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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级别:独家授权与委托   作品类别:电视剧本-历史电视剧本   会员:赖俊熙先生   阅读: 次   编辑评分: 3
投稿时间:2019/11/14 9:02:50     最新修改:2019/11/16 9:30:22     来源:中国国际剧本网www.juben108.com 
电视剧本名:《彩 云 坝(16—20集)》
(原创剧本网)作者:佚名
中国国际剧本网电视剧本创作室专业创作各种电视剧本、电视栏目短剧剧本。 QQ:719251535
代写小品
    彩 云 坝(16—20集)

    编剧  赖俊熙

    第十六集

    1.汪然修居住的小四合院.夜

    一辆军用吉普停在四合院前。

    汪然修坐在黄包车上,兴致盎然地哼着《桃花江》:

    桃啊桃花江是美人窝,

    你不爱他人就只爱我。

    ……

    黄包车停在院外。

    仆人汪四迎出:“公子!黄小姐在家等你!”

    汪然修欣喜地弹个榧子,迈进院门。

    2.客厅.夜

    黄鸾架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

    汪然修跳跳蹦蹦跑进:“黄鸾,你……!”

    黄鸾沉着脸:“从现在起,永远没有黄鸾这个个人了!”

    汪然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

    黄鸾严肃地:“记住!从现在起,我叫钟琪!”

    汪然修困惑地望着她:“钟琪?”

    黄鸾命令:“把门关上!”

    汪然修关上门。

    3.泸州广济医学堂外.日

    诊室的门打开,陈碧君拿着处方走出。

    坐在外面等候的金剑和锦儿站起。

    金剑关心地问:“大夫咋个说?”

    陈碧君摇头:“说了一大堆,我一句也没听懂。”

    女大夫从门里伸出头来:“丁参谋,请来一下!”

    金剑向陈碧君:“等我一会儿!”走进诊室。

    4.诊室内.日

    女大夫指着对面:“请坐!”

    金剑:“病人的情况咋个样?”

    女大夫没回答,反问:“你朋友的太太是干啥的?”

    金剑:“这跟她的病有关吗?”

    女大夫点头:“不仅有火,而且很重要,跟她的病有密切的关系!怎么,不便告诉我吗?”

    金剑一笑:“哪里,不能讳疾忌医嘛!既然如此,我就实言相告了。”

    女大夫:“请讲!”

    5.诊室外.日

    陈碧君焦急地望着紧闭的门:“咋个还不出来?”

    锦儿:“就是,说这么久了!”

    6.诊室内.日

    女大夫听完,确信自己的诊断正确:“啊,原来如此!那,我的判断就不会错了!”

    金剑:“她的病……?”

    女大夫叹息:“请转告你的朋友,因为那次临产前还上战场激烈厮杀,又因为此后频繁的戎马生涯,很遗憾,他太太患上了子宫内膜异位症,已丧失了再生育的能力。”

    金剑吃惊:“啊!这太残酷了!”

    女大夫也很同情:“是呀!一对龙凤胎,偏偏只剩下一只凤,又不能再生养,这对于现在这个社会的女人是够不幸、够残酷的!”

    金剑:“难道就不能治好吗?”

    女大夫摇头,苦笑:“现在不能,只有服药,减轻腹痛。以后嘛,那就要看医学能不能有所突破了?”边说边开处方,“这些中药,对缓解腹痛有一定的效果,请她务必坚持服用,不可中断!”

    7.诊室外.日

    锦儿指着诊室:“出来了!金老爷出来了!”

    金剑拿着处方走出。

    陈碧君迎上,顾虑重重地问:“那女大夫说些啥子,是不是我的病治不好?”

    金剑故作轻松地笑:“哪会治不好!”

    陈碧君有预感,有些悲凉:“金大哥你骗我!”

    金剑:“真的。大夫说,你就是普普通通的妇女病。”

    陈碧君:“那你们咋个说这么久?”

    金剑撒谎:“这个大夫是我中学时的同学,平常难得一见,见了面总要多摆会儿龙门阵。别疑神疑鬼的,走,取药去!”

    三人朝药房走去。

    8.泸州方山麓青年军训练营.日

    砖柱牌坊式大门,门额上镌刻“青年军训练营”,下面,半截铁栅栏门关闭,门外警卫森严。

    嘹亮的《知识青年军军歌》从围墙里飞出:

    君不见,汉终军,

    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

    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

    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

    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

    著我战时衿,

    一呼同志逾十万,

    高唱战歌齐从军。

    ……

    汪然修与牟公道、蝴蝶金镖、黄大骡子和郭老歪走来,被卫兵横枪拦住。

    汪然修亮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证件。

    卫兵收枪放汪然修,推开铁栅栏门,仍拦住牟公道等四人。

    汪然修对四人说:“请在这儿稍等,我请钟组长去!”

    歌声继续:

    ……

    齐从军,净胡尘,

    誓扫倭奴不顾身!

    忍情轻断思家念,

    慷慨捧出报国心。

    昂然含笑赴沙场,

    大旗招展日无光。

    ……

    汪然修大步进门,踏着歌声走去。

    9.泸州江安广济医学堂外.日

    一辆军用吉普停在门外。距吉普车不远,几个挎着盒子枪的陈碧君的亲随女兵牵着战马。

    金剑陪同陈碧君、锦儿说着话走出。

    陈碧君向金剑告别:“这些天给丁大哥添麻烦了!”

    金剑:“说啥子哟!我们谁跟谁?”

    陈碧君笑,拱手告别:“那好,啥也不说,就此别过!”

    金剑劝道:“依我说,今天还是先过江住纳溪,明天坐船上宜宾,这样好些!”

    陈碧君摇头:“那太绕了,上水船又慢,不如走长宁、高县过去快当!”

    金剑:“绕一点,慢一点,可安全得多!”

    陈碧君笑:“丁大哥担心我碰上贺天花那麻婆娘?”

    金剑:“有人看见,她最近多次在高珙筠三县境内出现。来者不善呐,怕是冲着你夫妇而来的,还是多加防范为好!”

    陈碧君不以为然:“她想找我们?我还想灭了她个麻子婆娘,为我金宝报仇,为我金玉消除后患哩!”

    金剑还是不放心:“要不,我带点人陪同你去绥江?”

    陈碧君玩笑着说:“不用劳动大驾!讲智谋,你高明;可要论枪法,你和你手下那些兵,都还不如我这些娘子军!”

    金剑也笑:“更不如你这百步穿场的神枪手!”

    陈碧君:“好了!啥时候再来彩云坝,我教你两手!告辞!”说罢,飞身上马,招呼亲随女兵们,“走!”

    亲随女兵们纷纷翻身上马。

    金剑扬手高呼:“路上多加小心!”

    马队急驰而去。

    10.泸州方山麓青年军训练营.日

    《知识青年军军歌》继续:

    ……

    气吹太白入昂月,

    力挽长矢射天狼。

    采石一载复金陵,

    冀鲁吉黑次第平,

    破波楼船出辽海,

    蔽天铁鸟扑东京!

    ……

    汪然修夹着公文包,陪同一身戎装、矫健精干的钟琪从营房里走来。

    牟公道、黄大骡子、蝴蝶金镖、郭老歪见堂堂金江特别工作组组长竟是一位美貌女郎,大为吃惊。

    钟琪跨出校门,矜持地褪下白手套,扬手客套:“让四位久等了!”

    汪然修介绍:“这是金江特别工作组长钟琪小姐!这是……”

    钟琪接过去,笑着一一准确地道出几人的绰号和名字:“牟大王牟公道!碧玉刀郭老歪!蝴蝶金镖金绍喜!大骡子黄品才!”

    四人更为惊愕:“钟组长!我们从未谋过面,你咋个……?”

    钟琪笑而不答,伸手相邀:“我已命人在遇仙楼摆下酒席,一为四位英雄接风,二为四位英雄迷途知返庆贺!四位英雄请!”说罢,自顾自率先走去。

    汪然修与四人急忙紧跟。

    《知识青年军军歌》还在继续:

    ……

    一夜捣碎倭奴穴,

    太平洋水尽赤色,

    富士山头扬汉旗,

    樱花树下醉胡妾。

    归来夹道万人看,

    朵朵鲜花掷马前,

    门楣生辉笑白发,

    闾里欢腾骄红颜。

    国史明标第一功,

    中华从此号长雄,

    尚留余威惩不义,

    要使环球人类同沐大汉风!

    ……

    11.四川长宁县花滩河(四川泸州纳溪至云南绥江途中).日

    陈碧君一行挎枪骑马而来,下到河滩……

    12.四川高县南广河(四川泸州纳溪至云南绥江途中).日

    一个瘦汉不停地鞭打着座骑,催马飞奔,冲进河中。

    马蹄翻飞,浪花飞溅。

    瘦汉猛抽一鞭,骏马箭一般射上河岸,跃上山坡……

    13.泸州方山云峰寺内.日

    蒋介石的画像悬挂在壁上。

    一幅字挂在画像下面:

    共产革命不适于中国

    蒋中正

    钟琪从汪然修手中接过委任状,一一颁发给牟公道、郭老歪、蝴蝶金镖、黄大骡子。

    颁发完毕,汪然修鼓掌:“现在,请钟组长训示!”

    钟琪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南台:“各位可知本组长为啥子特意选择这里举行这庄严的仪式?是想让各位明白,你们此前占山为王,落草为寇,那不是正道,更距天道甚远!而今天,在此地,你们弃暗投明,归附中央,就如同得到神仙指引,一步踏上正道、天道了!同时也想告诉各位蒋委员长在民国十八年就讲过的一句话:共产革命不适于中国。共匪造反走的也是邪道,是早迟要灭亡的!因此希望各位务必牢牢记住委员长的教导,跟委员长、跟党国同心同德,守土卫乡,抵御共匪侵扰,防止赤化。现在,请举起手来,跟着我向委员长宣誓!”

    牟公道、郭老歪、蝴蝶金镖、黄大骡子和汪然修都举起右手。

    钟琪:“忠于委员长!忠于党国!”

    五人:“忠于委员长!忠于党国!”

    钟琪:“守土卫乡,防止赤化!”

    五人:“守土卫乡,防止赤化!”

    钟琪放下手:“好!现在请入席!”

    一行人走去。

    14.四川高县潆溪乡村庄(与宜宾县交界处).日

    瘦汉纵马进入村庄,在一排瓦房前猛然勒马,飞身跳下,扑向正中一间屋,急迫地拍门:“当家的!当家的!”

    门扇“吱呀”打开,普三娃披衣提枪,贺天花一手提枪,一手系着衣扣,出现在门里。

    瘦汉气喘吁吁报告:“当、当家的,来、来了!陈美人带、带着人,过南广河了!”

    贺天花眼睛一亮:“好哇!三娃,带队伍!”

    普三娃跳出门高呼:“弟兄们,快出来!”

    十来个匪徒提着长枪纷纷从各间屋里跑出。

    贺天花一挥手:“快走,去天堂坝垭口!”说完,率先跑去。

    匪徒们紧紧相随。

    15.天堂坝川主庙.傍晚

    马蹄得得。

    落日余辉中,陈碧君一行挎枪骑马从破败的山里寺庙前经过……

    16.天堂坝垭口路畔林中.日

    贺天花、普三娃一伙匪徒埋伏在林中。

    一个匪徒骑在树上了望,看见陈碧君一行,抱着树干,哧溜下地,向贺天花、普三娃报告:“来了来了!”

    贺天花咬牙切齿下令:“子弹上膛!”

    一阵错杂的拉拴上膛声。

    伏在贺天花身边的普三娃扒开眼前的树枝望去——

    17.垭口前.傍晚

    垭口前山路。

    路边一片开阔的缓坡,尽头一片森林。

    嫣红的晚霞挂在树梢。

    陈碧君率队来到,见前面地势险要,收缰勒马站住,扭头吩咐:“前面垭口路窄林密,地势险要,大家小心,都提枪在手!”

    女兵们纷纷拔出盒子枪,提在手里。

    18.路畔林中.日

    普三娃悄声对贺天花:“狗日的好象发现了我们,都站住了!”

    贺天花轻轻扒开树枝,看去——

    19.垭口前.日

    锦儿磕马上前,来到陈碧君的身边:“夫人!有情况?”

    陈碧君摇头。

    锦儿:“那就快走呗,天快要黑了!”

    陈碧君:“等等!让我诈他一诈!”仰着脖子向垭口高喊,“贺天花,——你个麻婆娘!别偷偷摸摸地躲在暗处,有胆量的就滚出来,我们俩光明正大地比试个高低!”

    20.路畔林中.日

    贺天花听见,沉不住气,举枪欲射。

    普三娃一把按住:“别!她那是虚张声势,在诈你!”

    21.垭口前.日

    锦儿见无响动,说:“没动静!夫人,我们走吧!”

    陈碧君伸手拦住:“有鸟无鸟打三枪!锦儿,你朝那林子最密的地方,给他一梭子!”

    锦儿听命,举枪一通扫射……

    22.路畔林中.日

    子弹“啾啾啾啾”响着,击得树枝折断,落叶纷飞。

    贺天花再也沉不住气,一把抓过身边匪徒的长枪,虎地站起:“狗日的戏子婆娘!老娘今天送你上西天!”

    普三娃忙拦阻,已来不及,贺天花愤怒地勾动扳机……

    23.垭口前.日

    子弹带着尖厉的啸声划过长空,飞向陈碧君。

    陈碧君中弹,身子一歪,从马背上侧落……

    锦儿和其他女兵大惊,齐呼:“夫人!……”

    24.路畔林中.日

    贺天花把长枪扔还给身边的匪徒,跳起,一挥手中的盒子枪:“戏子婆娘,快拿命来!”

    普三娃:“天花,别……”

    贺天花象发疯母狼似地狂奔着冲去。

    普三娃慌忙跳起下令:“冲啊!给陈司令报仇!”

    匪徒们纷纷跳起跟上,边开枪,边呐喊着冲出林丛:

    “冲啊!给陈司令报仇!”

    “给陈司令报仇!”

    “……”

    25.垭口前.日

    陈碧君的马在缓坡上奔驰。

    马腹一侧,陈碧君一脚蹬着踏墩,一脚如弓悬着,左手紧抓马鬃,右手提着王八盒子枪,血洇湿了左臂。

    弹雨如注,“啾啾啾啾”落在马后,击得土屑飞溅,树叶纷纷扬扬飘落。

    已经下马隐入林丛的锦儿和女兵们边开枪向贺天花们扫射,边高喊:“夫人!夫人!”

    贺天花领着匪徒们朝陈碧君疯狂扑来。

    陈碧君猛揪马鬃,弯过马身,直面敌人,一通扫射。

    几个匪徒中弹毙命,一头栽倒。

    贺天花腿部受伤,猛地跪下。

    普三娃飞快地扑上,拉起贺天花,转身狂奔。

    陈碧君被马带着,跑到林子边上,一个繇子翻身,落在地上。

    锦儿从林中跃出:“夫人,你受伤了!”

    陈碧君不管不顾:“快追!别让麻子婆娘滑了!”

    女兵们跟着陈碧君开枪追击。

    普三娃扶着贺天花,与剩下的残匪边打边退,隐入丛林。

    锦儿带着女兵们追去。

    陈碧君急忙拦阻:“停下,穷寇莫追!”向树林里高喊,“麻子婆娘,本帅今天放你一马!你得搞清楚,要了你男人狗命的是蒋委员长蒋介石,是中央军!云飞和我没有出卖你们,只是道不同各自东西,而你们却杀了我宝贝儿子!你说,这仇是该我找你报?还是该你找我报?”

    26.天边.夜

    晚霞消逝,夜幕漫山。

    陈碧君气愤的呐喊控诉在晚霞似火的空山回响……

    27.云南绥江县汪焕章官邸客厅.夜

    汪焕章手握话筒,站在电话机前,吃惊地:“啥?碧君她不能再生养啦?”

    话筒里金剑的声音:“是啊,丧失了再生育的能力。”

    汪焕章沉默。

    话筒里金剑的声音:“咋个不说话呢?”

    汪焕章:“啊啊!我在想,云飞该再娶一房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嘛!”

    话筒里金剑的声音:“是啊!就怕碧君不答应,那可是个烈性子、犟脾气!”

    汪焕章不以然:“那还能由她?哎,她还在纳溪?”

    话筒里金剑的声音有些不安:“咋个?她们还没到?”

    汪焕章吃惊:“没有!她们走的那条路?”

    话筒里金剑的声音:“长宁、珙县、高县山路!我劝她坐船上宜宾,从横江镇过江,她说啥也不答应。坏了坏了!这段时间有人看见陈荣武的婆娘贺天花在那一带出没,莫不是……?”

    汪焕章着急地:“我这就带人过江接应!”挂断金剑的电话,又摇通警保大队,“伍队长吗?你立即带上骑兵班……”

    28.四川宜宾横江镇.夜

    入夜的古镇,街两边小楼灯火阑珊,街沿边有卖烧腊、卤菜之类的小摊挑着灯笼在做生意。

    蹄声“得得”,吊着左臂的陈碧君和她的女兵们骑马穿过,引得街道两边小摊上的人瞪大猜疑的眼睛,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29.云南绥江县城东门.夜

    杂沓急促的马蹄声。

    汪焕章和警保队长伍夺元率领一队警察急驰而出……

    30.横江镇一侧的横江畔.夜

    月色如银。

    月光下的横江泛着粼粼波光,河畔拴着几条小船,对岸的楼坝镇灯火依稀。

    陈碧君和她的女兵们从走出古镇,下到江边。

    锦儿吆喝船家:“划船的——!船老板——!”

    31.楼坝镇一侧的横江畔.夜

    汪焕章率领警保马队从古渡楼子走出。

    河对岸传来锦儿的声音:“船老板——划我们过河——!”

    汪焕章听见,高声问:“对岸是碧君么?”

    陈碧君的回应声:“姐夫,是我!”

    汪焕章放了心:“咋个不走水路?路上有事没有?”

    陈碧君若无其事的回应声:“没啥子!遇上了贺天花那条疯母狗,被她咬了一口!”

    汪焕章吃惊:“啊!伤得重不重?”

    陈碧君的回应声:“没事,就擦破块皮!”得意地,“那疯母狗却被我给打折了条腿!若非天黑,她必死在我枪下!”

    32.四川珙县巡司场客栈.夜

    头上搭着湿毛巾的牟公道吃惊地望着自己的亲随小山子:“啊!贺天花被陈美人打伤了腿,逃到这来啦?”

    小山子:“是的!我不是出去给爷你买药吗,正巧碰上也去买药的普三娃。他说,两天前,他们在宜宾和高县交界处的天堂坝垭口伏击陈美人失手,几个手下‘睡’了,吃亏不小。”

    牟公道摇头叹息:“唉——这个贺天花!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陈荣武在世时三妻四妾,现在,除了她,谁还记着陈荣武,谁不隐姓埋名,只顾各人的小命?就她贺天花,总不忘自己是陈荣武的正房,还认定启云飞出卖他男人,拚死拚活寻仇,只怕最终没个好结果啊!”

    小山子:“可不是!人家启云飞现在是啥风光,啥势力?川滇两县联防办主任,一千多人和枪!光陈美人一支女子小队就把她打得落花流水,还想报仇?”

    牟公道打断:“山子!拿出点钱,悄悄给贺天花、普三娃送去!”

    小山子:“爷你不去探望探望?”

    牟公道:“胡涂!爷现在是啥身份?”

    小山子:“那,干脆把他们干掉!”

    牟公道训斥:“胡说!爷能乘人之危,做那令江湖上不耻的事?”

    小山子:“那,见了他们,我咋个说?”

    牟公道想想:“你就说我最近心神不定,不知往后的路咋个走,听人讲这巡司场寿增寺最近来了位高僧,特地前来求签,不料病倒,不能前去看望。”

    小山子:“是。”转身走出。

    牟公道望着小山子的背影,又一声叹息。

    33.云南绥江县彩云坝启府老宅院上餐厅.日

    洁白的墙壁,雕花的门窗和桌椅,精美的餐具。

    盘里盛着厚厚的腊肉、炒松菌、拌蕨苔,钵里盛着青菜汤。

    何金玉端着饭碗,扒一口,说句话:“爹!今晚四川那面的明清班在我们街后边的野戏台演啥子戏?”

    启云飞:“折子戏。”

    何金玉:“有没有《穆桂英招亲》?”

    启云飞:“没有。”

    何金玉:“咋个不演呢?”

    启云飞:“没人能扮穆桂英。”

    何金玉:“我妈真是的,一走就不回!要回来,不就有人扮了啊!”

    启云飞的心事被触动。

    化入:

    贵州仁怀天生桥宅院屋内,夜。

    陈碧君侧身望着启云飞:“真的?”

    启云飞:“我说话算数!”

    陈碧君欣喜:“好!真有那时候,我还要演戏!”

    启云飞:“我就天天看你演戏!”

    陈碧君有些遗憾:“可惜你不会,不然,你来扮杨宗保。”

    启云飞:“那有啥?我把你的‘杨宗保’给请回来!”

    陈碧君:“啥我的‘杨宗保’?他是我师兄,娃都两个啊!”

    化出。

    何金玉:“爹!我妈还能演戏不?”

    启云飞:“还能吧!”

    何金玉:“那你咋个不把她给找回来?”

    启云飞:“脚长在她身上,想回就回呗!”

    何金玉:“爹!你是不是怨妈没给我再生下弟弟?”

    启云飞心被刺痛:“小娃儿家,说啥子?”

    何金玉不服气:“那我妈咋个大碗大碗喝那苦药水?还含着眼泪说:我还就不信,佘太君能生八个儿子,我陈碧君就不能?”

    启云飞端着饭碗的手一颤。

    化入:

    还是贵州仁怀天生桥宅院屋内那个夜晚。

    陈碧君“噗哧”一笑:“有趣!你就是这样为了匪?”

