牡丹亭》故事,继续发挥《倩女离魂》中倩女魂魄追随爱人前去的理想主义使结局变得皆大欢喜,最终落入才子佳人故事大团圆的俗套模式,迎合了人们对悲剧人物的同情心理,让本来应该是悲剧的故事变成了喜剧式的“白日梦”。

    《藏梅》这出戏通过神力的出现挽救素梅能够重现人世,使整个故事具有了波澜起伏的曲折,也使接下来的故事发展中更多地融入多种多样的社会元素,但是却至始至终地落入才子佳人故事的窠臼,再也摆脱不开。

    【原文:第十八出  诨店】

    (末毡笠皮袄上)“酒饭客中味,银钱眼里花。迎新还送旧,天下只三家。”自家京城西河沿魁元店掌柜吴良是也。咱自各祖以来,开张此店,人历三代,名驰两京。咱这行生理,原要习成三长,学得四狠,方才做得旺相。   (内问)是哪三长?    客初到门,殷勤延接,他要一件,我便应上十件,叫作长于招客;进门以后,诸事俱无,应答如响,叫作长于应客;起身之时,多般讹索,还要讨赏喝酒,岂不是长于估客?     (内:三长须是了,四狠何如?)住店客人,各有性情,最要看他风势。他若好吃,我便说哪条胡同,如何好馆,如何价廉可口,狠该领略;他若好酒,我便说谁家酒楼,南北道地,很该畅饮。这就是酒肉二字,迷他不倒,也还不算厉害。又有一等贵介公子,若嫌店中寂寞,我便代他呼朋引类,喝雉胡卢,很会抽头取利;若嫌孤身冷落,我便引他眠花卧柳,牵马巡风,很好分肥。以此三长四狠,任他甚么稳重客商,无不吞钩上当。今逢会试之年,店中住下扬州钱公子,青州秦少君,落后又住一个贵州小王。这小王着实穷酸,无可打算。只有钱秦两个有钱有势,昨夜托我代他寻两位小娘度夜,我便将金鱼池的有名剩货,一个叫刘水儿,一个叫花粉团,说成天上美人,糊弄糊弄,喜得这两个騃公子眉开眼笑。只索差档槽的代他接去。小伙计,你们便到那边,唤他们过来!       (杂)掌柜,唤他过来,怎好开销轿钱?(末)呆货,只在我等口中开销罢,快去,我还要打点肖夜果碟哩!正是:“多搀白水江湖酒,少赚黄边风月钱。”(笑下)(丑上)

    【一叶落】论功名,无他说,十万高骑扬州鹤。个侬巧线索。巧线索,此决何曾错。

    学生钱有光,祖籍姑苏,迁居维扬。家父有名个钱员外,单生学生一个,爱如掌珠。也曾课读,无如书本无缘,倒来飞秦楼楚馆,终日歪缠。故星粉头见哦哪用钱撒漫,所以人人都称哦是花钱太岁个,也勿来飞话浪。近因会试入都,搭子山东个秦少君同寓,十分莫逆。前日子夹壁房间里,又住子个贵州姓王个朋友,看俚外像喝似寒酸,面目还算粗光淌。听其读书,至像有介几句。飞勿是学生夸口,内才虽然不足,外才颇觉有余;惟恐榜上无名,只得预先摸索。哈!哈!哈!正是:“全凭青蚨力,买取紫袍香。”(坐介,中净上)

    【前腔】论功名,无他说,人情稳把锦标夺。先程先嘱托。先嘱托,要甚真才学。

    (相见介)(净)钱兄,小弟失陪了。(丑)秦兄连日匆忙,想必所判个事务停当个哉?(净)部署虽周,但恐不如钱兄的当。(丑)勿瞒秦兄说,小弟无非尽子故点点人事而已。但大事既妥,昨日所商花酒之事,今朝也该白相白相哉!(净)是便是,但须讲定,各择一个,吾兄断不可两边罗皂。(丑)故故也,自然,难道小弟一网打尽子勿成?只是小弟还有一说。(净)还有何讲?(丑)就是夹壁故故姓王个朋友,读起书来,喉咙已介大,声气已介高,实在惹厌得世。倘正来里唱曲开心,被理一顿之乎者也,少得唔哩意兴索然,故末那处?(净)钱兄,这也不难,着小使索性请他过来,一同入席,你道如何?(丑)此计大妙。小使,拿名帖快请同寓王相公过来坐坐,竟说随意小饮,一定要订子里来个。(杂)呕,是哉!(生上)

    【如梦令】三载空怀旧约,一身浪迹风尘。奈连年运蹇,两边好事难成。难成,难成,何日把相思投正。

    (相见介)二兄请了,正欲拜访,先荷宠召。(净)客寓无聊,假此攀话。(生)请问二兄尊姓大名,贵乡何处?(净)小弟秦通乃山东青州府人氏。(丑)学生钱有光,扬州府里有名个钱百万就是区区。(生)原来二兄乃大邦人物,久仰久仰!未识二兄有何见教?(净)弟等特备薄酌,并唤二妓,请兄过来,一同消遣。(生)只恐迂腐书生,难助风月雅趣。(丑)王兄勿要过谦,又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杂)小娘已到。(中净)唤他到楼上来。(中旦抱琵琶,小旦三弦,妆妓,妓上)

    【光光乍】(中旦京话)终日喝烧刀,人爱我风骚。歪缠不论朝和暮。甚么东西儿,见我旗杆倒。咱乃刘水儿。

    【前腔】(小旦)处处趁钱钞,嬷嬷还嫌少。朝歌夜舞陪欢笑。何日才勾销,把这孽坑儿填了。咱乃花粉团

    姐姐,两介公子接咱们,上前见了礼仪。列位公子万福。

    (中净)坐下,芳卿大号?(中旦)小字刘水儿,妹妹花粉团。

    (丑)嗯呐介水故歇晨光还来里流飞。      (小旦笑介)(丑)弗要笑,嗯呐个粉团,罨歇点唔呶也要吞嗯到肚哩向去勒。(小旦)啐,瞎啐唾沫!(净)钱兄,阿弟,让他两个美人入席,唱一曲罢。(同坐,二旦调弦把盏介)(唱介)

    《北寄生草》冤家见奴嘻嘻笑,手儿里,擎着奴元宝。接过来,待奴灯前仔细瞧。   (丑)看里做奢樵准了,“往你怀中轻轻撩。”(丑)哎唷!直头是勿要银子勾。这样的东西,我已见得多了,“咱们是只爱情来不爱钞”。     又(生哈哈笑介)(丑)王兄大笑,定是有情,合饮一杯。

    (中旦唱)“烟花队里奴薄命,前日得你一封信。拆开信,原来一派虚人情。这人情,三番五次假惺惺问问你的心,那有咱的心。我是热心人,被你哄骗到如今。”

    又(生大笑介)(净丑合赞)妙哉!不惟词意高雅,而且音韵锵锵。(丑)不惟音韵锵锵,而且褒赞得嗯有情,唔有钱。真真是名士风流哩!快点发赏。    (生)这样风流名士岂有?正谓为真名士,可乃风流耳!(杂)送铺盖的讨赏。(净)赏钱一千。(杂出外招旦,旦出见,杂握手介)明晨小伙计酒钱要厚些。(旦)照例给发。(杂)我们店家是你们窠巢,你们是店家门路,莫轻慢的好。(笑下)(生)二兄请饮酒作乐,小弟酒醉,告退揖别。(唱介)

    【五般宜】多谢你绿酒场,容我秀才风魔。可笑他,醉红色公子憨哥。一任人,明讥嘲,信口开合。还道是,工妍笑,娇香花朵。     (生下)(丑)客人去者,秦兄,阿要拿故星家生教哩飞收拾子,唔哩去困罢。    且合就雌雄一窠,受用着金镶玉裹。(中净)是虽不过流水行云。  (二旦)奈何人看不破。

    (丑搂小旦,净搂中旦下)

    【编译:第十八出  诨店】

    吴良戴着毡笠身穿皮袄上场独白:酒足饭饱客中味,黄金白银眼里花。迎新送旧是旅馆,还有兵营和妓院。只此三家传天下,冰天雪地来驻扎。若问京城何处去,沿西河沿到我家。一坛醇醇包谷烧,半只糊糊老酱鸭。又有胡卢伴胡僧,还有道长来滚打。也是扬琴也是柳,半是疯癫半是麻。南来北往君莫问,人世虚情渗着假。

    吴良:我是京城西河沿魁元店的掌柜吴良,自从祖上开张这家店铺以来,已经三代,声名远播南北两京。我这店里的营生,主要学习三个长处,四个狠毒,才能够生意兴隆,长此不衰。

    (剧场内发问是哪三个长处)

    吴良:客人初次到了这里,务必殷勤接待,他要你办一件事你就答应十件,这叫作善于招揽客人,他进门后就算你什么事也办不了,但你要应对如流回答响亮,这叫做善于应付。他起身之时你就想尽办法多般讹诈勒索,还要讨要小费让他赏酒喝,这叫做善于取巧和揣摩。

    (剧场内发问还有哪四个狠毒)

    吴良:住店客人各有性情,务必要看他的喜恶,他如果喜欢吃,我就说哪条胡同开的什么馆子,有些什么好吃的,如何价廉物美物超所值,狠狠地让他去那里搓上一顿。他如果喜欢喝酒,我就说谁家酒楼在南北大地上名声响亮,地道正宗,来到此地不去那里喝上一番完全就是终身遗憾。这就是酒肉两个字的讲究,假如这样迷不倒他,也还不算厉害。又有一种富贵公子哥儿,如果嫌店中寂寞,我就帮他招呼那些性情相投的人天天陪他赌博下注,再从中抽头取利。如果觉得旅途中孤独冷清无所事事我就指引他去烟花巷中,天天寻花问柳魂飞魄散,再从中谋画,这样最容易得到好处。我用这三个长处和四个狠毒,任凭你多么稳重的客商没有不上当受骗的。今年正好遇到科举考试,店里住下扬州钱公子,青州秦公子,后来又住了贵州小王,这个小王确实寒酸穷困,没什么油水。只有钱、秦两人有钱有势,昨天托我替他们找两个妓女过夜,我就将金鱼池这边有名的剩货,一个叫刘水儿一个叫花粉团的都说成是天上下凡的美女,糊弄糊弄,欢喜得两个憨公子眉开眼笑。着急忙慌地让我派人帮他们去接过来一起胡闹。

    吴良:小伙计,你们去把那两个女人接过来。

    伙计:掌柜的,我去接他们,那轿钱怎么开销?

    吴良:这个呆货,就在你编来编去的瞎话中开销嘛,快去,我还要打点晚上宵夜的果盘呢。正是:多搀白水江湖酒,少赚枕边风月钱。

    吴良嬉笑着离开,钱有光上场。

    【一叶落—钱有光唱】论功名,没得说。我要个十万白银来琢磨,高骑大马扬州河,还要成仙骑飞鹤。这样的巧中巧,巧中巧,叫我如何能错过。

    钱有光独白:学生钱有光,祖籍姑苏,迁居扬州。家父有名个人称钱员外,单单生下我一个,爱如掌上明珠。原来也曾经上学读书,无奈我和书本无缘,最喜欢烟花柳巷,天天和风尘女子纠纠缠缠。所以那些女人见我用钱撒漫大方,个个都叫我花钱太岁,这些都不在话下。现在进京考试,和山东秦公子住在一起,气味十分相投,算得上莫逆之交。前几天隔壁又来了贵州姓王的朋友,看上去寒酸破落,容貌倒还算俊秀整齐。听他大声读书,好像有些学问。当然我不是在这里夸口,咱们内才虽然不足,外才却是绰绰有余,担心到时候榜上无名,只好事先准备打点,到处摸索门路。哈,哈,哈,正是:全凭我爹钱员外,花钱买个官来当。

    钱有光坐下,秦通上场。

    【前腔—秦通唱】论功名,没得说。托人情,花白银,算来稳把皇榜夺。先筹备,先琢磨,先嘱托。要什么真才学。

    秦通和钱有光相见。

    秦:钱兄,这些天小弟失陪了。

    钱:秦兄连日匆忙,想必是到处托人打通关节了。

    秦:部署虽然周到,但是没有钱兄那样神通广大安排得当。

    钱:不瞒秦兄,小弟无非是尽个心情罢了,听人事安天命。既然大事已经办妥,昨天商量请小娘们吃花酒那事,今天你该请我耍耍了。

    秦:这是这是,但必须先讲定,各人选择一个,钱兄不要到时候两边哆嗦。

    钱:当然当然,难道小弟把她们一网打尽不成,只是小弟还有一个想法。

    秦:还有什么,请讲。

    钱:隔壁那个姓王的,读起书来声音又高又大,实在讨厌得很。如果我们在这里唱小曲儿开开心心,被他一顿之乎者也搞混了,弄得大家兴味索然,却是不好。

    秦:这个不难,索性派人把他请过来一同入席,你觉得如何?

    钱:此计大妙,狗奴才,快拿请帖过去请王相公过来坐坐,就说随意喝口小酒,一定要把他请过来呵。

    下人:呕,好的。

    【如梦令--廷睿唱】三年空负旧约,一身浪迹风尘。奈何命运多劫难,两边好事都难成。难成,难成,何时把苦苦相思来陪衬。

    廷睿和钱、秦二人相见:二位兄长请了,正要过来拜访,没想到兄长们先来召唤。

    秦:客居他乡无聊,正好借此机会认识一番。

    王:请问二位兄长尊姓大名,家乡何处?

    秦:小弟秦通,山东青州府人氏。

    钱:我是钱有光,扬州府里有名个钱百万就是在下。

    王:原来二位兄长都是大地方的人物,久仰久仰!不知二位兄长有何见教?

    秦:小弟们备下一杯溥酒,叫了两位名妓,请兄长过来一起消遣。

    王:只怕我这个迂腐书生,难助你们的风月雅趣。

    钱:王兄不要过谦了嘛,都说四海之内皆兄弟。

    下人:小娘子已经接到。

    秦:叫她们到楼上来。

    妓女刘水儿抱着琵琶,花粉团拿着三弦过来。

    【光光乍--刘水儿唱】终日喝烧包,人人爱我很风骚。纠缠不管朝和暮。甚么东西儿见到我旗杆倒,魂儿丢,不着调。咱是金鱼池畔刘水儿。

    【前腔--花粉团唱】处处挣钱钞,老鸨还嫌少。朝歌夜舞陪人笑。何时才勾销,把这冤孽坑儿来填了。咱是金鱼池畔花粉团。

    花粉团:姐姐,两位公子来接咱们了,咱们过去拜见拜见。

    刘水儿和花粉团:列位公子万福。

    秦:坐下坐下,请问芳号大名?

    刘:小的叫刘水儿,妹妹叫花粉团。

    钱:嗯哪,嗯哪,你长得这么水灵灵的,真是让人流口水勒。

    花粉团听后大笑。

    钱:哎呀,哎呀,不要笑,不要笑,你那个花粉团,一会儿我还要把你吃到肚子里去勒。

    花粉团:啐,看你在那里胡说八道。

    秦:钱兄,王阿弟,让她们两个美人入席,唱一会小曲儿吧。

    刘水儿和花粉团一起入席,两人调弦,把盏樽酒,一起开唱。

    《北寄生草》冤家见奴嘻嘻笑,手儿里拿着金元宝。接过来,让奴家去灯儿下仔细瞧。

    钱:看那元宝做什么,真的看我描准了,往你怀中轻轻挠。

    钱:哎哟,哪个是真正不要银子的?这样的东西我见多了,咱们是只爱情来不爱钞。

    廷睿哈哈大笑。

    钱:王兄大笑,肯定是对她们有意思了,来共饮一杯。

    刘水儿唱:进入烟花巷,奴家真薄命。前天得你一封信。拆开信,原来一片虚人情。这人情,三番五次假惺惺。问问你的心哪有我的心。我是热心多情人,被你哄骗到如今。

    廷睿再次哈哈大笑。

    钱有光和秦通称赞:妙呵妙呵!真的不仅是词意高雅,而且音韵铿锵。

    钱:不仅是音韵铿锵,而且唱得你有情有义,我有黄金白银。真的是名士风流哦!快点发赏。

    王:天下真的有这样的风流名士吗?所谓的真名士,怎么能如此风流。

    吴良:送铺盖的来了,小的讨赏。

    秦:赏钱一千文。

    吴良到外面向刘水儿和花粉团招手,两人出来相见,吴握着两人手道:明天早上小伙计们的酒钱多要些。

    刘水儿和花粉团:按照往常的发给你们。

    吴:我们店家就是你们的窝巢,你们的生意要靠店家,最好不要怠慢。

    吴良嬉笑着离开。

    王:二位兄长,请自行饮酒作乐,小弟酒醉先走了。

    【五般宜--廷睿唱】多谢你灯红酒绿烟花场,容得我秀才席间笑疯狂。可笑她醉脸红颜憔悴女,任凭那公子憨哥明讥俏,暗嘲讽,信口又开河。还道是多情男儿多情事,怜香惜玉残花朵。

    廷睿离开。

    钱:客人走了,秦兄,叫人来收拾了,咱们睡觉去吧。

    刘水儿和花粉团唱:且让他雌雄共一窝,享受着金镶和玉裹。

    秦通唱:只不过是行云复流水,逢场又作戏。

    刘水儿和花粉团唱:莫道人世不奈何,奈何世人看不破。

    (钱有光搂着花粉团,秦通搂着刘水儿离开)

    【释评:第十八出  诨店】

    戏曲有一个传统的表演艺术称作“科诨”,又叫插科打诨,是传统戏曲中使用、制造滑稽效果的一种表现手法。尤其传奇篇幅较大,演出时间长,需要科诨使人发笑,作为“兴奋剂”保持观众欣赏演出的兴趣。插科打诨基本上类似于现代喜剧小品的表演,来源于对生活的调侃和润滑,常常使用夸张、变形而又轻松愉快的手法去理解生活之沉重。总体来说这种表演手法是乐观的。从乐观角度来说即有人类乐天的成分在内,实际上应该算作一种民族性的传统精神。王国维在《红楼梦评论》中说:吾国人之精神,世间的也,乐天的也。

    插科打诨艺术由来已久,宋金杂剧中有一对脚色副末与副净主要表演风格就是“发乔”和打诨,王国维解释:“发乔者,盖乔作愚谬之态,以供嘲讽,而打诨,则益发挥之以成一笑柄也。”在这些嬉笑怒骂的科诨中往往带着对现实社会和世俗人情的讽刺。

    《诨店》即有较多成分的打诨,从题名叫“诨店”来看即已体现了整出戏的风格。魁元店掌柜吴良的名字即可理解为“无良”,是现实社会中一个刁钻、圆滑、势利之“小丑”。他开的店铺专门针对客人喜好从中营利和博取好处,虽然短暂出场却描绘得非常精彩。

    《诨店》至始至终充满了嘲弄和调笑,继承着戏曲史中讽刺类别的本色创作。通过众多人物勾画出一幅接近现实生活的世俗风景画,对世态淡凉的描写让众多人物各具个性,可谓是上演了一出京城另类生活的绝妙好戏。

    古典戏曲一直都有着历史传承的讽刺特色,如《窦娥冤》中赛卢医上场诗“行医有斟酌,下药依本草。死的医不活,活的医死了。”----通过庸医的描写对元代社会道德沦丧的状况进行了辛辣的嘲讽。《窦娥冤》中另一个人物楚州太守桃杌自言:“我做官人胜别人,告状来的要金银,若是上司当刷卷,在家推病不出门”,来告状的向他下跪他也向对方下跪,因为“但来告状的,就是我衣食父母”----通过官吏的描写对元代官场腐烂变质的“为官之道”进行了深刻揭示。《南柯记》府幕录事官是一个贪污犯,他的形象则是“吏巾儿糊得翅帮帮,官样。飞天过海几椿椿,蛮放。下乡油得嘴光光”----完全是一幅“污吏”横行乡里的社会画卷。《梅》剧描绘的世俗人物形象鲜明,刻画精准,呈现出众多让人过目不忘的亮点,可谓是整本戏曲的难得之处。

    《诨店》出现钱有光、秦通两个不学无术的读书人,同时出现两个下层妓女刘水儿和花粉团。对钱、秦进京考试主要依靠花钱找门路的社会现象进行描写的同时,更描写了两人花天酒地混沌无知的愚蠢模样,被店家玩弄于股肱之间。两人不学无术胸无点墨还要假装“名士”调笑风流,同时与廷睿的端庄正派形成鲜明对比。两个妓女描绘得活灵活现,花粉团一首“处处趁钱钞,嬷嬷还嫌少。朝歌夜舞陪欢笑。何日才勾销,把这孽坑儿填了”道出多少悲苦生活的无限心酸,发人深省。刘水儿“烟花队里奴薄命,前日得你一封信。拆开信,原来一派虚人情。这人情,三番五次假惺惺问问你的心,那有咱的心。我是热心人,被你哄骗到如今”道出了男权社会中把女人当作玩物的凄凉现状,同时也寄予了作者对下层民众悲苦生活的极大同情。钱、秦的名字暗含了隐喻成分,钱有光可解作“光有钱”,秦通可解作“钱通”,都具有对现实社会金钱至上世风糜烂的嘲讽和调笑。

    《诨店》还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点是使用了苏州方言,这些方言影响了今天的阅读和理解。但对于刻画人物形象却有着难以替代的作用。另外使用了诸如口语类的唱词也别具特色,明白易懂且更符合出场人物之社会身份。纵观整出戏来说,通过短短的社会活动刻画出众多不同的人物形象,且大都形神皆备,可谓是一出绝佳的上乘之作,对了解清代市井状态来说也具有较为普遍的社会意义。

    【原文:第十九出  锁院】

    【凤凰阁】(外扮考官引众上)龙门四锁开,看神龙烧尾来。广寒丹桂发天街,是谁人,头先采。(合)棘院安排,真个是为国抡才。

    “丝绦阁下文章静,钟鼓楼中刻漏长,早晚荐雄文似者,才人今已赋《长杨》。”下官姓龚名震,官居礼部尚书,钦命本科典试春闱。临轩策士,奉旨封题,衡文兼取兵法策论。俺想圣上之意,欲求文武全才,与虚应故事不同,虽文论俱佳,须面试方有真效,不负圣恩特简也。

    【满庭芳】绣虎英风,雕龙华胄。人间果有奇才;祥麟威风,都向圣时来。多少经纶事业,只看笔底走风雷。正春深,桃花浪暖,文运恰天开。   (众禀介)士子齐集,禀大人开门。   (众应介)着意选人才,谁为鱼目,谁是珠胎。好严结珊网,肯令沉埋?不负十年寒窗下,眼前拨出真才。功名事得失有主,文字若为媒。

    (净、丑、生同上,众念)“且当明镜开清眼,唯愿朱衣暗点头。”

    (众唱门)应试秀才进,领卷天字一号,地字一号,人字三号。发题,“伯夷,圣之清者也”四句。策问,行兵之道,曰战曰守曰和,三者孰便?

    (生、净、丑同叩头领圣旨,归号写策。净、丑同相见介)(丑)仁兄今日得意,领教尊卷。(念云)四圣人不同,其肾则同也。策问,臣闻战则有死无生,不如讲和罢了。(净)这等看来,这状元是为兄的了。(丑)恁见得?(净)你这圣字,似乎错误,且语气太浑,不见清白。(丑)弗曰你是内肾的话,我是外肾的话哩。领教兄的?(净)观伯夷、伊尹、柳下、孔子之清,任和与是,圣人也。贤弟,何如?(丑)文虽高,但策问或不及小弟,一发领教。(净念云)臣闻兵之为道,有死无生,如老阳战少阴。(丑)老阳战少阴,出于何典?(净)此乃用《易》故,贤弟不知耳。

    (丑)仁兄博学,这状元只得让你,我们交卷去。(外吩咐云)文字从容校阅,老夫且面试一对。文,(净)眼。(外)文中虎,(净)眼底花。(外)文中绣虎。(净)眼底虚花。(外)文中绣虎曹公子。(净)眼底虚花老大人。(外),不通,下去!

    (丑良久扭捏对云)色里痴虫钱有光。(外)胡说,叉下去。(丑)去便去,只怕钱是要还的。(笑下)(正生、副生同上相见介)那旁来的,敢是方公子么?(副)那旁就是王姊丈么?(生)违来三载,今日相逢。(副)无限心怀,容当再叙。启大人交卷。

    (外阅卷介)呀,风檐寸晷,立扫千言。书文花团锦簇,字字珠玑,策对恺切详明,井井不紊:二位的系真才,可敬,可敬!但老夫亦试一对。(照前念介)(副生)船上神仙李邺侯。(正生)笔底游龙王右军。(外)工对,工对,此真状元才。“不因好赋乘风去,怎得仙云送雨来。”(生、副生齐下)(外唱)

    【马蹄花】文武英才,剑气珠光不久埋。对策者千余人,那些不识时务,未谙经史,怎占高魁?   似他呵,三条烛,照出栋梁才;万言策,包罗乾坤大。我钓竿儿,拂绰了珊瑚;看文星,朗照三台。

    试卷俱已详定,左右,掩门,跟随进呈去。(众应下)

    【编译:第十九出  锁院】

    主持科举的考官引众考生上场。

    【凤凰阁—考官唱】龙门四锁开,神龙烧尾天上来。广寒宫殿开场考,是谁人中头采,把状元摘下来。(合唱)试院巧安排,真的为国家择英才。

    “试院文章静,钟鼓计时长。早晚荐人才,去那朝堂上。五花马,千金裘,看看谁能中皇榜。”下官姓龚名震,官居礼部尚书,是朝廷钦命的科举考官,在此为国家选择栋梁,奉旨将试题密封,根据文章兼备兵法策论进行选拨。我想皇上的意思,一定要选出文武双全的人来,和平时那些虚假应付的考试不同,虽然文章写得好,还要亲自到宫殿面试才有效,这样才不负圣恩隆重和对我的信任。

    【满庭芳—考官唱】华夏万里,英姿飒爽,人间果然有奇才。金风玉露,吉祥如意,都向昌明盛世来。多少文韬武略,经纬事业,只看笔底风雷动,来把文章裁。正是春深好时候,桃花繁茂银浪软,我国文运自天开。     (合唱)着意选人才,谁是鱼目混珠胎。好把那金网织,不让人才来沉埋。不负十年苦寒窗,眼前选出英雄来。穷通得失都有命,富贵功名总在天。文章道德千古事,春花秋月寸心知。

    秦通、钱有光、王廷睿一起上场,众人念道:还望明镜如洗,开诚布公,天下大顺。唯愿朱笔亲点头,拆开试卷中头采。

    众人大声念道:应试秀才请进,领试卷天字一号,地字一号,人字三号。发应试题目:“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清者也;柳下惠,圣之和都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四句。策论题目:行兵之道,论战论守论和,三论谁更适合。

    廷睿、秦通、钱有光领卷,接过题目回到考试的号房里写策论文章。

    秦通和钱有光相见。

    钱:仁兄今天考试的文章肯定得意,领教领教。先念一下我的:四个圣人不同之处“是他们的肾脏不同”,策论是“臣听说如果战争就有死无生,不如讲和算了”。

    秦:这样看来,今天的状元非兄长莫属了。

    钱:如何见得?

