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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级别:普通授权与委托   作品类别:小说-农村小说   会员:高原风轻   阅读: 次   编辑评分: 3
投稿时间:2017/8/30 16:04:50     最新修改:2017/9/1 9:37:35     来源:中国国际剧本网www.juben108.com 
乡野(又名《高速工地上的光棍汉们》)
作者:高原风轻

序前故事(1)

西南某高速工地。

距离春节就只有一个多月了。

这天,山里下了一场几十年难遇的大雪,下雪就不能上班,把工地上的工人们高兴得像过年一样。

在雪中兴奋地玩了一天的男人们,晚上,工地里没有其他的任何娱乐活动,一个个又都是远离老婆孩子的男人光棍汉,不比山村里的汉子,在被窝里还能‘活动活动’,大不了,多麻烦一下镇里的计划生育人员。在工地,那种‘娱乐’活动当然也就没有了,喝了几杯酒,也就早早地睡下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不是天就要亮了,反正从窗子往外看,还看不到任何的光亮,经理郑前和总施工队长任重被一阵阵急促敲门声所惊醒——

‘郑总,郑总,快起来,快起来,施工场地上出事了解,出事了!’

‘任总,任总,施工现场塌方了,有人出事了!快!快!快!你们快去看看——’

郑前和任重赶紧爬了起来,门口昨天派到施工现场值班看守的工人,一脸泥土地站在门口,手和脚都还是抖的。

‘怎么回事?’郑前和任重分别从各自的房间走出,不约而同地问。

‘工地上塌方了,你们快去看看——’工人有点语无伦次了。

‘工地塌方?就你一个人?那其他几个人呢?’

‘我,我也不知道,半夜,我被一阵大风所惊醒,爬起来上了趟厕所,就听到一声巨响,吓得我屎都没拉完,就提起裤子跑了,等蹦塌的声音结束,我才敢跑到我们睡觉的地方去看,两个小窝棚已经全部被雪和泥土淹埋了,我叫了好几声都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其他三人,恐怕是,恐怕是------’工人有点后怕地不敢再往下说。

又是一起施工现场死人事故——

郑前和任重在心里暗暗地想。可又不敢在脸上表现出来。这时,隔壁的南飞等其他的一些人也被吵醒了,也都急匆匆地从寝室里跑了出来。

工地又出事了,工地上又死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整个工地——

 

第一集      北雁南飞

西南某高速工地。

今天是农历的除夕,前几天还有暧暧的阳光,今天一大早,却又灰蒙蒙的阴了下来,可能又要下雨了。在这特殊的日子里,如果再次进入绵绵的冬雨中,那对于一个离家千里之外的孤独的异乡人,留在这阴雨蒙蒙的深山里,那将是怎样一种心情。

不远处的村庄,隐隐传来了一阵阵鞭炮声,距离天黑还有一些时间,但不知是哪家等不及的男孩,已放出了几颗烟花,给宁静的天空增添了几分节日的气氛。

搭在山湾里的工篷中,门,微微地推开,走出一个约二十几岁的男孩,戴着一付不是很高度的近视眼镜,身上穿的,虽不完全是名牌,但那衣着的搭配,与身体、气质都十分协调,虽有些瘦弱,但也还是很精神的,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他就是本次高速公路建设部的工程技术监督员林南飞。

南飞伸了伸腰,抬头看了看远方天空中飞起的烟花,还有灰蒙蒙的天空,朝那条唯一的山路走来,走出约30来米,就来到了那个他经常来到的大石板上,轻轻拍了拍石板上的土,坐了下来,慢慢地朝东方向望去——那是他远处的家乡——江南。

天边,一只落单的孤雁轻轻飞过。

 

工程部前几天就已经放假了,所有的工人都已经回家过年去了,近处的那个村寨的人,也都在家忙着过年去了,要是平时,还时不时有一两个人从工棚旁边走过,或是去打柴、或是去放牛、或是去打猪草,到这里时间久了,有些人也和他们混熟了,上下的也经常打招呼的。今天,南飞在石板上坐了很久很久,却没有一个人经过。

前几天,他给他的女朋友打了个电话,女朋友叫江北雁,现还在北方某大学上大四,刚好这个寒假学校要安排实习,她就告诉他这个寒假可能就不能回家了。南飞前几月就想,他从毕业到现在已经三年了,来到这个公司也已经三年了,早就听说这边正在开发旅游,有好多景点都非常漂亮,他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主动申请到这个地方、这个公司来的。但是,三年了,他都还没有去过。一个原因,他觉得,风景再好,一个人去也没有多大意思,另一个原因,他也想等哪一个假期,雁子有空了,两个人再一起去,那多好玩呀。所以,前几个月,南飞一直在存钱,想等寒假女朋友放假了,两个人再一起去,结果北雁却来不了了。所以南飞非常失望,但又没有办法。毕竟也不能因为这个事情影响北雁的学业。

所以,他就把一部分钱寄回了老家,因为前一段时间,老妈生了一场病,一直都是哥哥在照顾,南飞虽然也回去看过两次,但因为他也才刚刚参加工作,本身工资也不高,再加上来来回回的路费,也就没有多少钱了。其实大部分钱都是哥哥出的,哥哥也劝他,刚参加工作,还是先好好工作吧,家里的事,有哥哥在,让他放心。

其实,哥哥嫂子也就是上班族的死工资,本身也没什么钱,再经过老妈这次生病这么一折腾,生活也是过得很紧巴的,所以,南飞还是把省下来的钱寄给了家里,自己申请在工程部值班,而且还有300%的加班工资呢。但是,当看着所有工人领到工资后,欢天喜地的往家里赶的时候,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落寞。

‘嘀嘀嘀,嘀嘀嘀’电话响了。

‘喂,哥!’

‘在干吗呢?得饭吃了吗?’

‘吃过了,你们呢?’电话那头隐隐地传来鞭炮声。

‘我们还要等一下,小宇看见隔壁俊俊有响尾炮,一定要缠着俊俊带他去买,等他买炮回来就差不多了。’

‘你们那就你一个人在值班?其他人都回家了?’

‘嗯!’

