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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级别:独家授权与委托   作品类别:小说-农村小说   会员:编剧陈老头   阅读: 次   编辑评分: 3
投稿时间:2017/6/15 16:46:24     最新修改:2017/6/19 9:47:36     来源:中国国际剧本网www.juben108.com 
《他乡之恋》
作者:陈东初
    《他乡之恋》

    引  子

    20世纪七十年代初,全国掀起“一打三反”和“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新热潮;开展斗“地、富、反、坏、右” 和割 “资本主义的尾巴”等一系列运动。大批教师和群众被打成“反革命和黑五类” 典型。

    而对于偏僻的“月牙湖”人,还点着煤油灯,光着屁股睡觉的农民来说,他们就知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栖,周而复始的自由自在生活,他们就知道只有多开垦荒地,多种出粮食来煮一锅香喷喷的大米饭,烧一盆杂鱼小虾,给家里的娃、大黄狗、小花猫吃饱后躺在草铺上,横七竖八地美美睡上后,男人和女人如蛟龙般翻云覆雨地折腾了一阵后,男人倒在一边鼾声大作,而女人那饱满的胸脯仍然在剧烈地起伏。透进墙洞里柔暗的月光和悠悠的晚风,女人又想着明天鸡、鸭、狗、娃的烦琐事。

    清晨,万籁俱寂,东边天际泛起一丝丝白光。女人家的鸡、鹅、鸭被大公鸡的叫声吵醒后,都扇动着翅膀,绕着女人的腿儿打转转,就连大黄狗也凑起热闹来,咬着女人的裤腿,龇牙咧嘴,瞪着白眼死活不松口。

    “月牙湖”,地势平坦低洼,全景南北长,东西窄,呈月牙形四面环山的淡水湖泊。湖边芦苇茂密,微风起伏,碧波荡漾,水映山景。湖里鱼虾满目,湖上野鸭、大雁和各色鸟羽成群。女人在碧波中摇着船儿唱着歌:“……湖的岸边是家乡,早上划船去撒网,晚上回来鱼满仓……”。

    也有人叫它“荞麦湖”,是因为湖水有涨有落,湖水枯退后,湖的四周会露出很多深浅不一的滩涂,渔民们就在滩涂上洒下荞麦的种子。种子不用浇灌不用施肥就能长出苗结下果子。所以又叫它“荞麦湖”。然而,“月牙湖”也好,“荞麦湖”也罢,早已成了过往。新的名字诞生了,“小南弯村”为人们所共识。随着时间岁月的逐渐拉长,“月牙湖”在人们的脑海里慢慢变淡了,偶尔再提及时还津津乐道,喋喋不休。

    有人问,“小南弯村”的名字会不会像“月牙湖”一样,再一次消失,再一次被人们遗忘了呢?哼哼,那就要看它的造化,这还是小的。扯大的说,我们人类的地球,它还是从小气体和一粒粒尘土凝结而成的呢,已经历了亿万年之多,它会不会哪天说没就没了?或者说,被别的什么星球给取代了呢?这真要看它的造化了。要说它永远永远不变,一个字,难!因为,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是不可争的事实。

    1969年,国家派工程队开始从驷马山山涧劈开一条河流与滁河、长江对接。1971年,一条蜿蜒的驷马河在滁河与长江之间贯通了。从此,美丽的“月牙湖”就在人们的视线中突然消失。湖水干枯了,原来的湖底突然变成了肥沃的绿州。既然湖底是绿州了,就要有人来开垦荒地、围垦滩涂种粮食。当地政府决定,从外地招收一批非城镇户口的农民且有劳动力的家庭,连家带口一起搬迁到“小南弯村“落户居住,并且开垦种粮。地方政府还决定,给予开垦种粮户实行优慧政策:自种自收不交粮食,还免费送种子、化肥、农药等扶持。总之,在“小南弯村”只要人勤劳、肯吃苦,这里的土地会给你丰厚回报的。

    我家住在长江下游江洲大队,大队有小学班和初中班。我父亲就是江洲小学的一名小学老师。父亲是个文化人,一生就会教书。实际上,家里的里里外外,都是母亲一个人操持着这个家的。

    母亲养育我们兄妹五个人四男一女)。由于常年生活艰辛和幼年积下的病根,母亲患了严重胆结石和胆囊炎。从我记事起,母亲一年要犯二三次病,发病时右上腹绞痛得死去活来。母亲胆囊炎发疼一次,我心就疼一次。

    母亲三十多岁时,在南京工人医院做了胆囊切除手术。因母亲重要的消化器官没了,体内消化功能严重失调,胆汁受阻,面色饥黄。术后还带来了很多并发症。不久,母亲胆总管和肝内胆管又结石发炎了,而且比以前更严重。开刀,再结石,再开刀……。后来,我们发现,母亲的腹部一共开了五刀,母亲吃的药是用箩筐来计量的。可想而之,我母亲一生受了多少痛苦啊。

    母亲心灵手巧、善良贤慧。村上的人都叫她“陈师娘”,其实我母亲一个字也不识。茶余饭后,母亲总是忙着帮村上的妇女剪短发、绞脸、翻眼皮吹灰等。

    母亲有一招绝活,就是剪鞋样儿。记得母亲有一本厚厚的黄色牛皮纸鞋样本,那本里夹着很多大小各异的鞋样,无论哪个大娘大婶或是大姑娘小媳妇要托个鞋样,母亲总是毫无保留地给他们剪鞋样。更绝的是,母亲掐量着你的脚就能剪出一双合适漂亮的鞋样儿来。

    1972年,因家庭成份问题, 大哥入赘到上江表伯家,当倒插门女婿。当然,这不是他的本意。我大哥精明能干,人也长得帅,村上的姑娘都喜欢他。可是,家庭成份问题就像是一道分水岭。大哥心里非常清楚自已的处境,他不想让喜欢他的姑娘受到连累。最后,大哥选择踏上了背井离乡的入赘之路。

    我的二哥和姐姐也逐渐长大,都面临着找对象等诸多问题。母亲是地主,谁会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呢?

    1974年,因家庭种种原因,父亲只好托朋友说情,让母亲带着我们兄妹四人一家五口,迁户到小南弯村生活。父亲租了一条木船,将家里所有家具和杂物全部搬上船。那天早晨,风来潮起,自当扬帆破浪。船过长江,入长江口乌江大闸,再行进驷马河水域。就这样,载满我们全家人的希望和命运起航了……

    我父亲是吃公粮的老师,要想跨省调动工作,确实困难,要有相应的老师对调,才能办理工作调动。没办法,父亲只能和我们分开生活,他一个人待在原地教书。学校放假了,父亲乘渡船过长江,再步行五六十里山路,才能到达小南弯村新家。崎岖的山路不好走,早晨出发一路徒步行走,傍晚时分才能到达。偶尔驷马河内有喷气客船,父亲就搭乘喷气客船回小南弯村。

    木船刚刚进入驷马河,行驶不到两公里,便是一马平川,河两岸绿茵茵的草地,松柏稀疏而挺拔。船再往前行驶又不到两公里,河流如青龙蜿蜒,弯弯曲曲了。船继续向前行驶便是驷马山山涧劈开狭窄的河道,河两岸的山体已经挡住了视线,地势险峻,碧水涟漪,水流湍急,逆流而上,船行的很慢。船主让我们下船上岸帮船儿拉纤。岸上,山石陡峭,荆棘密布。赤脚走在湿漉漉的怪石灌木丛中当纤夫给船儿拉纤。火辣辣的太阳照在脊背上,溜溜地泛着油亮……

    前 言

    他乡之恋,是以回忆录的形式来叙述人物生平事迹的。故事起因是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土改期间,我母亲被无辜划成地主成分,直到六十年代末,母亲还被游村批斗。因此,在人权面前,我母亲失去了最起码的做人尊严。

    我的母亲是一个极其平凡的农村妇女,她不识字,也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然而,她勤劳善良,忠厚本分,她用无私的母爱浇灌儿女成长。母亲坚强、刚烈的性格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同时,又为我们未来成长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我的父亲是一名小学老师。父亲是个文化人,一生只会教书。实际上,家里的里里外外,都是母亲一个人操持着这个家的。

    母亲养育我们兄妹五个人(四男一女)。她常年在艰苦、压抑中生活。而且,在童养媳期间就积下了病根,患了严重的胆结石和胆囊炎。从我记事起,母亲一年要犯二三次病,发病时腹部绞痛得死去活来。母亲胆囊炎发疼一次,我心就疼一次。

    故事中的“冬冬”是笔者本人。我是1974年9月随母亲一家五口人迁入“荞麦湖”小南弯村的。我的梦想是一生当个农民,在农村广茂的大地上与鸡鸭狗猪为伍,娶上媳妇养个娃,在泥泽里满地的爬。后来,一个戏剧性的新鲜事打乱了我最初的梦想。我于1981年11顶父亲的职去某县教育系统工作。1982年六月,除了姐姐一个人留在当地与邻村小伙结婚生子无法迁回外,我母亲、二哥、小弟三人又回迁至原来的江洲大队生活。