    秦:你这个圣字改成肾字,似乎错误了,而且语气浑浊,看不见清白。

    钱:佛家说过,如果你是内肾的话我就是外肾。领教兄长写的文章?

    秦:看那伯夷、伊尹、柳下惠、孔子的清白圣明,表现为有责任心、随和,他们是圣人。贤弟你觉得如何?

    钱:你这文章虽然写得如此高妙,但策论肯定不如小弟我的,再领教你写的策论。

    秦:臣听说兵家之道,有死有生,战争好象阴阳和合,比如老年人攻占少女城堡,归结为“老阳战少阴”。

    钱:“老阳战少阴”出自哪本书上,是什么典故?

    秦:《易经》上说的,贤弟你不知道吗?

    钱:仁兄真是博学多才,这状元肯定是你的了,我们交卷去吧。

    龚震对秦通说道:文字要从容校对阅读,老夫要面试一幅对联。

    龚震出上联:文。

    秦:眼。

    龚:文中虎。

    秦:眼底花。

    龚:文中绣虎。

    秦:眼底虚花。

    龚:文中绣虎曹植。

    秦:眼底虚花龚震。

    龚:文中绣虎曹公子。

    秦:眼底虚花龚大人。

    龚震吼道:不通不通,滚下去。

    钱有光忸怩作态了半天接着对出下联:色中饿鬼钱有光。

    龚震怒吼:胡说八道,小的们把他叉下去。

    钱:下去就下去,只怕我送钱来你还是要的。

    钱有光嬉笑着下场。

    王廷睿、方清润上场相见。

    王:那边过来的是清润公子吗?

    方:那边就是姐夫廷睿吗?

    王:别来三年多了,今天相逢。

    方:无限心怀往事,考完试再慢慢细讲。我们先去考官那里交卷。

    龚震阅读两人试卷:哎呀,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神助我也,你二人文章顿时让其它的都暗淡无光,真的是花团锦簇,字字珠玑,策论都恳切详细,井井有条,二位是真才实学,可敬可敬。但老夫也要面试一幅对联。

    龚震出上联:文中绣虎曹公子。

    方:船上神仙李邺侯。

    王:笔底游龙王右军。

    龚:对得好对得好,对得工整,这真的是状元之才。“不因文章有神助,怎得仙云送雨来。”

    廷睿和清润一起离开。

    【马蹄花—龚震唱】文武真英才,剑气珠光不掩埋。    (独白)试场上千余人,那些不识时务不熟悉经史者,怎么能够抱得状元归。    (唱) 似他呵,三条烛光照出栋梁才,策论文章万言来。包罗天地乾坤大,蕴含人间锦绣谣。我这钓竿儿拂开珊瑚礁,文曲星落到了金水桥。

    龚:试卷我已经详细地审定,小的们,关门,跟随我向朝廷呈报去。

    (众人一起离开)

    【释评:第十九出  锁院】

    弗洛伊德:“一篇作品就象一场白日梦一样,是受到抑制的愿望在无意识中得到的实现,因此,每次的白日梦便是一次愿望的满足。”

    在才子佳人故事中,才子基本都是状元及第,最后和佳人团圆,但在现实生活中这类情节可信吗?据相关史料记载,明清时代科举应试队伍从未进学的童生到及第的进士,数量相当庞大。清代每三年开科取士,一般进士名额仅3-4百名左右。一县之中童生多达数千人,也就是说当时读书人能考取秀才的实际上只是十分之二三。秀才考取举人的不足十分之一,举人考取进士的更是少得可怜。因此才子佳人故事中的男主人公都是状元及第实际上和现实生活相去甚远。

    《锁院》这出戏写的是廷睿参加科举考试的情形,但这场考试让人啼笑皆非。有一种“坐在其中不想笑,总有笑话逼人来”的感觉。开场到结束都非常“玄幻”,考官取士的过程也相当神奇,才交卷就在心中定下了状元。整出戏完全带着“游戏”和嘲谑。殊不知状元是要上金殿面试之后才能钦定。要想参加状元这一级别的考试,不知要过多少关斩多少将才能取得资格。这场考试在“玄幻”之处掺杂了更多嘲讽,甚至逻辑混乱,看上去确实荒唐。但正是这样荒唐的戏分,其讽刺意味更浓。

    让人发笑的是钱有光和秦通互相交流心德的情节俨然把考场纪律视作无物,双方对考题的理解更是极尽讽刺。 钱对“圣”的理解是“四圣人不同,其肾则同也”。秦对战与和的理解是“老阳战少阴”。如果在现实社会的科举考试中真有如此学生如此答卷的话,那纯粹是开国际玩笑都不止。当然任氏正是通过这些人物荒唐地参加荒唐考试来对封建科举制度进行了深刻的揭露和鞭挞。交完卷后的钱、秦都接受了一场笑话似的对联。秦回答“眼底虚花老大人”和钱的“色里痴虫钱有光”均透着无尽荒诞和十足的戏谑。这出戏同样利用插科打诨的方式“嬉笑怒骂”,在纵横捭阖之间游刃有余。科举取士如此严肃的国家大事变得如此荒诞不经且滑稽嬉闹,可见任氏对科举制度的失望已经不仅仅限于对考场黑暗的揭露,不仅仅限于对买官卖官走关系找后台暗箱操作的揭露,而是直接对堂堂皇皇的国家取士制度进行了极度的嘲讽,其中透露出来的批判意味和批判力度不言而喻。

    对于科举制度的批判和揭示在才子佳人类小说或戏曲中均出现很多。拟话本小说《愚郡守玉殿生春》里写洪武皇帝见一个厨子献茶小心谨慎,于是赐以五品职位,另一个老书生苦读数十年反而不如厨子发迹得快,于是写下“十年寒窗下,何如一盏茶”的讽刺诗句。《平山冷燕》里写到一次考试,第二到第十名都是大富大贵一窍不通之人。《两交婚》满腹才华的甘颐因为没有行贿而取不到功名,其表兄与书无缘却用三百两银子取得功名。《铁花仙史》中夏元虚打点银子买通主考得中举人,后来对买进士很狐疑,他的酒肉朋友一语道破天机,“兄弟不晓得那些发科发甲的,一大半是钱财上得来,若要真才实学,会有几人”。《女开科传》则这样描述:如今世道凌夷,斯文扫地,上官不作兴士子,把考试当作一门生意,原价多少,新价多少,凭中说合,现银交易。《牡丹亭》里陈最良“十二岁进学,超增补廪,观场十五次”,多次考试失败后变得十分迂腐,后来失去私塾教书的职业被人们称作“陈绝粮”。

    众多才子佳人小说和戏曲针对科举考试的嘲讽批判和揭露中,《锁院》这场带着明显嘲弄意味和荒唐的考试所批判的现实更为尖锐和深刻,同时具有与众不同的独特性,可谓是别具一格之批判。

    【原文:第二十出  寄真】

    【山坡羊.商调过曲】(正生巾服上)扫云烟,写不穷的情态;喷珠玑,吐不尽的心裁。乱纷纷,献赋金门;意扬扬,不是途穷卖。

    “报国文章在,怀人别恨多。他乡逢旧雨,欲问近如何?”昨日棘围鏖战,笔锋力斗心兵;今年射策临轩,文事兼看武备。谁谓三条烛烬,烧残士子之心;也觉七艺文成,吓破试官之胆。近闻苗民逆命,骚扰边方。方拟场后,访一故人,探问消息,岂期交卷时,得晤外弟方清润,未及谈心,匆匆归寓,令我一夜无眠,今晨正好相访。

    叹天涯,久客情无奈;   今番相会呵。   似故人,万里梦中来。如浮萍,一合沧溟海。徘徊悲与欢,心暗猜;安排好和歹,人可在。(下)(小生上)

    【二郎神】传闻事,误杀才。说的风声大,把连理生生活拆解。到今朝,疑窦才开。

    小生宛城方清润是也。来京赴选,前日旦交卷时,得晤姊丈王龙溪,始知前此传闻毫无影响。咳!只可惜我那素梅姐姐,竟为他守贞自尽。临行母亲命将遗赠亲笔小像,寄来寻访,交付明白,方不负他一片苦心,感今日:玉镜伤心已久埋,说甚么旧潘杨,姻缘亲派。寄书来,怕东君相逢,热泪盈腮。

    (生上)“三春消息莺花梦,一桁人家桃李溪。”宛城方相公住在此店么?(杂扮书童)呀,王姑爷到来,我家相公正收拾去拜王姑爷。(引见介)(生)人生不相见。(小生)惊定还拭泪。(生)入门且一笑。(小生)相对如梦寐。(生)贤弟拜揖。(小生)姊丈请正,小弟正当拜见。(同揖分坐介)(小生)一别数载,梦寐长依,无奈音信稀疏,不知何以耽延至今,始行会试。(生)这话说来长哩!

    【集贤宾】一从判袂把程催,恨中途惊骇。  因此上   劫杀竖子尽为灾。剩孤身,憔悴形骸。  (小生)被劫之事果是有的。后来如何生还?栖迟何地?   长沙四载,有侠客提携款待。愁似海。  直到今年,方能奋穷鳞,溯浪飞来。

    (生)正未请问,岳父母近日全安,閤宅迪吉。(小生)姊丈不问,小弟亦当敬禀。

    【前腔】无端风火起城隈,恨鲸吞蜂虿。   (生)呀,我们家乡亦遭兵火,后来怎么?   惨磕磕抛男弃女避兵灾。  因此上,丧灵椿,萱草花开。  (生)痛哉!岳父先逝,弟等如何存活?  女媭无奈,拼自裁,投环罗带。   (小生)变乱之后,有人讹传姊丈凶信,家姐以此守节自尽。(生)小姐竟为小生自尽了!(悲介)(小生)自尽之先,亲描遗照一轴,嘱咐寄与姐丈。   央寄来,小生绡,薄命颜色。(小介,递真介)

    (生)痛杀我也,我那小姐呀!

    【渔灯儿】痛杀你,翠娟娟,一朵初开;痛杀你,惨凄凄,百般禁害;痛杀你,急煎煎,走上瑶台;痛杀你,怜我粗才,情脉脉,图画将来。

    (小生)姊丈,此乃方门薄命也。(生)贤弟,你看令姊,这样用心,教我如何割舍?

    【也是我】东床坦,耽延数载;也是我,南柯梦,妄想生灾;也是我,西风急,吹折芳梅。眼睁睁,鹤怨猿哀;痛生生,花残香败。

    春烟,你可将小姐真容展开,待我礼拜他的情意。(读诗介)哎,小姐呀小姐,你还将这和梅的诗题上,我和这梅花,便是我两人冤债也。

    【莺花皂】瞥睹俊风采,是昔日影姗姗,亲见来。怎霜中作花根还在,你娇花零落随风坏。   小姐,念小生三年有恨,一纸难传,累你全节完真。你不痛恨小生,反寄遗像,使我今日展拜,真觉小姐虽死犹生,恨我生不如死。敬酬一觞,可能降鉴。    (拜介)擎玉犖,奠金钗。你是个多情人,画也乖;我是个负情人,便死也该。不能做同心小友,云烟共裁。只结这画中死友,蓬蒿共埋。(起,大哭介)(小生)姊丈保重,只要春闱高捷,亡姐地下应亦含笑。    便教我状元及第,不解相思债。

    (杂扮板子四人,一执旗,一捧敕,一执额,一敲锣,叫上。同念介)【得胜令】“职事儿巡哨,旗铃儿捷报。见赏叩连升,喜钱重重要。”恭喜方老爷高中甲子科第十名进士。(外)怎么了?(杂)你家老爷中了进士,急速打发。(外)哈哈,我家少爷高发了。且问你,会元是谁?(杂)是你们同乡姓王的,这是题名录,你看不是?(外接着念介)第一名王廷睿。呀,喜也,王姑爷中了会元,师弟同榜,只可惜我那小姐只做个地下夫人。方才两人痛哭,百般劝他不解,恰逢送来喜报,正好拿去解忧。报人静侯,待我回来。“试将千佛经,来解三生孽。”恭喜少爷高中,姑爷会元,有报在此。(小生)怎么说?(外)姑爷、少爷高中,报人在此。(小生)名录留下,明日领赏。(外)知道。

    (小生)姊丈暂免愁烦,共酬喜庆。(外)主人备马来接已久。(小生)既然如此,可将真容各物收好,待我亲送姊丈归寓。(同扶上马,行介)

    【尾声】(生)你人天撒手权相待,从此吾生亦有涯。贤弟呀,我二人呵,看花到变作了哭花台。(同下)

    【编译:第二十出  寄真】

    【山坡羊.商调过曲--廷睿唱】堂堂皇皇考场上,笔底如风卷烟云。写不尽胸中兵马奔出来,吐不尽妙语连珠雪花裁。乱纷纷人才聚四海,都把文章添华盖,意扬扬力挫群锋出异彩。我不是那走投无路穷秀才,沿途沽酒又把文章卖。只因这胸中十万锦绣语,车去乘来马去载。只因这胸中十万锦绣语,车去乘来马去载。

    “报国文章在,怀人别恨多。他乡逢旧雨,欲问近如何。”昨天在考场上鏖战,笔锋写出我万千策略,今年朝廷选拨的人才文武兼备,考场上多少寒窗苦读的士子熬尽心血,熬不出辅世经国的好文章。我王廷睿下笔如有神助,引古论今策论兵法样样如意,看得考官瞠目结舌,大为赞赏。最近听说苗民在贵州作乱,骚扰黎民百姓。正打算考完试后去访问一下家乡来的故人,打探消息。不料交卷时遇到清润同场考试,来不及细谈就匆匆回到寓所,让我一夜无眠,今天早上正好去看看。

    廷睿唱:天涯漂泊人无奈,万里浮萍自南来。今朝相会犹如梦,明日聚散也是债。一朵梅花任飘零,百年身影最徘徊。烟云逐渐成飞雨,断鸿声在巫山外。

    廷睿离开。清润过来。

    【二郎神--清润唱】大家传闻君被掳,千里万里误杀才。说话风声大,传来雨声急。把一对活鸳鸯生生来拆开,悬梁自尽苦掩埋。到今天才把谜底解,真让人费疑猜。今夕何夕,芳魂不在。

    清润独白:小生是贵州宛城来的方清润。进京参加科举,前天交卷时得知姐夫廷睿也在考场,才知道以前传闻都是假的,毫无影响。哎!可惜我姐姐素梅竟然忠贞地为他悬梁自尽。临行时母亲将姐姐遗像让我带着,一路上寻找,寻到了就亲自交到他手中,免得辜负了姐姐对他的一片苦心。

    清润唱:破镜难圆。一片伤心,久埋尘土。说什么旧姻缘,算什么好光景。千里万里人不回,千里万里寄书来。说什么东风苦雨聚散多,世间离合是天定。说什么天涯重重潘篱远,为什么三年不到梅花园。如今相逢惟一笑,说来话长,说来话短。热泪又盈眶,人海两茫茫。

    廷睿过来:“三年无消息,春梦一条溪。人在千里外,忽遇故人来”。请问店家,贵州宛城来的方公子住在这里吗?

    书童:呀,王姑爷来了,我家相公正准备收拾东西去拜访你呢。

    廷睿和清润相见。

    廷睿:人生不相见。

    清润:动如参与商。

    廷睿:进门且一笑。

    清润:相对如梦幻。

    廷睿:拜见贤弟。

    清润:姐夫免礼,正该小弟拜见才是。

    廷睿和清润分别坐下。

    清润:一别数年,或许只有梦中才能相遇,无奈天遥地远,音信不通,不知姐夫为什么耽搁到现在才参加考试。

    廷睿:说来话长呵!

    【集贤宾--廷睿唱】自从离别后,一路苦奔忙。中途逢盗寇,强掳到山梁。劫难冲不破,人世万点苍。孤身复孤独,憔悴费思量。

    清润:这么说来姐夫被强盗劫持是真的了,后来你如何保住性命的,又逃向了哪里?

    廷睿:长沙三年,有江湖上的侠客收留款待。直到今年才能够大展鸿图,参加科举。

    廷睿:正要问你,岳父母他们近来可好,全家过得如何?

    清润:姐夫不问,小弟也正要把家中情形都告诉你。

    【前腔--清润唱】无端端火起城墙,盗贼围城日夜忙。当官的一路奔逃无主张,死的死,伤的伤。无情战火来摧残,黎民百姓更慌张。

    廷睿:呀,家乡遇到兵灾了,后来怎么样?

    清润唱:惨磕磕,惨磕磕抛男抛女去奔逃,躲兵灾,避战火。因此上父亲一病不起身,撒手人间坠尘土。想起来两眼泪花流,说不尽凄凄凉凉苦忧伤,道不完千里万里一堆愁。

    廷睿:悲痛呵,真是太悲痛。岳父就这样走了,这些年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清润:姐姐无奈,拼着用一根红绫自缢而死。

    清润:变乱之后,有人传闻姐夫被强盗掳上山去,了无音信,姐姐为了保住对你的忠贞,最后悬梁自尽。

    廷睿:小姐竟然为了小生自尽了!

    廷睿一阵悲痛。

    清润:姐姐自尽之前亲自画了一幅遗像,嘱咐我留给姐夫。要让我把她的溥命红颜留在这世上,留在你身边。

    清润把画像递给廷睿。

    廷睿:痛死我了,我的小姐呵!

    【渔灯儿--廷睿唱】痛死我,你一朵梅花刚开放。痛死我,惨凄凄你百般受害苦折磨。痛死我,你急匆匆走上断肠路。痛死我,你怜我多愁善感苦秀才。痛死我,你深情脉脉等候我归来。痛死我,你深情脉脉策划着未来。

    清润:姐夫,这是方家薄命呵。

    廷睿:贤弟,你姐姐这样用心,教我怎么能割舍得去呵?

    【也是我--廷睿唱】也是我,耽搁了多年。也是我,追逐那黄粱美梦妄想来生灾。也是我,急匆匆远离别,西风又吹折了梅花缘。眼睁睁看着这人世苦悲哀。痛生生看着这花又残来香又败。

    廷睿:春烟,把小姐画像展开,让我祭拜她对我的情意。

    廷睿将素梅题在画像上的诗读了一遍。

    廷睿:哎,小姐呀小姐,你还将这酬和梅花的诗歌题在画上。这梅花就是我们前世的冤债呵。

    【莺花皂--廷睿唱】目睹你俊雅风采,是昔日影子姗姗,流波婉转,亲见你从画中来。怎么霜打落花根还在,你娇容零落随风坏。

    廷睿:小姐呵,小生三年来有太多的恨,一张纸怎么能写得完,一封信怎么寄得到你身边,让你这样为了保全忠贞自缢而亡。你不痛恨小生一去就没了消息,反而留下亲笔画像,让我今天来祭拜。小姐你虽然芳魂已远,但你仿佛还活在人间,可恨我虽然活着却不如死去。现在敬你一杯,你就到这尘世来喝上一口。

    廷睿对着画像祭拜。

    廷睿唱:举着杯,来祭奠。你是个多情人,画儿上又见着俏容颜。我是个负情人,就是死了也应该。不能做同心人,不能同舟渡风雨。结下你这画儿上死知己,我和你蓬蒿一起埋。

    廷睿起身,大声痛哭。

    清润:姐夫保重,只要科举高中皇榜,姐姐在地下应该含笑了。

    廷睿:你就是让我高中了状元,也解不开这相思债。

    朝廷科举报喜的差役四人,一个执旗,一个捧着诏书,一个拿着报单,一个敲着锣上场。一起念道:

    【得胜令】报喜人,来巡逻,旗帜下,送捷报。快来打赏呵敲锣打鼓中皇榜,喜钱重重要,不要白不要。恭喜方老爷高中甲子科第十名进士。

    方家书童:怎么回事?

    差役:你家老爷中了进士,快来打赏。

    书童:哈哈,我家少爷高中了。先问你一问,状元是谁?

    差役:是你们同乡姓王的,这是报单,你看是不是?

    差役念道:第一名王廷睿。

    书童独白:呀,太高兴了,王姑爷中了状元,和少爷同榜,可惜我那小姐只落得做了个地下夫人。刚才两人还在痛哭,百般劝他们都没用,现在送来喜报,正好拿去让他们欢喜,忘掉忧愁。

    书童:你们在这里等一下,等我回来。“试把这千页佛经,来解除你三生冤孽”,恭喜少爷高中进士,姑爷中了状元,喜报在此。

    清润:怎么回事?

    书童:姑爷、少爷高中皇榜了,报喜人就在外面。

    清润:先把报单留下,明天再让他们过来领赏。

    书童:知道了。

    清润:姐夫不要难过了,咱们一起来庆贺。

    书童:店家准备车马来接状元,已经等候多时了。

    清润:既然这样,把姐姐画像和其它东西都收拾好,让我亲自送姐夫回去。

    清润和廷睿一起上马,向客栈行去。

    【尾声--廷睿唱】小姐呵你人天撒手已不在,就在那阴间默默把我来等待。从此我一生也无涯,总有归来时节又看那梅花开。

    廷睿:贤弟呵,我们这一场欢喜高中了皇榜,但是我一生混沌再也没有爱了。这看花台倒变成了哭花台。

    (廷睿和清润一起离开剧场)

    【释评:第二十出  寄真】

    香港电影《星愿》里有一句经典台词: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和死,而是站在你面前却不能说“我爱你”。

    《寄真》这出戏中廷睿知道素梅的死迅,面对的是消逝的爱人,正好是生和死的距离。面对生和死的爱情,和后世爱情观中最遥远的距离是站在你面前而不能说“我爱你”都一样的凄凉和悲惨。

    《礼记.正义》对封建时期的婚姻这样说:“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

    上世纪60年代电影《李双双》中男主人公喜旺这样说:“先结婚,后恋爱”。90年代香港电影《重庆森林》这样说:我和她接近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0.01公分,我对她一无所知,57个小时之后,我爱上了她,六个钟头之后,她喜欢了另一个男人。

    这些都是不同时期在社会环境和传统影响下而产生的爱情观和婚恋现象。

    《寄真》描绘的爱情是纯真热烈的,面对生和死,活着的人除了悲痛和怀念又能做什么?热衷功名的廷睿首先爱上素梅的才,然后爱上她的容颜,梦中相会后两人产生的爱情首先是肤浅的,最开始基本上只是建立在郎才女貌和一见衷情基础之上。随着意外出现,廷睿被盗贼劫持,素梅遭遇改嫁而自缢。这样的故事实际上线索非常简单,也是现实生活中常常会发生的故事。但是在经历了生和死的考验之后,廷睿更加爱上了素梅的忠贞不渝。

    按现代人对爱情的理解来说:理想的爱情并不仅仅是那种如闪电撞击心灵般的一见衷情,最高境界的爱更应该是是心心相印,具有神圣性和永久性,是生命和灵魂之契合。廷睿和素梅的爱情更着重于对忠诚、贞洁和至死不渝的赞颂,虽然在“忠贞节烈”的幌子下戴着宿命的帽子,但其表现的爱情放在当代依然具有积极而正面的意义,至少比金钱浮躁时代朝秦墓楚自由过火的随心所欲甚至泛滥成灾的放纵更具审美价值,同时也值得人们去同情和尊重。

    伟大革命战士宋庆龄还是孙中山秘书时这样说:我的快乐我唯一的快乐就是与孙先生在一起。

    忠贞不渝历来都是人类对爱情的热烈期望和美好愿望,也正因忠贞不渝才演绎了一部又一部的爱情经典。生与死的距离并不代表爱情终结,所以廷睿说:“你人天撒手权相待,从此吾生亦有涯。”意思就是你先在地下等着我吧,终有一天我会来和你相见。这对于已经取得功名进入上流社会又身处男人可以三妻四妾的封建时代来说,至少也算得上非常难得可贵的忠诚和纯粹。廷睿对待爱情之态度是值得赞扬的,他为素梅的死去而痛彻心扉,表现出来的是真情和至情。

    这出戏中廷睿对科举功名的价值进行了怀疑,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进行否定。他说:“便教我状元及第,不解相思债”。对素梅为了他而死去深感愧疚,祭奠素梅画像时发出悔恨的感慨:“真觉小姐虽死犹生,恨我生不如死”。然后是“我是个负情人,便死也该……只结这画中死友,蓬蒿共埋。”在追求功名上他也作了追悔性的自责:“也是我,南柯梦,妄想生灾”。于是廷睿对于素梅的死去所表露出来的真情完全是至情纯洁的,同时也是值得大力去赞扬和歌颂的。

    【原文:第二十一出  征蛮】

    【榴花泣】(生冠带上)雄师文阵,投笔事戎轩。从今不许南人反,铜标镇定五溪蛮。筹帷幄,欲斩楼兰。

    “一第由来是出身,三千犀甲拥朱轮。多才自有云霄望,莫遣功名属别人。”下官王龙溪,前日大廷射策,标夺春元。寻蒙除命参军,筹边莲幕。所喜黄伯父起服来京,转升兵部侍郎,今拜破虏将军,约在今日一同出师。外弟方清润,亦除长沙县令,领凭赴任去了。正是:“悲欢离合三杯酒,南北东西四马蹄”。家丁,(杂)有。(生)可将行装收拾,前往长亭伺候。想元师点兵已到也。(老生戎装领四将执旗上)