    启云飞点头。

    陈碧君:“那我现在也是匪婆了!你匪公,我匪婆,将来再生一窝匪少爷、匪小姐!”

    化出。

    何金玉:“爹!你不去看戏?”

    启云飞叹口气:“爹有事。你快吃,吃了看去!”

    何金玉紧扒饭。

    启云飞没了味口,索然无趣地放下了碗。

    34.老宅院正房堂屋.日

    老宅院正房堂屋成了启母的观音佛堂,一排中间稍高两边略低的三个神龛,中间一个供着手持净瓶和杨枝、戴女式风貌、肩披飘逸长巾的杨枝观音,左边一个供着手持经卷、盘膝打坐在崎岖岩石上的持经观音,右边一个供着身披斗篷、怀抱活泼男孩的送子观音。神龛前的供桌上供品陈列,香烟袅袅。

    满头银丝的启母双手合什,跪在神像前,虔诚地喃喃祈祷:“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民妇何氏天天叩拜,求菩萨大慈大悲,饶恕我儿子、媳妇的罪孽,赐给我启氏门中一脉香火!”

    启云飞轻轻地走来,听见母亲的祈祷,黯然神伤,默默退出。

    35.启府内外.傍晚

    启云飞脚步沉重地踱过青石板漫地的天井,踱过雕梁画栋的前院,跨出宅门,来到巨大的黄桷树下,目光忧郁地眺望——

    远处,彩云街后的龙门山上,云雾蒸腾,一座座山峰从云海中突兀而出,犹如龙齿虎牙耸立云霄。

    近处,夜雾如纱,在彩凤河、彩凤桥、彩云街时聚时散,飘浮不定。

    桥上,街上,一盏盏灯笼相继点亮,渐次,形成一条虬曲的、光团昏黄、时明时暗的灯的龙,与栉比鳞次的古建筑、云雾缭绕的远山相映,越显得朦胧神秘。

    遥遥地,从对面的彩云街背后传来一嗓子川剧:

    ……

    人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我做梦,都在想你生个男娃!

    盼望你,贤惠夫人能够开怀,

    产下个,金童儿子传代掌家!

    那时候,跪你拜你敬你为佛,

    儿叫爹,他的老子喊你叫妈!

    ……

    启云飞触痛心事,烦恼地一跺脚,转身朝老宅院旁边的马厩跑去。

    36.马厩.傍晚

    一匹红鬃马拴在槽边。

    启云飞跑来,匆匆解下缰绳,翻身上马,猛抽一鞭,红鬃马长啸一声,如箭脱弦,向玉泉坝方向驰骋……

    37.田野大道.傍晚

    启云飞疯狂地挥着鞭子,尽情地渲泄。

    马蹄翻飞。

    蹄声得得。

    红鬃马风驰电掣。

    川道两旁的青山、田野、溪流、农舍“唰唰唰”后退……

    38.彩凤河上游.傍晚

    彩凤河上游山道,汪然修和他的仆人汪三骑马走来,一匹骡子驮着一只木箱和一只皮箱紧跟在后边。

    夜幕迷漫。

    汪然修挥鞭一抽,三匹马撒开蹄子奔跑。

    39.板栗坝.傍晚

    夜幕渐浓。

    夜幕下的板栗坝,林木掩映的村舍、田畴影影绰绰。

    曲折蜿蜒的彩凤河中,盏盏河灯顺水飘流,如灯的游龙。

    大道上方的李家坟地,若干束香轻烟缭绕,两大堆纸钱“唿唿”燃烧。火光中,一座硕大的青砖砌就的坟墓前竖立着一通高大的令牌碑。碑额上深雕鲤鱼跃龙门图案,阳刻“耀祖光宗”四个篆体大字,碑心镌刻“故显考清道光举人李公讳谨墓”楷书,碑侧镌刻“祖德源流千秋盛  宗枝奕叶万年兴”行书对联。墓前,供奉着煮熟的新鲜玉米棒子、猪头、酒等供品。

    启云飞一阵打马狂奔后,情绪得以渲泄,信马由缰,缓缓来到坝里。

    夜幕下,河灯组成的游龙,水上水下交相辉映。

    火光中,高大的举人令牌碑立地顶天,熠熠生辉,撼人心魄。

    启云飞下马眺望,无比憬仰……

    李家墓地,李秀才带领合族老幼匍匐墓前,叩请亡灵:“先祖在上,不肖嫡孙喜儒率领合族后代,恭请仙灵回家团圆,祈先祖祖德源流,庇施氏宗枝奕叶,后代儿孙出人头地!”

    合族老幼齐声祈祷:“恭请仙灵回家团圆,祈先祖祖德源流,庇施氏宗枝奕叶!”

    启云飞震撼,耳边不断回响着:“祈先祖祖德源流,庇施氏宗枝奕叶!祈先祖祖德源流,庇施氏宗枝奕叶!……”

    火光在启云飞眼里时燃时熄,时明时灭……

    化入:

    贵州仁怀天生桥宅院屋内。

    陈碧君躺在启云飞的臂弯里。

    启云飞:“瞧你说的!我们为匪,是迫不得已!”

    陈碧君:“谁说不是呢?我要不是被那狗妈养的逼到那地步,能上了你的马?”

    启云飞调戏:“不,是上了我的床!”

    陈碧君:“美的你!”

    启云飞:“唉,说真话,我们以后有了娃,绝不能让他们跟着我们提着脑袋血雨腥风为匪!”

    陈碧君:“那。你让他们当啥子人?”

    启云飞正经八百地:“让他们读书,走正道,当象李秀才那样有学问、能光宗耀祖的人!”

    陈碧君:“说笑啊!能有那时候?”

    启云飞:“只要有钱,准有那时候!”

    化出。

    启云飞出神地呢喃:“祖德源流,宗枝奕叶!……”

    汪然修与汪三骑马来到,发现启云飞,偏腿下马,朝启云飞走去:“哟,舅舅!这么晚了,你还要上哪儿去?”

    启云飞认出汪然修:“是然修啊!不去哪,心里烦闷,出来走走。你呢,咋个这么晚了才到这里?”

    汪然修:“一路上看人放河灯,耽搁了。”

    启云飞心事重重地:“是啊,今天是中元节,中元节祭祖、放河灯。唉——我把这都给忘了!”

    汪然修扭头吩咐王三,“你前面走,我要跟舅舅说说话。”

    汪三应:“是,少爷!”带着驮东西的骡子前去。

    启云飞慨叹,“嗐!没忘又咋个?我们世世代代草民百姓,祖坟前光秃秃的,连块碑石都没有,更别说象李秀才家祖坟那样风光了!”

    汪然修笑:“舅舅而今也是国民政府的官员,算得光宗耀祖,改换门庭了!”

    启云飞苦笑。

    汪然修猜出他的心思,问:“舅舅!爹给你的信收到没有?”

    启云飞:“收到了。你的杜鹃山庄,我早已叫人给收拾好,还派了两个人照看着,你来了,那两个人就供你使唤。”

    汪然修:“我不是说山庄,是重庆赵家那事。人家先祖是明朝的进士,以后也出过好几位贡生,至于秀才就多了去了,真称得上代代无白丁,一点不掺假的诗书人家。那赵小姐我也亲眼见过,人才虽不如我舅母俊俏,也五官端正,而且一肚皮诗文,将来有了娃,自己就能把我的表弟们调教得斯文儒雅的。我爹信上没给你说这些?”

    启云飞:“说了。只是……”

    汪然修:“是怕我舅母不答应?”

    启云飞:“她不能再生养,我可不能断了启家的香火。哪管得她答不答应!”

    汪然修:“那为啥?是怕赵家看不上你出身草莽,不愿来这边僻地方?舅舅甭担心,她家现在破落得卖房卖屋过日子,还养着杆老烟枪,我们只要舍得花钱,他还能不眉开眼笑地答应!”

    启云飞实话相告:“鸦片烟鬼没骨气,只要有钱就能使得鬼推磨,舅舅不担心这个。”

    汪然修:“那担心啥?”

    启云飞苦笑:“是舅舅不能去重庆迎亲。”

    汪然修:“咋个不能?”

    启云飞:“舅舅在外面闯荡多年,结下的仇家不少啊!”

    汪然修早有盘算:“这好办!舅舅可以派个人当大媒,跟我一起先行,带着聘礼前往提亲,舅舅稍后一步,只带几个贴心弟兄,神不知鬼不觉出发,到了重庆,去赵府相完亲,定下迎娶的吉日,就立马抽身返回。迎亲的事,全交给我们办理。如何?”

    启云飞笑:“小鬼头!书真没白读!”

    汪然修:“舅舅答应去啦?”

    启云飞下了决心:“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去!”

    汪然修:“那你打算让哪个来做这大媒?”

    启云飞:“这还有谁?你跟他家熟悉,又同样是读书人,就为舅舅牵回红线。我让你云山伯伯帮你,他心细,办事稳重。”

    汪然修:“那好。只是还有一层,那赵家虽说穷得锅儿吊起当锣敲,但毕竟是书香门第、大城市人家,讲脸面,好排场……”

    启云飞:“我明白你的意思,聘礼要重,不然,重庆府诗书人家的千金小姐不肯下嫁,不肯到我们这一脚踏两省的山旮旯来。是吧?”

    汪然修笑:“正是。”

    启云飞:“你放心!舅舅下的聘礼会重得让他全家人,甚至亲亲戚戚都目瞪口呆!”

    40.重庆赵府正房客厅.日

    十六开金花红纸上印着龙凤吉祥图案的“庚帖”放在八仙桌上。“庚帖”左边写着“乾造”两字和启云飞名字及生辰八字,右边只写着“坤造”两字。

    赵二先生手捧一张同样用十六开金花红纸书写的礼单浏览着,看毕,惊得目瞪口呆:“这……这……这可是真的?真愿下这么重的聘?”

    启云山放下茶碗,说:“一点不假。我主人一家世代耕读,有水田数百亩、山场十几架,到主人手上,又做土产生意,每年仅药材一项就有百多担运往昭通、大、理、昆明,家道着实富裕,称得上是富甲一方。只要贵府允婚,一定照这单子上开列的下聘。”

    汪然修接过去:“不瞒二先生,此人是我舅舅,小时候也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因舅老爷身子骨欠佳,不得不辍学,接替我舅老爷管理家业。我舅舅常为读书甚少深感遗憾,便发誓,不吝重金,也定要娶位饱学之女,养育后代,期望后代大有出息,光宗耀祖,改换门庭。”

    启云山:“正是正是!头些天汪公子回乡,讲起贵府千金,家主人便十分倾慕,因此特差小的跟汪公子前来提亲。”

    汪然修:“我舅舅说,二先生、大先生若肯俯允,小姐过门便可当家,主理内务,若嫌操劳,也可啥子都不用管,只做夫人,教育儿女,决不让小姐受一点委屈!”

    赵二先生内心已动,表面上却现难色:“只是,你们那地方在云南,也太偏远了!”

    赵二奶奶突然从屏风后闯出:“远啥子远?那地方虽属云南,但跟宜宾就一江之隔,能赶得上昭君出塞、文成公主和番遥远?”

    汪然修笑:“二奶奶说得不错!我们那地方,虽属云南,风土人情却一如四川,而且山川秀丽,恍如世外桃园。”

    赵二先生假意推诿:“那,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得问问家兄,看他意下如何?”

    不料,赵大奶奶也闯了出来,一把从二先生手里抓过礼单,匆匆一阅,便说:“问他干啥子!姑娘大了不当留,留来留去成冤仇。妹妹今年已经二十有四,再不出阁就成干梆菜了,哪个还要?我看这人家不错,又是汪公子的亲戚,咋个配不上她?这家里是你在主事,你答应了就行!”急不可待地转向弟媳妇,“哎,快去研墨,让二爷把我们妹妹的生辰八字开出来,请八字先生合去呀!”

    赵二奶奶应声,还没走到书桌边,枯瘦如柴的赵大先生也拄着手仗来了。

    汪然修忙站起招呼:“大先生!”

    赵大先生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落座,拿起桌上的“庚帖”,说:“这还用请啥八字先生?我周易、命理啥子不懂?”向赵二奶奶,“老二家的,拿笔来!”

    赵二奶奶捧来笔砚。

    赵大先生提笔填上妹妹的生辰八字,念念有词推合:“启氏云飞壬寅年寅月庚辰日巳时生,赵氏素璧丁亥年戌月丙午日酉时生。壬寅虎,五行木;丁亥猪,五行水。乾方木,坤方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女有辅助夫君之命,夫君得其辅助,越发根基牢固,大富大贵。”掐着手指算月、日、时柱,“寅戌庚辰丙午巳酉,月、日、时也不冲犯。好八字,难得的好八字!”

    汪然修冲启云山一笑,转向赵家兄弟:“那,这亲就订下了?”

    赵家大先生、二先生和两位夫人都笑容满面:“订了!订了!”

    汪然修向赵大先生:“再请大先生算算,哪天是黄道吉日,我们好来下聘?”

    赵家大先生又掐手指,煞有介事地推算一阵,欣喜地一拍大腿,说:“巧啊,明日——八月初四就是吉日,往后,初六、初八也是,再往后,初十、十二、十四、十六都是宜婚嫁之黄道吉日!”

    汪然修:“那好。就明日下聘,初六订婚,初八迎亲,咋个样?”

    大奶奶既急于得聘礼,也急于将妹子推出去:“咋个不好?好,好得很!只不知我们妹弟能否赶到?”

    启云山一口应道:“他么?……”

    定格。

    第十七集

    1.重庆赵府正房客厅.日

    赵大先生提笔填上妹妹的生辰八字,念念有词推合:“启氏云飞壬寅年寅月庚辰日巳时生,赵氏素璧丁亥年戌月丙午日酉时生。壬寅虎,五行木;丁亥猪,五行水。乾方木,坤方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女有辅助夫君之命,夫君得其辅助,越发根基牢固,大富大贵。”掐着手指算月、日、时柱,“寅戌庚辰丙午巳酉,月、日、时也不冲犯。好八字,难得的好八字!”

    汪然修冲启云山一笑,转向赵家兄弟:“那,这亲就订下了?”

    赵家大先生、二先生和两位夫人都笑容满面:“订了!订了!”

    汪然修向赵大先生:“再请大先生算算,哪天是黄道吉日,我们好来下聘?”

    赵家大先生又掐手指,煞有介事地推算一阵,欣喜地一拍大腿,说:“巧啊,明日——八月初四就是吉日,往后,初六、初八也是,再往后,初十、十二、十四、十六都是宜婚嫁之黄道吉日!”

    汪然修:“那好。就明日下聘,初六订婚,初八迎亲,咋个样?”

    大奶奶既急于得聘礼,也急于将妹子推出去:“咋个不好?好,好得很!只不知我们妹弟能否赶到?”

    启云山一口应道:“他么?因县里有公事要办,得晚来一步,明天兴许能到。”

    2.临近重庆长江江面.傍晚

    落日余辉斜照,江波如彩如霞。

    汽笛声中,一艘小艇驶出峡谷。

    启云飞、灯杆、铁锤、泥鳅、老余立在前甲板上。

    老余指着雾蒙蒙的远处:“瞧!那就是重庆!”

    铁锤手搭凉棚张望:“哟!雾蒙蒙的,啥子都看不清楚!”

    老余:“有名的雾都、雾重庆嘛!”

    泥鳅:“听说重庆的城门多得很!”

    老余:“是的,九开八闭十七道!”

    灯杆:“九开八闭?”

    老余解释:“沿长江的朝天门、东水门、太平门、储奇门、金紫门、南纪门,沿嘉陵江的临江门、千斯门,通陆路的通远门等九道门是开放的;翠微、太安、人和、凤凰、金汤、定远、洪崖、西水等八道有门不开,作战备之用。”

    铁锤:“啊,这么多!”

    老余笑:“那是过去的事了!民国十五年,潘文华当重庆第一任市长,为了解决交通问题,大拆城墙、城门,如今,十五道有名无实,就只剩通远门、东水门两道了!”

    启云飞:“我们从哪道门进城?”

    老余:“哪道都不走。你新夫人的家在弹子石街,朝天门对岸,云山他们住在弹子石附近的野猫溪,我们在野猫溪码头下船。”

    3.重庆野猫溪码头.傍晚

    简易的码头,陡峭的石阶直达临江老街。

    从街口茶铺里传出川胡演奏的西皮原板,继之是老生的唱腔:

    劝千岁杀字休出口,

    听老臣与主说从头:

    刘备本是靖王的后,

    汉帝玄孙一脉流。

    他有个二弟汉寿亭侯,

    ……

    4.茶铺内.傍晚

    竹桌竹椅的茶铺坐得满满当当,四五个川剧“玩友”围坐“打围鼓”清唱,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

    川胡换《西皮流水》曲牌。

    一位头包布帕的老者续唱:

    青龙偃月神鬼皆愁。

    白马坡前诛文丑,

    在古城曾斩过老蔡阳的头。

    他三弟翼德威风有,

    丈八蛇矛贯取咽喉。

    曾破黄巾兵百万,

    虎牢关前战温侯。

    当阳桥前一声吼,

    喝断了桥梁水倒流。

    他四弟子龙常山将,

    盖世英雄贯九州。

    长坂坡、救阿斗,

    杀得曹兵个个愁。

    这一班武将哪国有,

    还有诸葛用计谋。

    ……

    启云山、汪然修坐在靠码头的一张桌上,一边喝着茶,一边朝江边了望。

    传来汽笛声。

    汪然修:“来了!来了!”

    二人站起,走出茶铺。

    5.码头上.傍晚

    小艇靠岸。

    启云飞等下船。

    启云山、汪然修迎上。

    汪然修向启云飞:“舅舅!可把你给盼来了!”

    启云山笑汪然修:“真叫‘皇上不急,急煞你个小太监’!”

    众人笑。

    茶铺里那老者的续唱传来:

    我扭转回身奏太后,

    将计就计结鸾俦。

    老余笑:“这‘围鼓’唱得好!当年刘皇叔东吴招亲,而今启主任重庆下聘,古今两位英雄,两段美事!”

    启云飞美滋滋地:“老余说笑!我咋个敢跟刘皇叔比?”转向汪然修,“她家答应啦?”

    汪然修得意地:“那么厚重的聘礼能不答应?不止答应了,还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启云山:“对,你来得正好!明天就亲自去弹子石下聘!”

    淡出。

    6.弹子石街.日

    淡入。

    启云飞头戴礼帽,身穿绸缎长衫,在汪然修的陪同下,走在头里。

    灯杆与老余、铁锤与泥鳅抬着红底金字抬盒紧随其后。

    启云山领着一帮“棒棒”(力夫)抬着系红绸皮箱、系红绸系红绸布捆等礼物,走在抬盒后边。

    下聘队伍浩浩荡荡,穿街过市,引得路人驻足观望。

    7.南岸太极宫.日

    殿宇九重的道观林木蓊郁。

    老君殿里,道家八仙塑像神采飘逸,栩栩如生,分别塑的是:铁拐李袒腹跛足,汉钟离手摇蒲扇,张果老倒骑毛驴,吕洞宾负伞云游,何仙姑手持荷花,蓝采和歌板行乞,韩湘子蓝关度二叔,曹国舅隐居山岩。

    正是早课时候,若干道士、道姑、居士分别为阵,手敲木鱼,合诵《高上玉皇心印妙经》:

    ……

    七窍相通,窍窍光明,

    圣日圣月,照耀金庭。

    一得永得,自然身轻,

    太和充溢,骨散寒琼。

    得丹则灵,不得则倾,

    丹在身中,非白非青。

    诵持万遍,妙理自明。

    举人及第府千金赵素璧身穿竹布旗袍,立在居士阵中,虔诚地咏诵。

    7.弹子石街.日

    汪然修指着前方,对启云飞说:“喏,就在那儿!”

    启云飞抬头望去——

    雕梁画栋、翘角飞檐、泥皮斑驳的门楼上,宝蓝色底子、金粉大字的“举人及第”竖匾高悬,瓦沟里野草丛生,钉着青铜钉、青铜兽头门环的厚重门扇漆皮剥落,门两侧的石狮子也风雨沧桑,残破歪斜。

    启云飞一行走来。

    汪然修笑着对启云飞说:“老虎死了不倒威,这种人家的臭规矩大得很。舅舅在此稍候,我进去通报一声。”

    启云飞点头,吩咐灯杆、铁锤、泥鳅:“你们不得多言多语!”

    汪然修抬脚进门。

    灯杆、铁锤、泥鳅点头。

    启云飞默默地仰面观赏着虽已破败不堪但仍透着尊荣高贵、令人可以想象到当年繁华景象的门庭。

    赵素璧左手挎着精巧布包右手摇着绢扇婷婷娉娉走来。

    启云山躬身招呼:“赵小姐!”

    启云飞闻声回头。

    赵素璧面无表情地冲他俩微微点了点头,便径直朝门里走去。

    启云飞神往地目送着。

    赵二先生提着长衫一角,和汪然修急急出来。

    汪然修介绍:“这是我舅舅启先生!这是赵府二爷!”

    赵二先生对启云飞抱拳拱手致礼:“怠慢,怠慢!家嫂与内人梳洗耽误,让启先生久等了!”

    启云飞:“没关系,没关系!”转向灯杆、铁锤、泥鳅、老余,“把礼物抬进去!”

    赵二先生:“请!”

    8.赵素璧书房.日

    一架线装书,一张书案,一把雕花木椅,书案上一个笔架、一方砚台、一迭毛边纸、几枝毛笔、两方青花陶瓷镇纸、一个铜盒印泥,书房朴素简陋,井然有序。

    赵素璧手提狼毫站在书案前,淡然笃定地画着兰花。

    传来赵二先生的声音:“何先生请!”

    赵素璧一激凌,笔锋一顿,兰花叶片上落下一大团墨迹,随之,两颗泪珠滴落在墨团上,墨迹在纸上渐渐洇染开来……

    9.四川高县流米寺内.日

    黄色的药汁在紫黑的伤疤四周洇染开。

    贺天花抱着伤腿,龇牙咧嘴地嘘着冷气。

    普三娃手拿摊着草药糊糊的白布蹲在她面前,爱怜地问:“还疼得很吗?”