‘叫你回来过年,你不信。也不知道你一个人在那怎么过!’电话那头无声地停了很久很久。

‘哥,没事的,等他们回来,我再调休,再回来不也一样吗,而且值班还有加班工资。更何况,现在过年也没什么意义了,不就是大家回来,围着桌子打打麻将喝喝酒。’南飞说着,抬起了头,轻轻捏了捏自己的鼻子。

‘爸爸,爸爸,你跟谁在打电话呀?’电话那头隐隐传来侄子小宇的声音。

‘我要打,我要打,我要跟小叔打电话,我要跟小叔打电话。’

‘小叔,小叔’

‘嗳!宇宇。’

‘小叔,我买到响尾炮了,你咋不回来帮我放响尾炮呢?’

‘小叔这两天太忙了,回不来,等过两天我们这放假了,我再回来帮你放响尾炮哈。你可要留一点等我哟,别全部放完了哟!’

‘嗯嗯,我买了10挂,我过年放6挂,留4挂等你回来我俩一起放哈。’

‘好的。’

‘小叔,爸爸跟我说,你那边风景特别特别漂亮,下次,你能带我到你那边去玩吗?’

‘这边真的很漂亮,哪次我带你来玩哈,但你要听爸爸妈妈话哟,乖乖的哟!’

‘小叔,我乖,你下次一定带我去哈!’

‘好的,那,再见了。’

‘好的,小叔再见!’

电话挂断了,停了好久,南飞还是取下了眼镜,用纸巾擦了擦眼角。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远处的鞭炮声也越来越浓了。

南飞一边玩着手机,一边慢慢地往‘家’走。

他跟北雁发了条微信:‘嗳,节日快乐!’

好久好久,手机没有反应。

 

叮咚!

手机微信响了。

‘你好,亲爱的。’

南飞马上把手机打了过去。

‘你好,亲爱的,你们在哪?在干吗呢?’

‘我们正在车上,我们要在晚饭前赶到我们实习的那所学校去,那里还有好多学生在那里等着我们,我们把那些父母在外打工不能回家的孩子,和孤儿院的孩子还有养老院的老人集中起来,给他们搞一个我们自己的春节联欢晚会’

车上是有点摇晃,声音也有点断断续续的,但南飞还是全部都听清楚了。北雁是读师范大学,这是她们应该做的事。

‘你真的不回家呀?就你一个人在那山里?那里冷不?’

‘不冷,加班,等他们回来,调休了我再回去。’

‘那你要注意身体哈。我们忙了,不跟你聊了,再见!’

‘再见!’

 

南飞轻轻地回到‘家’,四处很静很静。只有笔记本屏幕上露出蓝蓝的光,那条金色的鱼,在那慢慢悠悠地游着。旁边回响着南飞刚才出去时放的那首《梦里水乡》——

春天的黄昏

请你陪我到梦中的水乡

让挥动的手

在薄雾中飘荡

不要惊醒杨柳岸

那些缠绵的往事

化着一缕轻烟

已消失在远方--

 

南飞没有开灯,他不想打扰歌中的那一份宁静,和那一曲淡淡的相思,《梦里水乡》,就让她轻轻地留在梦里吧!

他轻轻地洗了把脸,洗了脚,轻轻地脱了鞋上了床,仰躺在床上,任由思绪的翅膀慢慢地飞翔——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醒着还是在梦中,他看见江北雁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来,还是那第一次在大学校园里见到她时的那个小辫,还是那第一次遇见她时那一袭淡紫色长裙,还是那一脸似笑非笑的笑脸,还是那第一次见面时轻轻挥动的细长的小手。

南飞正有些吃惊地准备跟她打招呼,她却把右手食指轻轻地放在小小的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姿势。微笑着慢慢向他走来,还没等南飞转过神来,便轻轻地在他的额上亲了一口。南飞陶醉在那一吻的淡淡余温中,陶醉在一个美丽的身影背后,没有睁开眼睛,但他感觉得到北雁已轻轻坐在了他的身边,正在把身体慢慢地向他靠拢,又轻轻地把他的头抱在自己的怀中——

自从暑假跟江北雁告别以来,南飞是有好久没有找到这种感觉了,他闭着眼睛享受着,重温着,同时也伸出双手拦腰抱住了江北雁,并越来越用力,抱得也越来越紧,紧得他自己都快要喘不气来。嘴里还模模糊糊地叫着江北雁的名字。

他多希望这种感觉直到永久永久——

 

第二集      回家的路

任重发完最后一批工人的工资,已是除夕的早上10点了,他在电话里把这边的情况跟经理郑前作了汇报,简单地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塞进包里,又把工程部的一些事情跟南飞作了交代,其实他叮嘱得更多的还是南飞——

‘等哪天有太阳了,把被套换来洗洗,山里潮湿,被条有汗了睡觉容易感冒--

‘要定时起来煮饭吃,不要天天都吃方便面,没营养--

‘别整天地关在屋里玩电脑,对身体不好--

‘没菜了就叫菊婶给你送点过来,开点钱给她就可以了--

---

说着,还伸手轻轻理了理南飞那几根零乱的头发。

南飞都听得有些不耐烦了,没好气地说:

‘知道了,妈!!!’

其实,南飞的内心里却不止一次地觉得非常享受这个他叫‘任叔’的、50多岁男人的唠叨。

‘嗯?,你小子好赖不分是吧?有人关心你还不好吗?’

说着又用手指在南飞额上轻轻一点,

‘记住哈,等我回来,要是瘦了、病了,看我怎么收拾你。’又轻轻扭过南飞的头,深情地在南飞脸上看了几眼,才慢慢地走出工棚,朝山下走去。

南飞这才抬眼,看着那高大坚强、略有几根白发的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内心感觉,好像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依恋。

 

走在山路上,任重哼了几首那种特有的家乡小调,虽然没有唱出来,也没有文字说明,但他心里知道,那都是一些成年男人们编出来自我‘解馋’的荤调调。哼着哼着,连他自己都被搞笑了。

赶到镇上,比平时热闹了很多,鞭炮、对联、年货,人们都匆匆忙忙买了就往家赶,开车的也是不用像平时一样在路边喊叫了。

幸好任重遇上了村里开面包车的小杨:

‘任叔,你回家呀?’