    六十登坛老廉颇,远胜哥舒翰。嗄拥貔貅,谈笑兵机;扫烟尘,故人参赞。

    本帅黄钺,一字桂庵,今日承命征蛮,参军是新科传胪王年侄。来此已是长亭。左右,辕门伺候,参军王爷一到,即便起程。是。(生上)

    【前腔】筹边楼上,闲看秋云卷。天弧直,贼星单,好三箭定天山。佐军门洗除边患。

    来此已到营门,待我下马进见。(丑、末)参爷,将官叩接。(生)罢了,引见元帅。(丑、末)是。(老生迎出介)哈哈哈!参军贤侄。“书生妙计归陆贾,(生)老将声名数伏波。(老生)此去同心擒虎子,(生)归来合口唱铙歌。”(同揖介,坐介)

    (老生)老夫晚岁临戎,诸资筹画;(生)小侄尽心献策,愿效先驱。(老生)听闻此贼盘踞双凤前后二山。前日边报言陈、戚二贼,犹不难平,只是那陈克家有一女将,双名赛月,善使飞刀,十分猖獗。(生)伯父平降忧心,到彼再寻机会,谅此丑虏,何足挂齿!(老生)是呀,就此吩咐起马。

    军中一韩,请长缨,凭轼下南藩。展旌旗,电擎雷轰;扫搀枪,风流云散。(下)

    (丑扮钱员外驲丞补服上)“颇有家私薄薄,忽然官兴发作。买来头上乌纱,飞出胸前练雀。照到逢人送看,耍弄银子高科。装作斯文一派,学成言谈手脚。那知挣扎出京,发到地方高搁。只说做官体面,谁知折本差错。侥幸借补驲丞,迎来送往头磕。今日元帅过境,闹得腰酸口渴。”小官鳌山铺驲丞钱宝。只因双凤山草寇勾结楚苗作乱,害得老爷忙个不了。今钦命黄元帅、王参军前来征剿,前站已到,且向十里外迎去。咳!正是:“奴仆坐命官,罚作叩头虫。奉承虽说惯,不知吉与凶。”(下)(生上)

    【驻云飞】气压雕鞍,名士长依名将间。愁小民涂炭,切禁秋毫犯。恨那些狗兵弁,贼来先返。献馘累累,只把穷民斫。请看俺元帅呵,法令森森壁垒坚。

    (杂上)各督、抚差官迎接大人。(生)照样回帖。(丑上)本县驲丞钱宝叩接大人。(生)呀,这名字好生眼熟。哦,我记得前在长沙处馆,那员外亦名钱宝字通用。敢莫是他,中军官传出,下营传见。(杂)知道。

    (杂)前驲、札、防、剿各营员弁禀参。(生)名。

    (中军引丑上)(杂)“军营一字令,(丑)末秩九回肠。(杂)官差急似大,(丑)哪,我老钱定受伤。”

    (杂)辕门静候,待我回禀。启参军,驲丞带到。(生)传他进见。

    (丑拜门进,跪介)永绥县鳌山驲钱宝叩见。(生)钱宝,你系何处人氏?何年到任?(丑)卑、卑职、职长沙人,一字通用,去年到任。(生)钱宝,你就是通用。(丑)是、是、卑、卑职,如今通不用了。

    (生)通用,你与本参谋原有一面之交,可记得么?(丑)大人要用,有的是宝。(生)你抬起头来。(丑)呀,大人莫不是王先生也?(生)通老,别来无恙?平身叙礼,命坐。(丑足恭下坐介)

    (丑)大人,前此上京,恁的改文就武?(生)通老,你道书生不解兵也。

    【前腔】捷报春元,文昌新把兵符琯。因临轩策遣,来任军机赞。    通老,我看你此职甚属微末,不若跟我军前效力,到还有个出头。不知你意若何?     (丑)谢大人提拔。    笑这些尘俗眼,只羡金钱。穷王孙,不肯轻一饭。    今日的    附购攀龙阶级远。

    (副净持帖上)禀参爷,元帅有请,商议军情。(生)通老可即收拾,一同帐下起程,勿得耽延。(丑)是。(生行介,丑足恭送介)(生唱)

    【尾声】纶巾羽扇风流远,问何如,平蛮马援。但看我,一纸音书十万贤。(下)

    (丑吊场)“今朝千军司命,旧日一介寒酸。饶你出师临阵,终须用我老钱。”适晤王大人,谁知就是前年那个穷秀才,也是我的造化,许我从军,如今这驲丞纱帽可不要了。(取掷地介)呸!这等糊涂,也想想这纱帽是费了本的哟!如何舍得!钱!钱!钱!(笑下)

    【编译:第二十一出  征蛮】

    廷睿身穿官袍上场。

    【榴花泣--廷睿唱】雄师列阵,排兵如山。书生投笔从戎,挥刀直入云汉。从今不许南边反,军威镇定五溪蛮。运筹帷幄,远征万里,又把楼兰斩。

    “高中皇榜去出征,三千甲胄风云动。稳坐中军望霄汉,排兵布阵各不同。”下官王廷睿,前些日子在朝堂科考,高中状元。接着派我做了参军,留在军中参赞军务。可喜的是黄钺伯伯守孝已满,回京升任兵部侍郎,现在拜为破虏将军,相约今天一起出师,前往边疆镇压叛乱苗民。内弟清润派任长沙县令,已经领旨上任去了。正是:悲欢离合三杯酒,南北东西四马蹄。

    廷睿:小的们,在哪里?

    家丁:有。

    廷睿:你去收拾行装,前往告别京城的长亭等候,我想元帅点兵时刻已经到了。

    黄钺一身戎装领着四个军校手执旗帜上场。

    黄钺唱:六十登坛来拜将,恍如廉颇挥刀来出场,胜过那突厥猛将哥舒翰。坐拥一把貔貅椅,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去。扫清尘寰,荡平贼寇, 风云万里征程远,不到楼兰誓不还。

    黄钺:本帅黄钺,字桂庵,今日奉命征伐边疆,参军是新科状元王廷睿。来到这里已是长亭了。小的们,你们前去辕门等候,王参军一到,立即起程。

    执旗的军校们回答:是。

    【前腔--廷睿唱】独坐高楼,闲看秋云,云来云涌,风起风伏。弯弓一箭射天狼,雄师万里下天山。山高路远,挥军南上。除边患,扫强贼,定边疆。

    廷睿:来到这里已是营门了,等我下马拜见元帅。

    军校:将官们叩见参爷。

    廷睿:罢了,带我去拜见元帅。

    军校:是。

    黄钺走出营门迎接:哈哈哈!贤侄。你这书生妙计堪比那辅佐刘邦的陆贾呵。

    廷睿:伯父这老将声名如同那马革裹尸的伏波将军呵。

    黄钺:此去同心擒虎狼。

    廷睿:归来一起唱赞歌。

    廷睿拜见黄钺,双方坐下。

    黄钺:老夫这把年岁又要率兵出征,各个方面都需要你来协助出谋划策。

    廷睿:小侄自当尽心尽力献策献计,此去征战愿为前锋。

    黄钺:听说反贼盘踞在双凤前后两山之中,前些时日边疆来报,说的是陈、戚两个贼首不难平定,关键是那陈克家有一名女将,名叫赛月,善使两把飞刀,十分猖獗。

    廷睿:伯父不用忧心,到了那里再找机会,谅这些乌合之众,何足挂齿。

    黄钺:是呀,就这样吧,吩咐大军出征。

    廷睿唱:旌旗招展,长枪凛凛。万马齐奔,电闪雷鸣。挥戈南下,扫平贼寇。

    (黄钺和廷睿一起离开)

    钱宝穿着驿丞的官服上场独白:颇有家私薄薄,忽然官兴发作。买来头上乌纱,穿上胸前练雀。每每逢人送看,耍了银子多多。装作斯文一派,学成官场手脚。哪知挣扎出京,发到地方高搁。只说做官体面,谁知折本太多。侥幸当了驿丞,迎来送往头磕。今天元帅过境,闹得腰酸口渴。”

    小官是鳌山铺驿丞钱宝。只因双凤山上草寇勾结湖南苗民作乱,害得老爷忙个不停。今天朝廷钦命的黄元帅、王参军前来围剿,前锋已到,且到十里之外去迎接。哎!正是:奴仆做了官,变成磕头虫。奉承已习惯,不知吉和凶。

    钱宝离开,廷睿过来。

    【驻云飞--廷睿唱】剑气压雕鞍,名将来征南。担心黎民受涂炭,三军秋毫不许犯。恨平常那些狗兵勇,遇见贼来都逃散。逃奔还要报战功,砍下累累首级来,都是把那些穷民斩。请看咱们元帅出征法纪严,壁垒森森,军令如山。

    差役:报,各督、抚差官前来迎接大人。

    廷睿:回复他们的拜帖。

    差役:还有本县驿丞钱宝叩拜大人。

    廷睿:哎呀,这名字好熟呵。哦,我记得以前在长沙教书时,那个员外也叫钱宝,字通用。莫不是他到了这里,中军官传令钱宝,营中来见。

    差役:知道了。

    差役:各驿丞、营、防、剿官员前来参见大人。

    廷睿:把名册送上来。

    中军引着钱宝来到军营。

    差役:军营一声令。

    钱宝:下官不敢违。

    差役:官差事体大。

    钱宝:哎,我老钱定受伤。

    差役:先去辕门等候,待我前去禀报。

    差役:启参军,驿丞钱宝带到。

    廷睿:传他进来。

    钱宝进门跪倒在地:永绥县鳌山驿丞钱宝叩见参军大人。

    廷睿:钱宝,你是哪里人氏?哪年到任?

    钱宝:卑、卑职、职长沙人,字通用,去年到任。

    廷睿:钱宝,你就是通用呵。

    钱宝:是、是、卑、卑职,如今通通不用了。

    廷睿:通用,你和本参军原有一面之交,还记得么?

    钱宝:大人要用,有的是宝。

    廷睿:你抬起头来。

    钱宝:呀,大人莫不是王廷睿先生?

    廷睿:通老,别来无恙呵?起来起来,免礼免礼,一边坐下。

    钱宝恭敬地并脚坐下。

    钱宝:大人,你前些时候上京考试,怎么现在改文习武了?

    廷睿:通老,你难道说我一介书生不懂兵法么。

    【前腔--廷睿唱】科举夺魁,争得了状元郎。朝堂又把兵符送。只因我策论兵法都通晓,派我到这军营来参赞,出任军机赞。

    廷睿:通老,我看驿丞这职位太低微了,不如跟我到军前效力,到时候还有个出头之日。你意下如何?

    钱宝:谢谢大人提拔。

    廷睿:笑这些势利眼,只羡金钱不羡仙。想当年穷秀才你不肯正眼看,今日个攀龙附凤差得远。

    差役手持帖子上场:禀报参爷,元帅有请,让你前去商议军情。

    廷睿:通老你立即收拾行装,一起到帐下起程,不要耽误时间。

    钱宝:是。

    廷睿走出营门,钱宝恭送。

    【尾声--廷睿唱】)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书生堪比飞将军,看我轻挥手中笔,一纸音书招降他十万兵。

    廷睿离开剧场。

    钱宝留在场上唱:今天千军统帅,以前一个寒酸。纵然你出师临阵,终须用我老钱。

    钱宝独白:刚才拜见那个王大人,谁知道就是前年的穷秀才,也是我的造化,允许我跟着他从军,现在驿丞这个乌纱帽可以不要了。

    钱宝将乌纱帽丢在地上:呸!这么糊涂呵,要知道这这乌纱帽是费了本钱的哟!如何舍得!钱!钱!钱!

    (钱宝嬉笑着离开)

    【释评:第二十一出  征蛮】

    王国维《戏曲考原》中这样说:“戏曲者,谓以歌舞演故事也……虽咏故事,而不被之歌舞,非戏曲也……虽合歌舞,而不演故事,亦非戏曲也。”

    戏曲家说:中国戏曲是时空自由的叙事体艺术,它的内容是以剧的方式写出的诗,它的形式是用歌舞的手段表演出来的剧。

    戏曲有一种转眼间上下千年,方寸内千山万水的功能,这些在舞台上演绎人世幻象的主要手段就是依靠歌舞和念白来完成。传统戏曲中武戏一直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才子佳人戏曲中文戏较多,为了调节舞台气氛并沿袭历史传统,基本上都杂有武戏。《征蛮》即从文戏转到武戏,廷睿不但成为科举状元,同时也参加征战变成文武双全的人物。在出征军队中廷睿属于出谋划策的高参,状元及第的他开始了春风得意的人生旅程。对于剧中人物的人生轨迹来说实现了非常理想化的转变,他的内弟清润也同时中榜并出任长沙知县,而且与他到黔楚交界征战有了密切联系,可谓这一切都是作者蓄意安排的巧合。

    戏曲总是和现实生活相去甚远,因为它是舞台上综合了多方面表演技能的艺术,其中剧情夸张变形的表演是惯用手法。虽然都是通过表演来讲故事,但戏曲和现代影视、话剧、评剧、小品表演等都有着巨大差别。戏曲中的生活基本上只能是舞台生活,许多情节安排完全充满了奇遇和巧合。

    戏曲中出现战争场景大致上是才子佳人戏中一个固定的传统。《西厢记》中盗贼围困普救寺将纯粹的爱情引入简单勾勒的战争场景。《牡丹亭》中金国和大宋的战争让才子佳人的家庭卷入其中。《长生殿》描写帝王和妃子之爱更是将爱情卷入国家兴盛之间。《桃花扇》借才子佳人爱情呈现明清交际的国家兴亡。《拜月亭记》即是蒙古攻入北京导致人民流离失散,然后才有了才子佳人在乱世中的相遇。

    文武双全的廷睿是一个非常理想化的人物,任氏受到边疆农民暴动和起义的影响和启示,将王、方爱情推进战争的波澜中去,一方面是为了丰富戏剧内容推动剧情发展,另一方面也是作者对国家兴亡和社会发展进行了一定程度之思考。

    《征蛮》虽然是出征灭寇的事,但其中渗入的人情世故颇耐寻味。廷睿在长沙时到地方土豪钱宝家教书。钱因为有钱很是看不起他。但是“一举成名天下知”的状况下两人再次相遇。钱宝花钱买了个小官当着,根本想不到率着大军前来征战的“高参”竟是昔日自己根本看不起的穷秀才。

    钱宝跪下拜见廷睿时,廷睿认出他后说道:“钱宝,你就是通用”,钱结结巴巴地回答:“是、是、卑、卑职,如今通不用了”。廷睿再问:“通用,你与本参谋原有一面之交,可记得么?”钱宝回答的是:“大人要用,有的是宝”----任氏借钱宝的出场对人情世态进行了滑稽而又散漫的嘲讽,插科打诨的背面对金钱至上的社会道德进行了愚弄式的调笑。

    廷睿对待钱宝的态度是“笑这些尘俗眼,只羡金钱。穷王孙,不肯轻一饭,今日的附购攀龙阶级远”,一种扬眉吐气而后快的口吻对只看重金钱不看重知识的社会现状进行了讽刺。但这种嘲笑的背面却透着俗气的影子,表现出来的廷睿也不过是一个想摆摆谱的书生而已。

    钱宝的字“通用”,连起来就是 “钱通用”,他花钱买了一个天天劳碌繁忙的小官来当,天天被忙不完的迎接奉承弄得精力疲惫和牢骚满腹。但是他却行好运地遇到穷秀才发达了,这个穷秀才基本上是为了炫耀自己可以为所欲为的权力欲望提拔他到军中使用,给了他一个可以得到灿烂前程的进阶之道。这些情节的出现无一不透着对现实社会的讽刺和对道德沦丧的悲叹,同时也能从中看出作者对大清王朝现实社会中的许多现象一直都充满了深刻的体会和愤懑。

    【原文:第二十二出  花阵】

    【端正好】(吹打开门,老生戎装引中军队子上)瘴云飘,蛮烟遮。俺向这受降城,竖起高牙。则待要,纵横驰骤池场马,(舞介)听一声,风云咤。(升坐介)

    俺,破虏将军征南大元帅黄是也。肘悬金印,袖贮兵符。雄驱鹳鹅之军,誓剪蝼蚁之冠。今逢黑道吉日,凶煞聚于南方。游鲁二都,直捣天狼之穴;孤虚两宿,当分贯索之司。(拨令一旗)左营参将封正彩听令!(净红袍)有!(老生)将军,你到双凤山前呵。

    【叨叨令】紧记着,催羯鼓,猛一挝。引逗他,栅门开,红三匝。   (净)得令!(舞下)(老生拨旗)右营参将胡庄化听令!(净白甲)有!(老生)胡将军你到双凤山后呵。    紧记着,展云旗,围百叠金刀架。  他那女将久闻厉害,要防备。   娘子军,骑一队桃花马。   (净)得令!(老生拨二旗)前营般雄,后营晏振羽,听令!(二净合)末将有!  (老生)你二人紧在迷香窟、惜春坞两处,埋伏接应,不得有违!(净)得令!     (老生作势介)谁说道,春风疑不到天涯;可知道,神兵自古横空下。要将这,双凤山,双足跨;二贼头,一手拿。兀的不恼杀人也么哥,兀的不快杀人也么哥。把长蛇封豕从头射。(下)

    (净、丑扮贼引众上)(净)“威似下山虎,(丑)头如草里蛇。”陈大哥,今日官兵围满山下,你我还要紧闭寨门,想那老头儿不久自然退下。(净)戚兄弟,说哪里话来,自古“水来土淹,兵来将挡”。奈何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大小喽啰,开寨下山去!嗄!(老生)

    【倘秀才】抖神威,金枪高架。指么磨头胪照打。   (净上)(老生)兀那贼寇,通过姓名来。  (净)双凤山二大王陈便是。   (老生)唗,(合战一二合,丑败下)这贼子空惫懒,忒虚花,真同戏耍。(下)

    (净上)呀,败了,败了;(丑踉跄上)好枪,好枪!喽啰们,看看你大王头还在么?(净)贤弟且住,我看这老头,武艺十分高强,暂且回寨,请赛月贤妹下山一战!(丑)是呀!如今还是令妹出战,谅那老头能经几合?不要白送掉我这喝酒家伙才好。(同下)

    【脱布衫】(小旦持双刀上)撒征驹,蹀躞天马;展轻刀,碎舞梨花。(老生上接战,旦虚下,老生追上,旦射,老生败下)甚英雄,放他跨下,看一箭穿杨神射。

    大小三军,掌得胜鼓回寨者!(下)(众将扶老生上)

    【滚绣球】俺记得,斩神蛟,拂剑花;战痴龙,挽弓弝。鼓冬冬,喑呜叱咤;忒楞楞,啴焞擒拿。正战酣明,那二贼溃败,将次就擒,追赶中间,来了一员女将,手舞双刀,好生了得。放雕翎,来射咱。(杂)那女将想就是赛月了。小将在阵上,见他与老将军战斗,不惟武艺出众,抑且品貌超群。    说甚么,香温玉软,打扮着,银铠金甲。

    这女子若不用计擒之,难于取胜,可请参军一同商议。(杂)是。

    (生上)“已定牢笼计,来看秉铖人。”伯父今日之战,误中那女贼冷箭,不甚重么?(老生)贤侄请坐。今日两贼大败,误被女将射中左膀,已将金疮药敷上。但老夫思此女英勇,必须智擒,不可力敌。(生)小侄正有一计,禀过元帅,方可施行。小侄那年上京,路过此地,贼掳上山蒙陈克家释放。我看此人颇有大志,那戚眉生又是酒徒,意欲修书劝伊来降。以免生灵涂炭。(老生)好计,好计!只是无人可使。(生)前日鳌山驲丞,小侄已收帐下,此人颇有口才,可以去得。(老生)妙呀,妙呀!此正反间之计,参军可急速行之。

    还得怕,木兰不肯将兵罢,红线聪明事恁遮,又何之登答?

    (生)元帅放心,小侄即便修书,差遣那人去走一遭,断不误事。

    (老生)有理,有理。(起唱)

    【尾声】把机关面面参详者,不愧孙吴共一家。  从今后呵。   休教白首迷花下。(同下)

    【编译:第二十二出  花阵】

    军士吹吹打打,黄钺一身戎装引中军队伍上场。

    【端正好--黄钺唱】乌云飘,烟瘴逼。我向这城楼竖起红旗来。看那些盗贼来受降,纵马跳入阵中央。横刀所向,所向披靡。   黄钺在场上旋舞。  (唱)听一声,风雷动。风雷动处雷滚滚,草寇贼王滚出来。滚出来,看我黄大将军,惊天动地,挥师南来。

    黄钺坐到中军帐上独白:我是破虏将军征南大元帅黄钺,上奉朝命,腰悬金印,手握兵权。那些蝼蚁之兵,乌合之众,今天就是你们的黑道日子,凶神聚集于此,看我率精锐之师直捣你天狼巢穴,凭你们这些一群草寇,必败无疑。

    黄钺手握令旗:左营参将封正彩听令!

    封:有!

    【叨叨令--黄钺唱】将军,你到双凤山前呵。紧记着,擂战鼓,猛一击,引逗他,开栅门,围住他。杀得他屁滚尿流无处跑,堵得他抱头鼠窜也不能。

    封:得令!(封正彩旋舞着下场)

    黄:右营参将胡庄化听令!

    胡:有!

    黄:胡将军你到双凤山后呵。紧记着,展旌旗,围住他,架金刀。听说他有一队娘子军,骑着桃花马,领头的女将很是厉害,要防备。

    胡:得令!

    黄:前营般雄,后营晏振羽,听令!

    二人回答:末将有!

    黄:你们二人率部在迷香窟、惜春坞两处埋伏接应,不得有违!

    二人回答:得令!

    黄钺唱:谁说的,春风吹不到天涯。可知道,神兵自古从天下。要把这,双凤山骑在咱跨下。要把那,强盗头颅双手拿。这真的是愤怒不堪呵,这真的是大快人心呵。看我一字长蛇来摆开,弯弓又把大雕射。

    陈克家、戚眉生率部卒走上剧场。

    陈:威如下山猛虎。

    戚:头象草中长蛇。

    戚:陈大哥,今天官兵围住山寨,你我就这样紧闭寨门,估计那老头不久就会自然退兵。

    陈:兄弟,说什么话呵。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为什么这样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大小喽啰,听我将令,打开寨门杀下山去。

    【倘秀才--黄钺唱】抖擞神威,金枪高架。照着小小头颅狠狠打。

    黄:对面贼寇,报上名来。

    陈、戚:双凤山二大王陈克家、戚眉生的便是。

    黄:唗,贼将哪里走?

    黄钺和二人交战几个回合,陈克家和戚眉生败走。

    黄:这些强盗头武艺太稀松,不经打,好象和小孩玩耍一般。

    陈:哎呀,败了,败了。

    戚眉生踉踉跄跄跟过来:好枪,好枪!喽啰们,看看本大王的头颅还在么?

    陈:贤弟且住,我看这老头武艺十分高强,暂且回寨,请赛月妹妹下山来战!

    戚:是呀!如今还是让你妹妹出战,谅那老头能经得住几个回合?不要白白送掉我肩膀上这颗喝酒的家伙才好。

    陈克家和戚眉生离开。

    【脱布衫---赛月手持双刀上场开唱】座下桃花马,撒开快马蹄。手握双刀刀锋亮,挥舞如梨花。

    黄钺上前迎战赛月,数合后赛月假装不敌,黄钺追赶,赛月弯弓搭射,黄钺中箭败退。

    赛月:什么英雄,放他到跨下,看我一箭将他神射穿。大小三军,擂起得胜鼓咱们回山寨!

    赛月率部离开。

    众部将扶住黄钺。

    【滚绣球--黄钺唱】咱记得,力战二将,剑走游龙,春风拂柳,挽雕弓,射苍狼。战鼓咚咚,酣战不止。那二贼败走,正要擒拿,追赶时候,来了一员女将,手舞双刀,好生了得。一箭把咱射下马,差点被她活捉去。

    部将:老将军呵,那员女将应该就是赛月了。小将在阵上看到她和你打斗,不仅武艺出众,而且容颜美丽。看上去温香软玉,身穿着银铠金甲,真正是风流艳丽又有巾帼之风。

    黄:这个小女子如果不用计策擒拿,难以取胜,你去请参军过来商议。

    部将:是。

    廷睿过来:已定下牢笼计,来看看大元帅。伯父今日之战,误中了那女贼放的冷箭,看看伤到哪里了?

    黄:贤侄请坐。今日开战时两贼大败,误被女将射中左膀,已用金疮药敷上了,不打紧。但是老夫考虑,这个女将很是厉害,必须智擒,不可力敌。

    廷睿:小侄正好有一条计策可用,要先禀报后才可以施行。小侄那年上京赶考路过此地,被盗贼劫持上山,后来被寨主陈克家释放。我看这个人很有志向,那戚眉生又是一个酒徒,我想修书一封劝他来降。以免继续战下去百姓遭殃,生灵涂炭。

    黄:好计,好计!只是无人可用。

    廷睿:前些日子鳌山驿丞钱宝被小侄收到帐下效力,我看他口才很好,可以去劝降。

    黄:妙呵,妙呵!这条计也可称作是反间计,你快快派人去办理。不过还是怕那个花木兰一样的女将不愿投降,红线女一样聪明的她继续讨战,那样又该如何处置?