    贺天花忍着眼泪:“咋个不疼?”愤愤地,“狗杂种戏子婆娘,差点没把老娘这条腿打断!”

    普三娃责怨:“老道长说了,叫你千万不要生气,才能好得快。可你就是不听!”

    贺天花刨刨他脸颊,开心地笑:“好,好,我不生气,免得我的三娃心疼!”

    普三娃把药敷在她伤口上,包扎着:“这才是我的乖姐儿嘛!”

    贺天花色迷迷地望着他:“我知道你盼我快点好!”

    普三娃:“你不盼?”

    贺天花:“不盼!让你再干熬些日子!”

    普三娃:“啊!忘了告诉你件事!”

    贺天花:“啥事?你趁我这些天受伤,把道庙里那小尼姑弄到手啦?”

    普三娃:“没良心!人家那女师父天天上山给你扯草药,你还说人家坏话!”

    贺天花格格格浪笑:“哟哟,就袒护上了?”

    普三娃嗔怪:“你正经点行不!”

    贺天花收住笑:“好,正经!告诉我,啥子事?”

    普三娃:“那戏子婆娘被启云飞给蹬了!”

    贺天花:“啊?”

    普三娃:“听人说,启云飞那杂种去了重庆,要娶个城里斯文人家的小姐做姨太太。”

    贺天花气得咬牙切齿:“狗杂种!美的他!”

    10.重庆赵府正房客厅.日

    启云飞正襟危坐,默默地喝茶。

    赵二先生脸上挂着强装出来的微笑,心不在焉地相陪,目光时不时溜向门外,看着院里。

    11.赵府院里.日

    一张长条桌上摆满了揭了盖子的抬盒和大大小小的皮箱、木箱。

    汪然修手持烫金清单,与启云山一一清点检查聘礼物件。

    赵大奶奶、赵二奶奶脸上挂着隐忍不住的喜悦,站在旁边。

    灯杆、铁锤、泥鳅、老余捧着最后的两大件布捆走进,放下,悄无声息地转身出去。

    汪然修对启云山点点头。

    启云山会意,上前一步掀开一口皮箱的箱盖。

    箱里分两格,一格整整齐齐地码着十根金条,另一格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个装着鸦片的土漆黑亮的小杉木桶。

    汪然修将聘礼清单交给赵二奶奶,指着敞开的皮箱:“大奶奶!二奶奶!这是十根金条、二百两正宗云土。”又指着桌上的皮箱、木箱和地上的布捆,“那些是首饰、化妆品,大先生、二先生、大奶奶、二奶奶和府上公子、小姐的春夏秋冬四色八套衣服,以及足够你们全家穿上十年八年的绸缎布料,还有我们绥江特产苦丁茶、荞麦饼等。一应聘礼都在清单上,请二位奶奶点收!”

    赵二奶奶喜之不禁:“我这就点,这就点!”

    赵大奶奶更是眉开眼笑:“汪公子,你请进去喝茶!喝茶!”

    汪然修:“好!”

    12.四川高县流米寺内.日

    贺天花兴奋地一拍大腿:“好!”触动了伤口,疼得咧嘴,“嘘!”

    普三娃爱怜地:“瞧你!动着伤口了吧?”

    贺天花咬着牙扶着普三娃站起,活动活动伤腿,然后丢开普三娃,瘸了几步:“没事!这不,都能走了!”

    普三娃劝:“还是多养些日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以后再找机会吧!”

    贺天花固执地:“不!启云飞那小杂种远比他那戏子婆娘鬼,自从返回彩云坝就当了缩头乌龟,这次若不是一心想做新郎倌,也不会出那乌龟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普三娃担心她的伤:“要不,你留在这儿养伤,我带着弟兄们去。”

    贺天花:“不行!我得亲手宰了那背信弃义的小人!”

    普三娃:“可你的腿?”

    贺天花:“别劝我!你赶紧想办法,弄些炸药!”

    普三娃:“炸药?要那玩意干啥?”

    贺天花戳他一指头:“傻瓜!你想想,重庆到绥江那么远,他那城里的小婆娘能走路?还是能骑马?”

    普三娃:“怕都不能!”

    贺天花:“就是!你再想想,他会走水路,还是走旱路?”

    普三娃:“水路是上水船,慢,担搁时间,那杂种怕等不得稀饭冷,不一定走!!”

    贺天花:“不是不一定,是一定不会!不是等不得稀饭冷,是不敢担搁!”

    普三娃一拍脑袋:“对对!他怕仇家袭击,一定取道走横穿川滇的这条旱路,想早点溜回他绥江彩云坝那乌龟壳去!”

    贺天花得意地笑:“这就对了!他不敢走水路,那就必得坐车,到时候,我们把炸药朝路上一埋……”

    普三娃佩服地:“对头!到时候一枪不用放,‘轰隆’一声,就叫他杂种上西天!”

    13.重庆赵府正房客厅.日

    启云飞见诸事办妥,站了起来,邀请赵二先生:“兄长,我已吩咐人在阿兴记大饭店订了筵席,请兄长通知一家大小同去!”

    赵二先生假惺惺地:“这咋个行?这咋个行?云飞远来是客,应该我们尽、尽……”

    汪然修一笑:“再远,订婚筵也该男方置办,这可是老规矩。二先生不会不懂吧?”

    赵二先生赶紧应和:“那是那是。你们先请,我带着全家随后就到。”

    启云飞、汪然修向赵二先生告辞,走出客厅。

    14.云南绥江县彩云坝文昌宫私塾.日

    李秀才正摇头晃脑诵着《诗经.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逑之不得……”

    一张桌边,启金玉脉脉含情地望着唐修文,挑逗:“唐老二,我算不算窈窕淑女?你逑不逑?”

    唐修文闪让:“小姐……!”

    陈碧君气势汹汹地闯进。

    全堂皆惊。

    陈碧君直奔启金玉,一把拎起她就走。

    启金玉的线装书“啪”地落在地上。

    15.重庆郭大槐公馆客厅.日

    一本精装英文书落在地上。

    黄鹂恼怒地推开冷不防亲吻她的郭大槐:“干啥呢?”

    郭大槐喜不自禁地冲她弹了个榧子。

    黄鹂厌恶地皱眉:“捡到金元宝啦?瞧你那轻薄相!”

    郭大槐:“比捡金元宝还好!我已升任督察主任,明天出发,去视察宜宾的国民教育!”

    黄鹂不感兴趣:“那是你的事,跟我有啥关系?”

    郭大槐:“我遇见了汪然修,他告诉我,黄莺去了宜宾的石城山。你不想去看看她?”

    黄鹂没想到:“啊!”

    郭大槐:“你不是嫌呆在家里无所事事挺烦的吗?走一趟,看看宜宾山水。尤其那石城山,林木葱茏,山花烂漫,丹霞岩壮丽,山下的横江古镇历史悠久,是川南著名的风光胜地。你从没去过,值得前往一看!”

    黄鹂心动,仍装做在甚在意,懒懒地:“行啊,那就走一趟。”

    16.重庆阿兴记大饭店酒楼雅间.日

    桌上杯盘狼藉,订婚筵席结束,女方家的人也只剩下赵二先生夫妇。

    赵二奶奶不明白汪然修留下她夫妇的意思:“汪公子,有啥子事你快说,我们还得回去商议置办妆奁的事啊!”

    启云飞送走赵大先生等归来:“赔嫁也不用二哥二嫂操心,我的管家早已经办妥,一会儿就送往府上。”

    赵二先生见又省下一笔,心中暗喜,嘴上却还要强:“这是咋个说,哪有这规矩?”

    赵二奶奶生怕丈夫故作谦词,弄巧成拙,忙接过去:“这有个啥!我们现在是一家人啊,谁办不一样?只是一条,我们家姑娘出阁不能马虎,得风光气派,有些排场,才跟我们门第相配。”

    启云飞笑道:“二哥二嫂回去就知道了,我会把举人府的面子给足,不会让小姐委屈的。不过,小弟也有一条,明天一早,我就得来迎亲!”

    赵二先生吃惊:“咦!不是议好初八么,咋个……?”

    启云飞:“路途远,赶早不赶晚。”

    赵二先生顾忌日子不好:“可明天初五,是单日。”

    启云飞笑:“我们在途中算着日子走,双日到家不就行了吗!”

    汪然修:“对对,那天大先生看过的,这个月的好日子多得很!”

    赵二奶奶可是一天也不愿耽搁:“可不可不,既然妹弟这边一切准备停当,就按他的意思办呗!”

    赵二先生这才同意:“那好,你明天一早来迎娶吧。”

    17.重庆郭大槐公馆卧室.日

    歪在沙发上看书的黄鹂摘下眼镜:“明天一早?”

    郭大槐解着领带:“对,一早出发!把书放下,快脱了衣服睡吧,免得明天起不来!”

    黄鹂:“哪能啊!”放下书,站起身来,开始脱衣服。

    18.重庆弹子石街.晨

    清脆的一声汽车喇叭引出鞭炮轰鸣和洋鼓洋号吹奏出的《婚礼进行曲》。

    赵府门楼张灯结彩。

    崭新的红毡从门里铺出,一直铺到门楼外。

    穿礼服戴白手套的西洋乐队列成方阵演奏。

    鞭炮炸出的彩色纸屑漫天飘飞。

    崭新的美国胜利牌留声机、美国查克林公司出品的小型三角钢琴、壁挂式手摇电话机、古典精美的紫檀木藏冰箱、包装上印着金色卷发西洋美女的化妆品、考究的梳妆台……等束着红花的嫁妆琳琅满目。

    街坊邻居的大人小孩被热闹的声响吸引,陆续跑来,被破落潦倒许多年的进士府突然出现的辉煌震惊,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老余驾驶着一辆装饰得花团锦簇的崭新的福特牌轿车欢欢地鸣着喇叭,缓缓地驶来,后跟一辆车头上贴着大红双喜字的嘎斯卡车,上面站着衣着一新的启云山、灯杆、铁锤、泥鳅,以及在重庆人市上买的两个伺侯新夫人的丫环秋菊和冬梅。

    有小孩指着彩车,跳着脚高呼。

    有大人为这罕见的气派喝彩、议论:

    “接亲的来了!”

    “新郎倌来了!”

    “好阔气的人家!”

    “瞧那汽车!”

    “瞧这些赔奁!”

    “听说新郎倌是云南的土包子、土财主!”

    “土包子、土财主咋个?听说这些陪奁全是人家出的钱!”

    “啧啧!赵家老姑娘能嫁个这么阔气的土财主也算是她的福气!”

    “……”

    彩车驶近,停在红毡尽头。

    启云山、灯杆、铁锤、泥鳅下车,开始手脚麻利地往车上搬嫁妆。

    彩车的右边车门打开,西装革履的汪然修从车内出来。

    有人惊呼:“哟!新郎倌咋个不披红戴花?”

    有认识的答:“那哪儿是新郎倌?是新郎倌的亲戚!”

    有人奇怪地张望:“噫!新郎倌呢?新郎倌咋个不见?”

    有人困惑:“怪了怪了!上门迎亲,新郎倌竟不来!”

    汪然修在人们惊讶的目光中,朝门楼里走去。

    19.赵府西厢房外.晨

    衣着一新的赵二先生张开双臂,气咻咻地拦在门前:“不行不行!登门迎亲,新郎不到场,不象话嘛!”

    汪然修陪着笑脸解释:“实在是事出意外,我母亲昨晚来电话,说我外婆突然病重,我舅舅是孝子,急着连夜赶回去了,委托我……。”

    赵二先生梗着脖子:“再有天大的事,也不能这样,显见得没诚意啊!”

    屋里的赵大奶奶和赵二奶奶相继接话:

    “就是啊!从古以来,谁见过不迎亲的新郎倌?”

    “可不,这等样失礼,我妹妹过了门,咋个抬得起头?”

    汪然修反驳:“二先生这话差了!要没诚意,我舅舅能如此挥金如土,毫不吝惜?”

    赵二先生语塞,但仍不让步:“不管咋个说,太过失礼,太过失礼!我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把妹妹推出门去!”

    汪然修一笑,从兜里掏出一方田黄石,塞进赵二先生手里,悄悄说:“舅舅嘱咐我送给你的,一点小意思,拿去刻方闲章把玩。”旋即提高嗓门儿,“也是事情来得太急,这也更显出我舅舅心地善良,二先生就破破例!”

    赵二先生已是口软,却一时下不了台阶:“这……这……”

    赵素璧不着新娘装,身穿天蓝色小袄,手挽小包袱,出现在门里:“你们收下人家那么厚重的彩礼,把我给卖到那远天远地的地方,啥时候替我想过了?这会儿倒假惺惺的不让我走,你们舍得把彩礼退还人家呀?”

    赵二先生一脸尴尬:“瞧妹妹你说的!”

    穿着簇新旗袍、打扮得花蝴蝶般的赵大奶奶、赵二奶奶出现在妹妹身后:“妹妹都不在意,我们还在意那些俗礼干啥子?让她去吧!”

    赵二先生就坡下驴,闪开:“那好!那好!”

    汪然修趁机高呼:“新娘上车,奏乐!”

    20.弹子石街.晨

    鼓乐齐鸣。

    鞭炮又响。

    赵素璧不要两个嫂子搀扶,自己婷婷娉娉走出院子。

    赵大奶奶、赵二奶奶尴尴尬尬地尾随其后。

    汪然修拉着车门。

    秋菊、冬梅两个丫环迎上,扶着赵素璧。

    赵素璧头也不回,毫无眷恋地上车。

    汪然修关上车门,坐到司机副座。

    西洋乐队方阵在指挥的引领下移动,吹打着,朝巷口走去。

    彩车、骡队紧跟着乐队,缓缓行驶……

    21.重庆郊外公路.日

    郭大槐、黄鹂夫妻乘坐的德国产的“维洛”牌老爷车风驰电掣,驶过青木关……

    22.云南绥江彩凤河畔.日

    陈碧君扬鞭催马,带领她的女兵们风驰电掣地飞奔。

    锦儿紧贴在他的身边,问:“夫人!究竟出啥事了?”

    陈碧君:“出了陈世美!”一挥马鞭,座骑如箭矢脱弦……

    23.重庆青木关公路边小客栈.日

    坑洼不平的公路。

    古树掩映的村庄。

    传来汽车的轰鸣声。

    “维洛”牌轿车颠颠簸簸驶来。

    启云飞从客栈里走出……

    24.四川高县流米寺内.日

    普三娃扛着一箱炸药,兴冲冲走进……

    25.重庆青木关公路边.车内.日

    福特轿车和尾随的嘎斯卡车驶来,相继停下。

    汪然修、启云山分别从福特轿车和嘎斯卡车上下来。

    启云飞迎上:“还顺利吗?”

    汪然修笑:“有点小麻烦,让我一块田黄石解决了。”

    启云飞:“好!”吩咐,“把车上的喜字和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取了!”

    启云山、汪然修动手……

    车内,赵素璧对启云飞突然在这里出现十分困惑。

    26.乌蒙山中.日

    滑竿闪闪悠悠,贺天花坐在上面。

    普三娃扛着炸药包,率领七八个匪徒跟在滑竿后面。

    27.四川合江赤水大桥.日

    福特轿车和嘎斯卡车相继驶过……

    28.横江云南楼坝镇一侧.日

    陈碧君率领她的女兵们策马走出楼坝镇,下到河滩,吩咐锦儿:“叫船!”

    锦儿下马,向江边跑去,对停靠河边的渡船夫:“哎!船老板,把你们河对面的伙计也叫过来,渡我们过去!”

    一个船老板欢欢地答应:“哎!”向对面吆喝,“过来!都划过来!”

    29.宜宾石城山泪水河(珙县至横江镇途中)上游山中.日

    滑竿上的贺天花指着山坡下的泪水河:“这河是叫泪水河吧?”

    普三娃骑在马上:“是的。也不知为啥子叫这么个怪名字?”

    贺天花笑:“这名字好!走,顺河下去,把炸药包埋在河口那段窄路上,叫启云飞那龟儿子坐土飞机,叫陈碧君那戏子婆娘眼泪流成河!”

    普三娃:“好!”招呼匪徒们,“弟兄们,快走!”

    30.宜宾石城山栈道.日

    丹霞峭壁彤红绚丽。

    狭窄的公路在峭壁下蜿蜒。

    陈碧君和她的女兵们牵着马从山下走上公路。

    锦儿问:“夫人,我们在哪个地方埋伏?”

    陈碧君:“前边!那儿有个关隘,下是悬崖上是山,他个白眼狼准跑不了!”

    锦儿:“夫人,你真要老爷的命?”

    陈碧君恼怒:“你哪来这么多废话!”一挥鞭,马溅起大朵大朵水花,朝前蹿去。

    31.四川纳溪东.日

    蓝天如洗,白云若絮。

    山路弯弯,梯田层层,溪流蜿蜒。

    启云飞一行沿着坎坷不平的山间公路逶迤行进。

    小河两岸,竹林蓊郁,枝叶摇曳蓝天。

    一只白鹭从树梢展翅而起,刹时引得上千白鹭飞出林间,在金黄色的田野上空,在蓝天白云下,婷娉翩跹。

    32.车内.日

    赵素璧发现,突然惊叫:“停车!快停车!”

    启云飞一惊,望着赵素璧——

    赵素璧被眼前的景色吸引,拍着司机靠背叫嚷:“我要吟诗!我要吟诗!我要吟诗!”

    老余不不敢自作主张,只减慢了速度。

    启云飞起始一惊,旋即明白,急叫老余:“停下停下!夫人要吟诗!”

    老余这才按响喇叭通知后面,踩下刹车。

    33.公路上.日

    两张车相继停靠路边。

    陪伺的秋菊下车,打开车门,扶下赵素璧。

    赵素璧甩开秋菊的搀扶,迫不急待地朝前面石崖走去,边走边头也不回地吩咐:“你们都就在这儿等候,别跟着我!别喧闹!吟诗是要安静的!”

    启云飞一愣,赶紧向卡车上人吩咐:“原地等候,都别下车!别说话!”

    赵素璧摇着绢扇,婷婷娉娉地朝石崖边步去。

    34.宜宾石城山栈道.日

    陈碧君胸前挂着望远镜,手搭凉棚了望——

    前边,两山对峙,狭窄的公路从隘口穿出。

    陈碧君指着右边山头:“就那儿!走!”

    女兵们跟着她离开公路,朝山头爬去……

    35.四川纳溪县东路边.日

    路边石崖上,赵素璧蹙着眉头,煞有介事地来来回回徜徉,边走边搜索枯肠,寻章觅句。

    不远处,启云飞屏息静气,眼睛追随着自己的新夫人。

    站在启云飞旁边的汪然修目光疑惑地望着神神叨叨的新舅母。

    36.卡车上.日

    卡车上,启云山、铁锤、灯杆、泥鳅和丫环冬梅都好奇地望着这出身举人之家的儒雅斯文小姐,瞧这儒雅斯文小姐如何吟诗。

    37.路边.日

    赵素璧踱着踱着,突然停下脚步,好像得了佳句,左手一抬,准备吟咏,却眨眼间又忘了,颓然放弃,再次走动……一会儿,又停下,又象有了,又抬手,又觉得不好,又再次放弃……

    38.卡车上.日

    灯杆看得着急,悄声感叹:“这吟诗真难,怕比生娃儿还要恼火!”

    泥鳅笑,也悄声地:“你当象放屁,说来就来?放屁还有时响,有时不响哩!”

    铁锤揣测:“吟啥子诗啊!莫是屎尿胀得慌,又顾面子,不好说,找的借口!”

    灯杆笑:“你打胡乱说!”

    铁锤争辩:“不信你看——都胀得夹不住,在那儿转来转去!”

    启云山觉得铁锤的揣测觉得:“唔,八成是!这一路都没方便啊!”

    启云飞走到车边,悄声问:“哎!你们嚼啥牙巴?”

    启云山俯下身子,凑近他耳朵:“新夫人怕是要方便。云飞,你和然修都过来,躲到这大车后,我们也都蹬下来,让秋菊上去服侍她。她屙着屎尿,那诗兴许一憋就出来了!”

    启云飞哭笑不得:“说啥子啊!你们整个儿一个没文化!别出声,再等等!”

    几人又抬眼望去——

    39.宜宾石城山栈道上方山头.日

    锦儿撩开树枝了望——

    公路上空空荡荡。

    锦儿气馁,向身边的陈碧君:“夫人,算了吧!”

    突然传来汽车的马达声。

    陈碧君一下子兴奋:“这不来啦!”干脆走出树丛,举起望远镜了望——

    40.栈道上.日

    栈道一侧丹霞赤崖陡峭,另一侧陡坡直达横江河畔。

    公路如带,贴着丹霞赤崖蜿蜒

    陈旧的“维洛”牌轿车颠簸着,颠簸着,突然熄火,趴下不动。

    司机开门跳出,揭开车盖检查。

    郭大槐从车窗伸出头来,不耐烦地问:“咋个又趴下了?”

    41.栈道上方山头.日

    陈碧君失望地放下望远镜,蹙着眉头:“咦!咋个不是呢?”

    锦儿接过望远镜望去——

    42.栈道上.日

    车头,司机一边检修,一边无奈地抱怨:“车老得掉牙,路又坑坑洼洼……”

    车里,黄鹂劝说丈夫:“大槐,这段路实在太糟糕,根本就没车行走,你偏要……!我们就下去,到前边找滑竿吧!”

    司机听见,接过去:“夫人说得不错,前面不远就是村庄,有人抬滑竿去横江镇!”

    郭大槐一口回绝:“不行!你快修!”

    黄鹂碰碰丈夫:“你这是何苦!”