    从1974年至1981年,我们家在“荞麦湖”小南弯村发生了一溜一溜的事,决非是偶然的。这段时期,正是我们从青少年期跨越到青年期的过程,无论在生理特点、心理动机、外貌状况、情感表现等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对外界一切好奇包括异姓都充满神奇色彩。

    二十年后,我于2001再去“荞麦湖”小南弯村时,看到几墩渐渐淤平了的茅坑和早已伐过的树根还依然可见,昔日的景貌已完全不复存在了,光秃秃的土地上没有一点生机。到目前为止,我一共去了三次,每次都感触颇深。因为,那儿有我成长的印记,有懵懂 、有欢乐、有失落、也有悲痛……

    笔者做过调查:迁入“荞麦湖”小南弯村的绝大多数,是从苏中和苏北地区,宝应、高邮、兴化等地迁来的;也有一部分是从安徽巢湖地区迁来的。这些地方在改革开放前,经济落后,粮食严重缺乏。在当时的年代来讲,农民解决温饱问题才是首要问题。因此,有人通过种种渠道迁入“荞麦湖”小南弯村,开垦种粮。也包括我们家。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社会在进步,人的生活水平在不断提高。他们渐渐发现,小南弯村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完美仙境。偏僻,经济滞后且没有发展趋势,不能给人带来更多的精神和物质享受,光靠解决温饱是远远不够的了。甚至已经束搏了人的脚步。于是,他们如蜻蜓点水一般,跳来又跳去。

    我的父母已经“驾鹤西归”,但是母亲早已深深刻在我的心砍上,溶入到我的血液里了。

    故事中的人物,大多数人都还健在。时间、地点也都是真实的,清晰地还原了当时的人文景貌。比如,聂兆贵老婆大兰,她就一个典型的大大咧咧的人,说话总是粗言壮语,还有二魏、郭文玉等,他们都是现实中生活的真实写照。故事很少没有虚构的成分。只是在某些细节上做了部分调整、修饰。

    冬冬和翠花,有一段终身难忘的,而且是刻骨铭心的故事。翠花的母亲干涉了她的婚姻,强迫她嫁军人达后悲剧发生了。翠花在被几个男青年纠缠不休的情况下,一时接受不了现状喝下了农药……

    那么,冬冬在和翠花恋爱问题上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是第三者,第四者?还是替身?在这里就不想多做描述了。因为痛了就很难提及他的过去。但有一点肯定,冬冬和翠是真心相爱的。而且,冬冬是用青春为代价来换取痛的。坚定的说,认识彼此并没有错,也不是孽缘,说到底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婚姻干预和人为阻挠,导致翠花思绪飞乱,缠绵、徘徊、纠结、痛苦,最后分手。

    在岁月的长河里,在环境中刻意或不刻意的总会收到外界的影响而使冬冬随母亲性格,给冬冬今后的生活打下坚实的基础,这是毋庸置疑的。

    整个故事链以母亲为主线,又穿插了一些错综复杂的副线,我们一家人搬迁到“荞麦湖”小南弯村后发生的一系列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结事。

    比如:二哥和同村女青年轮子恋爱后,发现她与另男子有染且藕断丝连。在二哥一再劝阻无果下,决定和她分手了。经邻村谢自华介绍,将其妹妹介绍给我二哥做女朋友,不久又是因家庭纠葛,二哥的女朋友喝农药而死。

    又如:姐姐和邻村青年正常谈恋爱,我两个哥哥阻挠不休,在母亲的一再说服下,姐姐终于嫁给了邻村青年。

    再如我和翠花的事。等等,等等。

    ……

    故事结尾:1981年11月10日,那是我第一次走出 “荞麦湖”小南弯村去某县文教局报到的日子。早晨,天还没亮,只有母亲送我到十里多路的河北山长途汽车站。我拎着一个红白相间的网兜,网兜里底下是脸盆,脸盆里放了几样生活用品,有保温瓶、吕制饭盒、毛巾和几件洗换的衣服。背后背着一个用麻绳捆得生硬的被子。

    路上,母亲和我没说几句话,一直是低着头走的。到了驷马河渡口时,母亲叫了船工,船工拉着一根长长铁丝,从河的这边一直拉到河的那边。过了河,母亲付了一毛钱船工钱。我们又走了大约有二里多路,到长途汽车站时,天色才渐渐发亮。

    一辆公共汽车开了过来,停在广场上,车门开了,陆陆续续的人往汽车上走,车门又关上,汽车缓慢地起动了。我坐在车内,脸趴在车窗上呆呆的向外望着,看着疲惫的母亲渐渐离开了我的视线,泪水止不住地顺着我的眼角流了下来。母亲在暮色中消失了,我恨不得跑下车去拥抱一下母亲,哪怕是短暂的一句话……

    正文

    一

    早晨,瓦蓝瓦蓝的天空,随风飘动着几朵绒绒的白云。远远望去,小南弯村稀稀拉拉十几户茅草屋,乍一看,倒像是停在林中弯处的小火车一样,一节一节的。一缕缕青烟,在树隙中升腾缭绕。

    李文标和往日一样,习惯地拿着铁皮喇叭罩在他白净的脸上仰着头喊,每喊一次,脸和脖子就憋红一次 。

    喂!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吃过早饭都到驷马河大闸去,帮新来户陈老师家搬家具,上午记工分!

    李文标是小南弯村的村长,大家都习惯地叫他指导员。李文标,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瘦的精悍,脸白白净净的。他是大队书记邢正权的干儿子。叫他来小南弯村当村长,都是他大队书记邢正权的意思,一来是让李文标先锻炼锻炼,二来呢,他李文标在小南弯村遇点什么事,也有大队书记这颗大树给他顶着。因此,李文标在小南弯村当村长,除了严宏广和轮子两个人外,没人敢和他正面顶撞,就连他的爱人小佘也不另外。

    李文标重复喊:喂!全体注意了,吃过早饭都到驷马河大闸去,帮新来户陈老师家搬家具,上午记工分!上午记工分!

    村头,几个巧舌婆聚在一起,端着饭碗边吃早饭边拉着张家长赵家短。

    聂兆贵的老婆大兰端起饭,顺着碗边吸了一口粥,慌忙咽下去抢话说:哎,哎!你们猜,新来户是哪来的?去哪不好,为啥偏偏要到我们这个鸟不拉屎地方的?

    英子嘴里“吱吖吱吖”地咀嚼着自制罗卜干,牙钩钩嚼酸了,来不及说话。

    二魏老婆瞅了瞅大兰:人家哪的管你屌事,你犯得着吗?说这里是鸟不拉屎的地儿,谁又抬你来的呢?

    大兰眯着眼睛瞟了一下二魏老婆,又咽一口粥:是不管我屌事,我就是这么一问呗。要不是我家狗日的兆贵骗了我,你就是八抬大轿抬我我也不来。

    英子把嘴里的罗卜干吞噬了下去,对大兰说:还抬你不来呢,你不来有这白哗哗的大米粥吃呀?英子边说边把碗敲得叮噹响,手一挥说:你们老家有这么好的风景,有这么好的空气?

    大兰“扑嗤”一声笑了,用手指点了一下茅草屋,说:就这破草屋还是风景?真笑掉我大牙了。风景再好能当饭吃啊?

    大兰越说起越生气了,唉哟,我家死兆贵说这个地方比天堂还要好,又说是什么世外桃园。狗屁!来了一看连个屌电都没有,一年四季靠点煤油灯过日子。咂!咂!连盒香脂都买不到,你瞧瞧,我的脸都裂成一道道沟了。

    英子瞅了大兰一眼,嘴里小声咕噜:就爱捣鼓那张脸,臭美什么?

    大兰:你说什么?

    英子:哦,说你长得美!

    大兰自嘲:嘿嘿,其实我长得是挺好看的啊,嫁给死兆贵,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英子:这很简单,换个吃公粮的男人享福去啊。

    说实话,大兰她早就对聂兆贵不满了,刚才听了英子一说,大兰心里痒痒的作闷。

    大兰:小南弯村没一个男人长得好看的,就算文标长得好点,还瘦得咯人。

    二魏老婆:呀,你给文标咯过呀?要不然怎么知道他咯人呢?

    英子小声:你真给文标咯过啊?

    大兰:他到是想咯呢……

    大兰:你们猜猜,新来户家男人长得啥样?

    英子嘻嘻一笑说:切!人家男人长得啥样子?人家男人长得帅的话,难不成你还要上人家床呀?

    大兰:要死哟,人家可是差着辈份的。

    英子调侃地说:年龄大才会心疼人嘛。

    三人淫笑一阵后,都各自想着自已的一亩三分地了。

    大兰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讲规讲,笑规笑哦,你们说说,一个老师不在家好好教书,跑到我们这个鬼地方干什么?