‘嗯!’

‘你咋今天才走呢?走得这么晚,咋不开车走呢?’

‘路太远,还是坐车回去轻松一点。你也还不回家过年呀?’

‘跑完这趟就回去了。要不,别回去了,就到我们家跟我们一起过年呗!’

‘谢谢了,一年了,还是回去看一眼吧,家里还有80多的老妈呢。’

‘那也是啊!那我送你到车站去吧。’

‘你这车不是还没满人吗?’

‘没事,我单独送你,要不你走晚了,不一定赶得到火车。’

‘那当然好了,那包你这个车到车站要多少钱?’

‘任叔,说什么包车呀,你就按平常坐车一样给我钱就可以了。’

‘一个面包车,就拉我一个人,你不亏了?’

‘我送你,哪有那么多生意做呀,除了生意,不还有人情吗?任叔,你说是不?’

‘那就谢谢你了,小杨。’

‘不谢!’

 

任重来到车站,真的是人山人海,排队的人都排到门口的走廊上来了,每一个窗口,售票员都忙得喘不过气来。售票厅内,大包小包的,有小孩哭的,有大人叫的,也有旁边拉客做生意的。

任重挤了半天,想看看前面有没有熟悉的人,好叫他帮带买一张票,也免得排那长长的队去等了。

找了半天,还是没有找到,就只好站到队伍的最后去排队了。

 

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

队伍好像都没有朝前移动,真的是人太多了,任重抬头朝前面看了看,原来前面时不时又有一些学生、小青年之类的在前面插队,难怪队伍一直没能朝前面移动。他想,自己虽忙,但这么大年纪了,也不好意思去前面插队呀。他又不自然地想到了还在工地里没有回家的南飞。要是那小子在就好了,别看他平时文文弱弱的,有时,一些鬼点子可多了。

一想到南飞,他又想,大过年的把一个半大小孩孤独地留在那清冷的山中工地里,确实也有点难为他了。虽然南飞已大学毕业两三年了,从第一天来到工地,因某种原因,任重好像就对他有一种特殊的情感。一直都把他看成小孩一样。

‘各位旅客,由于B市今天雾霾太大,由本站开往B市的列车将暂时取消,什么时候通行,将另行通知!’

‘各位旅客,由于B市今天雾霾太大,由本站开往B市的列车将暂时取消,什么时候通行,将另行通知!’

售票厅里一阵骚乱,甚至能听到有人在悄悄地骂娘。

等任重听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时,连他也有一种想骂娘的感觉。因为开往B市的那趟列车,正是他要坐的。没办法,他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这也是天意吧,他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等他慢慢地走出售票厅,天已经渐渐地黑下来了。任重掏出手机跟老家的妹妹打了个电话:

‘妹呀,你们吃饭了吗?’

‘哥,你到了吗?’

‘没有,我又回不来了,妈还好吗?’

‘哥,你就一天天找那些借口吧!前几天你还跟妈说你今年要回来的,今天早上妈都还念叨这事,说你要回来。’

‘是真的回不来,我都到车站了,排了半天的队,结果,B市有雾霾,列车停开。’

‘B市有雾霾,管你回家什么事?你就是因为那事不想回家,年年都在找借口。’

‘没有,真的。’

‘哥,面对现实吧,这事都一二十年了,也不是你发誓说找到都能找到的,老妈错怪你两句,你就一年年不回家,妈、我们心里不是一样的难受吗?’

‘真是没有车。好吧,过两天我跟郑总说调休两天,我再回来。’

‘回不回来,随你的便,一天天就知道撒谎。’

妹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任重用手移了移肩上的背包,看着车站LED屏上一列列飞快的列车开过,轻轻地在心里感叹——

回家的路,咋就这么难!!!

他从裤口袋里抽出一支烟,慢慢地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一股浓烟慢慢地从他的嘴里飘出,一部分又钻进了他的鼻子,一部分钻进了他的双眼。他掏出纸巾,抹了抹没有汗水的前额和眼。

 

车站外,还有一部分朝家赶路的人们,脸上都露出一种焦急的表情,几辆的士也跑得飞快,他们也都不全是为那一碗母亲准备的年夜饭吧!一年到头,就只能在除夕这一天一家人有一个很好的团聚,那是中国人几千年来的情怀。远处的鞭炮声已是此起彼伏,各式的烟花也在不同的地方起起落落,不时从远处飘过来一缕年夜饭的味道,也能让任重这个年过半百的北方汉子增添了几分乡愁。

既然回不了家,那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山里那臭小子南飞了,任重也不知道,对他莫名其妙的哪来那么多牵挂。

任重在公路边等了好久,招了好多的士,有的摇下车窗,露出一张笑脸说一声:

‘对不起,已客满了,先生。’

有的则是对任重伸出的手视而不见,一驰而过,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早就没有了平时嬉皮笑脸在路边揽客的那份低媚和和善。今天一天,可能就赚了他们平时一个月的钱,也难怪他们今天会那么的‘拽’,要是天天都是这样的话,可能他们开的就不是的士而是飞机了。

任重好不容易拦下了一辆的士,经过计价还价,结果,平时20块钱的车程,敲了任重500元钱。还在车里不停地埋怨:

‘师傅呀,大过年的,我真的不想跑你这趟车呀,这么远。’

任重也没办法,只得一路对他说:

‘小兄弟,真的辛苦你了!’