    郭大槐一把抓住她,指指脚上擦得铮亮的皮鞋:“走?哪有督察主任一身灰土、两脚烂泥,坐着滑竿到下面视察工作的?”又把头伸出去呵斥司机,“你是干啥吃的?快修呀!”

    司机忍气吞声,埋头修车。

    黄鹂皱皱眉头,闭上眼睛。

    43.栈道上方山头.日

    锦儿将望远镜递还给陈碧君:“里面倒是有个很洋派、穿旗袍的漂亮女人,可旁边那男的不是老爷呀!”

    一个女兵接过去:“会不会是重庆的妈家哥哥跟来送亲?”

    锦儿:“那老爷也该在里面才对啊!”

    那女兵:“夫人,我们打不打?”

    锦儿呵斥:“是和不是都没弄清,打啥打?万一是别人,不是新夫人……”

    陈碧君眉毛一楞:“啥‘夫人’?夫人只有我一个!”

    锦儿伸伸舌头。

    陈碧君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去——

    44.望远镜里.日

    障碍终于排除,司机擦着手上车。

    老爷车喘息着重新启动,又开始爬行。

    45.栈道上方山头.日

    陈碧君眼珠子转了一阵,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不禁冷笑:“好你个狡猾的‘杨宗保’,跟我使障眼法,弄辆破汽车,弄个舅子在里面陪着,就想懵我,想蒙混过关?我能上你的当?哼!也不想想老娘是谁?——大破天门阵的穆桂英!你个‘小宗保’,还嫩了点!”

    锦儿听她尽说着三不着两的话,摸不清她的真实意图,问:“那,我们打还是不打?”

    陈碧君其实心里也吃不准:“她一个重庆城里来的举人家小蹄子,纵使坐着汽车,又能跑出多远?哼哼,进了这乌蒙山就是进了老娘的后花园,我想咋个收拾她就咋个收拾她!”

    锦儿:“那就算了?我们撤?”

    陈碧君一挥手:“算了,先放她过去。那白眼狼总要露面,等老娘收拾了他,再回头跟这小蹄子算账!”

    46.四川纳溪县东路边.日

    赵素璧还在苦苦思索,还在踱来踱去,抬手,放手,又抬手,又放手……

    汪然修实在等得不耐烦了,喊道:“舅母!吟出来没有?天可是不早了!”

    赵素璧终于气馁地放弃,转过身来:“算了,走吧!”

    启云飞有些失望。

    秋菊扶回赵素璧。

    老余忙打开车门。

    赵素璧走着走着,突然甩开秋菊,手舞足蹈地说:“有了!”

    定格。

    第十八集

    1. 四川纳溪县东路边.日

    赵素璧还在苦苦思索,还在踱来踱去,抬手,放手,又抬手,又放手……

    汪然修实在等得不耐烦了,喊道:“舅母!吟出来没有?天可是不早了!”

    赵素璧终于气馁地放弃,转过身来:“算了,走吧!”

    启云飞有些失望。

    秋菊扶回赵素璧。

    老余忙打开车门。

    赵素璧走着走着,突然甩开秋菊,手舞足蹈地说:“有了!”

    启云飞惊喜。

    汪然修一愣。

    赵素璧自顾自摇头晃脑地吟诵:

    “结庐在人境,

    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

    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

    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

    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

    欲辩已忘言。”

    启云飞听不懂,问汪然修:“你舅母这诗是啥意思?”

    汪然修:“说的是,居住在人世间,却不觉得车马来来往往的喧闹,为啥会这样呢?是因为自己的心好象在偏僻的山乡,远离世俗的烦燥。悠然自在地在东边的篱笆下采摘菊花,采完花抬起头悠然自在地眺望南面的山。山中的气象,无论是早上还是黄昏,都让人觉得舒畅。夕阳下,飞鸟结伴,回到树林里。过这样神仙般的生活才有意思,管人家咋个说你呢!”

    启云飞佩服不已:“啊!这么多意思,让那几句诗便给全包了?了不起!到底是举人家出身,你这舅母真了不起!”

    汪然修:“这不是她做的,是陶渊明写的。不过,舅母能吟这首诗,说明她已经喜欢上我们这一带地方了,这也是大好事啊!”

    启云飞想不到自己心里一直担忧的事被这几句听不懂的诗一下给解决了,不由对这写诗的分外感激:“对对!好事!好事!这姓陶的写得好!哎,他住在哪里?以后我去请他多给你舅母写点这样的诗!”

    汪然修忍俊不禁,“噗哧”笑出声来:“舅舅!这陶渊明是晋人!”

    启云飞听岔,更是高兴:“啊!近邻?离我们彩云坝有多远?”

    汪然修:“远着啊!距现在一千多年了!”

    启云飞这才知道陶渊明是个古人,自嘲地冲汪然修扬起巴掌:“妈的!千多年了还近?你龟儿子娃娃拿舅舅寻开心!”

    汪然修笑着躲过,看看天,换了话题:“舅舅你看,太阳都当顶了,我们到纳溪城里吃午饭吧!”

    启云飞摇头:“不,到打古镇!”

    汪然修困惑:“城里面干净得多,咋个要在那小镇?”

    启云飞:“那儿离玫瑰教堂更近,我想去看看!”

    2.玫瑰教堂前.日

    满目疮痍的教堂仅主教公馆和修女院轮廓尚在,其它建筑全成了废墟、残垣和断壁。

    一群孩子追打着一个衣服破烂、蓬头垢面、高鼻蓝眼、金发卷曲的姑娘。

    姑娘手里捧着个菜团子,边狼吞虎咽,边狼狈逃窜。

    瓦块、石头如雨,飞落姑娘的身前身后。

    姑娘一溜烟跑进主教公馆。

    启云飞沉重地走来。

    孩子们停止追击,乱纷纷地冲主教公馆吼叫、辱骂:

    “串秧子!小杂种!滚出来!”

    “洋神父留下的杂种,你妈是谁?”

    “还赖在我们村里干啥?快找你死鬼洋老子去啊!”

    启云飞看着眼前的废墟,看着这一幕,心情无比沉重。

    化入——

    3.主教公馆餐厅(启云飞的回忆).日

    杂乱的枪声中,启云飞手提双枪,与提着盒子枪的铁锤杀气腾腾地闯入主教公馆餐厅。

    神父抬起头来,冲他们一笑。

    启云飞、灯杆、铁锤被室内从没见过的陈设、桌上的食物吸引,被神父的镇静和艾伦中西和璧的身材、脸相和怪异的金发、澄澈的蓝眼睛惊呆。

    神父带着微笑缓缓站起,张开双手,做个拥抱的姿势:“Ah! Dear friends!(汉译:啊!亲爱的朋友!)”

    启云飞听不懂,不明白神父要干啥,警觉地后退一步,用枪指向他:“你干啥?”

    神父摊开手,耸耸肩,还是微笑着:“Gun is evil stuff! God to forgive you stupid! (汉译:枪是罪恶的东西!愿主饶恕你的愚蠢!)”

    启云飞摇摇头,用枪指着刀、叉:“这、这是个啥?”

    神父拿起餐刀:“Knife!”放下餐刀,又拿起餐叉,“Fork!”

    启云飞不知不觉跟着念:“Knife!Fork!”

    化出。

    4.教堂前.日

    启云飞沉浸在回忆中,出神地呢喃:“Knife!Fork!”

    孩子们发现启云飞挎着枪,胆怯地悄悄后退几步,然后撒鸭子跑散。

    5.主教公馆废墟.日

    圆柱后的姑娘贪婪地舔完手里的菜团子碎屑,偷偷伸出头来,一下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化入——

    6.主教公馆餐厅(姑娘的回忆).日

    神父笑着,在琴凳上坐下,弹起《生命女神之礼赞》……

    枪声、喊杀声铺天盖地响起。

    灯杆气喘吁吁地闯来:“营、营长,你们咋个、咋个还在这?‘冷、冷子幔上来’了!是、是坐着汽车来的!”

    启云飞、铁锤大惊:“啊!”

    神父微微一笑,划个十字:“Amen! (汉译:阿门!)”又继续弹琴……

    铁锤恼怒:“狗日的!哪个报的信?”

    小修女艾伦一笑,赶紧收住。

    启云飞看见,猛想起刚才神父对着那挂在墙上的洋玩意儿叽啊咕噜好一阵子,意识到他是通过那洋玩意儿搬来了救兵,刹时恼羞成怒,一把抓起神父,用枪顶住:“说!是不是你?”

    神父闭着眼睛,一只手紧紧捏着十字架,一只手划着十字:“Lord ah! Let me turn into a Seeds of Peace, buried evil of the land, grow into a kind of tree. Amen!(汉译:主啊!让我化作一粒和平种子,埋进邪恶的土地,长成仁慈的大树。阿门!)”

    铁锤愤怒地一抠扳机:“狗日的洋鬼子!叫你还叽啊咕噜!”

    神父缓缓倒下,青筋暴露的手紧紧捏着十字架,鲜红的血从手指间漫漫浸出……

    铁锤又将枪移向艾伦:“还有你——小妖精!你听得懂那洋话,咋个不说?”

    艾伦恐惧:“I, I……(汉译:我、我……)”

    启云飞:“铁锤别!”飞快地一推铁锤握枪的手。

    铁锤的枪响,子弹射向廊柱,击中天使的颈部,天使的头坠落,碎片纷纷扬扬。

    化出。

    姑娘抬头望着廊柱上缺了头部、只剩下身子和翅膀的天使,蓝眼睛里泪光盈盈。

    7.教堂前.日

    启云飞脚步沉重地朝主教公馆废墟走去。

    8.主教公馆废墟.日

    艾伦机灵地离开那根廊柱,隐入另一根廊柱后。

    启云飞走来,看看廊柱上缺了头部的天使,低头在瓦砾堆中寻找。

    艾伦偷看着他的举动。

    启云飞拾起块大理石碎片,往天使残缺处比对。

    艾伦的目光由恐惧变为惊奇。

    启云飞失望地摇头,扔了碎片,长声叹息。

    艾伦怯生生地捧着残缺的天使的头颅一步步走来。

    启云飞发现,疑惑地望着她。

    艾伦大着胆子走到他面前,把残缺的天使头颅递给他,示意他安上。

    启云飞接过,安放到廊柱上——

    飞天小天使虽然伤痕累累,仍是那么纯洁,快活,可爱。

    启云飞的心不禁颤栗,手一松,残缺的天使头颅坠落。

    艾伦慌忙接住,又捧向他,说:“Like her? King!(汉译:喜欢她吗?大王!)”

    启云飞睁开眼睛:“你说啥?”

    艾伦:“喜欢她吗?大王!”

    启云飞惊奇:“啊!你会说中国话呀!喜欢!喜欢!”

    艾伦:“那你收下,找人把她补上。天使不能没有头!”

    启云飞接过,谓叹:“嗐!这是我造的孽,我会的,我会的!”

    艾伦笑了,但仍不解当年那凶狠的匪首何以变得良善了:“大王,你咋个……?”

    启云飞:“别,别叫我‘大王’!我现在是、是政府的人了。”

    艾伦:“政府的人?”

    启云飞:“对,政府的人。告诉我,你叫啥名字?”

    艾伦的蓝眼睛扑闪扑闪,说:“我叫艾伦!大王!”

    启云飞:“你有爹妈吗?”

    艾伦摇头:“我不知道。升了天的老嬷嬷说,我是成都天主教堂育婴堂里的孤儿,弗兰士林神父派到这儿当主教,把我从育婴堂里抱出来,带到这里。”

    启云飞:“那凡、凡士林神父对你好不好?”

    艾伦“噗哧”一笑:“不是擦手的‘凡士林’,是Fulanshilin”无限怀念地叹息,“Fulanshilin是我的教父,是我唯一的亲人,可惜他被你……你的手下……”手抚着胸祈祷,“He would happily in heaven!”

    启云飞:“你念的是啥?”

    艾伦:“我为他祈祷,祝他在天国快乐!”

    启云飞愧疚地:“能帮我也祝他在天国快乐吗?”

    艾伦点头:“Dear Godfather! The conscience of the king returned, he wish you happiness in heaven!(汉译:亲爱的教父!这位大王的良知回来了,他祝你在天国快乐!)”

    启云飞决心弥补自己的罪过:“那,艾伦!愿意跟我走吗?我也会成为你的亲人!”

    艾伦望着他,蓝汪汪的眼睛里闪动着吃惊与怀疑。

    启云飞看着她,浓眉下的眼睛透出忏悔,透出真诚。

    蓝眼睛里的怀疑和吃惊渐渐消褪,换成了信任。

    艾伦点点头。

    启云飞把手伸给艾伦。

    9.宜宾石城山泪水河路段公路.路畔林中.日

    公路上,郭大槐和黄鹂乘坐的“维洛”牌老爷车嘶吼着,颠颠簸簸朝前行驶。

    路畔林中,贺天花扒开树枝盯着路面。

    普三娃伏在她身边,手里攥着连接炸药包的麻绳头。

    老爷车从他们面前驶过。

    贺天花巴掌一按。

    普三娃猛扯麻绳。

    公路上一声轰鸣,尘土腾空而起……

    10.宜宾石城山栈道上方山头.日

    轰鸣声震撼山谷。

    陈碧君一惊,下令:“快上马,追!”

    女兵们纷纷翻身上马,跟着她跃下公路……

    11.宜宾石城山泪水河路段公路.日

    尘烟迷漫。

    “维洛”牌老爷车的车头被炸烂,车门脱落,车身横在路中。

    司机头破血流,抛出车外,气绝路边。

    车内,郭大槐夫妻惊恐万状,黄鹂脸色苍白,紧紧抓住浑身颤抖的郭大槐。

    普三娃率领匪徒从山上冲下,边跑边吼:“别放跑了启云飞!”

    郭大槐被吼声惊醒,抬腿下车逃命。

    黄鹂把他紧紧拽住。

    郭大槐情急,伸手恶狠狠地推去。

    黄鹂惊呼,摔倒:“大成!”

    郭大槐不管不顾,一溜烟蹿下深涧,自顾逃命。

    黄鹂绝望又愤怒:“你!你……!”昏厥过去。

    普三娃率领匪徒冲来,看看死去的司机,看看车内,仰头向山上报告:“姐儿!启云飞溜了,只有女人!”

    贺天花画外音:“活的还是死的?”

    普三娃试试黄鹂的鼻息:“没死!”

    贺天花画外音:“好!把她弄上来!”

    普三娃伸手拉黄鹂。

    黄鹂猛醒,发疯地挣扎,呼叫:“救命!救命啊!”

    12.公路上.日

    陈碧君一行打马狂奔。

    呼救声隐隐传来。

    陈碧君奋力抽马:“糟!那真是重庆婆娘,被人绑架了。快,快!”

    女兵们纷纷催马。

    马队风驰电掣,一掠而过。

    13.石城山泪水河路段公路上方.日

    贺天花等匪徒隐入山林。

    陈碧君带队奔来,勒住马,看看被炸坏的老爷车、死去的司机、路当中炸出的深坑,看看右边残留的麻绳和被人踩踏过的丛林,果断地一挥手:“上山,追!”

    女兵们勒马,紧随她追去。

    14.云南绥江县太平场汪府前.傍晚

    唐修文与启金玉踉踉跄跄跑来。

    启金玉累得不行,一屁股坐在门前台阶上喘息不止。

    唐修文上前扣响门环……

    15.四川石城山泪水河上游山路.傍晚

    峰峦连绵,沟壑深切,山溪在峡谷中蜿蜒。

    秋叶似丹如金,点缀莽林。山路在莽林中时隐时现。

    贺天花、普三娃匪伙从莽林中走出。

    一个小匪象拉猪似的牵着双手被捆绑着的黄鹂,跟在普三娃的马后,走在贺天花的滑杆前。

    黄鹂已疲惫不堪,脚步踉踉跄跄。

    贺天花见她那狼狈相,极为开心:“哈哈!重庆举人家的千金小姐,你硬是叫做‘新娘子打嗑睡——日昏了’!咋个不打听打听启云飞是啥子东西,要远天远地的嫁到山旮旯来,给他做小当偏房?”

    普三娃:“姐儿你说错了,人家还没入洞房,哪会就日昏了?”

    贺天花:“入没入洞房,你晓得?”

    匪徒们哈哈大笑。

    一个匪徒接过去:“就是就是!从重庆到这儿要走好多天?得过几个夜晚?这么漂亮的女人在身边,启云飞那狗日的还等得稀饭凉了?”

    另一个匪徒附和:“就是就是!水灵灵一盘好菜摆在面前,启云飞那杂种能忍得住?你们忘了他当年在怀仁跟陈美人的事啦?”

    又一个匪徒接上:“哪能忘!那龟儿子把陈美人从戏台上拉上马,搂在怀里,打马就跑,到了地方,一脚踹开房门,把陈美人扔在床上,就按了上去!”

    匪徒们误以为黄鹂是启云飞从重庆娶来的妾,恣性肆意、下流淫邪地拿黄鹂取乐。

    黄鹂被丈夫的无情抛弃深深刺伤,不在意匪徒们把她当做谁、如何羞辱践踏,心如死水,一脸麻木。

    队伍转出山弯。

    贺天花伸手指着前方:“三娃,你看!”

    普三娃抬眼望去——

    16.峡谷对面青山脚下.日

    夕阳衔山。

    峡谷幽深阴暗。

    峡谷对面,巍峨的青山顶上云雾蒸腾,披着霞光。

    山麓,一座孤零零的木板房顶飘着袅袅炊烟。

    17.山路.日

    贺天花命令:“三娃,带上两个弟兄,去把屋子腾空,把吃的做好!”

    普三娃指着两个匪徒:“跟我走!”

    三个匪徒匆匆跑去。

    18.云南绥江县太平场汪府.傍晚

    启金玉抱住启云芳哭诉:“呜呜……我不说,我妈就打我,骂我,说‘你爹是皇帝?他的话是圣旨?再不说实话,我打死你!’呜呜……”

    启云芳:“那你告诉她啦?”

    启金玉:“告诉了。”

    启云芳:“她呢,咋个说?”

    启金玉:“她一听就恼了,骂我爹是陈世美、白眼狼,说要杀了我爹,杀了重庆来的新妈!还怕我报信,把我给关起来!”

    启云芳淡淡一笑:“她真去啦?”

    唐修文替启金玉回答:“去了!骑着马,带上人,立刻就走了!”

    启金玉着急:“姑姑!你快派人,去救我爹吧!”

    启云芳不在意:“救他干啥子?”

    唐修文吃惊:“咋个……?”

    启金玉瞪大眼睛盯着姑姑:“姑姑,你……你……咋个不救我爹?咋个不救我爹?”

    启云芳若无其事:“因为你妈杀不了你爹,也不会杀你爹!”

    启金玉越发着急:“她真的是……真的是要杀啊!”

    启云芳拍拍启金玉:“姑姑说不会就是不会!”

    启金玉迷惑不解:“她带着她的女子小队,咋个不会?”

    启云芳笑:“傻姑娘!大人的事你不懂!好了好了,放宽心在姑姑这儿住着,等你爹和你新妈到了,和他们一块儿回彩云坝,喝你爹的喜酒去!”

    19.泪水河畔山路.傍晚

    陈碧君率领女兵们挎枪骑马上山。

    一个采药老汉背着一背篓药材迎面下来,看见陈碧君等,慌忙躲避。

    陈碧君和气地叫住采药老汉:“老人家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采药老汉望着她的枪:“那你们……?”

    陈碧君掏出一个银元递给采药老汉:“我们是河对岸云南绥江自卫队的,正在追一伙劫持妇女的土匪,老人家可看见有人押着个城里的女人过去?”

    采药老汉既爱银元,又怕得罪土匪,接过银元麻利地揣进兜里,狡猾地一边呶嘴示意,一边高声说:“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啥子人过去!”

    陈碧君笑,侧身让采药老汉匆匆过去。

    20.青山麓木房外.日

    这是打猎、采药人季节性居住的小木房,檐下吊着一张张兽皮,房外泥土地坪上分块摊凉着采挖的天麻、党参、黄连、当归等药材。

    一个老汉正弯腰驼背地清拣药材,把树根、草根从药堆中剔除出去。

    透过开着的房门,可见火塘里火焰熊熊,一只黑黝黝的吊锅吊在火上,冒着蒸汽。

    普三娃提着盒子枪和两个背长枪的匪徒从峡谷里爬上来。

    老汉听见脚步声,回头张望。

    普三娃甩手一枪,老汉应声栽倒。

    屋内一个年轻人闻声蹿出,一声“爹”还没落地,被普三娃又一枪撂倒在门外。

    21.泪水河畔山路.傍晚

    接连两响枪声在山山岭岭间回荡。

    陈碧君勒马站住,辨别辨别响枪的方向,向女兵们一挥手:“就在前边,快走!”

    马队加快了速度。

    22.青山麓木房外.夜

    年轻人的尸体被移到采药老汉尸体的旁边。

    离两具尸体不远处,一堆篝火已熊熊燃起,与房内的火塘相映生辉,火上,两个匪徒抬着一根穿着野鸡、兽肉的树棒架在篝火上烤着,烤得野鸡、兽肉滋滋滋淌水滴油。

    火光映照中,两具尸体下的血泊越发鲜红。

    贺天花率领其他匪徒牵着黄鹂到来,隔老远就欢呼:“好香!好香!”

    普三娃忙从房内迎出,扶下贺天花。

    黄鹂看着血泊中的两具尸体和在尸体边烤肉的匪徒,惊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作呕。

    普三娃搀扶着贺天花跨进木房。

    贺天花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扭头吆喝外面的匪徒:“别尽顾着填肚皮,塞嘴巴,眼睛也得灵醒点!”

    匪徒们:“是,大当家的!”

    23.山路.夜

    陈碧君的马队从山弯转出。

    走在最前面的锦儿发现峡谷对面的火光:“夫人你看——!”