    英子:反正不是来干你的!说完伸着舌头红着脸扭头就跑。

    大兰举着筷子追着英子骂:你这个骚婆娘,看我追到你,不撕烂你的嘴呢!”英子只顾调头跑,正好一头撞上李文标。

    李文标大吃一惊:啊哟,你们几个娘儿们又在说什么呐?马上就要上工了,今天上午都到驷马河,给新来的陈老师搬家。

    说话的叉儿,二魏走过来,边走边用手抹着下巴粘着的稀饭,大舌头且口齿不清地“呜噜呜噜”地说:日……日你……,几个屌女人,一天不说骚话心里就难受!

    二魏见没人理采他,自觉没趣地在一旁抱着膀子听树上的鸟叫。

    大兰兴突然问李文标:文标,文标, 新来户是什么来头呀,还要我们给他搬家?哎!文标啊,我们家搬来的时候,你也没派一个人给我家搬东西嘛。

    李文标斜着眼睛:就你家兆贵一担箩担挑三个孩子,你背一床屌被子来的,穷得叮噹响,你还好意思说呢,我都为你害臊。

    三个女人像给鬼捏死了一样,鸦雀无声。大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不自在,后悔自已刚才说漏了嘴,让脸上掉了色。大兰便杵在那里,里也不是外也不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大兰猜想,他们会不会还在想李文标说的话?还是在想自已穷得背一床被子来的?大兰忽然想到,搬到小南弯村来的十几户人家,比她家家境好不了多少,不穷也不会来这里混。想得这里,一下子又自信起来了。要找个话题来打破这个僵局,最主要的是要掩盖掉李文标说她穷得叮噹响的话。

    大兰随口:文标,我今天来事了,肚子疼干不了重活,请个假行不行?

    李文标:早不疼晚不疼,怎么现在就疼了?不行!今天给陈老师家搬空,一个都不能少。

    二魏:肚子疼?肚子疼是你昨晚给兆贵干多了吧?

    大兰:滚滚滚,又没跟你说话,你管老娘昨晚给兆贵干几下呢,反正没跟你干!

    话音刚落,大兰大叫:哎呀妈呀,X养的二魏,你不要脸,你不会躲在我们家床底下吧?大兰说完,自以为上了算又哈哈大笑起来。

    二魏:放你妈屁,老子吃饱了撑得!就你家那个屌墙开了大裂缝,你还叫那么大声音,指不定全村人都听到了呢。

    大兰:放你妈屁,你是好怂? 指不定是你趴在我们家墙缝偷看了呢?我叫……话又兜回来,调转头骂兆贵:X养的兆贵哎,你今天要不把那个X墙缝堵起来,以后你就别想日了。

    一阵笑声过后,李文标的铁皮喇叭又响了起来:大家抓紧时间到驷马河闸口了,大家抓紧时间到驷马河闸口了。下午男劳力去南硬韩木匠家后面拖黄土垫稻场,妇女们都去丁字河北边田里拔草。

    小南弯村北边有一块空旷地,是小南弯村干部分配给我们家的盖房用的宅基地,空旷上光秃秃的,四周也很少长杂草。天晴时,脚踩在地上的土粒,像踩在石子上一样生疼。遇到雨水后,坚硬如石的土粒又突然变得特别粘的泥了,一旦叫它粘上脚,就跟粘上胶似的甩也甩不掉。

    空旷上摆放搬来的乱七八糟的家俱和杂物。李文标和严宏广最后一趟抬着 一张用香椿树制成八仙桌,红红的漆面能照见人影。严宏广和李文标对视了后,严宏广说:以前我们年终决算时,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李文标听了会意地点头笑。

    二

    小南弯村的夜很黑很黑,湖水在草丛里微微低语,远处不时传来几声野鸭的扑翅惊叫声,使没有月夜的村落更显得孤寂和冷清。唯有闪电在天际的尽头时隐时现。

    一天忙碌下来,我们兄妹累得倒在草铺上睡着了,只有母亲还借着微弱的灯光,拾掇起满地的杂物。汗水和着泪水顺着母亲的嘴角流进嘴里,母亲早已习惯了这种苦涩的滋味。

    “屋漏偏逢连夜雨”突然,风声大作,狂风碰撞着塑料篷,发出呜呜的响声,如同一头野兽的低吼,绵长而凄异,令人心烦意乱。霎那间,一道闪电如同一柄破空的利剑,打破了那最后的宁静。紧接着,暴雨倾泻而出。一阵狂风袭来,塑料篷早已无影,我们扯着被子一阵大叫:妈妈!妈妈!母亲奔跑过来用微薄的身体为我们遮风挡雨。

    危难时刻,李指导员冒雨赶来,一边安慰我母亲,一边跑去敲打刘大妈家的门大喊:刘大妈,请开门呀!”

    刘大妈听到有人,喘着气(老气管炎)说:指导员,什么事呀?

    李指导员:刘大妈,外面下暴雨,新来的陈师娘一家没处躲了,只好来奔你家来了,让他们进来躲躲暴雨吧。

    刘大妈被凉风一吹,更加喘气了说:恩嘞!恩嘞!(宝应方言)。

    李指导员走了。母亲独自站在雨夜里,任狂风撩乱她的头发。黑暗笼罩了天空,一阵阵闪电、雷呜、暴风雨,母亲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委曲和欺辱,母亲哭了,哭得撕心裂肺的心痛……。

    又是一阵闪电交叉,雷声震耳,暴风雨倾泻而出,似是千军万马碾压而过,像山洪咆哮,一泻千里奔腾不止。母亲用暴雨和一夜的泪水来洗刷掉压了她几十载的欺辱、委曲。犹如脱缰的野马,发出愤怒的吼叫……

    历历往事,涌上心头。母亲六岁,被我的外公、外婆送给一个在长江里跑船的姓夏的一对老夫妻做养女,可是姓夏的老夫妻不久双双离世。因母亲年幼,我的外公又将女儿领回家中继续扶养。

    母亲十岁时,又被外公、外婆送到我父亲家,并且给我父亲当了童养媳。父亲年少,常年在外地读书,很少回来,不知道他的童养媳在家是苦是甜。其实,母亲在我们陈家,过得是非常人的生活:“吃的是猪狗饭,干的牛马活”。

    初冬了,家里粮食短缺,我的爷爷奶奶,叫我母亲去冰冷的池塘泥里掏莲藕。每次,母亲总是扛一麻袋莲藕回来,给全家人充饥。

    父亲有个姐姐是小姐,是我的姑姑,她在家里什么活也不做,还天天盯着我母亲,吆五喝六的。姑姑还经常动手打我的母亲,母亲被打急了就还手,我奶奶知道后,不问青红皂白,几个巴掌就印在我母亲的脸上,还惩罚我母亲,不准她吃饭。劳累了一天的母亲,又没有东西吃,到了深夜,母亲饿得胃里直泛酸水,无奈之下,我母亲只好抓起糖麸充饥。

    炎热的夏季夜晚,姑姑热得睡不着觉,奶奶就吩咐我母亲拿着扇子给我姑姑扇风,母亲打磕睡时,手里的扇子掉了下来,姑姑爬起来二话不说,照着我母亲的手臂、身上就一阵掐捏,不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流出血来,才不肯罢休。

    我父亲终于放假回来了,父亲看到母亲手肩、身上到处红仲、青紫,便问母亲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母亲不敢说实情,只好撒谎说是自已不小心撞伤的。

    土改那年,县上派来几个土改工作人员,其中有一个人吃、住被安排在我们家,刚开始时,那个工作组的人还好说话,脸上也有笑容,可渐渐的变了。后来听人说才知道,是我们家对这个工作组的人太好了,天天给他大鱼、大肉吃,就是想让他为我们家多说一句好话。谁知道,我爷爷在饭桌上陪工作组的人吃饭时,爷爷只顾自已低头吃,从来不知道叫他吃菜。时间长了,他就对我爷爷产生了怨恨。因此,在划成分时不但给我爷爷划了地主,还给我母亲也划了地主。理由是,说我母亲在公婆家享受了吃大鱼大肉的 “好日子”。

    从此,我母亲就是戴高帽、挂牌子游村串巷批斗的地主对象。严重挫伤了一个年青母亲的尊严和基本做人的形象。为此,我母亲多次想到用轻生来与之抗衡……每次都是想到我们,母亲又坚强地活了下来。

    不久,我爷爷家的大宅院就被村委会派人给拆掉,包括五大财产,也全部没收,就连家里的坛坛罐罐也都给贫下中农们搬走了。

    四清运动期间。有一年春节,我爷爷写了一付门联,上联:“挖来野菜连根煮”下联:“拾来茅柴带叶烧”。摘抄:寓居台阳一义士自撰门联,本意:挖来连根的野菜,用拾来的茅柴烧煮,取淡泊之乐,安静闲适。可是,有人举报到大队革委会,大队革委会主任硬是给我爷爷扣帽子,说我爷爷对现实不满,对社会主义不满:人饿得野菜都要连根煮了吃,没有柴烧火都带叶子烧。当天招开群众开批斗大会,狠狠地批斗了我爷爷、母亲,还有全村的地主、富农做陪斗。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我苦命的母亲,在苦水中泡大了。父亲和母亲结婚后,母亲原指望苦日子熬到头,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不是像母亲想像的那么简单。