 

回到了小镇,这时是真的没有车会跑那距小镇还有几公里的工地了。小镇街上,一家家门口都贴上了对联,挂起了红灯笼,有的家可能已吃好了年夜饭,几个大小不一的男孩,正在一堆堆的放着不同的鞭炮和烟花,没有一个人关注到他的存在。有的,从窗户内飘出浓浓的肉香和酒香;有的还隐隐地传出划拳、戏酒的声音。远处的几个村寨,也在不停的鞭炮声和烟花包围着,整个小镇和平时比起来,简直成了另一个人间。

虽然街上也有几个熟人,走进他们家也会热情地邀请任重喝酒,或许还会喝得大醉;叫一声,就像刚才下午开车那个小杨一样,也会丢下饭碗酒碗,开车把他送回工地。乡村里的人都是这么的热情和好客,但任重还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他们。还有一点,任重想,要是他在这里酒足饭饱的,一想到南飞那小子还是一个人在清冷的工篷里,他内心都会有一种愧疚感。

所以,他决定走着回去,几里路,对于他这种铮铮汉子,根本就不算什么。要是再年轻一点,他根本就不在话下。

一路走着,他又哼起了那只有他才懂的、男人们带荤的小调。

好在,他本身小时候也是农村的孩子,走起路来轻轻松松,走了一段路,身上微微冒出了些许小汗,他便脱下了外套,解开了保暖内衣的衣扣,露出健壮的胸脯,还有几根隐隐的胸毛。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工地的门口,他放轻了脚步,轻手轻脚的走到南飞的窗前,从窗口朝里面瞅,想看看那臭小子到底在干些什么。可除了笔记本里仍然泛着蓝蓝的光,屏幕上那条金色的鱼还在自由自在的游之外,已没有了任何响动。那小子睡着了,他不由得羡慕起来,还是年轻人好呀!不论什么环境,吃饱了都能睡得着。透过屏幕微弱的光亮,他看到,那小子眼镜都没有摘下来,手机都还放着音乐摆在被窝上面,歪着头,斜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

任重自言自语地摇头:

‘这小子,肯定又在做美梦了!’

任重本来想进去和他打声招呼,帮他理理被子,但看他那睡得美美的样子,也不想再去打扰他了。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的卧室,烧水煮了碗方便面吃了,洗洗也就睡下了。

 

------

 

第一一九、任重的婚礼

 

工地上,好多的工人都已经提前回家了,工地里比平时显得更清静了。

过年回家,这又到了任重的艰难选择的时候。今年,他又该作何选择。多少年来,困扰在他心头的事,他总在心里暗暗地发誓,总有一天,他会把儿子一起带到老人面前,给她一个交待,儿子,他终于找回来了。他愿意看着老母亲抱着她的孙子痛哭的样子,甚至哪怕是哭得晕了过去,在他的心里也都是一份幸福。可这一天,他是盼了一年又一年,二十几个年头了,可却就是没有实现。今年,自己又还能找到一个什么样的借口,才能在老太太面前说得清楚,才能让她觉得自己说的是真的,至于这一年来,在南飞及工地上其他人的帮助下,他得到的这些信息,虽然有了一定的进展,可到现在仍然遥遥无期。知道了儿子在国外,但又到底是什么情况呢?是死是活,是活得好好的,还是比在国内还受罪?自己回去了,又怎么样跟老太太说,就说她的孙子已经找到了,现在还在国外没回来,那不是比以前的任何一个谎言都让人不敢相信吗?如果一旦老太太就相信了她孙子在国外,那她一定要你带着她去国外看看,那不是更不知道怎么处理吗?任重可以相信那是一个至今还没有与我国有过外交关系的国家,一般人是不可能办得到出国到那里去探亲呀什么的,更何况你还是找了这样一个借口,说我儿子孙子跟一个在经济上有问题的大官跑到那个国家去了,我要去看他,这,有可能吗?而且确实,就是一个正常交往的国家,办一个签证是真的要半年左右。这个,任重是知道的,可如果你要这样去跟老太太说,她信吗?所以,任重一想到过年,就会不自然地想到这些,想起儿子走失的背影,想起老太太那渴望的双眼。任重根本就不希望过年,可人家的年还要一年年的过呀,并不会因为你不想过年,年就可以停下来不过,或者只在别人家过。

还有一个,就是菊婶这边,任重是真的不想错过这样一个好人,从挑明关系的这一两个月两人的相处来看,他的选择是对的,菊婶对他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理解,以及她对于自己儿子一样的关心和牵挂,他觉得自己决定的没有错,南飞、郑前甚至思明等搓合这事也没有错,可这个时候,他又该去怎么说,去怎么面对!带着她一起回去,然后告诉老太太,说:

‘妈,你孙子我还没找到,先跟你找了个媳妇回来!’那不会把老太太气得半死,也会把老太太的双眼哭得再瞎过一次。

或者不回去,干脆在这里和菊婶她们家一起过年,然后打电话跟老太太说:

‘妈,今年我又不回家过年了,找你孙子的事,暂缓一段,我先找到了一个媳妇,先在这边陪她过个年再说!’那就用不着担心老太太难过得受不了了,只管过一段时间回去安排后事就可以了。

除了这些,那又该怎么说呢?

二十多年,任重一直都在为回不回家过年的事撒谎,可他真的不是一个撒谎的高手,每次撒谎最后都是出了问题后再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了老太太。就拿上次带南飞一起回去那事吧,可能第一眼见面的时候真的把老太太给蒙了过去,其实一直到最后在村口跟老太太告别,都是老太太在跟南飞他俩撒谎。而且撒谎得是那么的逼真,可比任重撒谎高明多了。

可是,可是,这个年,又应该怎么过呢?任重在床前丢下了不止十个烟头,还是没有一个最后的结果。

‘咚咚咚!咚咚咚!’有人敲门。

‘谁呀?’

‘叔,是我,南飞,你睡了吗?’

‘啊,南飞,没有,有什么事吗?进来!’

南飞推门走了进来。

‘哇,你这怎么这么多烟味呀,房间都被烟雾全盖上了!咳咳咳!地上这么多烟头?咳!咳咳!’

‘啊,你打开一下窗吧,一个人没事,多抽了几根。’

南飞走过去,把窗户打开,说:

‘你这是没事抽几根呀?我还以为你是在这里熏腊肉呢!咳咳!’

‘唉!’

‘哎!别叹气了,我告诉你一件喜事,你就高兴了。’南飞坐在任重的床边,把一只手放在隔着被子的任重的膝盖处,拍了拍说。

‘什么喜事?’

‘刚才,思明哥打电话给我,他不好意思直接问你,就叫我转口问问你,说现在豆豆的妈妈也回来了,豆豆他姑也在,说叫你过去,是不是可以商量给你和菊婶举办个结婚仪式什么的?大家也好怎么安排过年。’

‘咳!咳!咳!南飞,你,你!咳咳!咳!’