    廷睿:元帅放心,小侄立即修书一封,派钱宝去走一趟,绝对不会误事。

    黄:有理,有理,派他去了再说。

    【尾声--黄钺唱】把这劝降计策来定下,不愧了参军谋划共一家。从今往后呵,休让我这白头老翁挽雕弓,迷倒在那小小女子的花裙下。

    (黄钺和廷睿等一起离开)

    【释评:第二十二出  花阵】

    《花阵》是一出热闹的武打戏,类似于影视剧中的武打但又区别巨大。影视剧的武打是从真实的角度去塑造人物,戏曲武打完全是假打,只是表演出大致形态来推动剧情发展。因此戏曲中的武打情节与现实相去甚远,只是一种利用各种武打动作来进行艺术化表演。

    一场声势浩大的征寇在此进入高潮,黄铖亲战盗贼,先胜后败。于是想出招降之计,这条计策非常简单,简单到派人送信去即可。如此故事情节显然和真实相去太远。如果一封信即能解决问题何须大军压境劳军劳力呢?但是戏曲不等于影视,剧场表演不可能象影视那样动用巨大的财力物力和人力,无法表演得如现实逼真,只能利用简单道具和少量出场人物对规模宏大的场面进行演绎。因此许多故事情节变得非常简单和直接,从而也形成了戏曲中独特的艺术魅力。

    这出戏先通过排兵布阵营造声势,再通过热闹打斗推动剧情。三军统帅的黄铖轻松战胜盗贼陈克家、戚眉生,转眼间败在“女将”赛月手下,于是官军败退,战争停止。这里塑造的赛月完全是一个女中豪杰,不但武艺高强且容颜美丽,完全是一个理想化的“巾帼”形象。

    《种梅》那出戏天帝安排杨玉环下凡,让她转世为武将黄铖,并让他促成“明皇和梅妃”---即廷睿和素梅的姻缘,同时交待安禄山转世后在边疆作乱,那么安禄山转世后的人物即是盗贼陈克家。

    《花阵》这场热闹的武戏对盗贼戚眉生明显带着贬斥,戚在《贼警》那出戏里出场时“凛凛威风,紧把雕鞍控……长枪点点梨花送。署头衔是杀人都统”,完全是一个打家劫舍之草莽,甚至是一个带着英雄气概的人物,后面接着是“兵戈一酒徒……饱饮一葫芦”,算得上一个好酒贪杯的草莽“英雄”。他跟着陈克家一起除暴安良替天行道攻打官府斩杀贪官污吏。到了《花阵》这出戏里,面对官军的重重围困他只能弱弱地唱出“头如草里蛇”,和前面那个“威风凛凛”的形象完全判若两人,不可谓不是作者在传统儒学政治下由于时代的局限性而形成的败笔。

    赛月出场后的“甚英雄,放他胯下,看一箭穿杨神射”充满了豪气也略带着戏谑。任氏对她进行了理想化的赞扬:“不惟武艺出众,抑且品貌超群”,从而让她最终成为清润的妻子埋下了伏笔。

    【原文:第二十三出  奏凯】

    【八声甘州】(丑扮军官,引一盗魁持降书、人头上)钱神停妥,引蛮人解甲,猛士投戈。降旗相亚,全亏通神的我。

    自家钱宝。前奉参军将令,扮作商人,密投后山陈大王帐下,劝他投降。且喜那大王得书大喜,决意皈诚。原来三年前参军被掳,也是他释放。有此情分,相信不疑。那日即请戚贼商议,那戚贼不识顺逆,不知进退,陈将军将他杀了。修下降书,差人同我约定今日来见参军,我老钱这场功劳可也不少。(回问净介)将军,只是你大王这等英明,从前何故陷身为寇?(净)俺大王呵!

    官贪吏墨,强逼他,远害全身聊避祸。蹉跎,大英雄,恁做贼么。(同下)(生戎装上)

    【山花子】洗兵何日挽银河,说合苏张怎么。

    “胸藏十万兵,书解三千甲。消息近如何,思量心尚怯。”下官前遣钱宝下书,已经数日,我那一封书,是招安的军帖,遣将的符箓,怎还不见回信?(杂)启大人,钱驲丞领一将官,手持人头求见。(生)请!(丑)“掉回三寸舌,(净)招复五溪蛮。”(丑)已到辕门,将军暂候,即当相请。(生迎出)通老回营,诸事妥否?(丑)大人妙算,一举成功。现有陈将军差将官降表辕门候见。(生)军士传请!

    (净进见叩生,生回礼)(生)且喜将军等深明大义,率首来归。(净)久仰大人们远播威风,输诚纳款。(生)看坐!(净)大人在此,小将理当侍立。(生)今日胡越一家,不必过逊,可将前后事体详悉告我。(丑、净告坐介)(净)大人听禀:

    谢招安,输庆改过;拜辕门,偃息干戈。

    尀耐戚眉生那厮,不肯投顺。昨日我家大王设下一席,请他饮酒,席间将他杀了,修书请降,命小将前来投递。俺大王收拾山寨,随后便到军门。(呈书介)(生览表大笑介)快哉!是好丈夫也!是好英雄也!直捷周密,不枉是我龙溪恩人也。

    想当年,暗放隋何。堪敬他,识时知机老尉陀,改号不敢将帝作。一表通知,带首级一颗。

    左右,可请将军帐下饮酒,一面报知元帅。通老,我与你一面迎接陈将军去来。

    (同下)

    (场上设中军帐,内吹打开门,老生上)

    【前腔】戟门秋气壮山河,听今朝凯歌。总师干,壮猷在我;解甲兵,妙算因他。

    昨据参军捷报,陈生今日投诚。“一封书去便休兵,这等肤功谁信?斩寇何须扫穴,擒王只在攻心。不烦七纵与七擒,诸葛也当推逊。”三军的,本帅受降,汝等务须队伍齐整,旌旗鲜明。(众应)是!

    (杂扮哨子)禀元帅,泰令探得降将已到十里外了。(老生)带多少军马?众将军已接见否?再探再报!(杂应下,复上)禀元帅,众将军已经接见,带来军马俱在十里外驻扎,只数骑与参谋大人将次到营。(老生)掌鼓开门!

    (净、生、末、丑同上)(老生迎入)(净叩见唱介)

    拜将军,恩深量大。赦除愚生罪戾多,湔洗从前弥天祸。(老生)将军请起,你往事消磨,共听鸣珂。

    (净起,各揖叙坐)(老生)久稔将军原系长沙壮士,为官逼迫暂遁于荒。老夫久欲奉招,奈无机便。今幸弃暗投明,兼除巨魁,足征智勇,老夫回朝必当力保。(净)小将久欲归命圣朝,无奈从前诸将,有剿无抚,今既吐款,尚望瓦全。(生)前在山寨得晤仁兄,活命深情,至今衔结。(净)戚贼无知,误犯台威,未伸款接,尚容请罪。(生)仁兄三誓,足见仁慈。(净)小弟私誓,始终不移。(生)令妹英雄,足称盖世,未审高门,是何德配?(净)弱妹闺中犹然待字。(生)妙呵!小弟内弟方清润,同榜进士,出宰长沙,昨日解粮军前。意欲仰攀,未审尊意?(净)小弟正欲择配,恨未得其人,既蒙主盟,敢谢不弃。(生)这等,要劳老元帅作伐了。(老生)薛郎少年鹏飞,令妹当今虎士,乃是天生嘉偶,老夫定当玉成。(生、净同起,谢介)

    (杂)禀元帅,太平筵席齐备,请上晏。(各定席入坐介)(杂上酒)(老生送净、生酒,众合唱)

    【八声甘州】群英和合,喜边烽息焰,瀚海无波。从容樽俎,同心一例安乐。将军帐下舞婆娑,战士城头得偃卧。铙歌。唱英雄,尽人搜罗。(生送老生、净酒)

    【前腔】天遣人和,庆王师捷奏,虎将功多。旧恩新爱,筵间一例调和。   谁料得干戈队里见姣娥,兵马场中结女萝。知么。巧姻缘,往世因果。(净送老生、正生酒)

    【前腔】欢娱无那,谢元戎抚恤,参赞调和。推心吐胆,尊前一例清歌。果然是一纸书贤十万多,片言势压三峰破。摩挲。报皇恩,宝剑重磨。

    (老生)筵席已毕,老夫就此班师。(净)小将所带新旧降卒,共八万三千余名,兵册敬呈。(老生)将军查问,愿归田者归田,愿从军者从军,仍属将军带领,待回朝奏明安置。(净)尚有戚眉生先锋一名封标,不肯归顺,听侯发落。(老生)推出斩了。(生)小侄离乡已久,国事既宁,家园伊迩,意欲回家拜扫。修有表文,祈伯父代上。钱宝投书有功,即随进京候旨。(老生)贤侄既要回乡,老夫自当代奏。只得暂别了。三军的,即便动身者。

    正是:“马敲金蹬响,人唱凯歌回。”(老生、净同下,丑揖生介)卑职得蒙提拨,谁知倏又离群。(作拭泪介)临别涕泣,不知所云。(生)通老不须眷恋,作是到处有用的,只管去罢。(丑下,生唱)

    【尾声】东山归唱洗兵歌,新孔嘉,旧如何?   今日薛弟面订陈女赛月,了我一桩心事,只是我龙溪呵!笛声吹入怨情多。(下)

    【编译:第二十三出  奏凯】

    钱宝引着一个山寨头目拿着降书、提着一颗包裹好的人头上场。

    【八声甘州—钱宝唱】黄金能把神灵通,钱财能让鬼推磨。钻营来去两不误,全凭一张活人嘴。强盗解甲来投降,蛮人从此不猖狂。降下旗帜跳下马,回头一望是天涯。

    钱宝:我是钱宝。前些天奉参军将令,装扮成商人悄悄去了后山陈克家营中,劝他投降。陈克家得到书信后大喜,决定归顺朝廷。原来三年前参军被劫持也是他释放下山。有了这些情分,他深信不疑。那天立即请戚眉生商议,戚眉生不知道顺者昌逆者亡的道理,不知进退,陈将军把他杀了。写下降书,派人下山和我一起来见参军,我老钱这回功劳不小呵。

    钱宝回望山寨头目道:将军,你们这个陈大王如此英明,为什么以前要上山落草呵?

    头目:咱们大王呵!官贪吏酷,逼着他,躲避官兵来避祸。蹉跎了英雄岁月,渡过了惨淡时光。不上山落草他还能做什么?

    廷睿一身戎装上场。

    【山花子--廷睿唱】劝你山寨放下刀,免得杀伐苦琢磨。不知此计能成否,但看日月落山河。

    廷睿:“胸有十万兵,计谋三千甲。消息近如何,思量不可知。”下官派钱宝上山劝降已经过了好几天,我那封劝降书是招安的军帖,朝廷的恩典,怎么还不见回信呢?

    差役:启禀大人,钱爷带着一个将官手提着人头来求见。

    廷睿:请!

    钱宝:差点割掉我三寸舌。

    头目:这次招降了五溪蛮。

    钱宝:已经到辕门了,将军等候,一会再请你去拜见。

    廷睿走出营门迎接:通老回营,事情办好了没有?

    钱宝:大人妙计呵,一举成功。现在陈克家将军派他的将官拿着降表在辕门外等候呢。

    廷睿:小的们去请他进来!

    山寨头目进营叩见,廷睿回礼。

    廷睿:将军,你们如此深明大义,率众来降,让人欢喜呵。

    头目:久仰大人威名远播,我等愿意从此归顺朝廷。

    廷睿:小的们,给这位将军看坐!

    头目:大人在此,小将理当站立,不能坐不能坐。

    廷睿:今天你我已是一家人了,不要谦虚,你把投降的事情详细地跟我说一下。

    钱宝和山寨头目一起坐下。

    头目:大人听我详细说来。多谢朝廷前来招安,那天我们正商议着从此革新洗面,到辕门来拜见将军,放下武器停止抵抗。想不到那个戚眉生不肯投降。昨天陈大王摆下筵席,请他喝酒,在席间将他杀了,写下降书命小将前来。大王收拾好山寨一切事项,随后就到。

    头目呈上降书,廷睿看过后笑道:痛快呵痛快,你们大王是大丈夫!真英雄!一切布置得都很周密,不愧是我王廷睿的恩人呵。

    廷睿唱:想当年,暗地里放了我。敬重他,识时务者为俊杰。虽然是官逼民反受折磨,到底是不敢再把祸来作。送来了受降书,带来了首级一小颗。

    廷睿:左右的,你们请这位将军到帐下喝酒,再派人报知元帅。通老,我和你去迎接陈将军。

    (廷睿和众人一起离开)

    (场上设置中军帐,里面吹吹打打开门,黄钺率众上场)

    【前腔--黄钺唱】辕门秋气壮山河,听到今天奏凯歌。率军出征全在我,出谋划策都是他。

    黄:昨天参军那边传来捷报,陈克家今天下山投降。“一封书信便休兵,这等功劳有谁信。杀寇何须扫巢穴,擒王主要是攻心。尽管七擒又七纵,诸葛在世也逊色。”三军听令,本帅受降,你们务必保持队伍整齐,旗帜鲜明。

    众人回答:是!

    哨探:禀报元帅,降将已到十里之外了。

    黄:带多少人马?众将军去接见没有?再探再报!

    哨探应声而去,过了一会回来:禀报元帅,众将军已经接见去了,带来兵马都在十里外驻扎,只有数骑人马和参军大人马上就到。

    黄:击鼓开门!

    陈克家、王廷睿、钱宝等人一起过来。

    黄钺前去迎接。

    陈克家叩拜黄钺后唱道:拜将军,拜将军。恩深义重。洗去从前弥天祸,解除余生罪孽多。

    黄:将军请起,往事休要再提,你我从此就是同朝为臣。共同扶持。

    陈克家起身,和众人一起坐下。

    黄:很久前就听说将军是长沙壮士,受官府逼迫暂时落草为寇。老夫早早就想前来招安你们,无奈一直没有机会。今天你们弃暗投明,除掉了戚眉生这个祸害,有勇有谋,老夫回朝后必当力保你们的功劳。

    陈:小将一直都想归顺朝廷,无奈从前那些官兵对我们只有围剿,从来没有招抚的意思,今天既然已经归顺,还望大人多方周全。

    廷睿:前些年在山寨得到兄长帮助捡了这条性命,你的恩情小弟衔环结草也难报答。

    陈:都是戚眉生那家伙无知,误犯虎威,没有好好款待,望将军恕罪。

    廷睿:仁兄治军有方,对你的部下曾经定下不准烧杀抢掠平民百姓的三条军规。真是仁慈呵。

    陈:小弟私自立下这些军规,始终如一,不能改变。

    廷睿:兄长称得上是盖世英雄。不知道家眷情况如何,这样替天行道的德行是受谁的影响?

    廷睿:你妹妹赛月实在是英勇善战,称得上女中豪杰。不知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她的德行和品格呵。

    陈:我那妹妹至今尚未许配人家。

    廷睿:真是妙呵!我的内弟清润,和我是同榜进士,现任长沙县令,昨天押解粮草来到军中。他看上赛月,有意要攀下你们这门亲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陈:小弟正要为妹妹选择人家,一直没有合适的,既然兄长做主,那就承蒙你们对她的厚爱,承蒙你们没有嫌弃她呵。

    廷睿:这样,就要请元帅作媒了。

    黄:清润少年有志,可谓一方俊才,你妹妹也是当今的女中豪杰,真是天生佳偶,老夫一定从中搓合。

    廷睿和陈克家起身叩谢。

    差役:禀报元帅,太平筵席已准备整齐,请大家入席。

    众人一起入席就坐,杂役樽酒,黄钺向陈克家、王廷睿敬酒。

    【八声甘州—合唱】群英毕集,欢喜和合。边疆已平,瀚海无波。战火消停,从容饮酒。万众同心,一起安乐。将军舞蹈,战士欢歌。同击边鼓,同贺胜利。同唱太平,天下安定。

    (廷睿向黄钺和陈克家敬酒)

    【前腔—合唱】天遣人和,王师奏捷。平定山寨,虎将功多。班师回朝,论功行赏。旧欢新爱,欣喜多多。行军队里,突见姣娥。兵马场中,结下绫罗。奇巧姻缘,往世因果。

    (陈克家向黄钺和廷睿敬酒)

    【前腔—合唱】欢娱无限,举杯敬月。千里山河,清风冽冽。推诚致腹,平心而论。一封书信,退兵十万。皇天厚土,既往不咎。刀峰耿耿。宝剑摩挲。班师回朝,上报皇恩。

    黄:筵席已完,老夫就要率部班师回朝了。

    陈:小将所带新旧降卒共八万三千余名,名册敬呈元帅核查。

    黄:将军查问一下,愿回家的就让他们回家,愿从军的就让他们从军,部队仍然由你带领,待我回去奏报朝廷后再作处置。

    陈:还有戚眉生手下先锋官,名叫封标,不肯投降,听侯发落。

    黄:推出去斩了。

    廷睿:小侄离乡已久,战事已经平息,这里离家较近,想要回家祭奠祖先。现已写下奏报,还望伯父代我上交。钱宝劝降有功,就让他跟随元帅一起进京候旨。

    黄:贤侄既然要回家乡,老夫自当奏报。只得和你暂别了。三军听令,立即动身,班师回朝。

    正是:千里征战处,血花和泪转。马踏金蹬响,人唱凯歌还。

    黄钺、陈克家一起离开剧场。

    钱宝叩拜廷睿道:卑职得蒙将军提拨,谁知道很快又离开你了。

    钱宝流着泪:临别伤感,不知说些什么呵。

    廷睿:通老不须眷恋,你现在已经是国家有用之才,只管放心去罢。

    钱宝离开。

    【尾声--廷睿唱】战士罢兵忽回乡,千里万里赶路忙。家中妻子和父母,睁着双眼等儿郎。也有从前新娶妇,天天倚窗把泪淌。还有娇儿和娇女,双双堂前在渴望。

    廷睿:今天陈克家答应了他妹妹赛月和清润的婚事,也算了却我一桩埋在心里很久的心愿。只是我王廷睿呵,追忆往昔,多少感伤,多少幽怨入梦来。

    (廷睿离开)

    【释评:第二十三出  奏凯】

    钱宝在嬉笑怒骂的表演中是一个滑稽角色但也是一个特别会钻营的市井人物,他是长沙富绅,被称作“员外”,员外的本质意思是指不在官场不在岗不在员的地方贤达和有影响的人。他花钱买了驿丞来当,每天应酬不断累得腰酸腿痛。《征蛮》中他对发达后的廷睿所持态度是:“今朝千军司命,旧日一介寒酸。”实际上他是带着蔑视口吻的,他的圆滑之处在于问他话的时候他总是绕到金钱上面。因他名字也叫钱通用,回答廷睿时他说“如今通不用了”,又说“大人要用,有的是宝”。因为他会钻营善于讨好和察颜观色,于是在军中成了送劝降书的角色。

    《奏凯》这出戏情节简单,无非就是钱宝劝降后陈克家归顺。然后下山接受招安,最后军营里大摆筵席庆祝胜利,班师回朝结束战乱。

    在这场轻而易举的招降中陈克家又附上了宋江的影子,他本是斩杀贪官的豪杰,同时也是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英雄,但他反对的只是中下层不合理的制度和贪赃枉法的官僚。他看不清大清王朝已经从上而下地走上了一条世风日下官贪吏暴的末世道路,他的反抗具有绝对的积极意义但也存在较大局限性。这些都是由作者所处时代决定的,虽然对现实社会极度的不满但仍然寄希望于集权统治者能够治理好国家的理想一直存在于任氏的思想中,所以他笔下的人物仿佛又看到了《水浒》,但是远没有《水浒》的结局深刻。陈克家最后结局是被朝廷任命为二品武职总兵,变成了一个类似于现代军分区司令的角色。

    陈克家接受投降过程中未免显示出绿林草莽中异常残酷的一面,同时对陈克家的人物形象也形成了破损。陈克家在筵席中斩杀了不愿投降的戚眉生,殊不知戚眉生是双凤山山寨的创始者,他收留了流落江湖的陈氏兄妹。昔日兄弟变成了残酷的杀戮,让陈克家的英雄形象在突然之间一落千丈,令人遗憾。

    赛月的形象更让人联想到《水浒》中的扈三娘。三娘本是一个武艺高强容颜美丽的女人,在宋江三打祝家庄后投降,但是换来的却是宋江不经过她的同意即将她嫁给了长得又丑又矮甚至有些猥琐的王英,王英在水浒一百零八将中实在是一个不怎么样的角色。赛月许配给清润未经她许可,甚至在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由廷睿提出来经陈克家同意即成了一段不知是不是美好的姻缘。作为武艺高强又容貌美丽的赛月来说,投降朝廷后嫁给官吏似乎非常符合那个时代的审美。但从今天的眼光来看这桩婚姻就是一桩完全不由人做主的“家长包办”制度下鸳鸯谱。因此,赛月几乎变成了一个僵化麻木的“巾帼”形象,并且成为戏曲中的另一个败笔。

    【原文:第二十四出  玩真】

    (中设小姐画帧,额写“咏梅楼”。生冠带上)

    【二郎神】霜花剪,似孤蓬与西风共转。冷落朱门人物换,不堪回首,填来恨万愁千。宋玉悲凉骚屈怨,都砌就伤心一片。影凄然,洒青衫,江州泪落花前。

    “池馆苍苔一片青,重来犹是旧云亭。当年玩月人何在?祗向梅花更乞灵。”下官王龙溪。和戎有策,入莲花之幕,曾授参军;合璧无缘,登燕子之楼,竟同荡子。文昌虽曜,去时草号将离;织女韬光,归处花成思妇。前日告假省墓,得返乡园,动劳州、县各官陪祭送礼,焚黄表墓,题碣书碑。匆匆拜谢,忙了数日。又承他代觅公馆,却是方岳父旧宅。问我家下苍头,始知方公埋玉丹穴,致祭岳父坟前;又得知小姐尚殡九龙院中,已命择吉祭奠。今日少暇,将小姐画帧供养咏梅楼中。哎,小姐呀,这是你生前妆阁,死后神堂,我王龙溪又当伴你清暇也。

    【醉扶归】红楼咫尺青天远,想当时曾贮小婵娟。叹红丝虽系,竟无缘。空教影向巫山现,崔徽图里识金钿,算认得个春风面。

    下官想定盟以后,岳父苦苦催迫上京,功名成就,方许完配。那时只得遵命而行了。

    【步步娇】误却韶华是莺和燕,有约何曾践。寻花小杜鹃,吊下相思,春红一片。别恨满山川,向梅花,难唤东风转。

    下官此时,只道你我俱在芳年,迟归有待,那知中途被劫,流落长沙,道路艰难,音书梗塞,以致讹传小生已死,此地又罹兵灾,岳翁早丧。思量往事,真如梦中。(哭介)

    【沉醉东风】记得。凄凉我,书生命蹇;抛撇你,倩女情牵。卿犹如病中沈,我恰似愁里潘,两人心难传。辗转。那知道,琴归有日,鹤返何年?旧家池馆,恁真真魂魄,空劳叫唤。

    (杂送茶)老爷,你看西园一带,便是我们昔日书房。前日小的闲游,见老爷题的诗,与小姐和的诗,这粉壁还在也。(生)春烟,这正物是人非,何胜今昔之感。

    【江儿水】说起题门事,重来总枉然。看行行墨染是齐纨扇,颗颗情圆是明珠串,丝丝绣结香囊线。赠答徒劳黄犬,恨煞罡风,猛把蓝桥波溅。

    (杂)老爷高升归来,想小姐九泉之下,也是欢喜。此番军功升迁,小姐将来荣膺诰命,也不必思念了。(生)你那知这些事不过虚名,何补于生,何益于死的哟!

    【五供养】虚名留恋,想赌茗抽书,此世难圆。素娥奔夜月,紫玉化春烟。都是我南柯短促,反辜负玉人良愿。只索向,孤坟下,梅花前,红么点字哭飞仙。

    (杂)适门公传进长沙县方老爷一封,朝报一本,呈老爷过目,来人尚等回信。(生念书介)“弟前转饷军营,得亲光霁,睹凯旋之北上,志切执鞭;观给假以南归,心殷负努。祗羁职守,未遂追陪。陈女之聘,归禀家母,铭感殊深。兹阅邸抄,欣悉姊丈高擢春官,曷胜雀跃。弟亦叨露润,升尹长沙。拟暂假还乡,共图畅聚,先此布闻。临颖翘跂。”春烟,方老爷长沙府亦将南归,可命工役收拾东院。不必回信。(生看报介)内阁抄出,“本日据兵部侍郎破虏将军黄钺具奏,双凤山贼寇投降一摺,览奏已悉。黄钺剿抚有方,着加恩原衔世袭云骑都尉,兼提督军门,以资弹压,以资受职;降将陈克家关授总兵;参军王廷睿智勇可嘉,着授礼部侍郎,假满来京供职;钱宝奔走勤劳,升为知县;其余封正彩等,俱以参游拟用;方清润粮运不误,即以知府升补。钦此。”

    (生)恩隆重,钦限紧严,只待方府到来,安葬小姐。事毕即便起身。咳,小姐,今日下官已升京职,只可惜你不及受戴我此一副诰命也。

    【侥侥令】龙章封已后,凤诰来何晚。欲访鸿都人不在。   小姐,你若有灵呵。香魂合向梦中还。(下)

    【编译:第二十四出  玩真】

    (剧场中摆设方素梅画像,扁额上写着“咏梅楼”, 廷睿峨冠博带走上剧场)

    【二郎神--廷睿唱】霜风冷雨苦相逼的秋天,我象旋转着的孤蓬无处飘落。冷清清门庭消失了往日繁华,早已经物是人非,往事不堪回首。多少人世忧伤怨恨,都随流水东逝。多少悲凉厌倦,都是伤心一片。孤零零身影后,是你的笑颜。静悄悄梅园中,是我的怀念。花开花谢多少天,燕来燕去多少年。流不完的泪珠儿落在梅花前。说不完的情话儿你可曾听得见。我象那漂泊无助的游子离家千万里,你象那万紫千红中一片落叶飘坠在哪里。

    “楼台香榭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离去不是怨愁海,归来却见旧云亭。当年赏月人何在,如今弄梅情不禁。谁向高天复长啸,落花深处雨霖淋。”

    下官王廷睿,当时随军南征,任职参军,平定边疆有功。可惜破镜不能重圆,如今登上楼台,我就象一个漂泊天涯的游子,物在人亡,空自哀悼。虽然取得功名归来,但这断肠人在天涯的滋味,又让小姐你空劳牵挂。离去时我孤独无奈,你仿佛那寂寞的织女。现在我回来了,可是你在哪里?前些日子战事平息,请了假回家祭祖,难得这州、县的官员前来陪祭,焚香墓前,竖立祖营华表,刻写碑文。匆匆拜谢他们的盛情忙碌了几天,承蒙他们又帮我安排公馆,却是岳父方家以前的宅子,问过老仆后找到岳父坟前,祭奠一番。又知道小姐灵柩还停在九龙寺中,已经安排选定黄道吉日再来祭祀。今天闲暇,把小姐画像供养在咏梅楼中。哎,小姐呀,这是你生前梳妆的楼台,如今成了你死后神堂,我王廷睿又来陪伴你的香魂了。

    【醉扶归--廷睿唱】红楼近在咫尺,青天相去弥远。想当年花前月下,相依缠绵。叹红丝儿虽系,无缘再见。空让你身影儿在那巫山现。算是我看到画儿又见了杨柳面,你耳轮上挂着订婚时那镶金钿,教我把这流离漂泊苦埋怨。如今只在琵琶弦上说相思,碧玉栏杆倚窗前,看着飞絮落叶在旋转,行遍江南春已晚。

    廷睿独白:下官想起当年,定婚以后,岳父苦苦逼着我上京赶考,功名成就才能结婚。那时候只有遵命而行。

    【步步娇--廷睿唱】误了青春是莺和燕,有约不能践。寻花小杜鹃,吊下相思,落叶一片。离愁别恨满山川。望向梅花人独立,东风至今不回转。

    廷睿:下官此时悲伤无言。当时只想着你和我都是青春年华,就算回来晚了你也在等待。哪想到途中被强盗劫持,流落到长沙,道路艰险,音信不通。导致有人传言我已经死了,加上家乡又遭遇兵灾,岳父早逝。现在想起这些事来呵,真的好象做了一场梦。

    廷睿痛哭不止。

    【沉醉东风--廷睿唱】记得我凄凄凉凉,一介书生,命运来捉弄。抛下你,牵牵挂挂,幽居闺房。自从当年分别后,独自奔波不回头。两心辗转,不再重逢,独自望断高楼。伊人,病沈沈,烦烦恼恼,阴阴柔柔,我也阵阵愁。哪知今天归来后,旧时池馆,梅花楼头。任凭我一声声,一声声来呼唤,佳人不再来,佳人难再得。

    春烟送茶进来:老爷,你看西园那一带,就是我们以前的书房。前天小的游了一遍,看到老爷题的诗,还有小姐酬和的诗,那堵墙壁还在勒。

    廷睿:春烟,这就是物是人非呵,回忆从前往事,伤感不止。

    【江儿水--廷睿唱】想起从前事,如今已枉然。看行行墨汁染上了红杜鹃,情丝连连仿佛那明珠一串串。丝丝绒绒结成香囊线。空花水月,徒把绳儿牵。恨杀那东风太凶恶,猛然地,猛然地把这一波平湖来泼溅。

    春烟:老爷取得功名回来,我想小姐在九泉之下,也是不胜欢喜。加上这次在边疆立下战功,还要升迁,小姐将来也能得到朝廷追谥的诰命,我看老爷就不要再苦苦地思念了。

    廷睿:你哪里知道这些事呵,不过是虚名浮利,对我活着有什么用,对我死去又有什么用?