    我的父母亲结婚后不久就和爷爷他们分了家。父母亲从四队搬到九队居住,和黄德文罗秀英夫妇家呈L形邻居,我们家和高姓人家是横向连排邻居。也就是说,我家是夹在黄、高俩家之间的三家L形邻居。

    我的母亲当时虽然是地主成分,但是,父母和黄、高邻里关系相处甚好,黄家也很尊敬我父母亲。因为父亲是个文化人,又是小学老师。大黄家的孩子几乎都是父亲的学生。

    早年间,父亲教过不少优秀学生,他们都考入重点大学,毕业后都被分配到国家重点单位工作。如:陈勤发,曾担任合肥市教育局局长;徐德州,曾担任徐州市工业局局长。他们事业有成后,也没有忘记他们家乡的启蒙老师,经常回来看望我的父母,一直叫我母亲“陈师娘,陈师娘”。

    自从发生了一件蹊跷事之后,大黄夫妇和我们家邻居关系突然破裂了,后来我父母见到大黄夫妇时就像老鼠见到猫似的害怕、躲让。我父母越是害怕、躲让,大黄夫妇越是对我父母百般欺辱、谩骂、甚至殴打。

    说出来奇怪,我父母一没杀人,二没放火,大黄夫妇究竟为什么对我父母有如此深仇大恨呢?

    三

    那是三年自然灾害期间。1959年至1961年“大跃进”运动,打乱了国民经济秩序,浪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造成了工农业比例严重失调,导致了全国性的粮食短缺和大饥荒。由于人民公社严重打击了社员群众的生产劳动积极性,其结果是天地荒芜,收成锐减,公粮认购任务无法完成。自然灾害年连发生,农民水肿病横行,饿殍遍野,惨不忍睹。

    水肿病全是营养不足所至。当时,每人一天三两,又要劳动,入不敷出,长此下去自然生病。那时,得这种水肿病的人全身浮肿,手脚无力,用手一压就起一个大窝窝,人见什么东西都想吃。粮食不够就找代食品,胡豆叶、芭蕉头、小球藻、野菜根等都用来充饥。后来这些东西都被人吃光了,有人开始想到吃观音土。观音土吃下后肚子发胀,不能排泄,几天后就被胀死。

    大黄家人口多,眼看都饿得不行了。大黄乘天刚蒙蒙亮且人少,偷偷背着背篓去集体玉米地里,偷摘了一背篓玉米回家充肌。事有凑巧,大黄偷集体玉米的事竟被我母亲看到了,母亲预感,碰见此事,将有大祸来临。

    这还得了!有人竟敢偷窃集体的粮食?这不是反了天了?大队革委会主任还说:叫我抓到谁偷窃集体粮食就送他去坐牢!

    偷玉米事件发后,大队革委会、民兵营长带领民兵背着枪就来到九队走访、调查。很快有人举报,说是看到我母亲刘秀琴,早晨从玉米地走过的,是不是她偷的?不清楚。民兵营长带民兵带枪,直接把我母亲五花大绑,押到生产队礼堂进行审讯。

    我母亲被民兵摁在地上跪着,双手向后背捆绑,像捆粽子一样捆着。汗水湿透了的衣服被绳索扎进几道深深的沟。

    母亲是个妇道人,没有见过多少世面,第一次遇到这种架势,母亲当时就被吓得要命,颤颤巍巍地连连说:不是我偷的,不是我偷的!并坦言,就是我们全家人都饿死绝了,也不会偷窃集体一粒粮食吃,何况自已又是戴着“四类分子”的帽子,绝对不是我偷的,不信你们到我家搜去!

    大队革委会主任和民兵营长等人听后分析,都认为我母亲说的话有些道理,她一个戴着“四类分子”帽子的人 哪有这么大胆子敢偷窃集体粮食呢?除非她不想活了。大队革委会为了慎重起见,一边派人去我家搜查,一边继续审问我母亲。

    革委会主任说:刘秀琴,你要老实交待!有人举报,你早上从那块玉米地走过的。你说不是你偷的,那你看没看见有人偷玉米了?你要是看到了不说,等我们查到了是谁偷的,他有罪,你也是同犯,就把你们一起押到县里去做窂。我母亲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就将自已早晨看到邻居黄德文偷玉米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大队革委会主任派民兵营长带民兵到大黄家搜查。不出所料,果真是大黄偷的,在大黄家搜到了新鲜玉米棒子,锅里还有没吃完的煮熟玉米。此事一出,众人哗然。一个烈属户又是贫下中农协会主席的黄主席竟然会偷窃国家粮食?

    母亲被松绑了,母亲带着被捆绑的伤痕回家了,母亲咬碎了牙后,流着泪水又忙着去干活。我母亲身受屈辱不说,大黄夫妇还对我母亲结下了深深的仇恨。

    从此,大黄夫妇对我父母亲百般欺负、辱骂,甚至拳脚相加。整个大队人都知道大黄横蛮无理,但都是敢怒不敢言。大黄有事没事就找我母亲的茬,还咒骂我们,以解他大黄夫妇心中之火。

    一次,大黄家的一只鸡被黄鼠狼吃了。大黄夫妇正好借题发挥,曲生生地说是我父母亲偷吃的。大黄老婆对着我们家骂了三天三夜,骂你祖宗骂八代……大黄夫妇还不解气,大黄就在我们家树边再栽一排小树,他栽的树小,被我们家的大树给压住了,大黄想尽办法要弄死我们家的树,大黄先是把我们家大树的枝丫给截了。截了枝丫还生气,干脆把我们家一排大树的树头全给它锯掉。大黄夫妇看到一颗颗光秃秃的树杆时,脸上露出诡异的狐笑。

    我父亲放学回家,看到自已家树都光秃秃了,问大黄为什么要这样做。

    大黄理直气壮地说:不为什么,你家的树冠压了我们家的小树,我就要锯了它。

    大黄又指着我们家竹林边一颗大树说:还有那一颗,迟早也要锯掉它。

    又一次,大黄家一只生蛋的老母鸡不见了。不得了,天又塌了,世界末日到了。大黄的老婆从早到晚的谩骂,一连骂了几天不歇口,什么脏话晦气的话都骂出来。指着我母亲的鼻梁骂,我母亲跑回家关上门,一忍再忍。

    大黄又开始锯我们家竹林边那颗树头了。父亲跟他讲理,大黄不理不睬。

    父亲:如果你不讲理,那我们就到大队革委会去,叫他们评评理。

    大黄:去就去,我还怕你不成?

    于是,大黄跳下梯子,用大胳膊夹住我父亲的脖子,一直拖我们俩家L形的巷子里。身材高大的大黄腾出右膀臂,轮圆了拳头,照着我父亲的头部、脸上、胸部就是一阵乱拳。不到一会功夫,我父亲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眼眶也被打出了血。经过大队革委会调解结果是各让一步,不了了知。为什么?不为什么!就因为他大黄是烈属户,是贫下主席,就因为我母亲揭发他大黄偷窃国家粮食让他丢了脸面……。

    雨住了,风也屏住了呼吸。小南弯村变得很幽静。

    远处,一只鸟儿在啼啭,仿佛在倾吐着浴后的欢悦。近处,凝聚在树叶上的雨珠还在往下滴滴嗒嗒,落在路旁的小水洼中,发出异常清脆的声响。东方天地间,泛起一道道绚丽的曙光。新的一天开始了……。

    清晨,大地沐浴在晨风里,显得生机勃勃。邻居刘大妈家的鸡、鸭、鹅早早在房前屋后打着转儿等着吃谷子,气得刘大妈拿起竹杆把它们捻得鸡飞狗跳,老母鸭和大白鹅拍拍肥厚的翅膀一头跌在坡地上连滚带爬,径直往树林里跑。刘大妈嗓子里“呼噜呼噜”喘着气说:“跌死你才好!跌死你才好!你们就不能给我省点,去远处找点活食吃啊!”