‘啊?慢点慢点,有这么激动吗?这事还远着呢,看把你激动得!’

‘你臭小子,你,你是诚心的是吗?咳咳!咳!’

‘是呀,我是诚心的呀,不是我诚心,是人家思明哥他们诚心问你的。’

任重从被子里抬起脚来,对着南飞的大腿来了一下,说:

‘你小子是故意的吧?你听不懂人话?我正在为这事发愁呢,你还来跟我提这事,还诚心呀你!你这是诚心捣乱!’

‘嗯?我诚心捣乱?原来你说的诚心,不是这个诚心呀?你愁什么?说来我听听。’南飞烂着脸又凑了过来。不过,任重还是愿意把心里的事情告诉南飞。从来到这个工地,认识南飞后,虽然他们在年龄上相差那么多,可真的就像任重说的,他已经把南飞看成是他儿子一样了。所以,有什么话他也愿意跟南飞说。南飞呢,虽然有时喜欢烂着脸拿任重来开玩笑,可有时这小子还是很可以理解人的,而且鬼点子也特别多,而且还正。

‘唉!这不又要过年了吗?我听到过年心里就害怕,回不回家,回家,怎么跟老太太说,不回去,又能跟老太太怎么说?’

南飞听了,这确实是一个很难的问题,自从上次他跟任重一起回去过一次后,特别是走时,奶奶抱着他说,他就是她的亲孙子的时候,他也特别难过,他能理解老太太的心。所以,刚才一付死皮癞脸的样子,马上就转变了过来。认真地说:

‘那,小林哥的事,你告诉奶奶了吗?’

‘没有,我哪敢告诉她那事呀,她要是一听到了,不马上逼着我带她到外国去把她孙子找回来?’

‘那也是,如果奶奶听到了小林哥的消息,真会逼着你带她出国去找的。可是,可是这事跟菊婶这边也没什么关系呀?’

‘怎么没关系,啊!我就说,儿子没找到,先找到一个媳妇回来?’

‘可人家思明哥他们都这样说了,你说该怎么办?’

‘这就是我担心的呀!我儿子还没找到,现在哪有心思谈这些!’

‘可大家都希望你俩能成呀,这么久了,你不感觉到菊婶对你也挺好的?’

‘我不是说你菊婶不好,可是------’

停了一会,南飞又说:

‘其实,思明哥也没说什么,是,陈教授提醒他,他说老年人这事,不比年轻人,大家觉得合适,就把事情办了。现在大家都知道这事了,就一直这样拖着,你作为男的这边不觉得,你让人家对菊婶那边怎么看?所以,思明哥才叫我来悄悄问你一下,这事该怎么办?’

任重听了,没有再说话,一直埋着头抽他的闷烟。南飞也一直在床前坐着,看着他。

好久,任重才说:

‘南飞,你先回去休息吧,让我再考虑一下。’

第二天,任重答应了,事情按思明他们说的办。

他和南飞下午来到了菊婶的家。然后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单独跟菊婶说话。

‘她菊婶,对不起,我没有想到这事,不是我愿意想在这里这样拖着你,我只是想,小林------’

‘我没有怪你,谁家的小孩不都是这样让父母牵挂吗?更何况小林他------’菊婶说着,眼圈都开始红了。

‘其实,陈教授、孩子他们想的都是好的,是我自己忽略了这个问题。现在,我们就按孩子们的想法先办吧,办了,在别人面前也好解释,不过,请你理解我,我还是要等,等,小林回来!’

菊婶轻轻地点了点头,说:

‘都这么大年纪了,思明他们也只是在想,在别人问起这事时,他们好有个回答,我们没有怪你。还是孩子要紧,没关系,你先找孩子吧,我可以等你!’

任重第一次把菊婶搂在怀里,久久地在那里站着。二十几年,任重又一次感到身边的温暖,菊婶也是好多年了,才又感觉到有了依靠。

晚上,大家一起在菊婶家,其乐融融地煮了一餐饭吃,有陈教授、有小李和豆豆家小姨、有南飞、还有任重和菊婶家一家四口。除了大家脸上能看到的幸福,最幸福的就算豆豆了,现在的所有人,好像都是他的亲人一样,他从这个人身边转到那个人边,又从那个人身边跳到另一个人身边,可还是在任重和南飞的身边更久。这让思明、豆豆妈妈和菊婶,嘴巴都有点嫉妒了。抓着豆豆就朝屁股上拍几下,说豆豆是远香近臭,豆豆就嘿嘿嘿的笑。

第二天,任重和菊婶就到镇里把结婚证给领了。又在镇上碰到了郝镇长,郝镇长问了一些合作社的事后听说菊婶和任重是来办结婚证的,就更是不依不挠,说一定要请他吃喜糖了才算,而且马上打电话给了思明。思明接到电话后,决定听从郝军的建议,好好的办一次。

星期天,菊婶和任重被一大家人强迫着到市里拍结婚照,两人怎么反对都被全票通过——‘无效’!所以也就随着年轻人,把这一天全部交给了他们,随便他们怎么样了。

豆豆妈妈和小姨帮菊婶挑婚纱,小李、南飞和思明帮任重选西装,还把豆豆也打扮成小童子的样子,三人一起,任由摄影师安排着照了一早上,连豆豆都照到最后都不想照了才停下来。然后大家一起就在电脑上选照片,结果大家是闹得整个相馆都不得安宁,好在今天相馆里就只有他们家一家人,没有影响到别人。相馆老板看着这一家人这么高兴的样子,也就没有阻止他们,任由一家人高高兴兴地闹着。很快,照片就洗出来了,除了放大的那一张没有装好镜匡外,其他的,一家人就直接拿了出来,同时也把相馆的婚纱和西服租了出来,让小李开着车,就这样把菊婶和任重拉回了村里。这下村里可要爆炸了,那绝对是村里几十年来最大的新闻,一下车,满寨子的人都围了上来,加上平时菊婶在家人缘就好,所以基本上整个寨子的人都过来了,一起跟着来到了菊婶家。陈教授一个人也从竹林里赶了过来,他还没提鸟笼,思明答应他开春以后就帮他去抓鸟。