    【五供养--廷睿唱】人世虚名空留恋,佳人容颜不再得。嫦娥奔月夜专夜,伊人已逝化成烟。都是我南柯一梦去赶考,辜负了你亮睁睁的金玉良缘。如今只得向那孤坟下,梅花前,泪涟涟。哭不完这一生凄凉,一生怨。

    春烟:刚才官差送来了清润老爷一封书信,朝廷邸报一本,呈上来让老爷过目,差役还在外面等着回信。

    廷睿念信:小弟前些日子转运军粮来到军营,亲自见到姐夫,甚是高兴。看到你们南征胜利,凯旋北归,真想跟着你一起去大展鸿图,建功立业。后来知道你回乡祭祖,我也很想回去,只是职责牵绊,不能陪你一起。你帮我定下赛月的婚事,回到长沙后禀报母亲,对你很是感激。观看了朝廷邸报,看到姐夫得到重用,又升了官,真是为你感到万分高兴。小弟也沾了兄长的光,升任长沙知府。打算暂时告假还乡,共聚一堂,先来信告知,望兄长等候我回来。

    廷睿:春烟,清润也要从长沙回来,你去让差役们收拾东边院子。用不着再回信了。

    廷睿看报:内阁抄出,“本日据兵部侍郎破虏将军黄钺奏报,双凤山贼寇投降一事,均已阅览。黄钺剿抚有方,在原来世袭的云骑都尉上升职,兼任提督,以资对边疆进行弹压。降将陈克家授予总兵职务。参军王廷睿智勇可嘉,升任礼部侍郎,假满后来京任职。钱宝奔走勤劳,升为知县。其余封正彩等均以参将游击升任。方清润运粮不误,升任长沙知府。钦此。”

    廷睿:圣恩隆重,假期时间有限,等候清润回来,安葬了小姐,办理好诸多事宜后就起身回京。哎,小姐呵,今天小生已升任京官,可惜你来不及受戴我这一副朝廷的诰命了。

    【侥侥令--廷睿唱】圣旨迟迟来,封赐何其晚。欲向瑶宫觅知音,可惜佳人已不在。小姐呵,你若有灵,请你在梦中又回来。

    廷睿离开剧场。

    【释评:第二十四出  玩真】

    《任璇和他的〈梅花缘〉传奇》写道:《玩真》一出直和《牡丹亭.玩真》相类,只不过方素梅是王廷睿聘定的妻子,而杜丽娘却是柳梦梅为情而死的恋人。

    玩真的意思大致上是指玩赏画像,真是指人物写真。《牡》剧中杜丽娘因梦而亡留下画像藏在湖山石畔,《玩真》一出写的是柳梦梅得到画像后展望观赏,倾慕于画中人美丽的容颜。柳梦梅并不认识杜丽娘。《梅》剧中《玩真》题目和《牡丹亭》中《玩真》一样,但是内容却相去甚远。类似的仅仅是观赏画像这一情节。《梅》剧表达的完全是“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怀念,是对爱人的追忆和深切哀悼。《牡》剧则是拾到了画像对画中人儿进行了多重猜测,其要表达的意境完全不同。

    廷睿对未婚妻的死亡深感哀痛,对爱情的消逝无可奈何,他对素梅的怀念完全是纯洁无暇的真情至爱。“冷落朱门人物换,不堪回首”----完全是物是人非的时空变换给人的一生留下了巨大遗憾和深深悲苦。“当年玩月人何在?祗向梅花更乞灵”----完全是无可奈何的生离死别,阴阳相隔,痛彻心扉。“凄凉我,书生命蹇;抛撇你,倩女情牵”----完全是命运无常变化让美好姻缘变成了落花流水,天上人间。“旧家池馆,恁真真魂魄,空劳叫唤”----任凭你千呼万唤,伊人已逝,空有旧日亭台楼阁惹来了无限伤心,往事如烟,往事留痕。

    面对昔日梅园墙上题下的诗句和冷清书房,廷睿在凄楚痛苦的怀念中换来了“这正物是人非,何胜今昔之感”的悲叹。

    《玩真》这出戏总会让人想到越剧名段《何文秀.桑园访妻》,何文秀携妻进京赶考,途经海宁,豪门恶少设计陷害,将何文秀定为死罪,欲夺取他的妻子王兰英。三年后文秀大难不死科举成名,钦点江南八府巡按,乔装改扮后到桑园寻妻。《玩真》这出戏和《何文秀.桑园访妻》情节上大相径庭,一个是痛楚怀念一个是迫切寻找,但他们之间相似的真情和经历了众多人生折磨后的寻求总是让人不自然地就把这两个剧情联系在一起。

    廷睿在痛苦怀念中对功名进行了深刻反思,对当年热衷功名却失去爱情进行了痛苦的自责,于参加战争立下战功即将面临升迁的情况下他说“你那知这些事不过虚名,何补于生,何益于死的哟”,对虚名浮利的怀疑让他的形象渐渐清晰,面对功成名就和身居高位的显赫,他依然能痛楚地怀念着失去的爱人。这在男权社会三妻四妾的环境中非常难得可贵,他的衷情让至情至爱之追求得到升华。对功名的怀疑和对人间美好爱情的肯定在反抗封建礼教的道路上进一步提升,反抗意义变得更纯粹也更尖锐。功名利禄可以通过努力取得,但是纯洁美好的爱情一旦消逝,留下来的何止是遗憾和终身痛苦?任氏通过廷睿爱情的执著和深刻理解对封建礼教发出了强烈反抗和批判,对美好爱情进行了热烈歌颂和赞扬。正如他在《自序》中说的:“不言性而言情”,他要通过真情至情来反抗传统的“道德心性”,通过人类自然产生的欲望、情感来反抗束缚人生自由的传统道德。

    “下官想定盟以后,岳父苦苦催迫上京,功名成就,方许完配,那时只得遵命而行”----廷睿说出了离别时的不得已,博取功名一方面是人生追求和理想,另一方面为了和素梅完婚,他不得不去赶考。对于功名追求来说要看从什么角度去理解,站在科举对士子的毒害和不合理的八股取士制度来说,反抗功名科举完全是具有民主意识的先锋思想。但是处在复杂社会形态下的读书人来说,博取功名也是一种人生积极的进取状态。因为儿女情长置前途而不顾的年青人实际上在任何时代都不是人们所期望的,对功名利禄的热衷是封建时代读书人的缩影。反观当下社会,对高官厚禄的追求又何尝不是现实生活中客观存在的真实反映?

    《玩真》这出戏让廷睿的形象变得更具人情味,同时也变得更加真实和值得人们去同情,他对待爱情的态度完全是真诚和纯洁的。反观当下社会那些过份自由泛滥而又朝三暮四的爱情,如此真诚的情感又何尝没有一定的社会价值和社会意义?

    【原文:第二十五  梅梦】

    (场上设梅花一株,罗帐一袭。旦鬼妆上)

    【玉抱肚】残香剩粉,瞥来回,凄凉幻影。试寻思,转境更番,总是侬意惹情生。  咳,三生石上睡梦腾,一缕幽怀怎质证。

    (坐介)“冷骨清魂冉冉香,难将心事诉檀郎。好凭一点春消息,重向罗浮话短长。”奴家素梅鬼魂是也。前承西方教主金臂垂慈敕下南海观音,玉丹镇体,肉身不坏,冰魄常坚。昨据花神传示,以十月二十日还阳。才知王郎已归,今升祠部。现住旧日宅下,对影悲深,直到九龙院中,重消情劫。今夕花神引他生魂与奴相会,说明本末,以俟团圆。来此已是西阁,你看那旁便是奴旧日题诗、拜月之处。流年虽换,风景依然,好伤心也。(行介、拭泪介)

    【两蝴蝶】记得赏春光,探花信;记得咏小梅,酬韵;记得红罗亭,拜太阴。记得凤鸾钗,才将盟订;记得苦逼我,落梅悄无声;记得桂香罗,才了却残生命。

    你看王郎来也,奴且听他说些甚么。(神引生魂上)

    【品令】小姐呀,想得我 。茶时饭时,独自绕檐楹;眠中梦中,闲挨短长更。香销玉冷,守定这相思影,竟无灵,相质证。只合与你地下呵,啸月吟风,怎做得,作赋潘安两鬓星。

    (生坐介,旦悲介)你听他声声凄楚,字字伤情,原来对我画像,千唤万唤,怨我无灵。王郎,你这一片至诚,越教奴知重也。

    【前腔】悲声恨声,痛念有谁省;生情死情,一例难投证。眠思梦境,哭尽了梅花影,口不离,奴名姓。便教我地下呵 ,骨化形销,也怕要,热坏双双小耳轮。

    事已至此,只索上前相见。(旦见生介)诗人吟思太苦,想念谁来?(生惊介)呀,这是女子声音,明明呼着下官,待我看来。(旦退立梅下)(生)呀!你是谁家宅眷?因何至此?(旦)试猜来。(生)

    【望江南】莫不是玉女许飞琼,瑶池宴散闲游趁。  (旦)那是天上神仙,奴家如何比得?   河汉移来织女星,七夕佳期正。   (旦)也未便是。  定然是罗浮玉娉婷,师雄合向花前等。(旦)近了。    (生)下官是在何处曾见来?   是耶非耶见未曾,月下孤鸿影。

    (旦)王郎,你也曾见奴来么?奴也曾见过你也。

    【前腔】可记得,西园拜月亭,梅边曾见生前影。新词叠韵继双声,画阁香肩并。   (生)不错,下官是曾见来,如何厮认呢?   (旦)纵没有海誓与山盟,也劳你蜂蝶使将花订。   (生)这样说来,分明是方小姐了。我那小姐,下官想得你好苦也。(生扯旦,旦羞介)买将花酿唤真真,唤得芳魂应。

    (生携旦手进,坐叙介)(生)小姐,下官前在书馆,自联雅韵,便已神飞。续睹仙姿,又承梦会。玉镜下后,迟同杜牧维扬刀环归来,谁念潘郎憔悴?今日方得与小姐面谈心曲,细数离情。(旦)王郎呵!

    【六么姐儿】是感你心诚意诚,花憔香瘦,保得清名。(悲介)自君之出,奴家屡遭变故。严亲不幸早亡,君又杳无音信,母氏“不谅人只”,遂欲夺志改盟,那时逼得奴好苦也哟!   与君今世说前生,酸酸楚楚,都是些子情。这其间情多情少,恨没个情人证明。

    (生)昨在京城,据令弟道小姐弃捐香阁,敢是传言舛错了。

    (旦)奴何曾是死的来?

    【醉罗歌带醉扶归】惨戚戚不分明,凄凄切切冰魂冷。纵然奴,身似芭蕉泪雨滴,不道奴,心儿死去依然醒。   (生)如此,小姐并不曾死。(旦)奴何曾是活的来?

    【皂罗袍】好些时,风灯炯炯,烛泪盈盈;倩女亭亭,秋娘影影,才抹过回廊响屜迷香径。【带歌】心难明,喉先哽,拼着这生前死后任君评。

    (悲介)(生)小姐,你有何心事,只管对下官说来。(旦)事到其间,也不得不直说了。王郎,你道奴是生是死?(生)适才下官明说小姐未死,小姐又说不生,教下官也不明白。(旦)你道此刻是假是真!(生)真,真!我两人说了多少衷情,难道还假?(旦)妙呀!生生死死,假假真真,既肯认真不假,可知死者能生。奴与君前缘未了,数得更生,合在九龙院中小春阳月。君到期预备安魂定魄汤,并暖轿一乘,只看白鼠凭棺,便是奴家回生之候。王郎紧记,幸勿误奴大事,使我地下恨你也。(起拜介)

    【江水儿】这离合悲欢事,殷勤托死生。奴望你,春风吹暖桃花命;奴望你,春幡护惜兰花性;奴望你,春工剪出桐花影。那时节才盼得陇头梅花持赠。   王郎记者,奴去也。  一闪灵风,还望你回头猛醒。(旦下)

    (生)呀,小姐!你要何处去,等着下官者。(呆介,作醒介)怪哉!怪哉!适见方小姐前来相会,说他阳月回生,托下官预备返魂汤,在九龙院重活,临行时千叮万嘱,不可忘却。又说白鼠凭棺,方是他还魂之候。下官醒来,乃是一场大梦,细思音容,俨然在目。下官想古今还魂之事,原是有的,但不信数年以后,仍有此事,敢莫是下官痴想,凝结而成。但说得这等明白,是真是梦,且自凭他,宁可信其有,不可道其无,只索预备为是。一这好侥幸也。(起唱)

    【川拨棹】迷离境,又相逢,刚半顷。似前身絮语丁宁,似前身絮语丁宁,香口儿字字清明。招回他霍女灵,扣动俺黄粱影。

    【编译:第二十五  梅梦】

    (场上设置梅花一株,罗帐一袭。女鬼方素梅上场)

    【玉抱肚—素梅唱】残香剩粉,梦碎华年。来来回回,幻影人间。变化无常态,流水自湾湾。慢思量,细打算。总是侬情浓如雨,总是我情我生怨。三生石上石头睡,两世人间两无缘。都说那离恨天在天之外,灌愁海在海中间。鸳鸯还在频戏水,鸾凤不时交颈眠。都说那时光消得红颜醉,枯了花枝有谁见。纵然我身在那千山外,转眼就来到你跟前。

    素梅坐下:“冷骨清魂,冉冉飘香,难将心事,告诉王郎。凭着一点,灵春消息,重向亭台,说短话长。”奴家是方素梅的鬼魂。三年前承蒙观音用玉丹镇住尸体,至今肉身不坏,魂魄还在游荡。昨天花神娘娘指示,让我在十月二十日从阴间还阳。才知道王郎已经回来,升任了礼部侍郎。住在我家以前的老宅中。对着这影子我深深地悲痛,直到那九龙院中去再续前缘。今天花神引着他的生魂来和我相会,说明还阳事项,等待团圆。来到这里已经是西阁了,你看那边便是奴家以前题诗、拜月的地方。虽然斗转星移,时光转换,但是昔日风景依旧,想起来真的好伤心呵。

    素梅边走边拭泪。

    【两蝴蝶—素梅唱】记得赏春光,看花开。记得咏梅花,酬诗韵。记得红罗亭,拜月亮。记得鸾凤钗,已把婚来定。记得苦逼我,悬梁自尽悄无声。记得桂花飘香屋檐下,结束了粉妆红颜一条命。

    素梅:你看王郎来了,奴家先站在一边听他说些什么。

    (花神引着廷睿的魂魄上场)

    【品令--廷睿唱】小姐呀,想得我,茶不思来饭不吃,转来转去环绕在那屋檐下。睡中梦中来牵挂。长夜难眠,挨到天明。想着你香销玉冷,乱红飘零。守着这相思影,竟无人,来相望。只能与你相逢在地下,再和你呤风弄月,亭前赏花。怎禁得住那风霜来煎熬,年复一年,春又到夏,两鬓斑斑叹白发。

    廷睿坐下,素梅悲伤地唱:你听他声声凄楚,字字伤情,原来对我那画儿千呼万唤,怨我不能来相见。王郎呵,你一片至诚,又教奴怎么不珍惜。

    【前腔—素梅唱】你听他悲一来声恨一声,切切思念谁知道。生情死情,又让我到哪里去寻找。你看他睡中梦中,哭湿了梅花影。一声声来把奴家姓名叫。便让我在这地下呵,骨化形销。也怕要,听着他念念叨叨,缠缠绕绕。你听他一声声,一阵阵。一声声,一阵阵,热坏了我双双小耳轮。

    素梅独白:事已至此,上前相见就行了。

    素梅上前和廷睿相见。

    素梅:你这个诗人呤诗呤得这么苦,你在想念谁?

    廷睿大惊:哎呀,这个女子明明是在说我嘛,让我看看。

    素梅退步走到梅花下。

    廷睿:哎,你是哪家的家眷,为什么来到这里。

    素梅:你试着猜猜看。

    【望江南--廷睿唱】莫不是那个仙女许飞琼,瑶池晏席散了后下凡来闲游?

    素梅:那是天上的神仙,奴家怎么比得了她呵?

    廷睿唱:莫不是河汉飘下了织女星,七夕佳期会牛郎。

    素梅:也不是呵。

    廷睿唱:那么你肯定是罗浮山上的佳人呵,向那梅花树下会郎君?

    素梅:快猜着了。

    廷睿:下官曾经在哪里见过你呢?是又不是,不是又是, 仿佛那月光下拜月的身影。

    素梅:王郎,你也曾经见过奴家么?奴家也曾见过你呵。

    【前腔--素梅唱】你可记得,西园拜月亭,梅花树下,曾见过我身影。新诗酬和墙壁上,画儿里又和你双双把肩靠。

    廷睿:不错不错,下官曾经见过你,可是这懵懵懂懂,又怎么会是你呢?

    素梅:就算没有海誓和山盟,你也曾经和我把婚定。

    廷睿:这样说来,分明是素梅小姐了。我那小姐,你让我想你想得好苦呵。

    廷睿上前去拉素梅,素梅害羞地说道:你看你一声声把奴家的名儿来呼唤,唤出了我的魂儿来答应。

    廷睿和素梅携手坐下。

    廷睿:小姐,下官以前在书馆墙壁上看到你酬和的诗句,思念不已。后来看到你美丽容颜,又在梦中和你相会。越发思念不已。定婚之后,漂泊多年,是谁让这思念把我弄得越来越憔悴?今天才能够和小姐这样坐着谈心,细细地跟你说着那些离情别绪。

    素梅:王郎呵!

    【六么姐儿—廷睿唱】感动你诚心诚意,痴情不移。花憔悴,人消瘦。一枝梅花苦争春,留得清白在人间。

    素梅悲伤地说道:自从你离去后,奴家屡遭变故。父亲不幸早亡,你又杳无音信,母亲不体谅我的痛苦,让我改嫁,那时候逼得奴家好苦呵。今天和你说前生往事,酸酸楚楚,都是些不堪回首的情份。这里面情多情少,谁又能知道。

    廷睿:在京城时清润告诉我你已经自缢而亡,那是他传言错了。

    素梅:奴家难道没有死吗?

    【醉罗歌带醉扶归—素梅唱】惨戚戚,不分明,凄凄切切冰魂冷。纵然奴家身似芭蕉泪雨滴,不道奴家心已死去依然醒。

    廷睿:这样说来,小姐你没死呵。

    素梅:奴家难道是活着的人吗?

    【皂罗袍—素梅唱】好些时候呵,风儿轻轻,灯儿炯炯,烛泪盈盈。倩女亭亭,花儿影影,才走过了回廊又迷失在香径。奴家这心儿难分明,喉儿先哽哽。拼着这生前死后风吹散,一生来去,留给后人评。

    素梅悲伤不止。

    廷睿:小姐,你有什么心事,只管对我说来。

    素梅:事情到了这里,不得不和你直说了。王郎,你说我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

    廷睿:刚才我明明说你没死,你又说是死了的。你让我怎么也不明白呵。

    素梅:那么你说现在的相逢是假还是真!

    廷睿:真,真!当然是真。我们都说过多少情话了,难道还会是假的?

    素梅:妙呵妙呵!生生死死,假假真真,既然你认作真的又不假,你可知道死了又能生。奴家和郎君前缘未了,命中注定还要重生。重生之地就在九龙院中,重生之时就在十月小阳春。到时候郎君先预备好安魂定魄汤,准备一乘暖轿,只要看到白鼠在棺材上环绕跳跃,就是奴家回生之时。王郎你要好好记着呵,不要误了我的大事,让我在阴间怨恨。

    素梅站起身来叩拜廷睿。

    【江水儿—素梅唱】这悲欢离合人间事,殷殷勤勤托死生。奴望你,春风吹开了桃花运。奴望你,怜香惜玉把我怜。奴望你,脉脉深情画出我梅花影。那时候盼来了春风和雨露,再和你一生一世,日日夜夜伴丁零。奴家去了,一闪灵风,还望你回过头去猛然醒。

    素梅离开。

    廷睿:哎呀,小姐!你要到哪里去,等着我呵。

    廷睿惊醒过来,发呆:怪事!怪事呵!刚才明明看见小姐前来相会,说她十月回生,让我预备好返魂汤,在九龙寺中重活,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千万不要忘记。又说白鼠绕棺就是她还魂之时。醒来却是一场大梦,仔细回想她的音容笑貌好像就在眼前。我想这古往今来还魂之事,原来就是有的,但不相信多年后还有这种事。难道是我一味的痴心妄想凝结成梦。但是她说得这样明明白白,是真是梦只能随她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按照她说的预备好就行。这个梦做得好蹊跷好侥幸好温馨好凄凉呵。

    【川拨棹--廷睿唱】迷离影,又相逢。刚片刻,又惊醒。好象前生叨叨语,丁丁宁。好象前生叨叨语,丁丁宁。她吐字儿婉转又好听,一句句说得分分明。招回他魂魄来回转,伴我一生一世圆了那黄粱和梦境。

    【释评:第二十五  梅梦】

    《红楼梦》中世家子弟柳湘莲常常玩枪弄棒,喜欢串作戏子。后来美丽的尤三姐爱上他。湘莲知道后用一把佩剑定情。当他知道三姐是宁府尤二姐的妹妹时,深感宁府的淫乱肮脏,于是毁约。三姐自刎而亡,湘莲也因此循入空门。脂砚斋在《红楼梦》中对柳、尤的悲剧批语:三姐项下一横是绝情,乃是正情。湘莲万根皆削是无情,乃是至情。生为情人,死为情鬼,故结局曰“来自情天,去自情地”。

    生为有情人死为有情鬼,这是对至真至情的热烈讴歌。关于人鬼恋情故事的丰富绚丽和多采多姿至今没有超过《聊斋》的,《聊》中描写过众多阴阳两隔而又热烈追求理想爱情的人鬼恋,至今仍感动着千千万万的读者。《梅梦》描写了素梅鬼魂和廷睿相见情景,情节的安排布置上类似于《牡丹亭》中的《幽媾》。

    《牡》成书于明末,《聊》成书于清初。聊斋中许多鬼故事的某一类情节皆类似于《牡》剧中的《幽媾》,基本上都是书生夜晚独坐书房,来了女鬼以身相许,这个自荐枕席的女子基本上都美好善良。如果将完整的故事割裂开来,《梅梦》、《幽媾》描写的基本上就是这样一个情节。

    《幽媾》中书生柳梦梅不认识杜丽娘,只是得到了一幅丽娘的自画像。丽娘因为梦到柳梦梅并以身相许后而因情而死,于是她的魂魄找到柳,热烈大胆地对柳说:“妾千金之躯,一旦付与郎矣,勿负奴心,每夜得共枕席,平生之愿足矣”。《梅梦》中素梅的鬼魂见到了未婚夫廷睿,经过一番辨认解释后两人相认,素梅告诉了重生的消息,叮嘱廷睿不要忘记,误了大事。这些情节既相类又不同,其中的故事发展方向均各有所归。

    《梅梦》中素梅的魂灵出现,双方相爱相知的离情别怨得到了深情倾诉。王、方爱情结合一直是通过梦境来实现的,他们发现彼此的存在且因题诗而产生好感后,两人实现了梦中相遇。素梅死亡后又通过梦境再次相遇。那么在现实生活中他们为什么没有相遇呢?