    鸡妈妈带着小鸡,追着鸭妈妈争抢雨后从泥土里钻出来的美味蚯蚓,鸭妈妈扁扁的嘴吃起蚯蚓来既快又准,小鸡好不容易捕到一只蚯蚓,还叼在嘴里拼命的跑,其它小鸡发现了跟着就去哄抢。

    鸭妈妈吃饱了迈着四方步,摇摆着肥大的身子,慢悠悠的跳到湖水里仰着脖子喝起清澈的湖水,小鸡眼巴巴的看着鸭妈妈,自由自在地游荡在碧绿的湖面上,小鸡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已为什么只能和妈妈留在岸边,却不能和鸭妈妈一样在湖中戏水。

    四

    小南弯村要开村民会。妇女们有的在纳鞋底,有的在织毛衣,也有的什么事也不做,就干干地拉家常,男人们除了抽烟就是搓着臭脚丫子闲聊。一群天真顽童在追逐、嘻笑。

    李文标指导员来了,他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钟山手表:大家静一静啊,我们要开会啦。哎!哎!哎!你们几个小孩子,到外面去打闹。还有你们几个妇女也把手上的活放一放啊。

    妇女队长小佘,带头把纳鞋底的麻线快速绕在鞋底上,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后放在板凳头上,然后边转动着中指尖上的顶针,边听李文标说话。

    李文标: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两件事,啊,第一件事呢,就是新来户陈师娘她要求我转告大家,特别感谢大家的帮助。陈师娘也说了,她要一家一家的拜谢。

    严宏广嘴里含着香烟,心里想:李文标,你这个家伙,一两句话就想堵住大伙的嘴,一会看你怎么收场?

    李文标:第二件事呢就是要尽快解决陈师娘一家人住房的问题。常言说得好:“鸡有笼,猪有圈”。我们人呢,也要有房子住是吧?今天主就要是请大家来,想想办法出出点子,做做好事。 他们刚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真是两眼一抹黑呀。大家还是“好人做到底嘛”。

    李加友:这家也给他们搬来了,还要我们怎么帮?那天扛树,肩膀皮都磨破了,到现在还曲生地疼。

    李文标:对对对,我知道大伙都辛苦,来来来,抽根烟。说着,李文标给每个男人都甩一支烟,给李加友老婆巧儿也甩了一支烟。

    李文标:这样的,今天上午我们几个人碰了个头,主题是要先解决陈师娘家的住房问题。如果房子问题不解决了,你让人家怎么安心生活呢?对不对?

    二魏:给陈师娘家盖房子没有问题,问题是这工分怎么办?

    李加友:对对,工分总要给的了。

    严宏广是村上的会计,他也有发言权,说: 这个你们放心!你们出的工分先由生产队先记上,等陈师娘家的房子盖好后,他家能上工得就安排去上工,到了年终决算时再在他们家工分里扣了还给你们。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聂兆:只要给工分,这有什么不行呢,反正都是干活!

    你一言我一语就说开了,大家一致认为这个办法可行。

    李加友看他们都不反对,他也没别要去做这个恶人了,在旁边附和说可以。忽然他又冒出一句来:那,那我再多说一句话,帮陈师娘家盖房子是可以,可每天茶饭问题怎么解决?

    此话一出,嘿!大家都认为李加友这话说得有理,给人干活总不能还背着锅吧?

    李文标听得明明白白,他李加友一惯鬼点子就多,从来不做吃亏的事。

    李文标说:茶水全天供应,另外呢陈师娘给我们烧中午一顿饭,早晚嘛就麻烦大家回家吃了。因为他们刚来,我看也没什么好吃的。啊,呵呵呵!

    巧儿:我也说一句行不行?

    众人一起看着巧儿奇怪,村里开会她可从来没发言过,今天她要发言?

    李文标:行行,你说说,我们大家听着。

    巧儿:听说陈师娘是地主,准是来躲挨批斗的吧?

    李文标大笑:哈哈哈,真笑掉我大牙了,你看陈师娘她像个地主吗?

    李加友一本正经说:哎,文标,地主脸上可没字噢。阶级斗争就不讲了?

    李文标:怎么不讲啊,当然要讲了。

    会场上一阵骚乱,本来房子就小人又多,抽烟抽得里面烟雾弥漫,就觉得更烦燥。

    李文标立即阻止:好了好了!一个一个地说嘛!都抢着说一夜也没个结果。

    经李文标一阻止,噪音立刻就安静下来了,但是每个人的眼晴里都流露出一种好奇的神情,有点不知所措的感觉。很快,大家都把目光紧盯在李文标身上。尤其是严宏广,他始终都一动不动地在抽着他的烟,他眯着双眼,看似是那么的平静,私下里却暗流涌动。

    严宏广说:大家别乱叉,听文标讲完嘛。其实,文标早就对他家的家庭情况做初步了解了。文标,还是你跟大家说说吧。

    李文标怔了一下,立刻心里明白,(严宏广)你这个狗头军事,还真的用对了你,今天李加友在将我的军,关键时刻还是你来帮我解围,要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个下场呢?

    李文标:噢噢!这件呢还要从头说起。大队邢书记早就吩咐过我们,每户办理迁入证的时候,让我们把把关,多了解了解迁入户的基本情况,包括对新来户陈老师家我们也作了初步了解。大家都知道,啊!陈老师是个人民教师,在这么多年,这么多运动中,他一直在教育岗位上为教育事业兢兢业业,他为人忠厚老实,遵纪守法。听说他教的学生还在我们省里当大官呢,这些个大官还经常回来看望陈老师和他们一家。你们说,一合格的个人民教师,他的爱人能是坏人吗?

    话刚说完,李文标自已都觉得这话说的没水平,好在没有一个人跟他没顶撞,要不然还真的叫他这个指导员下不了台呢。

    李文标的爱人小佘也听出来了,于是赶紧接住话往下说。

    小佘:昨天文标告诉我,说陈师娘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几个没成年的孩子,那夜一场暴风雨,那真叫为难人家一家人呐。一阵狂风,硬是把挡露水的农膜吹了个底朝天,哎呀,那个大雨下得就好像倒下来的,被子湿得就跟在水里捞上来一样。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陈师娘只好把三个孩子,送到邻居刘大妈家堂屋地下躲雨。都是女人呐,将心比心,都睡在被窝里的时候,人家陈师娘一个人硬生生地站在的暴风雨中哭了一夜。人家哭什么呀?是委屈了人家啊!第二天早晨,陈师娘除了眼睛红肿外,就跟没事似的,洗衣、做饭,还要整理那么多杂乱的东西。

    唉!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坚强的女人,我要跟她比一个零头都不够。

    小佘说着说着,嗓子里硬堵了,眼也花了。几个妇女也都连连点头,擦拭着眼泪。

    聂兆贵:哎呀文标,“吃饺子捻硬的捞吧”,你就干脆了说吧?

    大家都说:对对对,你就干脆说了。

    李文标:具体情况有严宏广负责预算一一记帐。木材应该没有问题了,他们家已经带来了很多楿椿树。宏广,还是你去南埂跟韩师傅说一声,陈师娘家的木工活还是请他来做。

    唉!现在头疼的问题就是墙土了,你们都知道,这才两年吧,兆贵家的墙壁开那么大的缝,一个小孩子都能钻得进去。大家都动动脑子,有没有什么好办法不叫它开缝呢?

    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五爷咳嗽了一下,大家都知道五爷一咳嗽就是要说话了。五爷是小南弯村最年长的人,全村人都叫他五爷。说句不好听的话,“生姜还是老的”。

    五爷清了清嗓子,吐了一口重痰:原来,我们在原地取土垒墙省时省力,但是你们看到了,不到两年时间墙就开那么大缝,冬天钻冷风,夏天钻热风。 听说在湖滩上挖草泥块垒墙,垒一层捶一层而且墙壁的两边也要捶,直到把两边的草捶到泥里去,这样的墙壁干了后能用十年八年没问题。

    李文标一拍大腿:五爷的办法可行!

    大家一听,也都说五爷说得办法好。于是,李文标当场决定按照五爷说的方法试一试。这时,群众的热情一下子被调动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来劲。

    李文标见到时机已经成熟就把房子上面没稻草的最大难题说了出来。

    李文标:大家静一静啊,现在主要难题已基本解决了,目前就是上盖问题有点困难,他家新来的,没有上年的陈稻草,你们说怎么办?

    李文标说完就用异样的眼神瞟着严宏广,而严宏广知道他李文标在瞟着自已,因为李文标的话一出,如一颗定时炸弹正等待爆炸。可他严宏广却心若止水一般,死活就当没看到一样,装模作样。李文标也是个精明的人,他早已经知道严宏广是在装模作样,实际上李文标心里清楚的很,每次到了关键时候自已下不了台,他严宏广肯定会第一个站出来给他解围。这点,李文标太了解他了。

    聂兆贵:先把生产队里的稻草借给他们盖房用。(话音刚落)

    巧儿(跳起来):不行不行,那是生产队牛的吃草,还有几个月新稻草才上来,拿什么来打豆包喂呢?

    巧儿和五爷是生产队安排他们俩个人专门放养集体耕牛的牛官,所以她要为耕牛着想,这点没有错。

    但是,聂兆贵说也似呼有理,生产队的牛草多且吃不完也是浪费,先借用一些牛草,等新稻草上来又能补充,若是牛草真的不够牛吃了,生产队还可以出面到邻队借调一些稻草。

    聂兆贵:活人还能给尿逼死啊?一来新稻草马上就要上稻场了,二来去年留的陈甘草多牛吃不了,再说了,就是牛不够吃了,指导员还可以找其他生产借调牛草嘛。

    会场顿时议论纷纷,众说芸芸:公讲公有理,婆讲婆有理。

    李文标瞟了严宏广一眼,但还快就收了眼眉。心想,狗日的严宏广,你怎么还不想个好办法来解燃眉之急。严宏广想,还没到火候,你就“自作自受”吧。

    李文标:嗯,大家还有没有说的啊。

    李文标看到五爷坐在墙壁边上没说话。就对五爷:五爷,您是长辈,您也放养这么多年牛了,对这个问题你说说看呢。

    五爷习惯地用烟窝敲在板凳腿咚咚作响:好,既然文标叫我说,那我就再多说几句,如果说错了,就当五爷爷老糊涂了啊!呵呵呵!