思明也觉得难得大家都这么高兴,就把寨子上几个玩得比较好的、家族里在家还能帮忙的全安排上了,要大家马上去买菜买肉买喜糖等的,决定就在今天举行一场婚礼。

婚礼就在寨子上举行,几个年轻人还特意把寨子里原来的轿子也借了出来,叫几个年轻媳妇把它擦洗干净了,硬是抬着菊婶在寨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才转到了菊婶家门口,任重也早就被一伙年轻人压着换上了一身紫红色的长衫,戴着一个老式的宽边大礼帽,帽子上还插上了两根漂亮的锦鸡毛,斜挂着一根大红色的绶带,面前还戴着一朵大大的红花,简直一个电视古装剧里的地主老爷在娶亲的样子。花轿已经停在了菊婶家门前的路口。婚礼由大家公推的陈老教授主持。陈老教授也把头发反背地梳得铮亮,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有模有样地喊了起来——

‘请——新郎迎——轿——!’

一伙年轻人连拉带扯地把任重拉了过去,用一根半米长的喜棍挑起了轿帘。

‘请——新郎背新娘下——轿——!’

一伙年轻人又把任重拉过来,背对着轿门,这时,任重不敢大意了,他怕年轻人们闹得不小心,摔着了菊婶,他也就认认真真地把背对着了轿门,把菊婶扶了起来,稳稳地把她放在了自己的背上,又用两只手托住了菊婶。

‘请——新郎新娘入——室——,跨——火盆——!’

任重就小心地背着菊婶跨过了火盆(本地结婚的一种习俗,有消灾避祸之意),两个小学生女孩帮菊婶托着裙子,别让它拖在门上(也是本地婚俗的一种,有进屋干净纯洁之意),这些,豆豆都没有看到过,今天他看着自己的奶奶和这个自己最亲近的爷爷一起穿着新衣,好象做游戏一样,他就一直一路上地跟着跳着,不停地拍着手笑着。大家对这一对一个穿着西式的婚纱,一个穿着中式的传统长衫的婚礼,也觉得很新潮。

‘任重同志,请你对神龛前的祖宗和神灵发誓,从今天开始,你会对你身边的这个女人照顾一辈子吗?无论生老病痛,你都会照顾她,永不改变吗?’

陈老教授一本正经的样子,把他这中西结合的婚礼主持得,大家想笑又不敢笑。可任重没有这样看,他把陈老教授的每一颗字都听进去了,每一颗字的责任他也听清楚了,他没有半点以为陈老教授是在做游戏。任重很认真地回答:

‘我愿意!永不改变!’刚才还能看到他嘴角有一点笑意,可这时,他是认真的。

‘菊婶同志(其实陈老教授不知道菊婶真名叫什么,也就直接这样叫了),请你对神龛前的祖宗和神灵发誓,从今天开始,你会对你身边的这个男人照顾一辈子吗?无论生老病痛,你都会照顾他,永不改变吗?’

‘我愿意!’菊婶说着,虽然她觉得是在做游戏,可她还是激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的内心也是认真的。

‘好,我代表神灵和祖宗,以及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祝福你们白头偕老,永远幸福美满!永远相敬相爱!’

‘一——拜——天——地——!’

任重和菊婶转过身来,对着门口的天空下拜。

‘二——拜——高——堂——!’

任重和菊婶都认真地拜了下去。

‘夫-妻——对——拜——!’两人都深情地看着对方,慢慢地拜了下去。等两人慢慢地抬起头来,任重再一次把含着眼泪的菊婶抱进怀里。

‘送——入——洞——房——!’

‘呕!抢喜糖噜!抢喜糖噜!抢花炮噜!’

没有等任重和菊婶做什么入洞房之类的,因为大家知道这个婚礼不必要进洞房,旁边的一些大嫂大婶们,就把糖果、花生、花炮、彩纸一起抛向了空中,所有的孩子都冲了过来,争抢着,就连大人们也没放过。一屋子人的闹剧达到了高潮,那声音简直快要揎翻屋梁了。

吼着——

闹着——

笑着——

抢着——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婶,任叔,祝福你们新婚幸福,白头偕老!啊!我终于还是赶上啦!终于赶上了!祝福你们!祝福你们!!!叔,婶!’

大家正在疯狂的欢乐中,门口一个声音高喊着,一个女孩冲了进来,抱住了菊婶。

‘雁子?你怎么赶过来了?’任重吃惊地看着冲进来的江北雁。

‘雁子,你怎么现在才到呀,婶可一直在盼着你、念着你呢!’

‘妈妈,妈妈,雁子妈妈!雁子妈妈!’豆豆也跳着跑了过来,抱住了江北雁的腿。

‘婶,你今天真漂亮!’

江北雁扭过头来看了菊婶一眼,说完又紧紧地和菊婶、豆豆三人抱在一起。

又一波花生、糖果、花炮等雨点般撒了过来,又一波的疯抢开始了——一

 

 

第一二0          北雁南飞(尾声)

 

今年是个暧冬。

山里的冬,自有一番景色。

朝霞流动,薄雾升腾。

一缕朝阳,透过山坳,形成一条五彩的光柱,穿过那片空旷的田园,照射在一垛垛的谷草垛上,谷草垛们胖胖的,好像一群慵懒的贵妇,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在那里漫无边际地闲聊着。几只小雀飞了过来,落在了她们身上,唧唧咋咋,多像一群可爱的孩子,在向着慈祥的母亲们讨要食物,又像是在给她们梳理着头发。

满山青翠的松林是最有生命力的颜色,偶尔夹杂着的几棵枫树,那一点点红艳给予了最好的点缀,也让生活多了份色彩。

远处村庄里,早起的炊烟,也在那里拉拉扯扯地说着情话。已经放了寒假的孩子们,除了贪睡的那几个大男孩以外。其他的,早已跑遍了村里的前前后后,喊杀声连天,那是刚从电视剧里学来的新招,都想在这广阔的天地里来试试。几个文静的女孩,来到河边,洗着她们自己的小手帕,或是父母的一件外衣和小弟弟妹妹的一双小鞋。几只悠闲的大白鹅浮在水面,不时地逗弄着水面,好想过来跟她们一起玩玩。

新修的高速公路通车了,来来回回的小车自由地穿梭,南飞的双眼久久地停留在那些车和那条路上,脸上露出了一丝丝不易察觉的自豪感。

老工地旁那块大石板上,在早上八九点钟朝霞的柔光里,两个偎依在一起的身影,被长长地拉伸着——

江北雁看着南飞那发呆又傻笑的样子,用手臂轻轻碰了南飞一下,说:

‘又在发什么呆呀?还傻笑呢?’