    陈璧君举起望远镜。

    24.望远镜里.夜

    熊熊的篝火,两个匪徒抬着穿了野鸡、兽肉的树棒在火上翻烤。

    火边的尸体。

    目瞪口呆的黄鹂。

    普三娃扶着贺天花跨进木房。

    贺天花扭头吩咐外面的匪徒……

    25.山路.夜

    陈碧君放下望远镜:“又是贺天花那麻婆娘!”

    26.青山麓木房.夜

    贺天花又吩咐一个匪徒:“把这婆娘解了,推进屋来!”

    匪徒三下两下解开黄鹂手上的绳子,推黄鹂到门边:“滚进去!”

    黄鹂踉跄进屋。

    普三娃扶贺天花在木墩子上坐下,从吊锅里舀出碗稀饭递给她。

    贺天花接过,吩咐普三娃:“也给她一碗,免得待会儿哼不出声来!”

    普三娃拿起碗,听贺天花话里有话,却没盛,疑惑地望着贺天花。

    贺天花一笑,催促:“看着我干啥子?舀啊!”

    普三娃迟迟疑疑地盛稀饭。

    贺天花手指火塘边空地,向黄鹂:“坐呀,省城来的斯文婆娘!”

    黄鹂望着一地的尘灰,迟疑……

    贺天花讥讽:“哟,还嫌脏?这就是你们说的土匪过的生活!你既然敢嫁给启云飞,还怕过这样的日子?”

    黄鹂一咬牙坐下:“你说何、何啥仁也、也是土匪?”

    贺天花惊奇:“咋个?都当了他的婆娘,你还不知道?”

    黄鹂不语。

    贺天花:“他咋个不是土匪?哼!别以为受了国民党的招安,弄顶啥鸡巴‘联防主任’的帽儿笼在脑壳上就脱了土匪皮,其实跟老娘们没得二样!”

    普三娃把稀饭递给黄鹂:“可不,还是土匪!”

    一个匪徒提着只烤得半生不熟的野鸡走进,递给普三娃。

    普三娃接过一撕两半,递一半给贺天花。

    两人再不言语,狼吞虎咽地撕啃。

    黄鹂饥肠辘辘,也开始小口小口地喝稀饭。

    27.峡谷.夜

    陈碧君率领女兵们骑马前进……

    28.青山麓木房内.夜

    贺天花把半边野鸡啃完,打着饱嗝,将骨头扔进火里,擦擦手,冲黄鹂说:“快喝呀,进士婆娘!喝完了,说说你的事!”

    黄鹂放下碗:“你们要杀了我?”

    贺天花笑:“杀你?要杀你,在公路上就动手了,何必淘神费力地弄你到这来?”

    黄鹂困惑不解:“那你们……?”

    普三娃:“绑票,懂不懂?”

    黄鹂闻所未闻,疑惑地望着普三娃:“绑票?”

    贺天花:“对,这是土匪常做的买卖。我们有个斯文又好听的说法,叫‘请观音’!你就是我们请来的‘观音’,明白吗?”

    黄鹂明白了,苦笑:“Goddess of Mercy? Days! What kind of Buddha, has now become a synonym for evil!(汉译:观音?天!多么善良的佛,竟然成为邪恶的代名词!)”

    贺天花:“叽啊咕噜啥子?”

    普三娃惊奇:“这死婆娘还会放洋屁!”

    黄鹂不理睬他们的污言秽语:“你们要达到啥子目的?”

    贺天花:“你不是举人家的千金小姐,会写字吗?启云飞不是当了啥狗屁‘联防主任’,枪多烟多钱更多吗?你写封信,要她拿五百条枪、一千两鸦片、两万块钱,亲自来赎你!”

    黄鹂一笑:“你们以为我写信管用?”

    贺天花:“他花那么大价钱把你从重庆买来,还能不在乎你?”

    黄鹂平静地:“你们还是杀了我吧!”

    贺天花举枪威胁:“你真不写?”

    黄鹂:“你杀了我吧!”

    贺天花垂下枪:“杀你?没那么便宜!”恶毒地冷笑,“哼哼!你就是替姓何的心痛钱,不写信,我也不杀你,还要放你回去!”

    黄鹂不敢相信:“真的?”

    贺天花点头:“真的。不过,不能让你就这么回去!”

    黄鹂疑惑:“你、你要干啥?”

    贺天花不理她,邪恶地笑着对普三娃:“三娃,想不想喝‘豆浆’?”

    普三娃没反应过来:“豆浆!哪来的豆浆?”

    贺天花朝黄鹂呶呶嘴:“你不是嫌姐儿我老了吗,我把这嫩的赏给你,你把‘豆浆’喝了,剩下‘豆渣’还给启云飞!”

    黄鹂明白了,意想不到同是女人,贺天花会这样恶毒,惊慌后退:“你……!”

    普三娃也觉得意外:“姐儿,我……?”

    贺天花竖着眉毛:“‘我’啥子‘我’?那儿有床,快把她办了,让启云飞花成千上万的钱买个破烂回去!”

    普三娃看看黄鹂,看看贺天花,还是不放心:“那我真……你可别……”

    贺天花枪管一杵地,虎地站起,趔趄着走出门,顺手把门掩上。

    29.峡谷半坡.夜

    陈碧君翻身下马,悄声命令:“快!把马拴上!”

    女兵们纷纷下马,拴马,提着枪,跟陈碧君朝前摸去……

    30.青山麓木房外.夜

    篝火边,一个匪徒朝着木房艳羡地鼓噪:“二当家的好福气!”

    另一个揶喻贺天花:“大当家的好大方!等二当家的过了,让我也喝上一口那……那‘豆浆’?”

    贺天花阴沉着脸呵斥:“馋啥子馋?快放哨去!”

    两个匪徒噤声,忙朝山梁上跑去。

    贺天花坐下,心情复杂地望着木房。

    31.木房里.夜

    普三娃一边脱着衣服,一边朝黄鹂逼近。

    黄鹂双手紧紧护住胸部,惶恐地后退。

    普三娃步步紧逼……

    黄鹂的背触到墙壁,再无退路,绝望地闭上双眼,哀号:“Lord ah! Help me!(汉译:主啊!快来救我!)”

    普三娃扑上,用力一劈,打开黄鹂双手,撕开她的旗袍前襟。

    黄鹂一声惨叫,雪白的胸乳暴露出来……

    突然连声枪响,接着传来贺天花惊惶的喊声:“三娃!三娃!”

    普三娃丢开黄鹂,抓起枪,狂奔出去。

    黄鹂双手紧抱前胸,瘫软地滑坐地上……

    32.木房外.夜

    枪声密集,弹如流星。

    贺天花瘸着腿指挥:“顶住!顶住!”

    普三娃敞胸露怀地提着枪冲出,一把抓住贺天花甩在背上,驮着她朝林中狂奔……

    匪徒们且战且退……

    陈碧君带着女子小队冲上来,狂扫猛追……

    两个匪徒中弹倒下。

    普三娃背着贺天花蹿进丛林。

    又一个匪徒倒毙。

    其他匪徒全都钻进了密林。

    陈碧君和女兵们止步,向密林里又一通扫射。

    33.木房里.夜

    黄鹂紧紧抱着胸脯。

    枪声停息。

    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黄鹂不知是祸是福,一脸惶恐和茫然。

    房门被踹开。

    陈碧君、锦儿和一个女兵提着枪闯进。

    黄鹂见来者全都是女的,神经一下松弛,两手垂下,人突然晕眩,靠在壁上。

    锦儿发现:“夫人你看!”

    陈碧君大步近前,用枪管拨拨黄鹂的脸蛋,又拨拨酥胸,仰头大笑:“哈哈哈……启云飞啊启云飞,你辛辛苦苦泡黄豆,推磨子,做豆腐。豆腐没做成,豆浆倒让别人给喝了,只给你留下豆渣!哈哈哈……”

    黄鹂苏醒过来,缓缓睁开眼睛。

    锦儿:“你、你就是从重庆来的举人家小姐?”

    陈碧君一口接过:“除了是她,谁能让贺天花那麻婆娘感兴趣?”

    黄鹂欲辩解:“我、我不是……”

    陈碧君不容分说地指着她敞开的前胸打断:“现在你就想是,想死心塌地跟着那白眼狼,那白眼狼也不会要你了!”

    黄鹂不再言语,听天由命。

    女兵发现普三娃慌急中落下的外衣:“夫人你来看!”

    陈碧君走过去,用枪管挑起衣服,更觉舒心:“好啊,这是物证!”命令女兵,“拿上!全拿上!”

    女兵嫌秽气,不情愿:“这么肮脏的东西,要它干啥子?”

    陈碧君:“干啥子?连同这举人家千金一道,送还给你家老爷!”

    34.石城山泪水河路段公路.日

    “维洛”牌轿车、嘎斯卡车相继驶来,转过山弯。

    老余发现前方横在路中间的老爷车,急忙刹车:“哎!你们看——!”

    汪然修见那车眼熟,下车跑去。

    启云飞下车,朝卡车上人命令:“快下车!保护夫人!”说完,也跑去。

    启云山、铁锤、灯杆、泥鳅持枪,从卡车上跳下。

    35.爆炸现场.日

    炸坏的“维洛”牌老爷车。

    僵死的司机。

    路当中炸出的深坑,路两边的尘土。

    汪然修惊愕,先扑向车门,望望车内,然后转身来到死尸前,蹲下,翻起司机的脸部看看,又来到车头前拣起扭曲的车牌照,抹去糊在上面的泥,辨认牌号,然后来到路的右边拾起绳头,望着林丛间依稀可见的踩踏痕迹,蹙着眉头思索。

    启云飞也来到,下马走到汪然修身边:“这……?”

    汪然修扔了绳头,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是重庆一个朋友的车!舅舅,我得想办法,立刻返回宜宾!”

    启云飞想问清楚,忙招呼:“哎然修!你……”

    汪然修已一溜烟跑出老远。

    36.泪水河上游.日

    小河在峡谷中蜿蜒。

    陈碧君一行顺河而下。

    黄鹂骑着缴获的普三娃的马,夹在陈碧君与锦儿中间。

    陈碧君一路走一路羞辱黄鹂:“知书识礼的举人家小姐,你男人呢?那亲自到重庆迎娶你的大丈夫呢?他咋个不英雄救美,让你落入那麻婆娘的手中?嗯?”

    黄鹂冷冷地:“我没男人!”

    陈碧君哈哈大笑:“哈哈……!没男人?是没正式拜堂成亲的男人,还是没那逃进山林里、吃了你女人家头道菜的野男人?”

    黄鹂率性闭上眼睛。

    陈碧君不放过:“有脾气!不理我?就不要大奶奶我帮你说说好话,让那白眼狼可怜可怜你,收留你这残花败柳?”

    黄鹂猛地睁开眼睛:“夫人,你放了我吧!”

    陈碧君:“放了你?那哪成!人家可指望着你这书香门第小姐给他生一堆秀才举人、进士状元,改换门庭哩!”

    黄鹂欲解释:“夫人,我不……”

    陈碧君不容分说地打断:“‘不’啥‘不’?!在重庆时你咋个不吐这个不字?现在才说不,晚了!彩云坝那儿,说不定正张灯结彩,就等你去拜堂,等你入洞房哩!哈哈……”

    37.云南绥江彩云坝启府前.傍晚

    新旧两个大院张灯结彩。

    《喜盈门》乐曲热烈欢快,从新宅里飞出。

    贺喜的宾客携着礼盒、捏着红包纷至沓来。

    38.新宅前院.傍晚

    双吹双打的鼓乐班站立在头进天井楼下卖力地演奏。

    天井里、走马回廊的楼上,排开几十桌酒席。

    进宅门靠右侧的帐房间贴着“纳礼间”红字条,启云山站着接礼,唐修文坐着,执笔登记。

    宾客们络绎进门,到纳礼间前,登记献礼,尔后向簪花披红、喜气洋洋的启云飞拱手贺喜,在泥鳅、灯杆、铁锤的引领下,纷纷入席。

    自卫队手枪班的亲兵们在孙建军的带领下最后走进,一齐拱手向启云飞贺喜:“老爷恭喜!总队长恭喜!”

    启云飞回揖,向启云山高呼:“云山哥,拿钱来,一人赏他们两块大洋!”

    启云山答应,攥着几封银元走出,分赏给手枪班亲兵们。

    39.新宅后院内餐厅.傍晚

    一桌酒席,八只精致的青花官窑磁盘里、碗里、钵里盛着回锅肉、木耳腰花、风干腊肉、红烧江鲢、清蒸甲鱼、黄闷鸡块、凉拌蕨菜、素炒攀枝花、山药炖野鸡等丰盛的菜肴。

    新夫人赵素璧在李秀才的陪同下进餐,艾伦和丫环秋菊在旁边伺侯着。

    李秀才受命陪席,兴致很高,吃喝谈兴两不误,饮下一杯烧酒,搛起块巴掌大的腊肉,对赵素璧说:“此一桌可谓穷尽山水珍奇矣!我们彩云坝位于金沙江畔、乌蒙山中,山青水秀,物华天宝,天之所赐,地之所赠,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是彩云坝人生存之根本。”

    赵素璧点头赞同:“那是。‘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绵绵呵!其若存!用之不堇。’”

    李秀才刚将肉填进嘴里,听赵素璧随口诵出《道德经》,不禁肃然起敬,连忙稍事咀嚼,匆匆将肉囫囵吞枣地咽下,赶紧回应:“‘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夫人不逐声色,摒弃物欲,但求平和安定,肯告别灯红酒绿之都市,委身绿水青山之乡野,圣人矣!”

    赵素璧淡淡苦笑:“事无逆顺,随缘即应。天命所归,孰能拂?”

    李秀才越发佩服,急忙恭维:“夫人真不愧出自名门,儒家、道家、释家俱通,佩服,佩服!”

    启云飞走进听到,颇为得意:“那是当然,举人老爷之家、世代书香门第出身嘛!”发觉赵素璧筷子未动,“咦!夫人咋个不吃呢?”

    赵素璧指桌上菜肴:“虽穷尽山珍,粗而欠精,无味也!”

    李秀才急忙翻译:“夫人说,虽然桌上几乎摆满了彩云坝的山珍,但做得太粗糙,不精致,不合她的胃口。”

    启云飞不经意地一皱眉:“那,夫人想吃啥呢?”

    赵素璧:“薄粥一碗足矣!”

    启云飞不懂,问李秀才:“‘薄粥’!啥叫薄粥?”

    李秀才:“就是稀饭!”

    启云飞:“啊!”吩咐艾伦,“你去灶房,叫厨子快煮稀饭——不,煮薄粥!”

    艾伦:“是,老爷!”

    艾伦急急走去。

    启云山匆匆走来:“云飞!瞿大爷、赵大爷、屠大爷已经吃好,要告辞了!”

    启云飞:“好,我这就去!”想起“薄粥”的事,回头吩咐,“云山兄!你通知下去,以后在我们家,不准把稀饭叫稀饭,得叫‘薄粥’!”

    启云山觉得怪异又稀奇:“‘薄粥’?”

    启云飞:“对!我们得精致、文明,说话、做事不可还象以前那样粗糙!”

    赵素璧一笑。

    李秀才抓紧又搛起条鱼放进自己碗里。

    40.彩凤河畔.夜

    杂沓翻飞的马蹄踏着一路月色。

    陈碧君一行催马疾行……

    41.启府新宅内院赵素璧新房.夜

    一头青丝瀑布一样垂下。

    梳妆台镜子里的赵素璧头一摆,乌黑的头发分开,现出一张端庄娇嫩、唇红齿白的脸和藕荷色绣花旗袍下丰满隆起的胸部。

    丫环冬梅端着洗脸水走进,放在脸盆架上,问:“夫人,要梳头?”

    赵素璧:“不,扎辫子。”

    冬梅:“我给夫人扎吧!”

    赵素璧拒绝:“你弄不好,我自己编。你歇着去。”

    冬梅:“是,夫人!”退下。

    赵素璧熟练地编着独辫。

    启云飞带三分醉意走进,看见镜子里的赵素璧,眼神痴迷,出现幻觉——

    镜子里的赵素璧变成当年风情万种的陈碧君。

    化入——

    42.贵州仁怀水口寺.日(启云飞的回忆)

    戏台上,陈碧君抱拳,向启云飞道歉:“失礼!失礼!恕小女子言语唐突,冒犯英雄!”

    戏台前,启云飞骑在马上:“何言英雄?一草寇耳!”

    陈碧君正色:“呃,锄恶济贫,替天行道,何不能称英雄!”

    启云飞调侃,试探:“你真不把我当草寇?”

    陈碧君:“当然,只视你为少年英雄!”

    启云飞:“既然如此,可敢跟我占山为王?”

    陈碧君叹口气:“唉——!舍此一途,碧君还能何往?”

    启云飞欣喜:“那就跟我走!”

    陈碧君:“放马过来!”

    启云飞拢马近前,伸出胳膊。

    陈碧君拉着他的手,飞身跃上他的马背。

    启云飞搂着戏装未卸的陈碧君纵马飞奔……

    陈碧君在启云飞怀里笑得枝摇花颤……

    骏马载着二人来到八里园宅院外,启云飞翻身下马,抱下陈碧君,快步跑进院子,一脚踢开一间屋的房门。

    陈碧君乐不可支地踢蹬双脚。

    两只绣鞋从陈碧君脚上甩脱,高高地在空中飞舞。

    屋门“乓”一声关上。

    启云飞一抛,把陈碧君扔在床上。

    陈碧君故意惊叫:“哎哟!你轻点行不!”

    启云飞手忙脚乱地脱衣褪裤……

    化出。

    43.云南绥江彩云坝启府新宅内院赵素璧新房.夜

    启云飞心潮澎湃,摘下簪花礼帽,扯掉红花绶带,三把两把褪下长衫、长裤……

    镜子里的赵素璧毫无察觉,心静如水,从容不迫地编着发辫……

    启云飞喘着粗气走到赵素璧身后,双手张开猛地抱去……

    定格。

    第十九集

    1.启府新宅内院赵素璧新房.夜

    一头青丝瀑布一样垂下。

    梳妆台镜子里的赵素璧头一摆,乌黑的头发分开,现出一张端庄娇嫩、唇红齿白的脸和藕荷色绣花旗袍下丰满隆起的胸部。

    丫环冬梅端着洗脸水走进,放在脸盆架上,问:“夫人,要梳头?”

    赵素璧:“不,扎辫子。”

    冬梅:“我给夫人扎吧!”

    赵素璧拒绝:“你弄不好,我自己编。你歇着去。”

    冬梅:“是,夫人!”退下。

    赵素璧熟练地编着独辫。

    启云飞带三分醉意走进,看见镜子里的赵素璧,眼神痴迷,出现幻觉——

    镜子里的赵素璧变成当年风情万种的陈碧君。

    化入——

    2.贵州仁怀水口寺.日(启云飞的回忆)

    戏台上,陈碧君抱拳,向启云飞道歉:“失礼!失礼!恕小女子言语唐突,冒犯英雄!”

    戏台前,启云飞骑在马上:“何言英雄?一草寇耳!”

    陈碧君正色:“呃,锄恶济贫,替天行道,何不能称英雄!”

    启云飞调侃,试探:“你真不把我当草寇?”

    陈碧君:“当然,只视你为少年英雄!”

    启云飞:“既然如此,可敢跟我占山为王?”

    陈碧君叹口气:“唉——!舍此一途,碧君还能何往?”

    启云飞欣喜:“那就跟我走!”

    陈碧君:“放马过来!”

    启云飞拢马近前,伸出胳膊。

    陈碧君拉着他的手,飞身跃上他的马背。

    启云飞搂着戏装未卸的陈碧君纵马飞奔……

    陈碧君在启云飞怀里笑得枝摇花颤……

    骏马载着二人来到八里园宅院外,启云飞翻身下马,抱下陈碧君,快步跑进院子,一脚踢开一间屋的房门。

    陈碧君乐不可支地踢蹬双脚。

    两只绣鞋从陈碧君脚上甩脱,高高地在空中飞舞。

    屋门“乓”一声关上。

    启云飞一抛,把陈碧君扔在床上。

    陈碧君故意惊叫:“哎哟!你轻点行不!”

    启云飞手忙脚乱地脱衣褪裤……

    化出。

    3.云南绥江彩云坝启府新宅内院赵素璧新房.夜

    启云飞心潮澎湃,摘下簪花礼帽,扯掉红花绶带,三把两把褪下长衫、长裤……

    镜子里的赵素璧毫无察觉,心静如水,从容不迫地编着发辫……

    启云飞喘着粗气走到赵素璧身后,双手张开猛地抱去……

    赵素璧从镜里看到,起身一闪躲开,眉毛一扬:“你干啥子!?”

    启云飞一愣,旋即觉得别有情趣,涎着脸:“嘻嘻!你说我干啥子?”

    赵素璧一脸平静,平静中透着高高在上的倨傲:“你急啥子?我们没有‘关关雉鸠,君子好俅’,也没有‘天地折,乃敢与君绝’,只阴阳配、天地合。你厚聘娶我,不就是要我给你生胎里就带儒雅斯文气的儿女?我呢,既然嫁给了你,就是你的女人,就理应让你上身,为你生那样的娃娃。这于你、于我都是件慎重的事,咋个能猴急?咋个能草率?咋个能不讲章法?”

    一通话令启云飞似懂非懂,云山雾嶂,乍煞着手,不知所以。

    赵素璧说着,笃定自若地重新坐回梳妆台前,继续编辫子,边编边头也不回地吩咐:“你先退后,坐下,我收拾好便来!”