    五爷:陈师娘家盖房是个大事,总不能等到房子都上梁了,还没有稻草盖顶是吧。巧儿和兆贵说得都在理儿,就目前这种状况来看,借用生产队牛草的事你们要三思,帮助解决陈师娘家当前的困难是好事,没有错,但是,你们必须要保证集体的耕牛不能饿着,眼瞅着就要秋收秋种了,牛要是掉了膘干不了活那可不是你我能担待得了的。再说了,既然能借到草何必要去“脱裤子放屁找麻烦呢?”。

    五爷的话一摞出,让在场的人个个赞叹不已。严宏广心里实了,终于有五爷帮他解了围。李文标心里却一直在骂严宏广,散会后我再好好地收拾你!

    李文标笑着:对对对,还是五爷说得对,干脆先去邻队借陈稻草。

    大兰憋了半天没说话,现在终于轮到她说话了:哟!五爷,你这头虎终于出山了啊?你一出山就震倒了一大遍。

    五爷:我要是头虎,第一个就吃了你这个大美人!

    大兰:哟!五爷,吃我你是不可能了,除非你还能长出一口好牙来。五爷,你天天吃美女还不够呀?

    巧儿在旁边突然“扑嗤”一声笑,然后将手搭在五爷的肩膀上说:五爷,还真没看出来呀, 跟你放牛这么多年也没听你说这么多话,你一生吃了多少女人哪?哈哈哈!。

    五爷:去去去,勾肩搭背的做什么呀,叫人瞧见了还以为我们俩怎么了呢。

    巧儿:瞧见就瞧见,瞧见了又能怎么样?反正我们俩天天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说嫌话的人还少呀,也不在呼多一两个说嫌话的。

    五爷:说什么东西,听不懂,我走了。

    巧儿的男人李加友坐在旁边脸上挂不住了,摧着巧儿说,走走走,老娘们一天到晚就知道叨叨,叨叨。

    李文标:就这么定了,如果大家没什么事的话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散会!

    五

    李文标和严宏广俩个人一前一后走着,李文标紧赶几步追上严宏广就骂,你这个家伙怎么搞的?关键时候你怎么掉链子?

    严宏广笑了笑:呵呵呵,五爷不是帮你解围了嘛。不过,看今天这架势,我还真为你担心了一把。

    李文标:放你的狗屁,你看什么看?要是五爷不出来说话呢,你就一直坐那里屁没一个?

    严宏广:呵呵,五爷今天真行啊?

    李文标:你别跟我打叉!说你…….

    严宏广打断了李文标的话,大喊:韩师傅韩师傅!我正好找你有事。

    韩木匠:文标,宏广,你们找我什么事啊?

    李文标:韩师傅,这样的,我们队里又来一户姓陈的新来户,他家要盖房子,正好你对大木又在行,所以木匠活还是请你来做。

    韩木匠扶了扶老花镜:做大木那我到是没有问题,关键是我的徒弟小周回他老家了,过几天才能回来。

    严宏广:不急的,还没开始动工呢。哎,文标,十天左右能上梁吧?

    李文标算了算:今天是六号,七、八,就八号开工吧,。

    韩木匠:照这样算,应该没问题。

    李文标:那好,就事就这么定了,具体盖多大房子,过几天我到实地量好后再做决定,好不好?。

    韩木匠:行行行,哎!文标,新来户他是从哪里迁来的?

    李文标:我都忘记问你,你老家也是江洲的吧,这个陈老师就是江洲的人。

    严宏广开玩笑说:好了,好了,你的工钱要泡汤了。

    韩木匠:那有什么关系呢,是老乡送点报工也没事的了。我去看看究竟是哪个陈老师,他家墩基在哪块?

    严宏广:在刘保华家边上,我们村最北边嘛,你正好去看看木材够不够。

    韩师傅:行行行!

    韩木匠把手往后一背,驼着身子就往村北边走。韩木匠边走边想,江洲有几个陈老师,会不会是九队的陈老师家?不管是哪个陈老师,他们怎么又到这里来呢?想着想着就到了刘保华家,遇到了刘保华,刘保华站着问韩木匠:韩师傅,你怎么到这块呀?

    韩师傅:哦!听文标说,你们队又来了一户新来户,我来看看。

    刘保华手一指陈家:嗯嘞!你瞧,不就在这里嘛,人在那边顺东西了。

    韩木匠:好好好,你先忙,我去看看。

    刘保华追着说:在我家吃饭那?(保应那边人客气话,不管什么时间,见到人就叫你在他家吃饭)

    韩木匠早就知道他是客气话,也没当真。但是为了礼数,韩木匠也只好说:不了不了,一会回家吃,翠花妈还在家等着呢。

    刘保华:嗯嘞!那就不留你啦!

    韩木匠三步并二步就往堆着杂物那边走。刘保华站在他自己的墙角处窥看。他习惯了早年当保长那会,村里来任何人都要向他汇报。何况邻居是新来户,他更要仔细地打探一番。

    韩木匠喊:人呢?你家人到哪里去了?

    陈师娘弯着腰抬头问:谁呀?

    六

    自从陈师娘来的那天夜里下了一夜的大雨,之后,就好像雨下完了似的,一连八天八夜没有下一点雨而且一直风和日丽,直到我们家的房子盖好。只是十六上梁那天,下了一阵小雨后就停止了。韩木匠说:这叫洗梁,是个好兆头。这也算是老天的安排与眷顾吧。要么就是那天里陈师娘站在暴风雨里大哭了一夜,感动了天庭。

    母亲那夜淋了不少雨水,加上劳累过度,母亲不久又生病了,还是胆总管结石发炎。我心又像狗抓的疼痛,我恨不得把自已的肝胆摘下来送给母亲,那样母亲就不再疼痛了。母亲被送往乡医院住院治疗,正值农忙时节,我和姐姐轮流去医院照顾母亲。

    母亲住院几天,还是不吃不喝,每天要靠打数瓶点滴和喝中药,来维持生命。

    给母亲治病,欠了医院不少的钱,     我们都盼着父亲回来,只要父亲回来,欠药费的问题就能解决了。

    又该轮到我去照顾母亲了,我满头大汗地轻轻推开房门时,母亲睡在发黄的白色被子里,只露了一点点脸。我慢慢地走到母亲身边,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孔,我弯下身将母亲的手轻轻地托在掌心里,借着从窗户射进暖暖的阳光静静端详她。隐隐地,鼻子有些发酸。然后,眼前一片模糊。泪光中,叠印在我眼前的是母亲那和善慈祥的面容。

    妈妈睁开蒙胧的眼睛看着我:冬冬,你来了?

    我:嗯,妈,你感觉好点吗?

    妈妈:就这样了,有啥好不好的?不疼就是好了!过了一会儿,母亲叹气,唉!你父亲又不回来,欠了医院很多钱,一会护士又要来催,要是你父亲能回来一趟就好了。

    我看着母亲的样子,我真想跑出去大哭一场。

    我:妈,你别多想,问题总会能解决的。说不定父亲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妈妈:嗯,但愿吧。

    护士进来了,一直脸上笑嘻嘻的,怎么突然间拉长了脸?

    护士硬生生地:十一床,量体温!母亲张开嘴,护士将体温表插入母亲舌头下面含着。冷冷的甩了一句,十一床,你家送钱了吗?

    母亲从嘴里拔出体温表:我孩子他父亲是公办老师,在外地教书,就在这几天就要回来。

    护士指着母亲的体温表:放回去,放回去!听好了,再不交钱,院长说就要停药了。

    母亲嘴角动了一下,我站在母亲床边也没说话,毕竟欠了医院不少的钱,护士说两句难听的话也是要吧理解的。

    七

    父亲果真回来了。父亲一个人徒步行走了一天的山路,到小南弯村新家时,已是傍晚了。父亲得知母亲生病后,父亲在二哥和姐姐的陪同下,又从小南弯村走了十几里路,才到乡医院的。当父亲跨进医院病房时,我看着父亲时忍不住抽泣了。父亲摸了我一下头后走到母亲身边:秀琴,你现在怎么样?