南飞才从他那已经飞走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扭过脸来,在江北雁的额上亲了一下,说:

‘哎!你猜,我刚才都在想些什么?’

江北雁两只手握着南飞的右手,两个食指在摩索着南飞手指上那个有一点伤疤的漩涡,说:

‘我不知道,也不想猜,反正你肯定不是在想我。’

南飞假装吃惊地看着江北雁,说:

‘你咋知道呢?’

‘我就在你身边,还用得着你那样傻傻地去想吗?’

‘嘿嘿,其实我是在想------’

‘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看啊,以前这山上都崇山峻岭的,连小鸟都难以飞过,我们一来了,逢山修路,遇水架桥,不到两年的功夫,现在,小车都可以在上面来回自由的跑了,你说,我们筑路工人有多能干呢!’

‘切!那不都是机器钻出来的吗?有你什么事呀?’

‘切,没有我们筑路工人在设计、在测量、在操作,那机器自己就能动呀?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我们筑路工人的功劳。’

‘是,是你们的功劳,你们能干,还不行吗?’

‘本来就是我们能干呀!’

‘你能干,我咋没看出来呢?’

‘真没看出来呀?’

‘真没!’

‘好,我让你再看看,我是不是能干。’说着,南飞伸出两只手,紧紧地把江北雁搂在自己的怀里,搂得江北雁的背后都有点生疼了,然后,南飞把自己的嘴朝着江北雁伸了过去,嘴上还在不停地说:

‘我现在就叫你试试,我能不能干,我能不能干!’

‘啊!好好好,后背疼死我了,好好好,你能干,你能干,快放开我,疼死我了,疼,疼!’

‘啊?真的,哪里疼了,哪里,哪里?’南飞赶紧把江北雁放开了,关切地问。

江北雁趁机站了起来,用手扯着南飞的脸,把南飞的脸都扯成了一个猪八戒样。等南飞想伸手来抓她时,她转过身跑开了。

南飞也爬了起来,拍拍屁股追了上去。伸手搂住了江北雁的脖子。

 

‘哎,这里的山真的好大啊!也不知道山的那边是个什么样子?你到过山的那边吗?’江北雁问南飞。

‘山那边还是山,不过也很漂亮的,我刚来不久,任叔带我去过一次,还打回来好多的野味呢!’

‘哇,山里还有野味呀,都有些什么,说来我听听。你们是怎么弄到期的?’

‘那天任叔借来了鸟枪,带着鸟枪去打的。’

‘你们都打到了解些什么?’

‘那天,我们打到了一只山鸡,一只兔子,一只竹鼠,还有好多的野生菌。那天是豆豆的生日,任叔特意带我上山来,说打只山鸡去给豆豆开荤的。他们说,用会唱歌的野山鸡给小孩开荤,长大后,小孩的嘴才厉害,能说会唱的。’

‘啊,难怪豆豆的嘴现在这么甜、这么的厉害。哎,那我们也上山去看看,我们能打得到吗?’

‘我们哪能呀,还要有枪呢,不过听说现在这山上也不准大量的打猎了,不过,估计就我俩也打不着。’

‘那我们也去看看,就看看山那边的风景也行,或者踩点磨菇野生菌的也行呀。’

‘真去呀?你不怕?’

‘有什么怕的,不是还有你在吗?你不是能保护我的吗?’

‘好,那就陪你去转转。’

 

层层的梯田,早已经收割完了,田里只留下一排排整齐的稻谷草蔸,上面已经又发出了一些小小的青苗,一阵风吹过,在那里轻轻地摇摆,像是排在大操场上做操的孩子。几只小鸟在里面来来回回地跳着寻找食物,看见有人走过来,呼的一声,飞到了旁边的草垛上面,站着朝着南飞和江北雁看过来,还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一点都不怕人的样子,好象在对着他俩说欢迎词一样。江北雁觉得好玩,从田里朝它们跑过去,它们不慌不忙地飞到稍远一点的一个草垛上,又停了下来,还是叽叽喳喳的,又好象是在故意地逗着江北雁。江北雁从田里捡起一块泥土,朝它们掷过去,它们全又飞到了草垛的背面,还是叽叽喳喳的,好象在说:

‘你过来呀,过来,反正你也打不着我们,气死你!’

江北雁没办法,她退了回来,可那群小鸟又朝她飞了过来,停在离她最近的一个草垛上,还在叽叽喳喳。

南飞笑了。

 

路边的一股清泉,也就手指那么大一股,不知是谁用一节竹管做了一个竹枧,直接接着,伸出来约有半米远,滴滴哒哒地向下流着。南飞走了过去,偏着头,用嘴对着那水头就喝了起来。这一招,还是上次他和任重来时,任重教给他的,只见他喉管一动一动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来,好像是非常享受的样子。足足喝了有半分钟,抬起头时,一副满脸的满足感。

‘相当的甜,要不你试试?’南飞用手背抹了抹嘴,对江北雁说。

‘真的假的?真有那么好喝?’

‘真的,比任何一种矿泉水好喝多了。’

江北雁迟疑了一下,也学着南飞的样子,可怎么也喝不到水,南飞又给她做了一次示范,江北雁再一次弯下腰用嘴去对上那股山泉时,不小心,山泉水冲来,流进了她的鼻子里,江北雁呛着了,一阵激烈的咳嗽。南飞赶紧走过去给她拍着背,可却忍不住笑了,江北雁一拳打在南飞的背上,不过她自己也笑了。

‘死南飞,你就骗我吧,小心哪天我收拾你!’