    对于封建时代的婚姻制度来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门当户对”这些条条框框像大山一样压抑着青年男女之自由思想,婚前相见的男女会被认为是失了礼节。结了婚后一接盖头基本上就是一辈子,因此史上常常有掉包或者易嫁的现象发生。许多婚姻因此带上了无法摆脱的礼教阴影。“五四”时期高一涵写的《漫谈胡适》中描述过胡适的婚姻:“他与江冬秀女士的婚姻,是按照封建家庭的惯例,完全是自小由他的母亲订婚的,胡适与她从未见过面。”

    因此,封建时期男女婚前相见是一件十分不易的事,越是处于社会上层的官宦和儒学家庭管束得越严。作为官宦女子的素梅来说算得上是贵族家庭,为了实现爱情愿望只能到梦里去寻找而无法在生活中越过礼教的樊篱,就算作了鬼魂依然只能在梦中相见,这里的素梅远没有杜丽娘的热烈大胆和叛逆。她的反抗很大程度上是借助宿命安排和鬼神帮助来完成。两人的深情真情写得很细腻也很华丽,缠绵悱恻的爱情至今依然能引起读者的同情和共鸣。

    素梅在和廷睿对代表封建势力的母亲非常正面地提出了反抗,素梅说:“自君之出,奴家屡遭变故。严亲不幸早亡,君又杳无音信,母氏“不谅人只”,遂欲夺志改盟,那时逼得奴好苦也哟”。“不谅人只”肯定了母亲的不近人情和冷漠,“夺志改盟”的“夺”字更是表现出母亲的残酷无情和强硬。最后“逼得奴家好苦也”完全地表达出素梅在封建礼教管制下的无可奈何和无限痛楚。

    《梅》剧中素梅被迫改嫁而自缢,表面看是发生在方府一家一院的家庭故事。但是通过整篇作品随着情节的推进应该更深刻和清醒地看到:素梅被迫改嫁自缢之悲剧完全就是残酷无情的封建礼教迫害下而酿成的一桩人间惨祸,非常具有代表性。

    【原文:第二十六出  回阳】

    (场上设围幔、灵床,悬“九龙院”匾,丑扮大肚和尚上)

    【急口令】“跌坐参禅鼓粥胀,和样;袈裟毗帽装虚幌,和象;谈经讲法太孟浪,和唱;何日才得山门掌,方丈。”

    南无阿弥陀佛!小僧九龙院中国个知客,法名兴阳。众位,你说这个字号,那时也不解得,请教大和尚,说小徒记得人说:“道出阳神,佛出阴神,师父恁名我兴阳?”那时小僧言下了悟,后来习下一指禅。师父道我智慧得紧,升了知客。因四年前,本城施主方老爷小姐亡过,寄梓寺中,安受香火。可也作怪,这几夜十分响动。那知便是新升礼部侍郎的王大人聘妻。昨天谕下,要来庙中祭奠,已命道人火工,重新打扫,恐陈设不齐,特来检一番。烛台、香炉、净水、灵帐,各色齐备,只是香案上尘灰不净,这伴灵的嬷嬷,也不指点指点。咳,这等粗心,怎想侍候官府?(举尘拂介)将来衬钱布施,你们是没分的了。收拾已完,只索山门外立候去。(下)

    (外扮白须土地拄杖上) {吴小四},“背儿驼,须儿皤,告老难归没奈何。鬼脸神头没处躲,奔走逢迎受折磨。好容易,受香火,阴阳共劳攘,江山自今古,大神半日闲,小神三日苦。”小神九龙寺山门土地,昨奉功曹传示:氤氲使者,返魂娘娘,瑶台仙子,雷部温将军,率同百花侍使,同到寺中,午时三刻,起死回生。小神理应伺候。你看半空中仙乐嘹亮,旌旗飘摇,一队神仙,驾早到也。

    【粉蝶儿】(净扮使者唱)生死姻缘,忍由他绿愁红怨。看春光,彻地通天。凝香魂,暖香骨,猛卷起芳馨一片。好光阴,一霎流连;苦根苗,千般磨炼。

    “茫茫天地有氤氲,二气原从一气分。若使消磨情种子,世间人物尽离群。”吾乃氤氲大使是也。(老旦扮娘娘唱)

    【南泣颜回】春到艳阳天,也算轮回一转。怜他粉黛香脂,一例神仙眷。孤要嫩蕊,问东皇何忍轻轻剪?嘘枯花,别样鲜妍;返芳魂,今番重现。

    “纷纷秾艳竞韶华,都是天公顷刻花。山翠四围香一朵,人间何处觅根芽。”我乃上界花神返魂娘娘是也。(老旦见净介)使者,你我钦奉佛旨,来使素梅还阳。请问:用何法宝?

    (净)大士赐下菩提甘露,灌顶醍醐,只须如法施行。(老旦)但他魂魄飘荡,我已携来返魂香,续命缕,也须安顿。(净扮雷神跳舞上,众仙女驾鹤骖鸾,各执花随上。与二神各见介)

    (老旦)众侍史,你等与他姊妹一场,今日看他回阳,施何法术。(众旦)启娘娘,我等携有玉儿捣成灵药,洒入花丛,尽变白鼠,与他催苞结蒂。(净舞介)你们这样斯斯文文,枝枝叶叶,我只是数声鼓,鼓得阳生;一斧头,震开关窍。

    (老旦)既是诸神同心用力,众仙子着意栽培,怕甚么已死枯梅,不能重活。(同唱“嘘枯”二句,各立介)

    (生仪从喝道上)(丑跪接)

    (杂)免了。(生下轿参佛)(丑、杂撞钟击鼓,生跪祝介)

    【前腔】稽首慈云大士前,凭仗慈悲方便。鉴俺一点丹忱,地下周全。灵幡拉引,老维摩,好放飞花转。不祝他,俏魂灵,解脱金莲;但愿他,冷冰肌,南枝向暖。

    (拈香再拜介)(丑)请大人茶堂待茶。(生)小姐灵堂又在何处?(丑)在法堂外院。(生)何人侍奉香火?(丑)有原派梨嬷嬷伴灵。(生)祭礼可排设齐备?(杂)已经齐备。(生)前行引导。

    (丑前引介,作到介)(丑击磬,生跪拜上香介)我的小姐呀,我的贤妻呀,小官今日亲身祭奠你也。

    【北石榴花】堪怜你,艳晶晶,一捻小婵娟。便肯把节义荷双肩。  小姐,你植根儒素,结果名门,不幸下官因功名耽搁,那知你历尽艰辛,受他摧折,有许多牵挂,许多苦恼也。    出落得枝枝叶叶太牵缠。萍花孤梗逐,柳絮命丝悬。成就你,矻铮铮,坚心劲节无更变。风急雪深,花残香散。   想你前夜梦中,那般谆嘱,许我回生。你若有灵,早早报应。   现一朵青莲花,现一朵青莲花,地窟里,再生天。怎悲啼,杜鹃声唤迷魂返。

    (大哭伏案介,旦暗上,入帐介)(返魂众神点头介)呀,是好情种也,是好书生也!良时已届,各施法宝。(众向鬼门抛掷,内作雷声、烟火,众神下)

    (杂、丑东西乱扑介)(生起,骂众介)你等作何嚷乱?适间雷声震簸,不知何故?(杂作惊跌出介)有鬼!有鬼!(生)怎么?(杂)适间一群白鼠,自灵帏迸出,小的正在扑打,那知雷将小姐灵柩劈开,呻吟起来,好活跳的鬼,怕也,怕也!(生)我小姐果然回生了么?谢天谢地,谢我小姐,快将带来定魂汤煎好,着梨嬷入帐扶侍。

    (老旦扶旦,旦良久良久作呕,呕出宝珠介)(老旦拾珠)启大人,呕出丹心一颗,热突突的,跳哩!(生)这是小姐龙含凤吐之精,嬷嬷好生收下。(杂进汤,老旦喂汤,旦呷,闪目即闭,低唱)

    【明月斜】猛一声,魂梦间,悠悠才转鬼门关,依稀又见多情面。

    (老旦)大人,小姐是活了。(生)喜哉!喜哉!小姐怎么?(旦斜视生介)

    【南扑灯娥】梦腾腾,撑不起双孽眼。怕不是咏梅人颜面。(生)下官在此,小姐这会恁的?(旦)惨磕磕,等闲相抛撇。怯生生,灵光一闪。   (老旦)小姐,你身子如何?  (旦)虚飘飘,轻云收转,急攘攘,顷刻判人天。    王郎呀,谢你真信人也。   影尸尸,幽期密约,你肯把,渺茫茫痴魂冷魄费周旋。

    (生)一面将小姐暖轿载回调理,目今方老爷将次到来,一面差人迎去报喜。(老旦、杂旦扶旦上轿起行介)

    (生)下官方知那丽娘再世,小玉呈身,古人庆不欺我也。从人!可将金帛厚酬寺僧,将灵帐一切全行烧毁。打轿伺候!

    【尾声】看他似花枝重趁春云展,便丽娘也无这般活现,都是那云姨月姊巧成全。

    (生下,丑送,丑吊场白)“谁信世间奇事,数年朽骨回生,大人一篇鬼话,眼泪也会通灵。从此只须善哭,何必拜佛看经。”

    (内)这和尚不拜佛念经超度,你衣食从何处来?(丑笑念)那些超生度化,怎如这样分明,如今学得妙法,我也去把我那多情的师弟哭上几声。(笑下)

    【编译:第二十六出  回阳】

    (场上设置围幔、灵床,悬挂“九龙院”牌匾,大肚和尚兴阳上场)

    【急口令—兴阳唱】“跌坐参禅大肚胀,装样。袈裟佛帽虚虚幌,装像。谈经讲法太孟浪,假唱。何时才得山门掌,方丈。”

    南无阿弥陀佛!小僧是九龙寺的知客,法名兴阳。各位,你们说这个字号,那时也不知是什么意思,请教了。记得人家说过:“道家出自阳神,佛家出自阴神,师傅为我起名兴阳肯定大有用意。”知道这个意思后我有些醒悟,后来练习一指禅,师傅说我聪明很很,让我当了知客。四年前,本城施主方小姐亡故,棺材寄放寺中,享受香火。可是太奇怪了,最近这几天夜里,听到很多响动。哪里知道这个死小姐是新任礼部侍郎王大人的未婚妻呵。昨天接到通知,王大人要到庙中祭奠,已经让杂役重新打扫了一遍,担心准备得不够周全,特此来检查一番。烛台、香炉、净水、灵帐都已准备齐全。只是香案上灰尘打扫得不干净,这个陪伴灵堂的老妈子也不指点指点。哎,这样粗心,怎么能够伺候官府这些大人呵。

    兴阳举着拂尘打扫灰尘:这回庙里赚来的钱,不给你们了。现在收拾好了,就到寺门外站着等候去吧。

    兴阳离开。

    白胡须的土地拄着拐杖上场开唱:“胡须白,背也驼,职事匆忙不奈何。鬼脸神头无处躲,奔走逢迎受折磨。好不容易受香火,阴阳两世受蹉跎。江山自古无定论,大神手一指,小神就该死。”

    土地:小神是九龙寺山门中的土地公公,昨天接到通知:氤氲使者,返魂娘娘,瑶台仙子,雷部温将军和百花娘娘一起来到寺中,午时三刻要为方小姐起死回生。小神无可奈何,只能前去伺候。你们看半空中仙乐嘹亮,旌旗飘飘,神仙们已经来了。

    【粉蝶儿--氤氲使者唱】生死姻缘,由着他男愁女怨。看春光,接地通天。凝香魂,暖香骨,猛然间卷起芳香一片。好时光,任凭你流连。苦人儿,受着这千百般磨炼。

    “茫茫天地间,氤氲有二气。二气原从一气分,道家庭院从头论。若使情劫都化解,更要磨难情种子。若使情缘看得清,人生自古谁无死”。我是氤氲使者。

    【南泣颜回—返魂娘娘唱】春到艳阳天,蝶舞在庭院。你轮回了一次,又过了多少年。可怜你粉黛红颜桃花脸,本是天上神仙眷。看着你嫩蕊含苞正开放,寒风又将你轻轻来裁剪。叹惜你枯枝凋零,风霜紧逼,还有着别样鲜妍。今天让你来返魂,欢欢喜喜在人间。半截梧桐芭蕉雨,三生三世梅花缘。

    “滚滚红尘叹韶华,都是浓妆伴彩霞。梅花枝头开一朵,飘去人世第几家?”我是上界花神,人们叫我返魂娘娘。

    花神和氤氲使者相见。

    花神:你我奉西天佛旨下界来让素梅还魂。请问:用什么法宝?

    使者:观音给了我菩提甘露,醍醐灌顶,按照她的办法处理就行了。

    花神:她的魂魄一直四处飘荡,我带来了返魂香,让她续命,先把她的魂魄安顿好。

    雷神在场上舞蹈,众仙女乘鹤驾鸾,纷纷拿着花枝上场,和众位神仙相见。

    花神:众位花中使女,你们和她姐妹一场,今天看她回阳,用什么法术。

    花使:启秉娘娘,我们有玉兔捣成的灵药,洒入花丛中变成白鼠,催开她的花蕊结成她的花蒂。

    使者舞蹈:你们这样斯斯文文,温温柔柔,太萎靡了。我只要你们擂鼓,鼓出她的阳气来,然后一斧头震开她的窍门,她就还魂了。

    花神:既然大家同心协力,各位仙家一起帮助,还有什么死掉多年的梅花不能重活。

    众神仙站在场上一起祷念:枯枝重发,枯枝重发。

    廷睿的随从呼喊着前面开道,兴阳和尚跪下迎接。

    差役:免了。

    廷睿下轿参拜佛祖。和尚和寺中杂役撞钟击鼓,廷睿跪下祷告。

    【前腔--廷睿唱】跪下叩拜观世音。祈盼你慈悲打开方便门。你看我一片赤诚心,殷殷望她早还魂。拉开这彩云幡,布下了祷告堂。老神仙们放回她灵根来,祝福她解脱在金玉莲花台。但愿她冷冷肌肤得温暖,翻身走到这红尘外。

    廷睿拈香再拜。

    兴阳:请大人到前堂喝茶。

    廷睿:小姐的灵堂设在哪里?

    兴阳:法堂外边的院子里。

    廷睿:谁在那里侍奉香火?

    兴阳:原来派去的梨妈妈陪伴着她的灵位。

    廷睿:祭礼准备好了没?

    兴阳:都准备好了。

    廷睿:你在前面引路,带我过去看看。

    兴阳在前面引路来到灵堂,和尚击打铜磬,廷睿跪下上香。

    廷睿:我的小姐呵,我的贤妻呵,小生今天亲自来祭奠你了。

    【北石榴花--廷睿唱】怜惜你,艳晶晶,一朵小梅花。怜惜你忠贞不渝亲画像,一根红绫寄天涯。  (独白)小姐呵,你本是大家闺秀,书香世家,不幸小生追逐功名而耽误青春,哪知道你历尽艰辛,受尽折磨,这里面有多少牵挂,多少苦恼呵。    (唱)出落得枝枝叶叶太缠绵,浮萍飘散枯枝绝。柳絮游丝,一派洁白。成就你高风亮节不改变,花残柳败心如雪。暖风借来红酥手,园中摆下黄藤酒。几年离索,错、错、错。锦书难托,莫、莫、莫。  (独白)想到你在梦中托我,千叮咛,万嘱咐,答应我你要重生,你若有灵,就早早现身。    (唱)现一朵青莲花,现一朵青莲花。地狱里,冷无涯。再生天,更温暖。悲伤啼血,伤心杜鹃。一声声把你迷魂叫,一声声把你迷魂叫。

    廷睿放声大哭,伏在香案上,素梅魂灵轻悄悄地来到帐中。

    众位神仙:哎呀,真的是一个好情种,一个好书生呵!时辰已到,大家施展法宝让她还魂。

    众神仙向鬼门关纷纷抛去法宝,里面响起雷声、放出烟火。众神离开剧场。

    寺庙中杂役、和尚纷纷在地上胡乱扑打。

    廷睿起身骂道:为什么这样乱吼乱叫?刚才雷声震震,不知是什么原因?

    杂役惊讶地跌倒在地,大叫:有鬼,有鬼。

    廷睿:怎么回事?

    杂役:刚才有一群白鼠从灵帐中跑出来,小的正在扑打,哪里知道雷声突然将小姐棺材劈开,小姐在里面呻吟起来。那是一个活跳跳的鬼呵,怕呵,怕呵,真是太可怕了。

    廷睿:小姐果然重生了么?谢天谢地,谢谢我的小姐,快把定魂汤煎好,让梨妈进帐去服侍。

    黎妈扶住素梅,很久很久,素梅不停地呕吐,最后吐出一颗珠宝来。

    黎妈拾起珠宝:启秉大人,小姐吐出了一颗心脏,还在热乎乎跳着呢。

    廷睿:这是小姐吐出来的精气凝成的,仔细保管着。

    下人端着汤碗进来,黎妈给素梅喂汤。素梅轻轻呷了一下,眼睛睁开又闭上。

    【明月斜—素梅轻声低唱】猛一声,魂梦间,鬼门关里悠悠转,依稀见着多情面。多情面,又相见。前世冤家来生怨,不是冤家不见面。都说红尘如梦花如水,一轮明月让人醉。淡淡清风吹着我,伸手抬头看神仙。看神仙,花花脸。一堆离愁如山重。飞去关山几万重。几万重,山叠嶂,水倒流。人世如汤煮,我也如煮汤。前世今生两茫茫。惟有长江水,无语泪空流。

    黎妈:大人,小姐活过来了。

    廷睿:高兴!真高兴呵!小姐你感觉怎么样了?

    素梅斜视着廷睿。

    【南扑灯娥—素梅唱】梦腾腾,梦腾腾。睁不开这双孽障眼。睁不开这双孽障眼,怕你不是那梦中人。怕你不是那俏冤家。怕你抛弃奴家花花眼,看着奴家不回转。不回转,艳阳天。一堆梅花落下来,半尺雪花飞上来。我是春风吹不起,尘世间,太眷恋。恩和爱,更缠绵。君是扬州游荡客,我是地狱一缕魂。三生三世来打转,三生三世梅花缘。都说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我是满头大汗浑身热,缓缓飘下一堆雪。一堆雪,看明月。当年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如今梦醒后,酒醒帘幕低低垂。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廷睿:王郎在此,小姐怎么会这样想呢?

    素梅唱:惨磕磕,惨磕磕,等闲时光抛下我。怯生生,怯生生,灵光一闪把眼睁。 你在千山万水外,我在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仿佛牵牛星。睁开双眼亮晶晶。亮晶晶,小星星。一生来去如霜打,半世红尘到如今。 大梦醒来浑身软,抬头看窗外,又有谁人在。一缕幽魂转回来,离愁别恨,烟消云散。请你为我弹奏一曲《菩萨蛮》。请你为我弹奏一曲《小重山》。

    黎妈:小姐,你感觉身体怎么样?

    素梅唱:虚飘飘,好象轻云来回转,急攘攘,顷刻间又从地狱到人间。    (白)王郎呵,谢谢你真的相信我。   (唱)想奴家孤影丁零,凄冷飘泊。又和你梦中相会,订下秘约。你肯把这渺茫茫痴魂冷魄来周全,记得我前世和你曾有缘。费周折,历风波。奴家疼煞这小心窝。前生后世都是错。一片霜花梦中落。

    廷睿:你们一边将小姐用暖轿抬回去调理,一边派人去半路向清润老爷报喜,清润这些天就要来了。

    黎妈和使女等将素梅扶上轿子。

    廷睿:下官这才知道牡丹亭下杜丽娘还魂,霍小玉为了情缘而死都是真的,古人没有欺骗我呵。小的们,你们多把银钱酬谢庙里的和尚们,把小姐的灵帐拿出去烧了。打轿回府。

    【尾声--廷睿唱】你看她花枝袅袅又相见,溥命红颜见着天。就是那杜丽娘重生也没有这般活灵又活现,都是那云姨月姐来成全。

    大肚和尚兴阳恭送王廷睿离开。

    兴阳:“谁信世间奇事,数年朽骨回生。大人一篇鬼话,眼泪也会通灵。从此只要会哭,何必拜佛念经。”

    剧场内传音:这个和尚不去拜佛,不去念经超度亡人,你的衣食从哪里来呵?

    和尚笑着念道:那些超度别人的事,哪有这样的事情管用呵。现在我也学到了妙法,我也去把那多情的师弟哭他几声。

    (和尚嬉笑着离开剧场)

    【释评:第二十六出  回阳】

    《回阳》和《牡丹亭》的《回生》相似,都写了死去多年的人从阴间重生。这出戏很热闹,出现众多仙家前来帮忙,寺庙中具备了各色人等等候着素梅再现人间。

    鬼神进入文学作品有非常久远的历史渊源,古人相信万物有灵然后产生神和鬼的概念,同时与儒、道、释等宗教结合,这些宗教包括了许多少数民族的原始宗教在内,于是在历代神话传说和民间故事以及各种体裁的作品中形成了一个大杂烩似的光怪陆离而又多姿多彩的神鬼世界。

    戏曲涉及到鬼神的作品数不胜数,《红梅记》中李慧娘被害后化作鬼魂帮助意中人逃脱现实社会中的险境。《长生殿》中杨贵妃和玄宗真挚的爱情感动了上天,于是上天让痴情于玄宗的贵妃用肉身与鬼魂重合。《窦娥冤》中窦娥冤死后鬼魂找到当了高官的父亲伸冤,并在公堂上指证罪人。至于神魔小说或之前的志怪小说更是专门以鬼神仙佛道为主要描写对象。鬼魂重活的故事非常丰富甚至非常泛滥。集神仙鬼狐于一身的《聊斋》写了许多鬼魂重返人世的故事,《三言二拍》中也有过许多神佛鬼怪的情节。

    《回阳》这出戏五花八门地既有土地又有氤氲使者,返魂娘娘,瑶台仙子,雷部温将军和百花侍使等一大群人,素梅复活得到佛旨和观音赐予的甘露,再加上现实生活中的和尚一干人等,可谓是热闹非常。

    这些热闹背面看到的甚至是荒唐表演和充满了奇思妙想的场景。任氏故意让戏曲变得如此荒唐实际上是他的精心安排和设计,《种梅》中造化天帝和佛祖安排一干人等进入凡尘化用了三生三世的缘分之说,接下来很多故事一一照应。通过神鬼表现人世一直是文学中的传统,直到今日的影视依然有许多神鬼大显灵通的故事。杂入神鬼最终目的就是要演一场荒唐虚拟的戏以寄托作者对人世的理解。因此这场戏在热闹背面实际上寄托了作者对美好爱情的祝愿和对人情世故的理解。

    任氏对《梅》剧中出现的配角总是带着嘲讽和调笑去进行心酸的描述。《回阳》这出戏出现的和尚兴阳出场开唱“跌坐参禅鼓粥胀,和样;袈裟毗帽装虚幌,和象;谈经讲法太孟浪,和唱;何日才得山门掌,方丈”。表现的完全是一个非常市井俗世之人物,不认真学习佛法每天虚晃度日,一心想当上方丈掌管寺庙。廷睿要为素梅重返人间做许多准备时,兴阳吩咐火工道人打扫庭院收拾香案,当他看到打扫得不干净的时候说的是“咳,这等粗心,怎想侍候官府……将来衬钱布施,你们是没分的了”。大肚和尚不但从外形上非常世俗,而且骨子里一直透着奴性和冷漠,他对待火工道人的态度出口就是克扣工钱。对待官府的态度是收拾完毕后站到门外去恭候。

    兴阳短暂出场,人物形象却很是鲜活,素梅醒来后他调笑着唱道:“谁信世间奇事,数年朽骨回生,大人一篇鬼话,眼泪也会通灵,从此只须善哭,何必拜佛看经”。他对荒唐的重活保持着怀疑和否定态度。有人置疑他不拜佛念经之时,他嘲弄着回答我也要去把多情的师弟哭上几声。言下之意就是哭泣也能获得爱情那么就帮助尘心不灭的师弟哭上一场,或许也会迎来人生的艳遇。当然这样调笑显露出来的是他作为世俗和尚的低俗和放荡。作者通过对他的刻画展现出了一幅若隐若现的尘世画像,甚至窥视到作为佛家净地的寺庙中那些肮脏的生活和冷漠刻溥之人情世故。

    任氏对下层民众的生存状态总是抱着极大的同情心去描绘,甚至不放过出现在剧中的小神仙“土地”,土地唱的是:“背儿驼,须儿皤,告老难归没奈何。鬼脸神头没处躲,奔走逢迎受折磨。好容易,受香火,阴阳共劳攘,江山自今古,大神半日闲,小神三日苦”----每天忙碌于上天安排的繁琐事务牢骚满腹的“土地”和花钱买官当的钱宝如出一辙,一边不停地接受上级命令一边怨声载道。可见作为下层官吏的角色在任氏笔下变得特别消极也非常痛苦。

    任氏对下层民众的同情透露出来就是作品中的人民性,透过生活本质的描写对现实社会进行了影射和简单勾勒。这些人物的出现展现了一个更加广阔的社会生活画卷,从而让《梅》剧具有了诸多较为真实的社会内容,在一定程度上提高和升华了整篇作品的艺术品位。

    【原文:第二十七出  楼聚】

    (老旦、小旦、杂旦同上)(老旦唱)

    【驻马泣】月地花天,不信春光暗里转。

    老身封氏,自从夫主先亡,娇儿续逝,忽经四载,恸女思夫。那年玉郎会试,曾命他寄去画像,寻访王生,那知王生果中高第。孩儿除授长沙,迎养老身,说起前情,老身追悔不了。后来王生参军湖南,孩儿运粮军府,他又为玉郎代聘陈女。孩儿升任长沙,告假归来祭祖,来到黔楚之交,得遇黄老将军与陈将军南来,因得中途完配。老身一场大喜,俱出王生之赐。昨日将到黔阳,忽接王生差人报我,说素梅还魂本末。这场奇喜,更是从天而降。急急赶来,率同媳妇赛月、侍女翠羽,前往看视。媳妇,你说世上有这等怪事,老身终恐是花妖木魅,借影藏形。(小旦)婆婆毋庸疑惑,到彼自知。况还魂亦是古来有的。不过少见多怪耳。

    大抵人含花性,花结人缘,叶密枝繁。是天工,翻出雨云案,花神妆点小游仙。

    (杂旦)夫人,你不信,我翠羽到深信哩!(老旦)小妮子,你便怎见得是真?(杂旦)我见小姐那时呵    傲风霜,那样情坚;写相思,这般缱绻。(同下)(旦素妆上)