    启云飞愣愣怔怔地退到床边坐下。

    赵素璧编完发辫,扎上橡皮筋,从梳妆柜上拿起辫套,慢条斯理地套上。

    启云飞的胸部大起大伏,眼睛追随着赵素璧圆润的手臂,目光中透着难以忍耐的焦渴。

    赵素璧毫不理睬,又起身去到洗脸架边,一丝不苟地漱口,洗脸,洗耳朵,洗鼻子,洗手……

    启云飞紧咬牙根,强忍着内心的躁动。

    赵素璧终于洗罢,回过身来,弯腰将启云飞扔在地上的礼帽、红花绸带、长衫、长裤一一拾起,去到衣柜前,一件件挂好,又脱下自己身上的绣花旗袍挂进衣柜,取出白色睡衣穿上,系好,对着镜子左右扭动着身躯,打量是否合体。

    启云飞无可奈何地闭上双眼,耐心的等候。

    赵素璧打量来打量去,觉得满意了,方款款走到门边,把门拴轻轻插上,转身,从容不迫地朝床边走来。

    启云飞听见脚步声走近,猛地睁开眼,再也按捺不住,跳起身,一把搂着赵素璧,将她摁倒在床上,压了上去,俯头亲吻……

    赵素璧头一歪,手一推,躲开启云飞的亲吻,将他掀开,又麻利地下床,将脚榻上歪歪斜斜的两双鞋一只只摆放端正。

    启云飞沉着脸坐起,靠在床栏上,看这举人家千金还有些啥过场?

    赵素璧摆好鞋,又去到洗脸盆边,慢条斯理地再次洗手,擦手,完毕后方悠悠然转身走回,不慌不忙地除下睡衣,叠好,摆放枕边,这才赤条条地上床,平展展地躺下,缓缓地合上眼睛,等待“阴阳配、天地合”。

    启云飞经她这一系列慢条斯理地搓磨,激情已荡然无存,对房事了无兴趣,只眯缝着双眼象欣赏怪物似地欣赏这具横阵在自己面前的里里外外透着冷冰冰气息的玉体,看着看着,眼前出现幻觉——

    玉体渐渐模糊,最后化作一股烟雾。

    烟雾弥漫,劫后的芙蓉书院教堂,这里,那里,一具具修士、修女的尸体横躺竖卧……

    幻影消失。

    赵素璧合着眼一动不动地躺着,象具汉白玉雕塑的美女。

    启云飞揉揉眼睛。

    幻觉再次出现——

    玉雕美女缓缓飘起,徐徐侧转,长出翅膀,变成玫瑰教堂廊柱上的天使。

    一声枪响,子弹击中天使颈部,天使的头部坠落,碎屑纷飞……

    幻影再次消失。

    玉雕美女赵素璧合着眼一动不动地躺着,好像连呼吸也停止了一般。

    启云飞觉得一股阴森森的凉气从心底升起,迷漫全身,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赵素璧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

    启云飞颓丧地抬腿下床,穿上鞋袜,走到衣柜前,取出衣服裤子穿上,郁郁寡欢地拉开门拴,跨了出去。

    “橐橐橐”的皮鞋叩响木楼板的脚步声缓慢又沉重……

    床上的赵素璧听见脚步声远去,才徐徐睁开眼睛,鄙夷地瘪嘴一笑,起身下床,拿起睡衣抖开……

    4.后院到前院.夜

    夜已深沉,一盏盏大红灯笼还在寂寞而又自作多情地亮着。

    启云飞脚步沉沉地走过后天井,穿过甬道,来到前院……

    5.新房.夜

    赵素璧慢条斯理地穿上睡衣,趿鞋下床……

    6.前院.夜

    启云飞脚步滞重,踏上楼梯……

    7.新房.夜

    赵素璧袅袅婷婷走到门前,把敞开的门扇合上……

    8.前院楼上.夜

    启云飞“吱呀”一声推开大客厅的门扇,跨了进去……

    9.新房.夜

    赵素璧不疾不徐走回床边,展开锦被……

    10.前院楼上大客厅.夜

    启云飞抱着头坐在沙发上沉思默想。

    化入:

    赵素璧不动肝火,一脸平静:“你急啥子?我们没有‘关关雉鸠,君子好俅’,也没有‘天地折,乃敢与君绝’,只阴阳配、天地合。”

    化出。

    启云飞一脸迷茫地自语:“啥叫‘关关雉鸠,君子好俅’?啥叫‘天地折,乃敢与君绝’?他妈的!我这是娶老婆,还是请圣人呢?”

    11.新房.夜

    赵素璧上床躺下,平静地合眼入睡。

    红烛火苗摇曳……

    香烟袅袅婷婷……

    隐隐约约传来留声机播放的川剧《打侄上坟》唱段:

    ……

    张公道三十五六子有靠,

    陈伯愚年半百无有后苗。

    ……

    12.前院楼上大客厅.夜

    留声机上的唱片旋转着。

    《西皮三眼》唱段带着“沙沙”的杂音继续:

    为儿女我也曾朝山拜庙,

    为儿女我也曾补路修桥。

    怕将来老天爷无有果报,

    ……

    一只手抬起唱头。

    声音嘎然而止。

    启云飞关了留声机,烦躁地在厅内踱来踱去,踱着踱着,步子缓慢下来,心里琢磨着赵素璧耐人寻味的话。

    赵素璧的画外音:“你厚聘娶我,不就是要我给你生胎里就带儒雅斯文气的儿女?我呢,既然嫁给了你,就是你的女人,就理应让你上身,为你生那样的娃娃。这于你、于我都是件慎重的事,咋个能猴急?咋个能草率?咋个能不讲章法?”

    启云飞终于咀嚼出了话里的鄙夷、藐视,倨傲,不由恼羞成怒,愤愤转身,迈步朝外走去,但刚走到三角钢琴边又收住了脚步,叹了口气。

    启云飞哭笑不得的心声:“是啊,人家没有说错,也没不愿意,还自己脱得光光的,你能发啥子火?”

    启云飞苦笑:“他妈的举人家千金!他妈的文墨女人、文明婆娘!……”

    启云飞无从渲泄,猛地掀开钢琴的琴盖。

    两个巴掌疯狂地在键盘上乱敲,乱怕,乱扫……

    琴键此起彼伏,惊慌恐惧地乱跳,杂乱无章的琴声似狂笑,似怒吼,似嚎啕,似哀号……

    启云飞把满腔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恼、怨气、憋屈狂风暴雨般地向这个自己化大价钱买下,并辛辛苦苦从重庆城里请回来的文明玩意儿宣泄,倾倒……

    13.彩凤河畔至启府宅院.晨

    杂乱无章的、狂风暴雨般的琴声化作震撼大地的马蹄声……

    陈碧君带领女子小队纵马驶过济川桥头,穿过秋收后苍凉的田野,朝启府宅院奔去。

    马队中多出了两匹驮着茶叶篓子的大走骡。

    14.前院楼上大客厅.晨

    启云飞蜷曲在沙发上,盖着锦被,疲惫不堪地酣睡。

    艾伦端着洗脸水,轻轻走进……

    15.宅院外.晨

    马队踏着石板路走来。

    陈碧君望见张灯结彩的何府,一惊:“咦!新人都没到,咋个就布置上了?”扭头向后,“你们把货物搬去放好!锦儿,弄下那举人千金,提着那包肮脏东西,跟我进去!”

    锦儿下马,接下黄鹂,提下挂在马鞍上的衣服包。

    陈碧君翻身下马,把马缰抛给一个女兵,伸手拉住黄鹂:“走!我带你去,看那白眼狼还要不要你这残花败柳、你这包豆渣?”

    值夜的亲兵听见声音,“吱呀”一声拉开新宅院门,招呼:“夫人回来啊!”

    陈碧君理也不理,拽着黄鹂,风风火火冲进新院。

    锦儿提着布包紧跟在后。

    16.后院新房外间——赵素璧的书房.晨

    赵素璧身穿藕荷色旗袍,神情娴静地站在书案前,挥毫画荷……

    秋菊在旁边伺侯着。

    17.天井.通道.晨

    陈碧君拽着黄鹂穿过前天井,穿过前后院甬道,来到后院,站在天井里,昂起脖子朝楼上吆喝:“启云飞!启云飞!还不快来接驾!快来验看你巴心巴肝弄来的举人千金还是不是冰清玉洁的真货?”

    18.赵素璧的书房.晨

    赵素璧听见“举人千金”几个字,眼露疑惑,停下了笔……

    19.楼上栏杆边.晨

    启金玉扣着衣扣,从自己的房间跑出:“妈!你嚷嚷些啥呢?”

    陈碧君呵斥:“小孩子家,没你的事!叫你爹出来接他的新女人!”

    启金玉这才注意到陈碧君手拉着的女人,惊奇地:“妈!爹昨天才给我娶了个新妈,你从哪儿又给我弄来一个?”

    赵素璧也从书房走出,望望陈碧君,望望启金玉,望望站在陈碧君身后的黄鹂,一脸的困惑:“‘妈’?……‘新妈’?……”

    20.天井里.晨

    陈碧君懵了,问启金玉:“啥子?你说啥子?哪个是你爹昨天娶的‘新妈’?”

    21.楼上栏杆边.晨

    启金玉指着赵素璧:“那不是!”

    22.天井里.晨

    陈碧君仰头望着赵素璧:“你……?”

    黄鹂心里明白,一笑,退后几步,站在花事正茂的紫金花树下,神情泰然地观闹剧,看风景。

    23.楼上栏杆边.晨

    赵素璧也望着陈碧君:“哎!你是哪个?”

    24.天井里.晨

    陈碧君觉出点什么,不由光火:“你他妈的是哪个?”

    25.楼上栏杆边.晨

    赵素璧对陈碧君的出言不逊很反感,皱着眉头:“你——你——何粗鲁如此?”

    26.楼上栏杆边.晨

    启金玉没好气地接过去:“她是我妈!”

    赵素璧故做奇怪:“妈?这这……哎,这不对啊!在重庆,汪少爷可没说过他舅舅已婚,你们这儿的管家也亲口许愿,讲我过门就可以当家,就做夫人啊!”

    27.天井里.晨

    陈碧君一听她还要取代自己当家做夫人,顿时怒火上冲,指着赵素璧:“你个小贱人好不要脸,刚进门就想篡位,做你妈的春梦!”

    28.楼上栏杆边.晨

    赵素璧早在重庆就把事情想了个大概,现果然应证了,便不急不恼,摇头晃脑地回敬:“班昭曰‘贞静清闲,行己有耻,是为妇德;不瞎说霸道,择辞而言,适时而止,是为妇言。’尔出言不逊,举止横蛮,是失妇之二德矣,何以主母居之?”

    29.天井里.晨

    黄鹂见赵素璧一副书呆酸腐相,忍俊不禁,洒然一笑。

    陈碧君一句也未听懂,越发恼怒:“叽啊咕噜,放你妈的啥臭屁?”

    黄鹂给她解释:“她说你讲话粗鲁,行为蛮横无理,缺少妇人之德,当不得一个家庭的女主人。”

    陈碧君气得暴跳如雷:“你他妈的!老娘还没死,你就想做哪个的主?”

    30.楼上栏杆边.晨

    赵素璧占了上风,倨傲地换了白话:“这话,你得问汪少爷、问启管家去!”说完转身,扭着腰肢进书房去了。

    31.天井里.晨

    陈碧君碰了软钉子,气得发抖,转着圈找汪然修和启云山:“汪然修,你个混账小子,躲哪去了?启云山,你个王八蛋,快给我滚出来!”

    32.楼上栏杆边.晨

    启金玉:“我表哥没回来,说到宜宾去了!大伯回他家去了!”

    33.天井里.晨

    陈碧君这才把矛头转向启云飞:“启云飞!你个没良心的‘杨宗保’!你个‘陈世美’!你个贼王魁!咋个有了新人忘旧人,许那小贱货做夫人,把老娘当成敫桂英?”

    锦儿见她只顾跟楼上那人斗气,压根儿忘了楼下还有一人,举着手中的布包提醒:“夫人,这布包……”

    陈碧君这才想起:“启云飞!你他妈的真那么在意城里的小妖精,娶一个嫌不够,还一下就弄来一双!……”

    启云飞光着头,提着长衫一角,急匆匆走来:“吵啥子吵!啥一个一双的?有话不能好好说么?”

    陈碧君一把抓住他,指着楼上的赵素璧、身后的黄鹂:“好!好!你现在就给我好好说说,她,还有那屋里的她,是咋个回事?”

    启云飞发现虽然身上的湖蓝色旗袍污皱,头发凌乱,脸上还有尘垢,然而却难掩清秀典雅、婉丽端庄,颇有一种叫他口里说不来却分明能够感觉到的远比赵氏还具魅力的大家风范,不由肃然起敬,更觉得奇怪和困惑:“这、这位小姐……?”又转向陈碧君,“她是……?”

    黄鹂落落大方地微微鞠躬:“你想必就是启主任?”

    启云飞点头:“小姐是……?”

    黄鹂一笑,报上早想好的远在成都的老处女姨母的名字:“我名林清丽,从重庆到宜宾横江镇游玩,在石城山不幸被匪徒绑架,幸亏贵夫人营救,才得以脱离虎口。”转向陈碧君施礼,“谢谢夫人救命之恩!”

    陈碧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时惶惑无措。

    启云飞一下明白了——她就是路上被炸毁的那辆车里的人,是被自己的仇家误会,替自己遭受伏击的人,于是心里顿感抱歉:“小姐无端替启某受过,受惊,请先在云飞家里歇息歇息,压压惊,改日云飞派人送小姐回重庆。”

    黄鹂情感复杂,既对无情的丈夫郭大槐怨恨鄙夷到极至,又对山青水秀的云南绥江、对战乱之秋这一方相对的安宁颇有好感,便一摇头:“不。小女子在重庆时,对启主任的事迹就有所耳闻,今日阴差阳错在启主任家彩相逢,也是一种缘分。若启主任不弃,就容小女子在此落户,兴许能助启主任一臂之力,帮着主任造福乡梓。不知可行?”

    启云飞误会,喜出望外:“行!行!当然行!咋个不行?”

    陈碧君又产生误会:“好哇你们,刚才还装做不认识,给我演戏……”

    自称林清丽的黄鹂笑:“夫人你又误会了!”

    陈碧君不依:“我误会?我……”

    艾伦拿着启云飞的礼帽跑来:“老爷,你的帽子!”

    陈碧君见又出来个妙龄女子,还是高鼻子、蓝眼睛、金色头发的洋美女,更是光火,暴跳如雷:“好、好你个启云飞,走趟重庆,竟一下子弄来三个!老娘……老娘……”“唰”地拔出枪来指向楼上,见赵素璧已没了身影,又转向艾伦。

    艾伦吓得忙用启云飞的礼帽捂住脑袋,惊叫:“Oh! My main ah!(汉译:哦!我的主啊!)”

    林清丽吃惊地望一眼艾伦,旋即也用英语安慰她:“Do! She is not bad, not kill you!(汉译:别怕!她不是坏人,不会杀你!)”

    两个女人的洋话收到奇妙的效果,陈碧君手中的枪莫名其妙地垂下。

    启云飞趁机从艾伦手里拿过礼帽戴上,吩咐:“艾伦,从现在起,你就归林小姐使唤!”

    艾伦也恢复常态:“是,老爷!”

    启云飞又吆喝冬梅:“冬梅!通知厨房烧水,让夫人和林小姐洗漱、更衣!”

    冬梅:“是!”

    启云飞这才笑着转向愣愣怔怔、不知所以的陈碧君:“你呀,自己个儿有病也不晓得爱惜,到处瞎蹿,没事找事,看累成啥子样了?”

    陈碧君就坡下驴,借势下台阶,怪怨启云飞:“还不都是你惹出来的事!”

    启云飞陪笑:“好,怨我,怨我行了吧?快回屋洗洗,洗完吃饭,然后好好歇歇,晚上我让你看件好东西。”

    陈碧君:“啥东西?”

    启云飞卖关子:“到时候你就晓得了!”

    34.彩云坝启府后院陈碧君居所客厅.夜

    宽大的客厅象武馆,又象剧团的化妆间,刀枪剑戟林立,衣架子上各挂着一件花团锦绣的蟒、靠、氅、帔、篷、衣等戏剧服装,陈碧君正一件件检查着服装的成色。

    衣服架前,一只硕大的戏箱盖子大开着,启云飞弯腰从里面又提起一件“加官蟒”递给陈碧君。

    陈碧君没接:“不用了,放回去!”

    启云飞把“加官蟒”扔回箱里,问:“如何?齐不齐?”

    陈碧君瘪嘴:“差得远!象样的班子应该有六大箱,分‘大衣箱’、‘二衣箱’、‘三衣箱’、‘头帽箱’、‘前场箱’、‘杂衣箱’,各装蟒、帔、靠、袄、裤、裙,官衣、褶子、扇子、手帕、披纱、玉镯、领花、戒指、玉带、笏板、箭衣、马褂、搭领、护腕、彩衣……”

    启云飞吃惊:“哟!这么多?”

    陈碧君:“还多着哩!舞台大世界,穿的,戴的,用的,林林总总,五花八门,多了去了!你这才多少,总了归一才一箱子,只能演几折折子戏。”

    启云飞笑:“我还以为拣了个大便宜!原来还差得天远啊!”

    陈碧君:“你这花了多少钱?在哪儿买的?”

    启云飞:“买啥子!前些日子,宜宾横江镇明清班来我们这儿跑滩,那班主在我的顺风楼赌钱输了,拿这些行头作抵,折二十块大洋。你看,值不值得?”

    陈碧君把衣架上的戏装取下,扔回戏箱:“大多数成色太旧,不过到底有这么多东西,凑凑合合,还是能演几出折子戏,二十块大洋值。龟儿败家子,一个班子就毁在他好赌上!”

    启云飞:“这下你又可以干你的老本行,不会再到处惹事生非了吧?”

    陈碧君:“光有行头,没人,没戏台,还不是白搭!”

    启云飞:“人现成,街上和乡下很有几个会打围鼓、唱板凳戏的,一声喊,几爷子跑都跑不赢,你再给调教调教,不就行啦!”

    陈碧君有些瞧不起:“就那几副颜色,只能吼两嗓子,身上全无功夫,能唱、啥子戏?”

    启云飞笑:“管它钱不钱,圈子先扯圆!你先把玩友班子搭起,打打围鼓,热闹热闹,我再派人按你说的,到成都置办全套新戏箱,请戏母子,招角色,如何?”

    陈碧君:“那戏台呢?”

    启云飞:“瞧把你急的!我已经看下个好地方——下街关帝庙,那儿原本就有个戏台,只是好多年没用,荒废了。我派人去宜宾请顾师傅去了,他一到,就开始维修,十天半月便好!”

    陈碧君乐了:“好嘛,你明天就通知那几个人,我试着给他们排一排戏!”

    启云飞一口答应:“好!”

    35.后院林清丽居所客厅.夜

    林清丽爽快地答应艾伦的请求:“好,我们一起来唱!”

    两人唱起英文赞美诗歌《把冷漠变成爱》:

    If your eyes are too many beautiful things confused?

    Your heart is too much toward a secular been tied lock?

    The more care to the injured in the corner of the soul

    At some love to those drawn to the unremarkable face.

    Christ to the hearts of hearts,

    Seeing his world,

    The people around you, I need you to love into apathy.

    汉译:

    你的眼是否被太多美丽的事物迷惑?

    你的心是否被太多纷杂的世俗绑锁?

    分些关怀给角落中受伤的灵魂,

    分些爱给那些不起眼的面孔。

    以基督的心为心,

    以他的眼看世界,

    你身边的人需要你我把冷漠变成爱。

    36.陈碧君居所客厅.夜

    歌声传来。

    陈碧君笑:“咿啊哇啦的,一句都听不懂,活象教堂里那些修女念洋经!”

    启云飞:“你不知道,那艾伦原先就是芙蓉书院教堂的小修女。”

    陈碧君吃惊:“啊!是吗?你咋个知道?”

    启云飞:“我从重庆回来,顺路去教堂看了看……”

    化入启云飞的回忆:

    满目疮痍的教堂仅主教公馆和修女院轮廓尚在,其它建筑全成了废墟、残垣和断壁。

    一群孩子追打着一个衣服破烂、蓬头垢面、高鼻蓝眼、金发卷曲的姑娘。

    姑娘手里捧着个菜团子,边狼吞虎咽,边狼狈逃窜。

    瓦块、石头如雨,飞落姑娘的身前身后。

    姑娘一溜烟跑进主教公馆。

    启云飞沉重地走来。

    孩子们停止追击,乱纷纷地冲主教公馆吼叫、辱骂:

    “串秧子!小杂种!滚出来!”

    “洋神父留下的杂种,你妈是谁?”

    “还赖在我们村里干啥?快找你死鬼洋老子去啊!”

    启云飞看着眼前的废墟,看着这一幕,心情无比沉重……

    化出。

    启云飞一脸的负罪和愧疚之情:“这姑娘不晓得是哪个中国女人跟洋人串种生下后扔在重庆育婴堂的,被洋神父抱到芙蓉书院教堂养大。那一仗,神父死在铁锤的枪下,教堂也被官军和我们交战给毁了,她无处可去,一直在教堂的废墟中栖身,在那一带流浪讨饭。我不忍心,把她给带了回来。”

    陈碧君:“啊!原来是小修女,怪不得会说洋话!……哎,那姓林的呢?你以前跟她真的不认识?”

    启云飞诚恳地:“我骗你干啥子!”

    陈碧君笑:“我以为她是你的新人,以为车里那男子是……”

    启云飞:“车里有个男人?”

    陈碧君乐:“有,瘦高瘦高的。嘻嘻!我把她认成你的新人,以为那男的是你的大舅子!嘿嘿!”

    启云飞:“那男人呢?车子旁边只有司机的尸体,不见那男人的,他到哪儿去呢?”

    陈碧君:“哪里晓得?”有点觉察地,“咋个……?”

    启云飞解释:“然修说,那车是他重庆一个朋友的。那男人会不会就是然修的朋友、林小姐的丈夫?”

    陈碧君瞪着眼睛:“她丈夫?”