    父亲看着母亲憔悴的眼神,迟疑了好久,内心很歉疚,很惭愧。

    母亲发白的嘴唇在颤动,眼睛盯着父亲,那眼神像无数道强光径直刺向父亲的眼。父亲本想安慰母亲,话又吞了回去。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鼓的信封递给我母亲:不知道你生病了,只代这些钱,如果不够,我再想办法,你要安心养病。

    父亲的短短几句话,多少给母亲一些安慰。母亲之所以用那种眼神盯着父亲,其实,母亲是以一种复杂的心理变化,来看父亲的,有关心,有敬佩,也夹杂着丝缕的反感。当母亲和父亲眼神交织在一起时,很快又变得平静了。当时我们年青,并不懂这些。只是长大后才真正了解。其实,目光接触就是一种身体语言沟通方式。

    母亲:你一天走这么远的路还要来看我,你吃晚饭了没有?

    父亲:我不饿,回去再吃。

    母亲对女儿小霞:小霞,你没烧饭给你爸爸吃呀?

    小霞:爸爸听说你住院了,非要见到你不可。

    母亲:小霞,倒一怀水给你爸爸喝,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又累又喝了。

    其实,母亲是心疼父亲了。她也不恨父亲,搬到小南弯村总比在江洲被人欺负好。这里人都尊敬我母亲。自打上次巧儿说过一次母亲是地主成分,被李文标大骂了一顿后,到现在再也没人提一个字了。单这一点来说,母亲还是很欣慰的。

    父亲一生没怎么劳动过,更别说过重的体力劳动了。干瘦归干瘦,他却总是精神头儿十足。他一天徒步行走五六十里的山路,肩上还挑几十斤香椿树苗。我感觉父亲真的很了不起!父亲四十八年里,也没走过这么远的路程,说他走这么远的路不累肯定是假的,是一股什么精神和力量在支撑着他?是对家的眷念,对我母亲的担忧。

    父亲:没事没事,今天我还挑了几十颗香椿苗来了,栽上后几年就能成材。

    母亲:唉!挑着树苗走五六十里路?你也真能折腾,从来也没见到你干这么重的活。

    姐姐坐在母亲的身边帮母亲理着乱发:爸爸能走来说明他身体好呗。

    二哥:让你走回来,你不哭鼻子才怪呢。

    母亲:小霞,家里的小鸡没少吧?

    小霞:哎呀,这里的黄鼠狼真坏,昨晚听到鸡笼一阵惊叫后,我赶忙起来一数,就少了四只小鸡。

    母亲有气无力:晚上把猫洞堵起来。

    小霞:哦

    母亲又想说我姐姐几句的,可没力气了。母亲停了一会鼓足了力气:少了就少了,回去我再买几只小鸡添上。

    母亲:小霞,回去后你要记得烧饭给你爸爸吃,要多放点油。

    小霞:嗯!

    母亲又问我二哥:朋年啊,你现在干活累不累?

    朋年:不累!听刘定余说,明晚就要加晚班脱粒稻谷了。

    母亲半天才说一句话:噢,晚上加班要多穿些衣服,干活要工勤快些。你们年青人,累了好好睡一夜就没事了。

    我母亲只要腹部不疼痛,她就比什么都高兴。过几天出院在家待不了二天,她就要下地干活了。每天除了睡觉,她永远不会闲着。你会有种感觉,她一点儿都不累的。洗衣做饭养猪喂鸡,家里一大半的活都是她干的。

    护士又来了:十一床家属,病人要休息了,你们怎么还没走啊?

    父亲:好好好,我们马上就走。

    护士走到病房门口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我父亲:你是十一床家属?

    父亲兼和地:是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护士:听说你是公办老师?你教什么课?

    父亲:我的主课是教语文,可现在教师缺乏“小五门”我都教。

    护士:哦,我知道,我母亲和你一样,她也是小学老师,经常听她提过。那你现在每月能拿多少工资?

    父亲:不多,每月四十五块五。

    护士惊叹到:呀!还不多呀!我母亲每月就拿二十八块五。

    父亲笑笑:可能是地区差吧。

    护士:地区差?都是老师,这也差得多了吧?

    护士转过身子又回头:十一床家属,你爱人欠了医院不少钱了。

    父亲连连:知道知道,你瞧,钱我都带来了,明天就补交上,如果不够,我回去就再借钱。你们放心,我不会少医院一分钱的。

    护士走了。

    父亲对母亲说:让他们三个回去,我在这里照顾你。

    母亲:不行,还是冬冬留下陪我,你带他们俩个回去休息,走吧走吧!

    父亲带着我二哥和姐姐回去了。

    八

    父亲回学校已经几天了。母亲出院时还欠乡医院五拾八块三毛四分钱,由医院金医生给我母亲签字担保,等父亲下次回来时还给乡医院。父亲的确是个诚实守信的人,欠了人钱就一定得还。

    根据乡医院金医生多年临床经验,他家又是世代中医,特别对治胆结石和胆囊炎很灵验。金医生仔细阅读了我母亲十多本病历后,根据我母亲的病灶,得出结论。

    基本确认为:结石在胆囊管崁顿引起梗阻、胆囊内胆汁郁积,浓缩的胆盐损害胆囊粘膜引起炎症。虽然胆囊切除了,但是胆总管和肝管内结石还在,而且术后带来很多并发症。一旦受凉、劳累生气就会发炎发作。

    临床表现:突发性右上腹持续性绞痛,向右肩胛下区放射,伴有恶心、呕吐、发冷、发热、纳差、腹胀,有黄疸等。

    根据上述表现,金医生给我母亲采用了,中、西医集合治疗方法:容石排石,消炎止痛,辅助理疗,按定拖药。三个疗程下来,容石排石,消炎止痛,效果明显。

    出院那天,金医生特别叮嘱我母亲,要注意保持精神舒畅,因愤怒、生气或焦急往往引起胆绞痛发作。要注意饮食卫生,要注意食生冷油腻,饮食不宜过饱。要加强体育锻炼提高机体抗病能力,生活要有规律,避免受凉。只要做这些,病情一定能得到相应的缓解。

    这次父亲回来,还带着五弟回来的。五弟第一来小南弯新家,感觉特别新鲜,总是看看这摸摸那的,还问个不停。

    母亲能下地干些轻活,帮姐姐在灶间烧火。

    二哥在编织挑土的“络络”(当地话)。先用三个手指粗的柳条在火上烤软后越成D状,中间再编织成网,D直线的两端和半圆中央各栓一条绳子呈三角形,绳子上端系在扁担头上。扁担两头各系一个“络络”挑土。为什么不用箩筐而用“络络呢?”这是有讲究的:原来,我们老家是沙土地,沙土不粘箩筐,而小南弯村是粘土,只能用拳头大小的网状“络络”了,用它倒土时就不会粘。“络络”最大的好处就是站着倒土,不像我们老家的箩筐要人弯下腰去倒土,既省时又省力。这也算是人类文明与智慧的结晶吧。像这样前所未有的新生事物,还有很多。

    父亲在帮我二哥搓麻绳,父亲搓的麻绳又均匀又好看,我给父亲递麻坯。只有五弟闲着没事干。

    五弟:你们家的墙壁怎么跟我们家的墙壁不一样?你们家的墙壁长毛了。刚才来的时候,我看到房顶上怎么还用网子网着呢?这地怎么开这么大的裂缝了?

    全家都笑了,也没人理他。

    我:五弟,你有十万个为什么吗?如果有,你统统说出来,我都告诉你。

    五弟发怔了:你先回答这些,等我发现了我再说。

    我:首先,那边的房子已经卖了,不属于我们家的了。这个家才是你真正的家。这个墙壁不是长毛,它是用草块垒成的墙壁,能抗开裂防脱落。至于房顶为什么用网子网着,我也说不清醒。我说:妈,为什么我们家房顶用草绳网?

    母亲笑呵呵地说:为什么这儿房顶上都罩上网子呢?原来呀,这边的房子特别矮,捣蛋的鸡就会飞上去划草找虫子吃,鸡一划房顶上的草就会掉下来,房顶上的草掉下来了,就会怎么样啊?

    五弟:就会漏雨。

    母亲:对,五弟真聪明。当然了,给房子网上一层草绳网,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这里经常刮大风,罩上网子,大风就吹不跑房顶上的草了。

    五弟:真神奇,一个小小的草绳网,还有这么多好处呀。

    二哥:听本地老人说,此地地表易开裂隙,是因为这里的土层属荒漠碱性土。是土块结构坚实的白土层,土质常有锈斑和石灰结核。该土质粘重,结构紧实僵硬,胀缩性强,易开裂隙。

    姐姐忙着炒菜插一句:过几天你赤脚走走看,就知道这里土粒的厉害了。

    父亲:嗯,说的没错,抽空我带些土壤省城化验一下它的结构分子,如果像老二说的那样,可能土中含了某些有毒元素。

    我二哥大叫:啊!有毒?

    母亲阻止:没有根据的话是不能别瞎说的。

    五弟:我还和爸爸回洲上去,还是洲上的沙土好。

    父亲:给你联系好了,明年你就过来读书。

    五弟打岔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这里的房子像小火车一样,一节一节的?