    【梁州序】灵光一点,幽花一片,留下当年人面。江山无恙,向阎罗,打个轮转。奴家抛撇家园,埋香数载,重回阳世。苏梦经旬,精神虽生,瘦质犹怯。老母弱弟,无日去怀。昨王郎传语,说母弟南来,已遣人迎接相会。这早晚叫奴好生牵挂也。(副旦)小姐,你残梦初醒,只须珍重,比你地下长埋,又待牵挂甚么?(旦)梨嬷,这又不然:

    【桂枝香】死去了无牵,生来怎排遣?   {排歌}情默默,意绵绵,为人事事把心悬。(老旦同众上)

    【八声甘州】感残年,悲喜无端,多姣可是娘生面。

    (副旦)启小姐,适间老夫人前庭见过老爷,与翠羽姐姐来见小姐哩!(旦)俺的娘亲到来么?(出迎见介)(老旦)儿呵,女儿怎又得来了?这几年,把为娘想杀也。(哭介)(旦)娘呵,女儿怎又得拜见你也。(杂旦)小姐,你可还记得翠羽也?同哭介)

    (老旦)我逢时遇节,铺其享筵哀哀醮荐,只道你,高坐西方九品莲。

    【黄莺儿】谁料你香魂返,骨肉团圆,重向枯枝现。

    媳妇,见了你小姑者。(小旦背介)呀,世间有这样美人,真令粉黛无颜色矣!(拜见介,旦回拜介)母亲,此位是谁?(老旦)这是你弟妇陈小姐,名赛月,也是姑爷作成的。(旦)容光外朗,精气内含,不枉是我方门德配。   (携小旦同坐)(老旦)孩儿,你等坐下,我正要问你前因后果。(副旦)叩夫人!(副旦、杂旦)叩小姐!(各起立介)(旦唱)

    【尾序犯】泉路久如年,今日里重携翠袖,又拾花钿。(小旦)死后可知牵挂?(旦)死后生前,难忘是未了姻缘。(老旦)儿怎生回生?(旦)感的是东岳恩眷,更许我,再世重圆。(老旦)你在冥途,可知你爹爹如何?(旦)爹爹为官清正,久已生天。   不偏袒,孤忠亮节,一样会生天。

    (杂旦)小姐,亏你四年夜台,凭的过也。(旦)

    【换头】堪怜,冷骨凌侵,平原荒草,白杨风起不成眠。(杂旦)小姐,那咏梅之事,可还记得?(旦)步禅堂,梅花开放,淡月娟娟,芳魂犹自多迷恋。(杂旦)地下可有消遣?(旦)只有那小草芊芊,把愁思。到春来,活画出奴的情牵。(杂旦)小姐,你死时是如何苦恼?(旦)

    【普天乐】记得酥胸气急喉咙咽,星眼光凝舌尖战。迸惊魂,闪闪周旋;荡元神,飘飘叶卷。才清凉,谢人间苦恼愁烦。

    (杂旦)小姐回生时,是何如光景?(旦)

    【三桥仙】似从虚空一颠,暖溶溶,透丹田。浑难动弹,剩微微气喘。

    (小旦)姑姑,你回生之日,恁王姑爷恰便知道?(旦羞介)

    【节节高】感那人情坚梦中见,絮絮叨叨都指点。妆阁前,小亭边,九龙院,空花水月凭捞遍。

    (副旦)启小姐,咏梅楼筵席宴已备,请太太、奶奶筵宴。(老旦)“死生梦影人三个,(正小旦)离合情缘酒一杯。

    (杂旦)今日聆小姐这些言语,深知人生梦幻,无非在世界中打轮回也。(同唱)

    【尾声】幽明一念判人天,幸有个过来人,了悟真诠,才参透死生离合都成幻。(下)

    【编译:第二十七出  楼聚】

    方夫人,赛月、翠羽一起上场。

    【驻马泣—夫人唱】月光洒在地,彩霞飘满天。不信春光里,又遇梅花缘。

    老身封氏,自从丈夫死后,女儿也自缢而死。悠然间过了四年,四年来天天悲痛女儿早逝,思念着丈夫。去年清润前去参加科举,让他把素梅画像带去,寻找王生,哪知道王生果然高中状元。清润当了长沙县令,把老身接来养老,说起以前的事,追悔莫及。后来王生在湖南任了参军,清润为军队运粮。他牵线搭桥为清润聘下赛月。现在清润升任长沙知府请了假回乡祭祖,来到湖南和贵州交界,正好遇着黄铖和陈克家将军南来,因此在中途完成了清润和赛月的婚礼,老身大喜一场,算起来都是王生所赐。前几天来到黔阳,忽然接到王生派人来报,说素梅还魂重生。这场大喜更是从天而降。现在急匆匆赶来,领着儿媳赛月、侍女翠羽,一起去看视。儿媳,你说世上有这样的怪事,老身担心是那些花妖木魅借着她的身体来隐藏作怪呵。

    赛月:婆婆不要疑惑,回家就知道了。况且还魂这种事以前一直都是有的,只不过是少见多怪而已。

    赛月唱:人含花性,花结人缘。枝繁叶茂,灵性不散。是老天翻开云雨案,花神点化了小游仙。谢谢天公来作美,再世还魂不等闲。

    翠羽:夫人,你不信,我翠羽倒相信呢!

    夫人:小妮子,你怎么知道这就是真的?

    翠羽:我看小姐那时候呵。冷冷傲风霜,特别情坚。浓浓写相思,异常缱绻。

    三人一起离开。

    素梅一身素装上场。

    【梁州序—素梅唱】灵光一点,幽花一片,留下当年人面。来去无恙,向阎罗打个回转。

    奴家抛下家园自缢而亡,埋葬了多年,现在重新回到阳间。醒来已经半月有余,虽然有了些精神,但是体质欠佳,依然瘦弱凄寒。现在天天怀念着年迈的老母亲和远离的弟弟。前些天王郎传话,说他们正在回来路上,已经派人去接。这早早晚晚真的叫奴家好生牵挂呵。

    黎妈:小姐,你残梦初醒,更要珍重身体,看你以前长埋在棺椁之中,又有什么可牵挂的?

    素梅:梨妈,那个和现在不一样呵。

    【桂枝香—素梅唱】死去无牵挂,魂系香樟下。回来看梅花,梦在天之涯。芳香千里行径处,一壶浊酒销孤独。漫对长亭北燕飞,秋风吹出老怨骨。重生又把秋来探,如何排遣这孤单。情默默,意绵绵,心事忡忡向谁瞒。你看,情何以堪。你叹,人世如帆。

    夫人和众人过来。

    【八声甘州—夫人唱】风烛残年,悲喜交集。娇儿从小怪玲珑,一别多年黄昏后,为何今日又东风。不知为娘这溥面,多少凄凉向谁言。

    黎妈:禀报小姐,刚才夫人在前庭见过姑爷了,现在正和翠羽来看小姐!

    素梅:哦,我的娘亲来了?

    素梅出来迎接。

    夫人:儿呵,女儿你怎么又活过来了?这几年,娘想死你了。

    夫人哭泣。

    素梅:娘呵,女儿又拜见你了。

    翠羽:小姐,你还记得翠羽吗?

    素梅和翠羽一起哭泣。

    夫人唱:我逢年过节,摆下酒水和香案,铺排香火烧纸钱。只道你香魂已逝骨已烂,高坐在西方九品莲。

    【黄莺儿—夫人唱】谁料你香魂已重返,骨肉再团圆。枯枝发新芽,铁树又开花。

    夫人:儿媳,过来见了你小姑。

    赛月背面站立:哎呀,世上还有这样的美人,真是让天下粉黛无颜色呵!

    赛月拜见素梅,素梅回拜。

    素梅:母亲,这位是谁?

    夫人:这是你弟媳赛月,也是姑爷从中牵线搭桥婚配的。

    素梅:你看她容貌朗朗,英气爽爽,不愧是我方家的媳妇呵。

    素梅和赛月携手坐下。

    夫人:孩儿,你们都坐下,我正要问素梅重生的前因后果。

    黎妈过来叩拜夫人!黎妈和翠羽一起叩拜小姐!众人站起身来。

    【尾序犯--素梅唱】黄泉路上苦难言,今日携手重相见。再上亭台楼中楼,又去花园拾花钿。

    赛月:死去后知不知道还有什么牵挂?

    素梅唱:生前死后,忘不了人间未了缘。一息魂魄悠悠在,旷野荡荡不见天。

    夫人:女儿你怎么重生的?

    素梅唱:感谢神灵赐恩典,让我破镜又重圆。花好月好人也好,来生再把春光报。

    夫人:黄泉路上可知道你爹爹如何?

    素梅:爹爹一生为官清正,早已生天了。

    素梅唱:不偏袒,不枉法。孤忠亮节,赤胆忠诚,一样会生天。

    翠羽:小姐,这四年凄凄苦苦的时间,你在那边是如何过来的?

    【换头—素梅唱】可怜,冷骨隆咚罩,平原是荒草。白杨遭霜打,寒夜风萧萧。夜夜凭游荡,不知是他乡。无眠更无睡,处处听狼嚎。

    翠羽:小姐,那么咏梅的事,还记得吗?

    素梅唱:庭院深深,梅花开放。淡月娟娟,倚墙回望。芳魂犹自多迷恋,缓缓走出小厅堂。

    翠羽:在那边可有什么消遣的没有?

    素梅唱:只有那芊芊草,丝丝绕。还有那断魂花,幽幽缈。把奴家愁思送烦恼,还有那杜鹃啼血三春鸟。一声声把我这心头绞。

    翠羽:小姐,你死去之时是怎样的苦恼呵?

    【普天乐—素梅唱】记得酥胸气急喉咙堵,星光眼聚舌尖战。惊魂来出窍,闪闪在旋转。元气散尽如遇刀,纷纷把青春年华割去了。飘飘卷卷枯枝后,一身冰寒不自知。谢人间解脱了真烦恼,独自向着花间俏。

    翠羽:那么小姐重生时候,又是一番什么样的光景?

    【三桥仙—素梅唱】仿佛虚空颠一颠,缓缓热气暖溶溶,过胸前,透丹田。浑身绵绵难动弹,只剩下微微气儿喘。

    赛月:姑姑,你回生的时候,怎么姑爷刚好就知道了?

    素梅害羞地掩住脸。

    【节节高—素梅唱】感动得我情儿坚,引得他梦中来相见。絮絮叨叨话缠绵,把一切事宜都指点。妆阁前,小亭边,九龙院,空花水月再从前。

    黎妈:禀报小姐,咏梅楼筵席已经准备好了,请太太、奶奶一起去赴晏。

    夫人:生生死死三个人。

    赛月:悲欢离合一杯酒。

    翠羽独白:今天听了小姐说的这些话,深深地感到人生如梦幻一场,无非就是在这个世上打个转而已。

    【尾声—合唱】幽冥人间,难分恩怨。幸好有个过来人,揭开了真谛,解开了迷团。参透得生离死合都是幻。

    (众人一起离开剧场)

    【释评:第二十七出  楼聚】

    还魂故事中总有许多奇异幻想和奇思妙想。京剧《乌龙院》借《水浒》宋江杀死阎婆的故事进行演绎。阎婆是宋江的外室,按现代理解就是“同居”关系,因为宋江不贪女色,于是阎婆和张文远通奸,宋江和阎婆发生口角后将其误杀。阎的鬼魂到张文远处,打算和他再续前情,张知其已死,惊惧拒绝,最后被阎婆活捉而去。明代文言小说《剪灯余话》中有一篇《贾云华还魂记》,才女贾云华与书生魏鹏指腹为婚,后来贾母不认,贾云华郁郁而亡。死后借别人的尸体还魂,和魏鹏再续前缘,演绎了一段借尸还魂的悲喜剧。

    《楼聚》中素梅还魂重生之后与家人团聚,展现出一幅现实生活画面。素梅是因为母亲逼迫改嫁而自缢身亡,又经众多神仙帮助而重现人间。可谓经历了一场出生入死又死里重生的奇异经历,造成她自缢的原因是母亲逼迫她改嫁,因此戏曲在《标目》中即以“风”和封的谐音暗示:方素梅,风折并头莲。封夫人是逼死女儿的元凶,得知女儿还魂后既惊喜又怀疑:“老身终恐是花妖木魅,借影藏形”。

    夫人对待女儿的态度始终持有至高无上的“家长制”的影子,她没有为逼死了女儿深感愧疚,也没有考虑去见女儿会不会产生尴尬,而是直接率领儿媳和丫鬟前来看视。她知道廷睿科举成名后很是后悔:“说起前情,老生追悔不了”----夫人之前将素梅改嫁的原因之一就是嫌弃廷睿贫穷。掉过头来回到家中直接就去见了“准姑爷” 廷睿,然后又去见女儿,可谓脸皮太厚。

    素梅听到母亲前来立即说:“俺的娘亲到来么”。见面后夫人说:“这几年,把为娘想杀了”,素梅说的是:“娘呵,女儿又得拜见你”。在这简单对话中素梅有着微弱的抵抗情绪,但双方之间的相见似乎都有些麻木,也没直接的尴尬。可谓夫人太虚伪,素梅亦太过孝顺。

    赛月和清润在路途中完婚,这段完全由“家长”包办的婚姻是为了加强喜剧团圆的大结局而掺杂进来的,武艺高强有着“巾帼”之风的赛月对待自己的婚姻和婚后生活完全变成了一个没有态度的人。她和清润的婚姻在整出戏中完全就是一段衬托喜剧结局的姻缘,《标目》中即已提出暗示:“双凤山,巧续鸳鸯谱”。

    翠羽是素梅生前丫鬟,可谓关系密切,见到素梅后完全是一付好奇的小孩心态。不停追问素梅死亡和重生的感受一系列话题。之后翠羽得到的感慨是人生如梦如幻的结论,于是导出了“生死离合都成幻”的虚无思想。

    《楼聚》这出戏中的相聚既是异常欢欣的同时更应该是尴尬和悲凉婉转的。但这出戏基本上处于一种平淡状态,也没有多少可圈可点之处。整体上属于一出为了完成皆大欢喜的大团圆而不得不进行之铺垫。

    【原文:第二十八出  梅圆】

    【于飞乐】(生蟒衣纱帽上)箫引凤,谱求凰。历多少苦楚凄凉,才盼得花开蜜酿。离魂女,憔悴郎,今宵心事细向灯前讲。再生缘,胜似标金榜。

    “自将消息问前因,月魄花魂幻也真。试看画堂春昼永,翠烟恰是再来人。”下官只为素梅小姐,受了无穷苦恼,如今积恨已消,新欢可遂。昨与岳母议定,择吉今日圆配,只等黄公一到,便可成婚。我想此段奇缘,原因咏梅而起,这几年小姐亡后,梅也枯焦,今日小姐还阳,梅亦茂盛。恰届吉期,可称幽赏,这几株梅花,真是良媒也。

    【梁州新郎】几年偃蹇,今日芬芳,生死荣枯一样想。你灵根丽质,名花美人相仿。怎禁他,风驰雨骤,蝶乱蜂狂,阵阵飞红葬。今日呵,雕栏同倚也,发清香,孤山处士得偎傍。准备着东阁开,南枝放,横斜影夜昏黄。花并蒂,影成双。

    院子,可将此梅供入胆瓶,并送一枝到西院,与夫人助妆。一切贺客,小心答应。(外扮门公执手本回话)启大人,两司三道,并本府本县差人送贺。(生)礼仪量收,容日回谢,先取我名帖致候。(杂)启大人,新选黔阳知县,沐恩卑职钱宝叩贺。(生)着迎宾职员,客堂款待。(杂)各营都司胡庄化、封正彩、殷雄、晏振羽,叩喜请安。(生)知道了。(杂)杜老爷遣人送礼道贺。(生)礼物收下,改期面谢。(外)禀大人,黄老大人头踏到门,请大人迎接。(生)开门恭请!(内吹打,老外作下轿介,外唱)

    【虞美人】牛女今夕渡河梁,是我长庚掌。蓝桥何必问玄霜,玉杵轻投,原是旧裴航。

    (生迎揖)有劳伯父大驾光临。(外)自惭老朽,还膺宠召,老夫合与贤侄道喜。(生)愚侄仰仗主盟。(同坐介)(外)我想你这段姻缘,相逢再世,真乃喜上加喜。(生)伯父不知更有一椿佳兆,奇外生奇。(外)恁的?(生)小侄此事,原因赏梅咏梅而来,那知小姐守贞而死,那东阁几株梅花,也就枯槁数年不开。自小姐回生,那梅渐次发生,含苞不吐,昨夜这些枯梅,一夕全开,且甚繁盛,现取一枝供养在此。(外同看)妙哉!奇哉!贤侄,你这事合成三奇,益可传了。(生)何谓三奇?(外)诗结情缘,名成归娶,缔结甚雅,奇也不奇?(生)是。(外)历尽艰辛,坚贞不改,相逢再世,死而复生,奇也不奇?(外)就是这梅花,竟是你两个情根意蕊,荣落同心,应候而生,奇也不奇?具此三奇,总是你们一点真情死生不易,所以凭空结撰出来。老夫异日,要将你这事,倩一名词客谱成院本,传之天下,以告万世的那些有情儿女了。良时已届,贤侄可即迎娶。

    (生更衣,内吹打,花轿,老旦、副旦扮伴婆,净扮傧相同上)(傧相)请新夫人下轿。“伏以乾坤定位,阴阳开配合之名;男女成家,琴瑟调关雎之乐。君子求淑女,果然好逑;名士悦倾城,真为嘉偶。从此苞含一朵,春风此夜吹开,实结千枝,酸子他年酿出。”请贵人、新人拜天地,拜祖先,拜母,拜媒人,夫妻交拜。(旦拜生,生答拜,起,合唱)

    【北水仙子】拜、拜、拜,谢王郎;怎、怎、怎,死死生生生情一样。你、你、你,地窟里,也寻香;我、我、我,梦魂中,还偎傍。 (老旦)那些以往之事,不必提了。   亏、亏、亏,你漫天雪压群芳;忍、忍、忍,忍使黑罡风将花葬。不、不、不,不道杜鹃儿,解化鸳鸯。付、付、付,付与东君自主张;才、才、才,才了却俺一卷梅花账。

    拥入洞房,行合卺礼去者。(生、旦、杂同下)(老外笑介)封老夫人,从前的事,也是你一时太急了些。(老旦)这都是封标那厮捕风捉影,撺掇老身,以至生出这许多枝节。(老外)妙哉!那封标前在贼中,已经斩了。破人婚姻,终遭显戮。况他两人呵!

    【针线箱】对骈枝,两情相向;须同心,交柯并蒂;笑春风,梁燕自成双:一点素心才放。任凭你纷红骇绿逞癫狂,到今日冰肌玉骨仍无恙。真难强,是三生石上,结就鸾凰。

    (老旦)老身今也十分追悔,昨日已命侍儿翠羽陪房小姐,王姑爷即赏与他小子春烟一同完配了。(老外)好,好,好!梅花案结,烟月团圆,真怪事也。

    【尾声】羡你东君好主张,把烟月梅花安放。但只愿,普天情种尽成双。(同下)

    【编译:第二十八出  梅圆】

    王廷睿身穿蟒衣头戴纱帽上场。

    【于飞乐--廷睿唱】箫引凤,凤求凰。历经多少苦楚和凄凉,才盼得花开把蜜酿。离魂女,憔悴郎,今宵心事向着灯前细细讲。再生缘,胜似朝堂中皇榜。

    “问苍天,月魄花魂,是幻也是真。画堂春风,吹过杨柳,昼夜不息。半世红尘,对面坐着再来人。”下官只因素梅小姐受了无穷苦难和折磨,如今积恨难消,新欢初定。前几天和岳母商量,定下良辰吉日,今天结婚。只要等到黄铖伯伯一到便可以举行大礼。我想这段奇缘,最开始是因为咏梅诗才相互领略情的味道。这几年小姐不在,梅花枯萎,现在小姐重生,梅花又开始茂盛。正好遇到结婚佳期,这几棵梅花真的是最好的媒人呵。

    【梁州新郎--廷睿唱】多年飘泊,今日芬芳。生死荣枯都一样。你灵根丽质,名花美人新嫁娘。怎么禁得他,风急雨骤,蝶乱蜂狂。怎么禁得他,乌云滚滚,雷声震震,又把落花来埋葬。今天呵,携手栏杆,散发清香,孤独人儿相倚傍。准备着开东阁,放南枝,疏影横斜在画堂。花儿并蒂开,影儿又成双。

    廷睿:园丁,你把这些梅花插入胆瓶中供养着,送一枝到西院去,让夫人看着梅花化妆。所有来祝贺的宾客你要小心招呼。

    家丁拿着帖子进来:启禀大人,我省两司、三道和本府本县的官员们派人送来贺礼。

    廷睿:礼仪酌量收下,容我改日再作回谢,先取名帖来让我向他们回复。

    杂役:启禀大人,新来的黔阳知县钱宝前来庆贺。

    廷睿:让那些照管来宾的差役带他到客堂去款待。

    杂役:各营都司胡庄化、封正彩、殷雄、晏振羽等人前来庆贺。

    廷睿:知道了。

    杂役:杜老爷派人前来道贺。

    廷睿:礼物收下,改期再去致谢。

    杂役:禀报大人,黄铖黄大人的仪仗已到门前,请大人前去迎接。

    廷睿到庭院门前迎接,剧场里响起鼓乐声,黄铖下轿。

    【虞美人—黄铖唱】牛郎织女渡河来,金花银花对门开。太白下界来庆贺,一段鸳鸯正成双。蓝桥月,波心荡,玉人轻投红罗帐,原来是春秋旧模样。

    廷睿揖拜:有劳伯父大驾光临。

    黄:惭愧惭愧,荣幸呵荣幸,老夫给贤侄道喜了。

    王:还要仰仗伯父为我主婚。

    廷睿和黄铖一起坐下。

    黄:我想你这段姻缘,再世相逢,真的是喜上加喜。

    王:伯父不知更有一件吉兆的事,真的是奇外生奇。

    黄:什么吉兆?

    王:小侄这段婚姻原来是因为赏梅咏梅才结下的,想不到小姐为了贞洁而死去,东边那几棵梅花多年不开。自从小姐重生后那些梅花慢慢发芽,绽出花苞,一直不开。昨天夜里竟然全部开了,特别繁茂,现在花瓶里有一枝正供养在这里,请伯父观看。

    黄铖和廷睿一起观看:妙呵!奇呵!贤侄,你的婚姻加起来有三处奇妙,真的可以成为传奇了。

    王:哪三处奇妙?

    黄:诗结情缘,功成名就后回来婚配,其中情节离奇又雅致,你说奇妙不奇妙?

    王:是这样的。

    黄:历尽艰辛,素梅又坚贞不移,死而复生,重生后又相逢相知,你说这奇妙不奇妙?