    化入(陈碧君的回忆):

    泪水河在峡谷中蜿蜒。

    陈碧君一行顺河而下。

    黄鹂(即林清丽)骑着缴获的普三娃的马,夹在陈碧君与锦儿中间。

    陈碧君一路走一路羞辱着她:“知书识礼的举人家千金,你男人呢?那亲自到重庆迎娶你的大丈夫呢?他咋个不英雄救美,让你落入那麻婆娘的手中?嗯?”

    黄鹂冷冷地:“我没男人!”

    陈碧君哈哈大笑:“哈哈……!没男人?是没正式拜堂成亲的男人,还是没那逃进山林里、吃了你女人家头道菜的野男人?”

    黄鹂率性闭上眼睛。

    化出。

    陈碧君断然摇头:“不可能!她自己说的,她没男人!”

    启云飞也摸不着头脑:“啊!这是咋个回事?”

    陈碧君:“咋个回事,等你那宝贝外甥回来就知道了!”

    37.太平场汪府.日

    汪然修问正喝酒的李焕章:“啥子东西,惹得新县长林凤文发那么大火?”

    李焕章没好气地:“都怪你,窜缀你舅舅上重庆娶亲,招得你舅母雌老虎发怒,去半道上拦截,这下好,你新舅母总算没事,可林县长专门派人到宜宾采办的两担‘叙府龙芽’名茶,却被你舅母顺手牵羊给搂去了!”

    李焕章笑:“谁敢肯定就是舅母干的?”

    李焕章:“她陈美人和她那清一色使唤盒子枪的女响马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人家押货的看得清清楚楚!”

    启云芳走来:“碧君又搂啥子了?”

    汪然修轻描淡写地:“两担茶叶。”

    启云芳:“我以为啥子金贵东西,不就是两担茶叶么!”

    李焕章:“这两担茶叶可不一般,是林县长进贡给昭通专员公署的。你快派人去彩云坝,把启云飞给我叫来,让他叫碧君把东西给吐出来,再买上两担添上,亲自送到县衙,双倍奉还,当面向林县长赔罪!要他下来好好管管碧君,别再给我惹事!”

    启云芳瘪嘴:“连赔带罚,不就四担茶叶,我明天派人到横江镇买了,你给送去,替云飞向林县长陪个笑脸就是!这种时候,碧君一罐子酸醋正没摔处,她那母老虎脾气,能给你吐出来?云飞要去了县城,那家里还不得翻了天?”

    李焕章责怪:“你呀,就啥子都护着吧!”

    启云芳笑:“这还不是得怪你两爷子,老的鼓励内弟娶小,小的更积极,干脆给舅舅做大媒!”

    汪然修反驳:“妈反倒怪起我们来了!我和爹还不是怕你们启家断了香火!”

    启云芳:“好,好,当爹的也好,儿子也好,都是为我着想!”

    李焕章笑:“碧君回来时到家里来过没有?”

    启云芳:“没有。昨天黄昏时候有人看见她过去,队伍中带着个穿着挺洋气的女子。这冒失鬼,不知把哪个当成云飞新娶的人了!”

    汪然修一惊:“啊!穿着挺洋气的女子?”

    李焕章:“是不是你那朋友的夫人?”

    汪然修:“有可能。”

    李焕章笑:“这下可就不是一罐子醋,你舅舅家更闹热了!”

    启云芳:“也闹热不到哪儿去!碧君对自己的病其实心里有数,并不反动云飞再娶一房,吵一吵,不过是争争面子。云飞一哄,就没事了!”

    李焕章:“是吗?”

    启云芳笑:“女人的事,你们不懂!”

    38.彩云坝陈碧君居所客厅.夜

    陈碧君试探启云飞:“哎,我说,那林小姐要是没男人,你就把她也给收编了!我看她对你有点意思。”

    启云飞:“又瞎说啥子?人家刚跟我不过一面之交,还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哪就有意无意的!”

    陈碧君:“你没听见她亲口说,想在我们这儿落户?”

    启云飞:“没听见!”笑,“一个你都容不下,还两个?那你还不点把火把这院子给烧了!”

    陈碧君正色:“你以为我真反对你娶姨太太?”

    启云飞反问:“又是舞刀弄枪,又带着人拦路劫道,你还不反对?”

    陈碧君戳启云飞一指头:“谁叫你瞒着我,不跟人家商量呢?”

    启云飞:“你真的不反对?”

    陈碧君:“还不信?”推心置腹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以前天天在戏台上念来唱去,还能不懂这个道理?”

    启云飞责怨:“嗨!你咋个不早说?”

    陈碧君笑:“现在也不迟嘛!你自己娶回个会做诗会画画的举人家小姐,我又给你拣来个会说洋话、唱洋歌的洋学生,两个大学问,随你咋个折腾!……哎,你还记得我们头一次做那事时说过的话吗?”

    启云飞:“咋个不记得!”

    陈碧君叹气:“唉——,我也想给你生一堆传宗接代的,只可惜……”

    启云飞:“你明白你的病?可金剑说……”

    陈碧君苦笑:“金大哥是好心,怕我难受,不告诉我实情。可我也不是笨得屙牛屎的傻婆娘,病在自己身上,还能不明白?”

    启云飞宽慰:“吃了这么多大医院捡来的药,怕也该见点效了!要不,我们再试试,再‘匪’几次?”

    陈碧君拒绝:“别!你一那个,我就疼得不行!”转而又笑,“昨晚上咋个样?举人家的千金小姐,味道真的跟我们这没文化的粗人不一样?要特别些?”

    启云飞的脸阴沉下来,沮丧地说:“昨晚上,我在前院客厅蜷了一夜。”

    陈碧君误会,笑:“她是不是来那个了?嘻嘻,刚入洞房就碰上那啥,有点儿晦气!”

    启云飞摇头:“不是。”

    陈碧君奇怪:“那,她咋个不让你上身?”

    启云飞:“让了。”

    陈碧君不解:“那你咋个……?”

    启云飞怏怏叹息:“唉——!她‘关关雉鸠,君子好俅’,‘天地折,乃敢与君绝’,念了些我不懂、你也肯定听不懂的话,还要‘慎重’,‘不能草率’,要讲‘章法’,弄的我没了兴致!”

    陈碧君笑得弯腰:“嗬嗬嗬嗬……!还要‘慎重’?‘不能草率’?还要讲‘章法’?有这样的事?”

    启云飞沮丧地:“可不是!”

    陈碧君逗弄:“热呼呼几个月,就这样凉啦?只闻到点墨香?”

    启云飞寒心地摇头:“那墨香,比雪天的梅花还要冷!”

    陈碧君讥刺:“不急不急,冷水泡茶慢慢浓。你不就想把种子下在她那装得有墨水的肚子里,为你生几个改换得门庭、中得举人进士、考得状元、不再有土匪气的儿子,几个会吟诗画扇、描花绣朵、嫁得高门大户的千金吗,还在乎她那块湿地阴冷?”

    启云飞被她的冷嘲热讽弄得哭笑不得:“你……”

    陈碧君嬉皮笑脸地把他朝外推:“别别!别生气!生气伤神,更影响兴致!去吧去吧,新婚燕尔的,在我这老巢里盘桓啥子?为了你老启家香火,为了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大事,你就忍忍脾气,好好打点精神,照她那‘章法’办事。说不定那就是人家书香门第祖传的‘章法’,照那‘章法’弄出来的,才跟普通人不同!”

    39.赵素璧卧室.夜

    屋里香烟缭绕。

    赵素璧已编好独辫,正往上罩发套。

    丫环秋菊端着铜盆走进:“太太,水来了!”

    赵素璧嫌称“太太”俗气,反感地猛然回头:“啥‘太太’?得叫夫人!”

    秋菊不敢违拗,委曲地:“是,夫人!”

    赵素璧站起,来到脸盆架边准备洗漱。

    秋菊扭干毛巾送上。

    赵素璧吩咐:“这儿不用你侍侯了,你去请老爷,告诉他:我给他留着门!”

    秋菊:“是!”退下。

    40.林清丽卧室.夜

    艾伦撑着件毛线外套:“小姐!你真要去见夫人?”

    林清丽把手伸进去:“Yes!这彩云坝很好,跟世外桃园一样,就是还没有学校。我是学教育的,想在这儿办学,教书。”

    艾伦顾虑重重:“可她对你那态度……?”

    林清丽胸有成竹地:“此一时彼一时,她不会再对我无礼了!”

    艾伦:“天已经晚啊,不能明天再说?”

    林清丽:“你不知道,明天对我来说可能就晚了。我得抓紧时间争取她的支持,明天才好同何主任谈。”

    41.天井里.夜

    启云飞从陈碧君住所走出。

    秋菊迎上:“老爷!新夫人有请!”

    启云飞训斥:“啥新夫人、旧夫人?不是给你们交待过吗,一个称夫人,一个叫太太!”

    秋菊急忙改口:“是!老爷,太太有请,说,她给你留着门!”

    42.陈碧君客厅.夜

    大穿衣镜里映出身穿女靠、英姿飒爽的陈碧君。

    锦儿手捧放着药碗、水碗的托盘进来:“夫人,该吃药了!”

    陈碧君只身接过药碗,咕嘟咕嘟喝下,接过漱口水,勾着腰漱过,把碗递还锦儿,又转回去,扭着腰肢端详,整理。

    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陈碧君:“谁?”

    定格。

    第二十集

    1.林清丽卧室.夜

    艾伦撑着件毛线外套:“小姐!你真要去见夫人?”

    林清丽把手伸进去:“Yes!这彩云坝很好,跟世外桃园一样,就是还没有学校。我是学教育的,想在这儿办学,教书。”

    艾伦顾虑重重:“可她对你那态度……?”

    林清丽胸有成竹地:“此一时彼一时,她不会再对我无礼了!”

    艾伦:“天已经晚了,不能明天再去?”

    林清丽:“你不知道,明天对我来说可能就真是晚了!我得抓紧时间争取她的支持,明天才好同启主任交谈。”

    2.天井里.夜

    启云飞从陈碧君住所走出。

    秋菊迎上:“老爷!新夫人有请!”

    启云飞训斥:“啥新夫人、旧夫人?不是给你们交待过吗,一个称夫人,一个叫太太!”

    秋菊急忙改口:“是!老爷,太太有请,说,她给你留着门!”

    3.陈碧君客厅.夜

    大穿衣镜里映出身穿女靠、英姿飒爽的陈碧君。

    锦儿手捧放着药碗、水碗的托盘进来:“夫人,该吃药了!”

    陈碧君只身接过药碗,咕嘟咕嘟喝下,接过漱口水,勾着腰漱过,把碗递还锦儿,又转回去,扭着腰肢端详,整理。

    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陈碧君:“谁?”

    门外声音:“夫人,是我——林清丽!”

    锦儿望着陈碧君。

    陈碧君一笑:“愣着干啥!快开门去!”

    锦儿放下托盘,走去……

    4.赵素璧卧室.夜

    启云飞推门走进,举目望去——

    睡衣整齐地叠放在床头边,绣花拖鞋端端正正摆在脚榻凳上,床上,赵素璧已玉体横陈。

    启云飞一喜,忙拴上门。

    5.陈碧君客厅.夜

    锦儿开门,迎进林清丽。

    陈碧君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笑脸相迎:“好些年没穿这套行头了,林小姐你看,可还合身?”

    林清丽由衷地称赞:“好一位巾帼英雄!听说夫人曾是川南一带名角,人称‘活穆桂英’?”

    陈碧君听着很受活:“哈哈!那是以前的事,现在人老珠黄,玩意也生疏了!咋个,林小姐也喜欢川剧?”

    林清丽笑:“四川人,能不喜欢川剧?”

    陈碧君:“林小姐是四川哪里人?”

    林清丽:“老家安岳,但很小就随父母去了成都。”

    陈碧君没想到:“你也是安岳人?”

    林清丽:“对。咋个……?”

    陈碧君欣喜:“我老家也在安岳!哎呀,咋个这么巧,我们两个四川老乡竟在云南地面相会?”

    林清丽觉得不足为奇:“川滇,川滇,山水相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奇怪!就以戏曲而言,川剧、滇剧都是由北方的陕甘和南方的湖广等省移民流人,随带来各地方戏,与本地民间戏曲交流、融合而形成的。川剧形成发展于明末清初,滇剧晚一些,在光绪年间才较为兴盛,因此,川剧的影响要大于滇剧。何况这里与四川仅一江之隔,你我两个老乡在这儿相聚,就更不奇怪了!”

    陈碧君不禁佩服:“想不到!想不到!你这个门外人,比我懂得的还多!我还以为,你们洋学生不喜欢这些土玩意!”

    林清丽:“土和洋其实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洋话在西洋国家也是他们的土话。”

    陈碧君脱着戏装,与林清丽在此前的冲突和矛盾,因戏剧一下子化解得干干净净。她发现没给林清丽上茶,便急呼锦儿:“锦儿!咋个搞的,不给林小姐上茶?”

    锦儿端着茶盘走来:“来了来了!林小姐,请用茶!”

    林清丽苦笑:“谢谢!”发现茶几上的药碗,“夫人你在吃药?”

    陈碧君把戏装扔给锦儿:“吃一两年了!”

    林清丽关切地:“啊!啥子病?好些没有?”

    陈碧君直率地:“再也生不出娃儿的病。”苦笑,“好啥子?要能好,那重庆举人家的千金小姐咋个进得了这座宅院!”

    林清丽劝慰:“夫人别难过!这也就是在乡村,封建影响还很大,传统观念还牢不可破。而在城里,已经有一些接受过新思想的人冲破了这些封建桎梏,并不把生男生女看得很要紧了。”

    陈碧君觉得更可心,一把抓住林清丽的手:“啊!真的?”

    林清丽:“真的。现在是民国不是满清王朝了,时代在进步,人的观念也会跟着渐渐改变。”

    锦儿挂好戏装,见二人已情投意合,悄悄退了出去。

    陈碧君拉着林清丽坐下:“林小姐真了不起,懂得的道理可真多!”

    林清丽谦逊:“我也就是生长在城里,多读了些书。夫人聪明伶俐,若是和我一样生长在城里,也能多读书,应该比我还强啊!”

    陈碧君:“我哪有那福气?”率直地自报家世,向林清丽道歉,“我从小就唱戏,后来被权势人所迫,跟云飞上山当了响马,是个粗人。林小姐,这些天多有得罪,真对不起!”

    林清丽:“哪里哪里!清丽落难,若非得到夫人搭救,别说名节不保,连性命也没有了!”

    陈碧君豪爽地:“那,我们就两抵?”

    林清丽笑着摇头:“抵不了!夫人的救命之恩,天大地大,清丽可不能因为夫人出于误会的几句言语,就拿它与之相抵,而忘了夫人的大恩大德!”

    陈碧君哈哈大笑:“哈哈……!那我们就来个‘梁山好汉——不打不相识’,以后我们别再‘夫人’来‘小姐’去,我年纪大,叫你妹子,你年龄小,称我声姐,好不?”

    林清丽正中下怀:“那咋个不好!碧君姐!”

    陈碧君乐呵呵答应:“哎!妹妹!”

    6.赵素璧卧室.夜

    赵素璧枕着启云飞的胳膊,噘着嘴,一脸的不高兴。

    启云飞拍拍她的脸蛋:“姐姐妹妹地相处有啥子不好,一定要争啥子高低贵贱?”

    赵素璧:“那为啥她叫夫人,我就只能叫太太?”

    启云飞:“为啥子?为她先来,你后到!再说,‘夫人’和‘太太’不都是一回事,只是叫法不同而已。她不明白这个道理,你知书识礼,咋个也不懂?”

    赵素璧半侧身望着他:“可你上我们家提亲时是咋个对我二哥讲的?——‘小姐一过门就当家,要是嫌事务烦,不愿管,就只做夫人。’现在好啊,把人骗到手就变卦了!”

    启云飞狡黠地:“提亲之时我在场吗?这是我说的吗?”

    赵素璧捶打着他:“你狡诈!设下圈套骗人!”

    启云飞把她的手捉住:“好了,好了,别在这叫法上纠缠了,你和她一样,不都是我的女人么!”

    赵素璧拱在他的怀里:“才不一样,总得要分个正室、偏房吧!正室为妻,偏房为妾。妻所生子女为嫡出,以后可以堂堂正正继承家业;妾所生子女为庶出,没资格跟嫡出的相争。”

    启云飞佯装不知:“哟!不就是大婆子、小婆子吗,咋个到你们文墨人这儿就妻呀妾呀嫡呀庶呀的,弄出这么多名堂来?”

    赵素璧:“不是名堂,是名份!”

    启云飞揭穿:“啥名份不名份!说一千道一万,是盘算我这份家业将来归谁。她不是没儿子么,要不我还娶你?”

    赵素璧:“万一她又有了呢?”

    启云飞:“哪来这么多万一?我可是把指望放在你这肚皮上啊!来来来,我们再来一次,争取早日……”

    赵素璧耍脾气,扭动着身子:“不嘛!你不给我正名,我就不给你!”

    启云飞瞪着她:“你真不?”

    赵素璧继续扭着:“就不!就不!”

    启云飞一下恼了,坐起身,扬起巴掌:“妈的,胡搅蛮缠,还反了你罗!是想找打?”

    赵素璧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镇住,不敢再动。

    启云飞发狠地扑到她身上……

    7.陈碧君客厅.夜

    陈碧君已把林清丽当妹妹看待:“妹妹!有些事,姐姐不知当问不当问?”

    林清丽:“啥子事?碧君姐只管问!”

    陈碧君:“那跟你同车的男子是谁?是你的啥人?”

    林清丽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心里一颤,脸上浮起一丝愤怒和痛苦。

    陈碧君察觉:“妹妹!”

    林清丽:“姐姐不把我当外人,妹妹就给你讲真话:我原名黄鹂,林清丽是我的化名。”

    陈碧君意想不到:“啊!”

    林清丽:“世间上确实有个林清丽,是我的姨妈,一个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教育事业的老处女,也是我最敬重的人,现在成都一所女子中学当校长,”

    陈碧君:“你为啥要顶了她的名?”

    林清丽:“便是为了那个男人。——他叫郭大槐,重庆教育局教育督察室主任,我的丈夫……”

    陈碧君惊得目瞪口呆:“你丈夫?”

    林清丽咬着牙:“对,绝情寡义的、一个不配当丈夫的男人!”

    化入——

    8.宜宾石城山泪水河路段公路.日(林清丽的回忆)

    惊天动地的爆炸,土石腾空而起,尘烟迷漫。

    “维洛”牌老爷车的车头被炸烂,车门脱落,车身横在路中。

    司机头破血流,被抛出车外,气绝路边。

    车内,郭大槐夫妻惊恐万状,林清丽脸色苍白,紧紧抓住浑身颤抖的丈夫。

    普三娃率领匪徒从山上冲下,边跑边吼:“别放跑了启云飞!”

    郭大槐被吼声惊醒,抬腿下车逃命。

    林清丽把他紧紧拽住。

    郭大槐情急,伸手恶狠狠地推去。

    林清丽惊呼,摔倒:“大成!”

    郭大槐不管不顾,一溜烟蹿下深涧,自顾逃命。

    林清丽绝望又愤怒:“你!你……!”昏厥过去。

    化出。

    9.陈碧君客厅.夜

    林清丽恢复了平静:“以后的事,姐姐便都知道了。这也是我改用姨母名字的原因。唉——!从今以后,那曾经当过郭大槐妻子的黄鹂不存在了,被陈荣武的残匪杀害了,世间上又多了个林清丽——跟成都女子中学校长同姓同名的林清丽。”

    陈碧君对她深深地同情,眼里早已泪光盈盈,心中更是怒火千丈,林清丽一讲完,她就虎地跳起来:“狗东西,比陈世美还陈世美!比王魁还王魁!”随即把胸脯拍着“嘭嘭”,响,“妹妹别伤心,这事交给姐姐我!哼!任他郭大槐官有多大,人藏到哪儿,姐姐纵使龙潭虎穴也敢闯,定然一枪崩了他个陈世美,宰了他个王魁,剜出他个负心贼的狼心狗肺来!”

    林清丽拉她坐下:“碧君姐息怒!为这样的人,犯不着浪费颗子弹,污了姐姐的宝刀!我只求姐姐答应小妹一件事。”

    陈碧君:“啥子事?你尽管说!”

    林清丽:“恳求碧君姐和启主任收留小妹,允许我在彩云坝隐居……”

    陈碧君怒气顿消,“噗哧”一笑,打断:“这还用妹妹恳求?”

    林清丽喜出望外:“姐姐答应啦?”

    陈碧君:“答应答应!”

    林清丽:“那,请姐姐替我向启主任求情……”

    陈碧君又自以为是打断:“求情?他心里正巴不得哩!哈哈,有我妹妹这又漂亮、又有真学问的美人儿,我看他启云飞还把那酸文假醋的贱货当不当宝贝?往后我们姐妹俩一条心,收拾那小贱人!”

    林清丽见她又误会了,一笑:“姐姐听我把话说完!妹妹到重庆之前,在成都师范大学读书,我住在彩云坝不为别的,是想办一所学校。”

    陈碧君:“好哇!你办学校,我办剧社,让那酸文假醋的小贱人看看,谁他妈的才有真能耐!”

    林清丽趁热打铁:“碧君姐!关于我的真实身份,请暂时不要告诉启主任,免得他顾忌官场上方方面面的关系,不答应留我。”

    陈碧君一口应承:“行!”

    林清丽:“还有,你外甥汪然修在重庆见过我,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因此,收留我、让我办学校的事,得抢在他没回彩云坝之前定下来,免得他一回来,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启主任,就麻烦了。”

    陈碧君大包大揽:“妹妹放心,明天一早,我就给云飞讲。”

    淡出。

    10.前院楼上大客厅.晨

    淡入。

    大客厅的门开着。

    陈碧君在门外走廊上焦急地踱来踱去。

    急迫的上楼的脚步声。

    陈碧君停住脚步望着楼梯口。

    启云飞匆匆上楼:“啥子事?一大清早就像催命似的!”