    父亲:那是这里的地理条件,是顺着弯着的湖岸,一留一留地盖的。因为草房矮,又是

    弯弯的。所以给你的错觉就像小火车一样,一节一节的。

    五弟:还有一个问题。

    姐姐:就你问题多,吃饭了。

    姐姐又温柔地:五弟,来,帮姐姐拿碗筷吧,五弟有多久没吃姐姐烧的饭菜了?

    五弟:妈妈和你们搬过来就没吃姐姐烧的饭菜了。

    姐姐:那五弟今天是不是要好好尝尝呀。

    五弟:嗯。

    母亲吃的和我们不一样,其实,母亲吃的很简单,就是将米饭在热锅中捣烂成锅巴后淋上开水呈糊状。说真的,那也只是在保命而已。母亲长期没有营养,干瘦干瘦的没有一点力气。母亲很想和我们一起吃。那样,母亲心理上就会感觉自己是一样健康的人。

    九

    秋天,在一场紧张的收割之后,转眼间一切都褪了颜色,一望无垠的土地苍黄地裸露着。当凋零的树叶随着清凉的秋风,从眼前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在空中旋转起舞的时候,秋天的气息已被渲染的越来越浓烈。

    乐观的人看秋是喜的,因为他看到的是一年的收获,辛勤劳作后的回报,硕果累累秋实满苍的喜悦与知足。而悲观的人看秋是悲的,眼睛总盯着枯叶败枝,满眼的凄凉与悲怆。同一事物却因心境不同,产生了截然相反的效果,看来事事皆与心境有关。

    我抬头看着天,不经意映出了老家的儿时伙伴,还有一起长大的发小,邻居大黄家的五丫头,阿凤。

    我家搬家前一天,我对阿凤说了第后一句话。凭我对她的了解,如果我再不找她,她也不会主动来找我谈话。我知道,谈了也不会有结果,但是我还是要跟她道个别。我知道她会作怪我,怪我早就在准备搬家了,一直到搬家前一天才告诉她。

    我:阿凤,我们家过几天就要搬走了……

    阿凤低着头,轻轻地回答我:噢了一声后,她脸上就没有了表情,也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搓着白白细细的手,在想着什么。我发现她的嘴角在动,真的在动,但是最后还是没说话。

    从我记事起,我们就在一起长大,一直是玩伴,后来又一直是同学。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可我就是不愿意在她面前说我们两家大人的事。她也清楚我在想什么,如果不是两家大人的事,说不定我们俩会有很多故事。

    恰恰相反,我和阿凤到此为止,一切就跟一场梦样,让我在他乡对着永远也数不完的点点星空发怔。即使一切发生了一点点变化,毕竟,那里是生我地方,无论变化到什么程度,我的梦始终与那一遍热土紧紧相连。

    我和二哥第一次到韩二妈家拜访,其实就是去玩。刚搬来不久,没朋友玩很无耻。

    韩二妈家住在南埂村,和我们小南弯村是邻村。韩二妈家有俩个女儿,大女儿叫翠花,小女儿叫翠芸。姐妹俩的年龄相差很大,姐姐翠花大妹妹翠芸十多岁。

    我和二哥走到南埂村时,拐个弯就是翠花家。一进门,遇到韩木匠的老婆郭文玉,郭文玉怀里抱着熟睡了的小女儿翠芸,大女儿翠花趴在一张不大的饭桌上看小说书。小饭桌是靠在墙壁上的,韩二妈和翠花面对面坐的,留下中间一方空着。翠花见到我们上门拜访,咧咧嘴笑一笑,就算是打了招呼。

    二哥:韩二妈,我和冬冬来看你们,韩二伯呢?

    二哥叫我也喊她韩二妈,我就喊了一声韩二妈后就再也没说话了。

    韩二妈:“啌啌!”哟,你是陈老师家老二是吧,他是老三?嗬嗬嗬!

    二哥:是的,排行算老四。

    韩二妈:“啌啌!” 女孩子不算!

    翠花好奇:他上面明明有个姐姐怎么不算呀?

    韩二妈:“啌啌!”捣你妈的,你就知道顶嘴,快去搬个板凳让他们兄弟俩坐坐。

    翠花:端就端,骂什么人呢?转儿笑笑说,好在也不是骂我的。嘻嘻!

    翠药搬了一张长板凳,放到我二哥屁股后面,又继续看她的小说书去了。看到起劲时还发“咯咯”声音。

    我是挨韩二妈边上坐,二哥是坐在翠花边上的。这样就巧合地形成对视角度,让我直观地看到翠花桌面以上的身段和面容。而我的二哥只能侧着身体和韩二妈说话,从角度来看,二哥是背对着翠花的,这点无疑。

    翠花在站起来搬板凳的一瞬,我看到她一身穿着部队军人才穿的军绿装,脚下穿着军绿鞋。两个长长的辫子在军绿装上扫来扫去。她圆圆的脸,笑起来挺好看的。

    我和二哥坐在翠花搬来的那条长板凳上不敢动,屁股一动弹,板凳就“咯嗞咯嗞”地响。都说木匠家的板凳三条腿?我看真的没错。

    韩二妈问:“啌啌!”你们刚搬来还不习惯吧?

    二哥咂嘴:嗯,有点不习惯!

    韩二妈:哈哈哈!没事的,过一阶段就习惯了。我们刚来时也不习惯,你瞧,现在不也习惯了。“啌啌!”

    韩二妈突然想到:你们兄弟俩吃晚饭了没有?

    二哥:吃了吃了。

    我抬头想回答来的,可听到二哥说吃了,我也没必要再说了。头一抬,正好看到对面墙壁上贴着的伟人像。

    我二哥又问一句:韩二伯呢?

    韩二妈:“啌啌!” 哦,你二伯给人家做活还没回来。呀!翠花,平时这时候你爸爸他回来了嘛,今天怎么事呀?“啌啌!”

    翠花在看小说书,根本就没听她妈妈说的话。

    韩二妈大叫一声:你爸爸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把翠花吓得一跳: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没回来的,和小周在一起,你怕什么?

    小芸吓醒了:妈呀妈地哭。

    韩二妈哄着抖着翠芸:哦哦,不怕不怕,芸了嗳,吓了回来哟,芸子嗳,吓了从东南西北回来哟。

    翠花大叫:妈,你叫魂呀?

    韩二妈瞪眼:你懂个屁,魂要是在外面时间长了长了毛,就难叫回来了。

    翠花:咦!别叫别叫!

    听到韩二妈的叫唤,我也想到我五弟小时候,妈妈也是这么给弟弟喊“喊魂”的。听起来真的瘆的慌。

    小芸又睡着了。

    后来,我和二哥又去了翠花家“拜访”了几次。都是晚上去的,每次也是二哥和韩二妈或韩二伯聊的多,我一直说话不多,问一句我就回一句。

    有一次去韩二妈家玩,韩二伯也没回来。翠花还在看他的小说书,小芸还是睡在妈妈怀里。韩二妈说等韩二伯回来再睡觉。好像是没有话聊了,韩二妈说:我给你们讲了故事吧。

    翠花听了一笑:呵呵,你能讲什么故事啊,说完,头也没抬又看她的小说书了。

    我和二哥来精神了,还是第一次听故事。

    韩二妈在说话之前,先“啌啌!”两下。想了想,又笑了笑:说有一个卷烟厂的女工,相了很多次亲,就是没有一个如她意的。她脑子一热,就想了一出“听天由命”,荒唐到底的馊主意。

    她在纸条上写道:“若女子得到此条,以姐妹相称;若男子得到此条就结为夫妻;若丢进水里或扔在地上,愿终身不嫁,天地作证,决不食言!”。写上联系地址和姓名后就将纸条卷好塞进香烟里。

    就这样,那一包(征婚)香烟就像风一样,刮得无影无踪了。刚开始,女工还盼着有哪个年青人拿着纸条来找她,可时间久了,把这件事抛到了九宵云外。

    ……

    故事很长。我走神了,后面讲什么,我几乎没听清楚,我又继续听…….

    翠花也听迷了,突然问:那后来呢?

    韩二妈:捣妈的,我怎么知道他们后来呀。嗬嗬嗬,“啌啌!!”

    韩二伯回来了。

    我和二哥站起来叫了他。

    二哥:明天生产队里堆草堆,我在二步接草。

    韩二妈:哟,那么高的草堆,你上过吗?

    我二哥:没有,还是第一次上。

    韩二妈:我告诉你噢,两腿要站隐,身子要向后靠,尽量往草堆上靠紧,钗草时,要一股气就要上去,不能拖泥带水。(这次说话没鼻响)。

    韩二伯从眼镜外面看着韩二妈:策呢,就像很懂是的。

    韩二妈:“啌啌!”你懂?你懂你说说看呢?真是的,“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见过猪跑呀”。

    十

    岁末的天气潮湿寒冷,阳太也是懒洋洋地探着脑袋,慢慢地爬了出来。

    李文标的铁皮喇叭又响了。

    ……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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