    黄:就说这梅花,竟然是你们的情根和爱意,枯荣相随,大喜的时候才打开花苞,你说奇妙不奇妙?有这三个奇妙之处,应该是你们的真情感动了天地,所以才有了现在的结局。老夫改天要把你们这段姻缘,找一个名家写成故事,传遍天下,去告诉普天下那些有情有义的人们。现在时辰已到,贤侄立即去完成婚礼吧。

    (廷睿更衣,场内响起鼓乐声,花轿上场,夫人、傧相、伴娘及老妈子等上场)

    傧相:请新夫人下轿。

    “天地鸿蒙,乾坤莽莽。阴阳配合,男女成婚。琴瑟友好,百头偕老。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无双名士,倾城美人。结成良缘,配成佳偶。春风一夜,含苞开放。明年今日,结出果实。”请新人拜天地,拜祖先,拜母亲,拜媒人,夫妻对拜。

    (素梅躬拜廷睿,廷睿答拜,一起起身)

    【北水仙子—夫妻合唱】拜、拜、拜,谢王郎。怎、怎、怎,死死生生生情一样。你、你、你,地狱里,寻找我。我、我、我,梦魂中,相依偎。    (夫人)那些以往的事,不必提了。    亏、亏、亏,你漫天冰雪压梅花。忍、忍、忍,忍着把这骨朵儿来埋葬。不、不、不,不管这人间多凄凉,又化作了戏水小鸳鸯。付、付、付,付与东风自主张。才、才、才,才了却咱们这一本梅花账。

    傧相:新郎新娘入洞房,喝合卺酒。

    新郎新娘和其它杂役人等一起离开。

    黄铖笑道:封老夫人,以前的事,都是那时你太急了些。

    夫人:封标那小子捕风捉影,撺掇老身,所以才生出了许许多多的枝节来。

    黄铖:妙呵!封标前些日子在山寨剿贼时被我斩了。破人婚姻,不得好死。

    【针线箱—黄铖唱】两情相悦连理枝,花开并蒂同心结。凄风冷雨挡不住,桃红柳绿春满屋。梁间燕子自来往,万里明月照大江。任凭你惨兮兮摧折花千树,苦凄凄血泪浇斑竹。人世随你逞疯狂,到头来冰清玉洁也无恙。三生石上三生缘,有情天地是绝响。

    夫人:老身现在十分后悔那时候的事,昨天已让丫鬟翠羽给小姐陪房。王姑爷把她赏给书童春烟一起完婚了。

    黄铖:好,好,好!梅花缘终于完结,才子和佳人团圆,真是一桩奇妙的姻缘呵。

    【尾声—黄铖唱】羡慕东风好主张,把烟雨梅花来安放。但愿有情人最后成眷属,普天下情种都成双。

    (黄铖和夫人一起离开)

    【释评:第二十八出  梅圆】

    素梅的死亡完全是悲剧,自从她重生后就变成了喜剧,加上大团圆的光明结局就变得喜上加喜。大团圆结局一直就是才子佳人故事的传统。皆大欢喜之结局有着非常深厚的历史渊源和文化底蕴。国学大师王国维说:“吾国人之精神,世间的也,乐天的也,故代表其精神之戏曲小说,无往不著此乐天之色彩,始于悲者终于欢,始于离者终于合,始于困者终于享”。鲁迅对才子佳人故事团圆结局讲得更明白:中国人的心理,是很喜欢团圆的,所以必至于如此,大概人生现实的缺陷,中国人也很知道,但不愿意说出来,因为这一说出来,就要发生“怎样补救这缺点”的问题,或者免不了要烦闷,要改良,就麻烦了。

    《传统文化与古典戏曲》一书中说:大团圆……不是艺术家对社会生活的逼真再现……有不少大团圆结局并不完全符合生活的逻辑,其中有许多是生活中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奇迹。

    对于大团圆结局来说,实际上完全传承了中国人“天下大势,分久必合”的哲学观念,寄托的是作者对人生理想的美好愿望和对生活美满之良好期待。

    鲁迅说中国的文人,对于人生----至少是对社会现象,向来就没有正视的勇气,从他们的作品上来看,有些人确也早已感到不满,可是一到快要显露缺陷的危机一发之际,他们总要即刻说“并无其事”,同时闭上了眼睛。金圣叹读《西厢记》后力主以“惊梦”作为结尾,而不要再有大团圆。实际上就是他早已看出了大团圆的虚假性。

    梁祝故事是悲剧,结局套上了美好的化蝶,被人们称作光明的尾巴。这些美丽结局基本上都是传统民族心理和长期的社会环境影响而形成的模式。封建社会受儒家思想影响下的传统观念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一直左右着人们的思想,因此“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变成了读书人最基本的人生追求,才子佳人故事的大团圆正好体现了他们最高的人生理想。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种团圆模式实际上也是脱离了现实社会的传统浪漫模式,具有一定的趣味兴。因此明末清初戏曲家李渔将之称为“团圆之趣”。

    《梅》剧和传统的才子佳人故事同样制造了皆大欢喜的团圆,廷睿和素梅走完了三生三世的轮回之路。《梅圆》这出戏正是在充满了圆满和美好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同时发出了和《西厢记》一致的呼声“愿普天下的有情人都成眷属”。

    《梅圆》是整个故事最后的结局,这出戏里夫人对从前将素梅改嫁作出了反省,但她的反省却为自己带着辩护色彩。她说:“这都是封标那厮捕风捉影,撺掇老身,以至生出这许多枝节”。言下之意造成这一切后果的原因关键是封标,自己只是“从犯”,这样的辩解符合她的人物形象,她实在是一个非常顽固甚至很虚伪的传统势力代表。为了掩饰自己的后悔把责任推在别人身上,如果她不同意随便找一个借口完全可以不改嫁,她主导了悲剧最后说出来是“老身今也十分追悔”,仅此而已。为了弥补过失夫人将素梅的丫鬟翠羽赏给了廷睿,廷睿赏给了书童春烟作老婆,又私自点了一出鸳鸯谱,虽然从当时的社会形态来说把奴仆嫁给奴仆的婚姻基本上合理,但奴仆的命运却完全掌控在主子手中,从中透出来的却是奴仆之“悲惨”。春烟和翠羽的婚姻同样是为了衬托大团圆结局进行的敷衍,和赛月的婚姻都是为了增加喜剧气氛。

    《西厢记》中破坏婚姻的郑恒最后自己撞死在树上,《梅》剧中封标被官军斩首。这样的剧情基本上都是对破坏婚姻的第三者进行严酷的指责以安慰观众。但是封标的命运却非常值得深思和探讨。封标在整篇戏曲故事中没有正面出场,都是通过别人讲述,他是素梅舅舅家的儿子,家庭富裕,但他参加了盗贼反抗朝廷。这在情理上来说存在较大漏洞,既然家庭富裕又去参加盗贼那么就应该是对现实社会非常不满的热血青年。最后很多人投降了他不投降,那么他就是一个非常有立场和信念的人,算起来应该是一条难得的硬汉。整个故事对封标的结局和人生经历非常潦草和粗糙,基本上不合情理。

    《梅圆》这出戏中廷睿出场唱出“再生缘,胜似标金榜”的人生理解,他把爱情置于功名之上的感悟正是作者提倡的“写情而不写性”的理论对照,对真诚的爱情给予了同情和肯定,同时对束缚人欲的封建礼教进行了批判。素梅终于发出“亏、亏、亏,你漫天雪压群芳,忍、忍、忍,忍使黑罡风将花葬”的指责,尽管这样的指责依然微弱,但她已经在外力帮助下和心上人进行了自主结合,不再征得“家长”同意而成就美好姻缘。这些指责和争取女性自由的反抗无疑都是素梅在严酷的封建礼教下女性意识的苏醒。两人的结合依然是在廷睿取得功名甚至大展鸿图的前提下完成的,这些都是作者所处时代和自身思想受到束缚而形成的结局,虽然具有一定的积极意义但也存在着一定之局限。

    【原文:第二十九出  梦破】

    【点绛唇】(末扮造化引众神上)海市楼台,烟花世界,斗机械。各种安排,梦醒今何在?

    “一切有为法,如泡还如梦。智者自超然,愚者自懵懂。”俺造化天帝。向日唐宋那椿公案已经了结,自今王生与素梅进京就职,将来夫荣妻贵,子肖孙贤,直待奉登耋耄,共返天堂。不期此事,已被问花居士普入音律,演作排场。虽然借影藏钩,稍觉妆头换面;却是真情实理,初非弄月嘲风。已约欢喜如来,请到俺自在天宫,命霓裳仙子,按节依声,当筵演出。方见我这造化元机,因心作则的妙处。但查这居士,原是俺情关掌判,偶涉迷津,遂忘觉路,也须摄召他来,指点因缘,了明心性,庶不至久堕尘寰。任他恃才泄漏。神卫们,各各如敕奉行!(众)领法旨!(外扮僧祗佛像上)

    【前腔】土木形骸,人天幻海,都无碍。去去来来,只要灵根在。

    “善哉善哉!自去自来。空空色色,云尽天开。”俺多情欢喜如来是也。前生造化了结梅花公案,已蒙成就,招俺来为彼说法,度脱众生,补满情天,全凭棒喝。(相见介)(外)“没底蓝儿盛皓月,(末)无心钵子响秋风。一般消息谁人识,(外)打破团成色是空。”天帝请!(末)法王请!(同进,并设两案,分坐介)(杂扮神卫引居士,山人装,拜天帝、如来介)

    (神卫)缴法旨!(末)这是敝处色界天情关掌判,降生人世,谱成梅花传奇,俺已发人钧天乐部,引他同听。可即随班末座。传霓裳仙子来!(生谢,坐末座,众旦扮仙子执乐器上)(末)众仙子!先将“种梅”、“咏梅”、“探梅”的光景试唱来!(众吹弹合唱)

    【北石榴花】你看他,堕虚空,一点苦根荄,直抛到玉照画堂开,惹书生,寻香涂粉骋仙才。娇红春荡漾,羽翠影毰毸。引逗的出墙来。见一纭疏影纱窗外,幽情艳思,都向笔尖卖。把一个俊郎君,把一个俊郎君。笑迷奚,因他害。才引起,蚕丝烛泪还前债。

    (外)归韵收声,疾徐合度,唱得好!(末)这是他缘生情节,次段“画梅”、“藏梅”是他离合苦境。一人唱,众仙子按节而舞,方见情致。

    【南泣颜回】【换头】堪哀。鸾凰未和谐,便作离亭断雁,思妇楼台。一般无妄成灾。这一个凄凉幻质,带拶得花飞玉碎;那一个离贼窠,黄犬音乖。绝情刀,两下分开。

    (末)这是缘之所以离也。

    【南扑灯蛾】哭啼啼和泪写寒梅,苦唧唧花葬香罗带,黑魆魆鬼门关前去,渺茫茫魂魄归来。笑盈盈醍醐灌顶,密重重护得根株在。软哈哈返众香国里,梦悠悠为东皇仍走出泉台。

    (末)法王,有此根蒂,这个剥而必复的道理,便容易了。可将“梅梦”、“梅圆”妆点出来,歌舞并奏。

    【北斗鹌鹑】羞答答花底徘徊,羞答答花底徘徊,语喁喁细诉情怀。惨凄凄灵前下拜,豁拉拉声催羯鼓,破棺星唤醒迷魂四片开。则待要冷肌肤,着意偎,喜坏了一个书呆。喜坏了一个书呆,才成就半生欢爱。

    (外)离合生死,总是情种;神仙鬼怪,尽示机锋。为恩情,为烦恼,起灭随心;无我相,无人相,人天撒手。自今以后,当过一切色界想,忘一切有对相,庶几入识定处,入无有所定处,人非想,人非非想。咄,掌判!这情字,你可言下了悟也?

    【混江龙】这情字包罗天地,将这点情丝缕缕贯三才。情和平,是日月星辰;情惨戚,是雨雪风雷。情厚重,看锦屏翠障相联抱;情活泼,看惊波激湍自萦回。    情邪正,为风雅,为爻象,为典谟,为礼数,为诛赏。    大本头从头记载;情伦理,为君臣,为父子,为昆弟,为朋友,为夫妇,小结构各项分腮。情喜怒,有征诛揖让;情变化,有欣喜悲哀。    情纷杂,或草木,或禽兽,或鳞介,也要雌雄配偶;情正当,若尧舜,若禹汤,若文武,难免妃后追陪。    任凭你,衣锦绣,厌珍羞,千般装点布皮袋;也由他,分四生,转六道,一样填还血肉胎。

    (生)小子在世,功名潦倒,笔墨因缘,以何为觉?(外)甚来由,两朵宫花,苦一生,尝尽了那些儿酸甜苦辣;没出息,一枝斑管磨半世,弄不清这几个者也乎哉。便学到,腐太史谪仙人,老工部,一例的奇穷短命;何况是,疯元稹梦临川,鬼董史,几句儿谈笑诙谐。数不尽古今来,英雄美女,黄土形骸,一半是有情痴,一半是无情怪。一班儿登场傀儡,一班儿出脚招牌。

    我有一偈,汝当信授奉行,自然度脱。(外朗念介)“天地若无情,不生一切物;一切物无情,不能环相生。生生而不灭,惟情不灭故。我欲立情教,教诲诸众生。子有情于父,臣有情于君,推之种种相,俱作如是观。有情疏者亲,无情亲者疏。无情与有情,相去不可量。佛亦何慈悲?圣亦何仁义?倒却情种子,天地混沌死。”

    (生)弟子悟了,总则是:“情中劫火虽非妄,梦里因缘莫认真。惟愿我佛摩顶受记。”(外、末大笑)好!好!好!(同唱)

    【煞尾】掀翻造化炉,撞破人天界,早渡过茫茫黑海。说甚么青锋红粉各安排,也无仇,也无爱,问花今日出花外,学得个混沌弥缝不凿开。梦酣时自在,梦回时潇洒,把这些梦中身,跳出梦中来。(同下)

    新词说鬼近荒唐,旧事惊心枉断肠。

    恨海难填非木石,情天可补有文章。

    直从造化参消息,合向优伶较短长。

    数十年来双冷眼,《梅花》哭杀老潘郎。

    【编译:第二十九出  梦破】

    造化天帝领着众多神仙上场。

    【点绛唇—天帝唱】海市蜃楼,烟花世界。勾心斗角,各种安排。梦醒后,今何在?

    “万事万物形如梦幻,恰是泡影。聪明人看透了,超然自在。愚昧者看不破,稀里糊涂,自寻烦恼”。

    我是造化天帝。唐宋时期那桩未了的姻缘已经完结。从今以后,王生带着素梅进京任职,将来夫荣妻贵,子孙长进而贤良,直到白头偕老,最后同返天堂。想不到这个故事已被问花居士谱写成戏曲,在戏台上排演。虽然隐藏了一些情节,让人感觉稍微改变了一些故事的来龙去脉。但是却情真意切,附合人间真实,并不是那些吟风弄月的作品。我已经约了如来,请他到天宫里一起观看。让霓裳仙子按照节拍和韵律在筵席上演出。这样才能够显示出造化变幻的深奥道理,感受那忠贞不渝的人间真爱。查询这个问花居士,原来是天宫里掌管情缘的判官,偶然间迷惑了心性走上迷途,然后忘记了如何觉醒。现在也把他叫来,指点前因后果,让他了悟佛性,不然他长期沉沦在人间,凭着他的才学泄漏我的神机。

    天帝:小的们,你们各自按照我刚才吩咐的去办。

    众神:遵命,领旨。

    如来上场。

    【前腔—如来唱】世界本末,浩如大海。洪荒千古,土木形骸。天上人间,虚实变幻。生生死死,都无障碍。来来去去,只要醒悟。欢欢喜喜,灵性还在。

    “善哉善哉,善哉善哉。自来自去,物我两忘。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空如也,云尽天开。无欲无爱,变幻莫测。”我是西方多情欢喜如来佛。天帝已经圆满地搓合了那段因梅花生情而忠贞不变的姻缘,现在让我来为大家讲解佛法,让众生解脱,让有情天地布满欢喜。这些全都要靠佛性去让他们醒悟。

    如来和天帝相见。

    如来:天没底,地无边。装下皓月沉大海。

    天帝:钵无沿,响秋风。潮涨潮落无人识。

    如来:打破人间来和去,掉过头来色是空。

    如来:天帝请!

    天帝:法王请!

    如来和天帝一起进殿,设置两张案桌,两边分坐。

    天宫中的神将领着身穿道服的问花居士前来拜见天帝和如来。

    神将:回禀天帝!问花居士已经带到。

    天帝:他是我这色界天专门掌管情缘的判官。降生到人世,谱写成一本梅花传奇的戏曲,我已经把这个故事发到乐天部了,让他过来和我们一起观看,让他坐在最后那个位置。让霓裳仙子上场开始表演。

    问花居士向天帝致谢,坐到最后的位置上。众仙家纷纷拿着演戏的乐器上场。

    如来:众位仙家!你们先把 “种梅”、“咏梅”、“探梅”这几出戏唱来听听!

    众仙家吹拉弹唱,鼓乐响起。

    【北石榴花—合唱】你看她,坠入虚空繁华界。一点苦根苗,直抛到玉照画堂中。惹得书生来寻踪。娇红思春春风暖,两情初开要团圆。引逗得一个出墙红杏闹,一个墙角慢慢挨。疏影横斜把月拜。把月拜,因她害。一个病隆咚,一个半边疯。引得前生姻缘还未了,今世又把冤孽种。冤孽种,烛炬成灰,泪眼朦朦。

    如来:停!这段曲子唱得张驰有度,节拍紧凑。唱得好!

    天帝:这是他们俩人因梅花而产生情感的环节,下两出“画梅”、“藏梅”是他们生离死别的痛苦境界。由一个人唱,众位仙女跟着节拍舞蹈,那样演起来更有情趣。

    【南泣颜回】【合唱】悲哀。鸾凤未和鸣,又要离别去。长亭外断鸿声声,黄花满地。怨妇楼台长相望,良人渐渐到湘江。无妄成灾因祸害,一根红绫飘下来。这个是凄风冷雨奔黄泉,前路莽莽又苍苍。那个是才下强梁寨,又把病来害。空中一把无情刀。一刀刀,一刀刀又把这戏水鸳鸯来割开。

    如来:这是他们经受着人海中的折磨,断了的缘分方显得出情的珍贵。

    【南扑灯蛾—合唱】哭啼啼和泪写寒梅,苦唧唧埋葬了香罗带。黑漆漆鬼门关前去,渺茫茫魂魄又归来。笑盈盈醍醐来灌顶,密重重保护得灵性在。软哈哈重生在香国里,梦悠悠见到了旧时落花台。

    天帝:佛祖呵,有她的忠贞不渝,这个死而复生的情节就合理了。可以将“梅梦”、“梅圆”这两出戏单独挑出来,用歌舞的形式表演。

    【北斗鹌鹑—合唱】羞答答花底徘徊,羞答答花底徘徊。梦中相逢,心事忡忡。互诉衷肠,情话喁喁。惨凄凄灵前来下拜,豁拉拉雷声动地来。震破了桐棺材,震破了桐棺材。桐棺材,白雾茫茫来打开。唤醒了迷魂人,两情相悦都还在。喜坏了那个书呆子,喜坏了那个书呆子。成全了半世欢爱。

    如来:人间悲欢离合,总是一个情字可以总结,都是有情人和情种的问题。神仙鬼怪显示上天的良苦用心,对万事万物蓄意安排。为恩情,为友情,为爱情,为烦恼,都随着缘起缘灭而消消停停。摆脱存在的真实,摆脱你看到的一切万物,人与天地方能灵性相通,达到人天撒手物我两忘的境界。从今往后,把一切色界欲界都看作虚妄,忘掉形体存在的事实,进入最真实的自我,进入否定自我又重新肯定自我的境界。进入超越自然又亲近自然的境界,还原人类的本色。哎,问花居士,我说的这个和情字有关的问题你领悟了没有?

    【混江龙--如来唱】这情字包罗万象,将这些造化点悟你,你要好好来珍重。情和平,天上星光明又明。情凄凄,雨雪风霜冷如冰。情厚重,峰峦叠嶂成翠屏。情活泼,地上河流清又清。这情字随心生,随性灭。只要你灵根在,万类霜天跑出来。

    如来独白:情的邪淫和端正,在人间表现为阴阳两极,粗暴和优雅,融化和凝结。这些互相对立的情状表现在典章制度、礼节仪态、奖罚制度和行为规范上。自从人类有记载以来,情字就变化为伦理道德,君和臣,父和子,兄和弟,朋和友,夫和妇,这些许许多多的枝节以此类推。情的喜怒变化产生了暴力、混乱、争斗和人们的欢喜忧伤。情的形态复杂纷繁,无论是草木,禽类、兽类、鳞类、介类、虫类或鲜贝纯藻,虾长弓尾等等一切凡有生命迹象的物体,都分为雌雄配偶。情的正当性如果要举证,在人间就出现了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等一代明君。这些明君都有妃嫔和皇后追随着治理天下,天下才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如来唱:任凭你身穿锦绣龙凤袍,脚踏五湖游四海。日日珍馐和玉馔,夜夜笙歌又不断。千般繁华看大江,万般荣耀登皇堂。臭皮囊,空肚皮,系着那前世冤孽今生债。由他天地来变化,滚滚红尘在替代。一样的还原了血肉胎。

    问花居士:我佛慈悲,小子活在这个世上功名潦倒,处境窘迫,只是和笔墨文章有缘,我又如何才能觉醒,得到人生的自在?

    如来唱:要什么自在,要什么自在。为了那皇堂前程,劳累终生,尝尽酸甜苦辣见尘埃。没出息,一根笔管磨半世,弄不清几个之乎者也。便学到司马文章,太白华采,杜工部,照样的奇穷命又短。你看诗苑狂客疯元稹,牡丹亭下汤临川,搜神写狐鬼董史。不过留下了几句诙谐笑谈在人间。数不尽古往今又来,多少英雄美女在其中,半尺黄土埋住了枯骨和形骸。一半是有情痴,一半是无情怪。任凭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到头来树倒猢狲全散尽,天地一片白茫茫。

    如来:我有一张偈语,你应当照着上面说的去修行参悟,自然就能够得到超脱。

    如来念偈语:“天地若无情,不生一切物。一切物无情,不能环相生。生生而不灭,惟情不灭故。我欲立情教,教诲诸众生。子有情于父,臣有情于君,推之种种相,都是这样的。有情疏者亲,无情亲者疏。无情与有情,无法去衡量。佛有大慈悲,天有大仁义。如果没有情种子,世间一片混沌死。”

    问花居士:弟子解悟了,总的来说就是:人类的波澜起伏悲欢离合虽然都真真切切,不过只是一场梦幻而已,不必去认真计较,万事万物到头来全都消散不见,而那些灵性的感悟又在消散中永存。

    天帝和如来哈哈大笑:好!好!好!

    【煞尾】(合唱)打翻天地造化这个大炉子,看透了多少红尘都无奈,渡过无边苦海早回来。说什么英雄美女人间爱,不过是天缘注定早安排。无忧无喜真干净,上下洁白一片清。今天你跳出三界外,把那些稀里糊涂来破开。大梦酣畅人自在,剔透玲珑不觉醒。把这些梦中梦,抛到那梅花枝下苦掩埋。菩提树下本无树,明镜台上亦非台。世间本来无一物,何必到处惹尘埃。

    (众人一起走下剧场)

    人世说鬼,最是荒唐。往事历历,让人断肠。

    忧伤怨恨,人非草木。无边情爱,写成文章。

    天地变幻,此消彼长。又向戏台,传播四方。

    数十年来,冷眼张望。凄凉徘徊,到处旁皇。

    半生漂泊苦,一世零落香。

    写完梅花缘,哭死老藩郎。

    【释评:第二十九出   梦破】

    《梦破》即是带着幻想破灭的意思。一场美丽梦境醒来后一切都已化作泡影,留下来的就是伤心痛苦和无限幽恨。故事在前一出已经落下帷幕,但是作者言犹未尽,同时为了呼应第一出《种梅》,使之前后形成完整结构,加上作者对人世感慨和人生的理解,有了最后这附属于整个故事的戏。

    天帝、佛祖加上作者“问花居士”对《梅花缘》进行了总结性的归纳,地点是天宫,“问花居士”作为人间的智者和编剧同时也是天上列宿的身份出场“,观看自己创作的戏曲。在作者眼里人生不过是虚幻的海市蜃楼,充满了争斗。于是他在这场大梦中醒来并得到启示。作者借天帝之口提出《画梅》、《藏梅》由一个人唱,其它的人在场上配以舞蹈等想法,实际是对作品如何表演提出了一些艺术上的见解和愿望。

    “离合生死,总是情种。神仙鬼怪,尽示机锋。为恩情,为烦恼,起灭随心,无我相,无人相,人天撒手”充满了佛家四大皆空和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思想,认为人间一切皆虚幻,有修行的人应该去忘掉这些凡俗的恩怨苦恼。在这些佛学思想后顺理成章地引出了对 “情”的理解。

    “天地若无情,不生一切物。一切物无情,不能环相生。生生而不灭,惟情不灭故。我欲立情教,教诲诸众生。子有情于父,臣有情于君。推之种种相,俱作如是观。有情疏者亲,无情亲者疏。无情与有情,相去不可量。佛亦何慈悲?圣亦何仁义?倒却情种子,天地混沌死”----这是明代文学家冯梦龙在《情史》序言中提出来的哲学观点。基本思想是以情作为最高的信仰,情不仅仅是狭隘的男女之情,更包括人类的一切感情,从而用“情”构建人世和谐安定的社会。具体来讲这种观念体现的就是男女之间以真情相待,两情相悦,平等自主选择婚姻,每个人都有追求爱情幸福的权利,扩大之后,一切人间秩序即人世的“理”都是由情产生。

    《情史》是冯氏的重要作品之一,全书二十四类计故事八百七十余篇,是一部编选历代爱情故事的文言短篇小说集。他编撰的《醒世恒言》、《警示通言》、《喻世明言》被称作“三言”,凌蒙初编撰了两刻《拍案惊奇》,称作“二拍”。“三言二拍”在古典文学史中占有相当重要的文学地位。

    冯氏提出的情教与封建礼教形成对立和抗争,提倡至情作为维护社会伦理道德之新标准。指出天地间如果没有真情就没有一切,他既同情纯洁、忠贞的高尚情操也鞭挞丑恶、肮脏的庸俗情调。他整理的作品中体现出一些因果报应及天命难违的思想倾向,反应出一种矛盾的婚恋观。对于陈腐和压抑人性的程朱理学来说,冯氏提出的哲学观赞扬人性自由和追求美好爱情的权利,具有强烈的反抗意识和积极进步的社会意义。按照现在价值理念来看:不能说他提出的哲学观因为最终回归到为传统君臣父子服务的立场而指责它是落后的,因为在封建时期提出以“情”来和传统伦理道德进行抗争实际是要建立起一套不同于当时人们世界观的思想系统,冯氏之理想世界是符合封建时期很多人的人性追求的,同时也被很多阶层的人们去接受和肯定,具有非常积极的社会意义。

    冯梦龙明确提出建立“情教”的观念就是要创立一种与佛教、道教一样的宗法教育思想体系,他甚至说“尝戏言,我死后不能忘情世人,必当作佛度世,其佛号当云‘多情欢喜如来’”。

    在晚明进步的思想家中,汤显祖认为“理有者情必无,情有者理必无”,两者是极端对立的,因此《牡丹亭》体现的时代精神就是要以情反“理”。冯氏提倡“情教”则偏向于“情”和“理”的融合,他既提倡“情”,又维护封建伦理道德。

    任璇是完全赞成冯氏哲学观念的封建文人,对冯带着崇敬和膜拜。《梅》剧中出现的欢喜如来即带着冯氏“情教教主”的影子。因此在《梦破》这出戏里将“我欲立情教”的立场搬出来,同时将人间的至情真情自然之情扩展到天地万物,认为情包罗天地,含日月星辰和雨雪风雷,人间的伦理、道德、制度、典章、民风民俗、治国理政、祸乱和灾害都与“情”有关,在冯氏的基础上对“情”进行了另一种层面的理解,认为情端正则一切万物端正,情邪恶则一切皆邪恶,情的变化构成人世来往自然天地的万般变化,这些观念的提出无疑都具有一定的进步性和积极的社会价值。最后他提倡的“情”完全倾向于情和理的融合,完全赞成用情教哲学观来维护社会和谐稳定,维护封建伦理道德。

    任璇最后回归到虚无的佛家境界,于是得出“情中劫火虽非妄,梦里姻缘莫认真”的消极思想。回归到“把这些梦中梦,跳出梦中来”的佛学修行境界,回到了万事万物不过都是上天安排的宿命论观点。实际上这是他无法用“情”去解决人世秩序的一种退让和回避,最后回到了空虚无为之境界。

    《梅花缘》完整地落下帷幕时,任璇对自己创作的目的和意义进一步作了阐述和解释,留下了“新词说鬼近荒唐,旧事惊心枉断。恨海难填非木石,情天可补有文章。直从造化参消息,合向优伶较短长。数十年来双冷眼,《梅花》哭杀老藩郎”作为总结。他要澄清的是让神仙鬼怪进入戏曲之中无非就是一种文学手段,只是形式而已,只是为了表达自己对人世的感慨和对人生理想无法实现的精神寄托。于是在这里仿佛看到了曹雪芹那首诗: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言作者痴,谁解其中味----作者正是在这样的感慨下结束了曲折离奇而又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同时对《梅》这本戏曲的社会意义和文学价值寄予了较高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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