‘我骗你什么呀,我不也是这样喝的吗?’

‘可我就是喝不着呀!不过我也偿到了一点,真的很甜。’

等江北雁缓过来后,南飞从旁边的一棵楠木树上摘来两张大点的叶子,把它折成一个三角漏斗的形状,用手捏着两边不让它弹开来,轻轻地伸到泉水的下面,让泉水流到里面来,然后把接到的水送到江北雁的嘴边,说:

‘嗯!这样,你喝,喝得着了吧!’

江北雁一口气喝了进去,慢慢地回味着:

‘嗯?还真是很好喝,很甜的嘞!’

‘怎么样?没骗你吧?’

‘嗯!拿来,我自己接来试试。’说着,江北雁接过叶子,自己接着喝了起来,一连喝了好久,把自己喝了个大饱,甚至都打咯了。

 

南飞和江北雁慢慢地沿着弯弯的山路走到了山坳。

山那边真的是另有一番风景,绵延起伏的群山,青翠而浩眇,夹杂在山与山之间若有若无的薄雾,隐隐的有一两个山寨,或是在松林间露出一两个屋檐,或是在一处当阳的地方,几栋吊脚楼高高地企望着。晴朗的天,洁白的云,视线能看得很远很远,青青的山也由近处的青葱到最远的朦胧,最远处的白云好象就架在了山顶上面,天与地相连,山与天一色;炊烟在动,晨雾在动,白云在动,山涧里一处飞瀑也在动。

身边有一处用木料做成的凳子,旁边还有几个被人们坐得很光滑油亮的石头,一株差不多两人合抱的大枫树,叶子已经落满了路面,踩上去柔柔的、软软的,上面的还有几片刚落下的红色叶子,树上也还有一些红色的叶片,树尖的一个枝丫上,一个鸟窝支在那里,有一只鸟刚刚从那里飞走,转了一圈又落回了枝丫上,不时低头看他俩一眼,确认没有什么危险后,就又轻轻地飞走了。

江北雁捡起两片红叶,朝南飞的手机镜头做了个‘吔!’的姿势,只见手机的小闪光灯一闪。江北雁又换着姿势摆了几下,南飞在帮她拍着,然后两人坐在了木凳子上,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

南飞抬头看了一圈,说:

‘那条大点的路是通往那边山寨的,上次,任叔带我,就是从这边这条小路进山的。’

‘那我俩今天仍然走这条进山!’

‘真要进去呀?’

‘哎,进去看看呗,我还真的没在山里去玩过呢!’

说完,两人手牵着手走了进去。

冬天的山里,树叶大多落了,比春天来时,空旷开阔了很多,太阳暧暧地照着,满地的都是落叶。踩上去,发出一种‘嚓嚓嚓’的声音,特别好听。

‘嗳,雁子,你看,这是什么?’

南飞招呼走在后面的江北雁,江北雁慢慢地走了过来,看着南飞手上托着一个东西,还有一根树藤连着。

‘嗳?这是什么呀?这么好看,是它自己打开的吗?’

‘当然是它自己打开的呀,你猜这是什么?’

江北雁摇摇头,说:

‘我不知道!’

‘这叫八月瓜,是一种野果,能吃的,一般是在农历的九月十月就可以吃了。今年是暧春,想不到,现在还有,还没成熟的时候,它是完整的一个,只有在成熟后才会自己慢慢地开来。’

‘啊?这能吃?你不会又在骗我的吧?’

‘骗你干吗?任叔也跟我说过,能吃。上次,我和小李和成叔一起去竹山的时候,我们也吃过的。很甜。’说着,南飞从八月瓜里用手掏出一节放进自己的嘴里,轻轻地嚼着,然后吞了下去。把另一半从藤上摘了下来,连同外壳一起递给了江北雁。

江北雁学着南飞的样子,把里面的一半馕掏出来,放进嘴里,一股特有的果甜马上注满了她整个嘴里,是江北雁从来没体会过的味道。

‘哇,真的这么好吃呢!看看还有没有?’

两人拉着刚才的树藤轻轻一扯,八九个小瓜都在不同的树上吊着,把个江北雁高兴得跳了起来。

‘哇,这么多,这么多!快,南飞,都摘下来,都摘下来!’

两人把小瓜都摘了,吃了一顿饱饱的野果。休息了一会,两人又钻进山里,想找些磨菇野菌之类的,可两人转了一大圈,什么也没有找到,懈气地回来,躺在了厚厚的干叶子上面。

软软的树叶,暧暧的阳光,躺在这无人的山野,是江北雁从来都没有享受过的自由生活,还有清清的泉水、甜甜的野果------,难怪南飞这么喜欢山里的生活,她来到这里还没几天,看来也是慢慢地喜欢上了。这是一种真实,一种不悖,一种生活的自由自在;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和虚伪,远离了城市的繁忙与紧张,她不由想起了陶渊明的那首《归田园居》来——

少无适俗韵  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  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  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野际  守拙归田园

方宅十余亩  草屋八九间

榆树荫后檐  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  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  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尘杂  虚室有余闲

久在樊笼里  复得返自然

江北雁心里默默地念着,今天她的心里有了这种真实的感受。她知道,以前,南飞也挺喜欢这首诗,也在她面前念过好多次,还有其他的陶公的诗、文他都很喜欢。想着,江北雁朝躺在旁边的南飞看了过去。南飞嘴里叼着一根野草,悠闲地看着天空。江北雁轻轻地撑了过去,趴在了南飞的身边,盯盯地看着南飞。南飞回过脸来,也看着江北雁。突然,他伸过手来,把江北雁紧紧地搂在了自己怀里,两个人都闭上了眼睛,嘴唇很自然地贴在了一起,几分钟后,南飞慢慢地翻了过来,在这天作床地作被的山野,静静的,一个远离喧嚣的青春系列故事在激情上演------

耳边,又一曲陶公的曲子在隐隐响起——

‘采菊东篱下 悠然见南山------’

 

今年是个暧冬——

天空中,还有一行从北往南飞的大雁——

 

(第一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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