    陈碧君一脸严肃:“进屋说!”

    启云飞愣愣怔怔地跟着陈碧君走进客厅。

    11.太平场汪府外.晨

    两个警察挎着盒子枪,牵着三匹鞍鞯整齐的马和两匹驮着茶叶篓子的骡子,在另一边,汪然修的跟班汪三和一个亲兵也挎着盒子枪,牵着三匹鞍鞯整齐的马和一匹驮着木箱、皮箱的骡子,一起守候在门外。

    汪焕章与汪然修从门里走出,边走边问儿子:“我给你说的,都记住啦?”

    汪然修笑:“记住了!——林凤张县长新官上任三把火,兴许要在铲烟上大做文章,让舅舅得有思想准备,提前防范。”

    汪焕章笑着责备:“你娃娃!当上个金沙特派员,就对老子不耐烦啦?”

    汪然修也笑:“岂敢!豆芽长到天高也是小菜,在父亲面前,儿子永远是儿子!”

    汪焕章拍拍他肩膀:“那好,去吧!”

    汪然修摊开手:“父亲先请!”

    汪焕章从警察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汪然修目送父亲一行远去,这才向自己的座骑走去。

    12.前院楼上大客厅.晨

    启云飞高兴地一拍大腿:“好哇!我正谋划着要办学校,正愁找不到好先生哩!林小姐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陈碧君:“那就这样定啦?”

    启云飞:“定了!”

    陈碧君高兴地站起:“那你在这儿等着,我这就叫她来,和你当面锣对面鼓明说!”

    启云飞责怨:“瞧你,办啥子事都风风火火的,着啥子急嘛!”

    陈碧君:“你还不知道我是急性子?”

    启云飞:“再急,也得等我洗把脸啊!”

    陈碧君意味深长地笑:“没错没错,在漂亮小姐面前,是得注意注意启大主任的形象。你快洗去!”

    13.林清丽卧室.晨

    林清丽坐在梳妆台前描眉。

    传来陈碧君风风火火的喊声:“妹妹!清丽妹妹!”

    林清丽放下眉笔,站起。

    陈碧君兴高采烈地走进:“说好了!说好了!”

    林清丽意想不到:“这么快?”

    陈碧君得意地:“妹妹吩咐要快,姐姐咋个敢拖沓?”

    林清丽:“那,我几时跟主任见面?”

    陈碧君:“他洗脸去了,一会儿在前院楼上的客厅见你。”

    艾伦提着倒了水的空脸盆走进,见陈碧君,招呼:“啊,夫人来了!”转向林清丽,“小姐,老爷传下话来,说他约了湖南来的客商早饭后见面,没工夫,请小姐和夫人马上到小饭厅,边吃边谈。”

    陈碧君笑:“这个大忙人!我们走吧!”

    14.小饭厅.晨

    三碗宜宾燃面摆在桌上。

    启云飞礼帽长衫,正襟危坐在桌边。

    陈碧君领着林清丽走来。

    启云飞站起,躬身相迎:“林小姐请!”

    林清丽笑道:“启主任咋个如此客气!”

    启云飞郑重表示歉意:“昨日不知林小姐是成都大学堂的高材生、教书育人的老师,多有怠慢!”指着首席,“请!请坐!”

    林清丽推辞:“哪咋个行!启主任是主人,清丽客居,岂可越位?”

    启云飞坚持:“不然!天地君亲师,老师在神龛上都有位子,何况在我这凡夫俗子的家里,该坐的!”

    陈碧君相帮:“妹妹坐了吧!我家云飞最敬重的就是文化人,别说你是进过成都大学堂的,就是本乡的李秀才,但凡逢年过节、庙会烟会,云飞也必请他在首席就座。”

    林清丽还是不肯:“如此讲礼反而拘束,莫如大家随便就座,谈起话来方便些。”

    陈碧君转而附和林清丽:“也是也是,在家里哪来那么多讲究!这样,那主位就让它空着,你俩打横对座,好说话,我在下面相陪。”

    三人依陈碧君的安排坐下。

    启云飞招呼:“请!这是宜宾燃面,不知我的厨师做得象不象?”

    林清丽闻闻:“不错,挺香的!”挑起一箸,却没吃,说,“主任公务繁忙,我就简单谈谈我的打算,我想恳求主任让我长居彩云坝,支持我办学……”

    启云飞举起筷子打断:“请等一等!云飞先要请问小姐:你是因了遭遇点不顺心的事,暂时在我彩云坝呆些日子散散心呢,还是真象你所说,有意在这儿落脚隐居?”

    林清丽慎重地:“不是清丽自夸,我虽是弱女子,内心却有着非一般男子可比的骨气和志气。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当然是真心想在彩云坝落脚隐居,协助启主任干一番事业,同时也实现自己的理想。”

    启云飞还是不敢轻信:“我不明白,林小姐身居重庆,又在四川省会读过好些年书,咋个就会看上这边远偏僻的山沟沟、山旮旯?”

    林清丽叹息:“唉——!启主任应该知道,抗战时期,全国大部分国土沦陷,成了小日本的天下,便是成都、重庆这样的大后方,也惨遭轰炸,尸横遍野。现在,小日本终于投降,而国共两党内战又起,时局混乱,哪还有能让人安心读书的地方?所幸彩云坝脚踏两省,地处边僻,又有启主任精心呵护,还相对宁静安然。清丽读的是师范,平生志向是办学育人,从根本上改变愚昧落后,振兴国家。因此看中彩云坝这块乱世中难得的净土,想在这里办一所象城市里那样的新式学校,并把这学校作为我最终的归宿!”

    启云飞听她这一番出自肺腑的话,相信她不是一时心血来潮,确实是拿定主意、下定决心的了,于是不再打断,十分专注地倾听。

    陈碧君也被林清丽丝丝入扣、逻辑慎密、虽然文皱皱的、却句句听得明白的言语折服,对这新认下的小妹更平添了许多敬重。

    林清丽殷切地望着启云飞,继续说:“当然,这得有启主任的鼎力支持才行。我从启主任能审时度势,收敛刚愎狠戾性情,改邪归正,弃恶从善,回归乡梓,整修街市、兴修水利、繁荣经济,以及尊师崇儒等种种行为举止看出,启主任是外粗内秀,读书虽然不多,胸襟却不狭窄,比平常人有眼光,有见地,懂得慈心于物、积德累功,以赢取民众爱戴,应该不会不支持办学育人,造福一方,造福子孙后代!”

    启云飞被林清丽萍水相逢就能道出连自己也说不清的内心向往,被林清丽言简意赅、准确无误地对自己作出的判断和评价所震撼,刚强而蛮横、曾经九死一生不皱眉、杀人放火不眨眼、枪林弹雨不胆颤的汉子,不知不觉间也热泪上涌,眼睛湿渌渌的,一种“踏破铁鞋无处寻,不意知己在眼前”的感慨在心里油然而生,使他一时间竟不知说啥才好。

    林清丽见启云飞呆呆地望着自己,浅浅一笑,问:“主任,不知清丽说得对与不对?”

    启云飞猛醒,忙说:“对!对得很!林小姐真是见多识广,句句说在我的心坎上!这学校,我办!不仅办,还要办好,办得远近闻名!”

    林清丽听了无比高兴,连说:“谢谢!谢谢启主任!”

    启云飞慎重地摇头:“呃,应该是我谢你才对!”这才发现桌上的面全凉了,吩咐陈碧君,“瞧,光顾着说话,面都凉了!碧君,吩咐厨房重做!”

    陈碧君应着,还没站起,便传来一阵汽车的喇叭声。

    启云飞惊喜:“啊!我们的汽车装好啦?”

    启云山喜滋滋跑来报告:“装好了!老余把汽车给装好了!”

    启云飞“唰”地站起身:“不吃了,走,坐着我们的汽车,选看修建学校的地方去!”

    启云山提醒:“湖南来的几个客商等着你哩!”

    启云飞:“你带他们到顺风楼,安排几个一等的小班姑娘侍侯着,我办完了这事再会他们!”

    15.宅院前坝子.日

    老余站在重新组合好的“福特”牌轿车旁得意地一声声鸣按着喇叭。

    清脆的喇叭声引得不少人络绎不绝跑来,远远近近地站着看稀奇,乱纷纷地议论:

    “哟!这就是那天用几匹大骡子驮来的那些乱七八糟东西装成的?”

    “啥子乱七八糟东西?是启老爷在重庆府买来接姨太太的小轿车!到太平场,路不通,才拆开的!”

    “可不!是那个老余开,是那个老余拆,现在又是他装的!”

    “听说那老余原先在军队上给大官开车,可有本事了!”

    “啊哟!这么了得的人,咋个让启老爷给整到这山旮旯来了?”

    “听说陈荣武抢劫抗战物资,把他也给劫了去,要杀了祭旗,还要剜出他的心下酒,是启老爷硬从陈荣武的枪口下把他给救了出来!”

    “启老爷英雄,连陈荣武都惧怕三分!”

    “瞧!启老爷出门了!”

    “咦!咋个又多出两个美人?”

    “看看!还有个金发、蓝眼睛、高鼻子的洋女子!”

    “只听说启老爷从重庆娶来个举人家小姐,没听说还娶了个洋女人嘛,咋个……?”

    “哪个是重庆来的举人家小姐?”

    “一个都不是!那小姐不爱出门,就喜欢在屋里作画吟诗。”

    “不是不爱出门,是跟陈美人不对付,冤家死对头似的,走不到一起!”

    “……”

    启云飞带着陈碧君、林清丽和艾伦上了车。

    老余驾驶轿车驶上大道,缓缓地朝彩云街开去……

    16.江南山庄.日

    绿荫掩映的江南山庄山庄距启云飞的宅院一华里左右,与彩云街隔河相望,是汪焕章一家在彩云坝的别墅。

    汪然修刚到,正在洗脸,听到清脆的汽车喇叭声,把毛巾扔进盆里,跨出门来。

    汪三兴冲冲地从大门外跑进:“少爷!少爷!舅老爷的汽车组装好了!”

    汪然修笑:“这老余,手艺不错!开哪去了?”

    汪三:“彩云街。”

    汪然修吩咐:“去!把那几封‘竹荪酥’给我拿来!”

    17.彩云街东街口.日

    街面上,这里那里有人坐在小板凳上聊天。

    青石板砌的街道上,东一块,西一块,核桃、松菌、蕨苔、笋干、党参等山货晾晒着。

    汽车不可一世地鸣着长笛,小心翼翼地缓缓驶进狭窄的彩云街街道。

    聊天的人慌忙提拎着小板凳让到阶沿上。

    晾晒东西的人家慌忙男女老少一起出动,手忙脚乱地收着晾晒在青石板街道上的核桃、松菌、蕨苔、笋干、党参等山货。

    汽车走走停停。

    林清丽笑着向启云飞说:“主任,这比人走还慢啊!”

    陈碧君也觉得远没骑马风光,过瘾,说:“就是!我们干脆下去,边走边看吧!”

    启云飞只好同意,吩咐老余:“你把车开回去吧!”

    老余笑:“这咋个能掉头?只能倒回去!”

    四人下车。

    老余开始小心翼翼地朝回倒车。

    18.彩凤桥上.日

    西装革履的汪然修一只手拎着红盒子包装的宁羌名小吃“叙府竹荪酥”,一只手提着文明棍,走过彩凤桥,来到彩云街上。

    老余发现,急忙招呼:“汪公子!汪公子!快来帮我指挥指挥!”

    汪然修笑着走过去:“余大师傅,考手艺了吧?”

    老余也笑:“可不!车我是给组装好了,可路就只有从主任家宅院外到街上这一小段能开。……”

    汪然修接过:“不敢踩油门,不然眼睛一眨就撞墙,还掉不了头,开多远就得倒多远!”拍拍车头,“英雄无用武之地哟,委屈你了,美利坚的‘福特轿’!”

    老余:“汪公子,电话线几时能从县城牵过来?”

    汪然修:“几时?下辈子吧!百多里地,翻山越岭的,就这么一个小乡镇,电话局肯下那血本?”

    老余:“那,主任买来的电话机就真象泥鳅兄弟说的,永远都不会打鸣了!”

    汪然修笑:“打不打鸣,总是个文明物件,做个摆设也好啊!……呃呃,往左打,往左打!”

    19.彩云街“友人居”前.日

    启云飞一行四人沿街走着,边走边看,来到“友人居”前。

    艾伦停下脚步,望着圆拱形的门窗出神。

    林清丽发现,笑着问:“Up had dementia, Emily?(汉译:得痴呆症啦,艾伦?)”

    艾伦猛醒,惆怅地回答:“No! See the window reminds me of the Naxi Hibiscus College Chapel!”

    林清丽向启云飞和陈碧君翻译:“她说,看到这些门窗,使她想起了纳溪芙蓉书院教堂!。”

    启云飞对艾伦说:“我就是按那教堂的样子修的!”又对林清丽说,“我们的新式学校也要修得洋气又气派,在整个滇北地区都找不出第二所来!”

    林清丽:“那就得参照成都的学校。我来作规划,画草图!”

    陈碧君:“前面,过关帝庙,就到尽头了!”

    启云飞:“关帝庙里有个戏台,我打算整修整修,给碧君办剧社用。”

    林清丽:“那就没适合建学校的地方了。新式学校得有教室、礼堂、图书室、教师办公室、操场、教职工宿舍、食堂等等,场地要很宽。”

    陈碧君突然想起:“街背后那片呢?就是当年我初到彩云坝,为你演《穆桂英招亲》时搭台子那地方!”

    启云飞:“对,那片地宽,可能合适。”

    林清丽:“走,看看去!”

    四人转身。

    20.彩云街东街口.日

    汪然修指挥着老余倒车:“往右打!往右打!……好!盘子稳住了!”

    汽车吼叫着,喷着浓烟,退出街口。

    汪然修转身,朝中街走去。

    21.彩云街十字口.日

    启云飞见汪然修从东街走来:“啊!然修回来啦!”

    林清丽一惊,旋即镇定,朝陈碧君眨眨眼。

    陈碧君会意,抢先迈步,乍乍乎乎地朝汪然修迎去:“然修啊,好你个背后捣鬼的坏娃儿!……”

    22.彩云街“顺风楼”前.日

    汪然修看见林清丽,心里一喜:“哟,真还是她!”

    陈碧君乍乎着走近:“……竟敢背着舅母给你舅舅拉皮条,看我咋个收拾你!”

    汪然修假装害怕:“侄儿混帐!侄儿该死!舅母饶命!”

    陈碧君示意林清丽,压低声音:“要我饶你容易!只要不对你舅舅说出你那熟人的真实名字!”

    汪然修:“为啥?”

    陈碧君:“别问!”转而提高声音,“啊!又提这么多‘叙府竹荪酥’来孝敬你舅舅!算了,看在你平时孝顺,舅母就饶你一回!”又低声叮嘱,“记住,她现在叫林清丽!照我说的办,不然,舅母真跟你没完!”

    汪然修困惑不解地望着陈碧君。

    陈碧君:“愣眉愣眼的干啥子,走哇!”

    23.彩云街十字口.日

    启云飞看见汪然修手中的核桃馍,问:“然修,你不是去宜宾了吗,几时又回县城了?”

    汪然修走来,把‘叙府竹荪酥’递给艾伦:“我没去县城,是父亲回太平场了。这‘竹荪酥’是我在宜宾特意给舅舅买的!”向林清丽,“你……?”

    林清丽不惊不慌,落落大方地一点头,自报家门:“林清丽!”

    启云飞:“你舅母歪打正着从贺天花那救来的,我们彩云坝未来的新式学校的林校长!”

    汪然修:“林校长?”

    启云飞:“然修,你也是上过洋学堂的,走,跟舅舅一起,选修建学校的地方去!”

    汪然修:“好!好”

    林清丽冲汪然修充满期冀的一笑。

    汪然修回以尴尬的一笑。

    24.四川泸州方山元极宫前.日

    重檐叠角、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古汉台望江楼

    一辆军用吉普风驰电掣驶来,猛地停在楼侧的青砖漫地甬道上。

    一身戎装的钟琪(即黄鸾)跳下车,“咣”一声碰上车门。

    背对甬道坐在汉白玉栏杆上的郭大槐被巨大的声响一惊,慌忙站起。

    钟琪已气势汹汹地来到面前。

    郭大槐颤惊惊地招呼:“黄鸾!”

    钟琪低沉地一声命令:“去望江楼!”说完,径自大踏步走去。

    25.彩云坝彩云街后马家坪.日

    启云飞指着一片高低不平的玉米地,问林清丽:“咋个样?”

    林清丽放眼环视,心里初排着学校各功能区,觉得足够了:“不错!不错!背倚青山,环境优雅,面临河流、平川,居高临下,视野开阔,是建学校的好地方!”

    汪然修问林清丽:“这一片全都得用上?”

    林清丽:“当然。窄了排不开!”

    汪然修泼冷水:“怕有五十来亩啊!这是谁的土地?”

    启云飞不以为然:“是三舅启云海的。没事,我叫他捐出来!”

    汪然修:“捐?三舅能答应?”

    启云飞:“办学育人,造福子孙后代,功德无量。我出钱,他就出点地,敢不答应!”转向林清丽,“只要校长说好,就这么定了!”

    林清丽欣慰地:“那好!我今晚就开始作规划,画草图!”

    启云飞:“我明天就派人去宜宾,请顾师傅尽快联系宜宾、成都泥木匠作行的高手工匠。”

    林清丽:“还得请那顾师傅早点来。我可是只会作规划、画外观设计草图,对建筑施工一窍不通啊!”

    启云飞:“没问题!”

    二人会心地相视一笑。

    26.四川泸州方山望江楼上.日

    钟琪怒视着郭大槐:“你个大男子汉,能耐得很啊,把夫人给弄丢了,还连丢到哪儿都不知道!你、你还是个男人、还象个男人吗?”

    郭大槐嗫嚅着辩解:“那不是……还不是因为……”

    钟琪:“因为啥?因为土匪冲下来了?因为你这督察主任的命金贵,我姐的命一钱不值?”

    郭大槐:“都怪我……一时慌张,一时糊涂……”

    钟琪冷笑:“哼!一句‘慌张’、一句‘糊涂’就能开脱得了?你向我姐求婚时是咋个起誓的?——‘我郭大槐对黄鹂一生一世不弃不离!’你们结婚那天,唱诗班又是咋个唱的?——‘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令自己害羞的事。’这才过了多久,你的誓言就被狗吃啦?你说你做下的这事,岂止是害羞,简直是耻辱、卑鄙!”

    郭大槐:“我知道错了,这才、才求小妹帮忙找、找找你姐……”

    钟琪打断:“你这阵才来求我?”

    郭大槐:“我、我怕小妹……”

    钟琪厌恶:“别一口一个‘小妹’!我没你这样的姐夫!”

    郭大槐:“别!别!只要找到,我、我发誓……”

    钟琪:“找到了,你还指望我姐能跟你破镜重圆?”

    郭大槐:“真、真的,我发誓,从此一辈子都不……”

    钟琪:“还发你那狗屁不如的誓?”一跺脚,掏出手枪晃着,“快滚!不然,姑奶奶一枪崩了你个没人性的东西!”

    郭大槐吓得抱头鼠蹿……

    钟琪长长吁口气,插枪入套,心情阴郁地踱到窗前,望着楼外——

    27.楼外.夜

    这是个无月的夜晚。

    稀疏的寒星在深沉的夜空闪烁着如泪的清辉。

    金沙江波光粼粼,缓缓东流,涛声若泣,若诉。

    钟琪的画外音:“姐!你都遭遇到些啥了?你现在哪里?现在哪里?……”

    28.彩云坝林清丽卧室外间.夜

    一盏玻璃洋油灯灯光明亮。

    灯下,林清丽手握铅笔,兴致勃勃地勾勒着新式学校草图,勾勒着自己的理想、憧憬和未来的新生活……

    29.彩云街“友人居”仓房.夜

    大仓房分成两个区,前区分别存放质量不同的鸦片烟土,几十个分别写着“上土”、“中土”、“下土”字样的硕大的敞口陶罐排列成三个方阵,后区,大大小小的生漆杉木桶重重叠叠,直堆至楼板。

    铁锤、启云山提着明亮的大号马灯,领着两位兰州客商看货。

    一行人先到“下土”区。

    启云山除去一个陶罐的封口,掏出两包用玉米皮包裹的烟土,分别递给两位客商验看。

    客商剥开玉米皮,就着灯光先看颜色,然后挑出一点放进嘴里细细品味。

    启云山问:“如何?”

    二客商点头:“不错!不错!”

    启云山笑:“当然不错!我们彩云坝虽说紧靠四川,但到底在金沙江南,在云南地面,出产的鸦片称得上是正儿八经的云土!说真话,要不是紧靠四川,不在滇中,我这东西可就不是现在这个价钱,得高出许多!”

    客商甲:“那是!那是!主任云土卖个川土价!”

    客商乙也笑:“正是冲着这,我们才舍近求远,特意到你这儿来!”

    启云山话归正传:“二位明白就好!那两边的中、上等货,你们再看看?”

    客商甲:“不看了,不看了。下等货都赶得上黔土中的上品,中、上等货还有啥说的!”

    客商乙:“只有一条,启主任得确实保证运输途中我们的人、货安全!”

    启云山笑:“二位是头次跟我打交道,还不太清楚。这样说吧,我这绥江境内不用说了,进入四川高县、珙县,再穿过黔北地区,我的武装都会全程护送,每一处还有我的朋友们照应,保证你们安全地抵达湖南边境。一路上若有闪失,我全赔,甚以加倍赔!”

    铁锤接过去:“二位客倌放心,凡跟我们做生意的,从没一家有过闪失!”

    客商甲:“那好!我们就过去跟启主任签约吧!”

    30.“友人居”启云飞的办公室.夜

    启云飞哭笑不得地望着汪然修:“你这个舅母啊,总改不了那脾气,老不听招呼。又让你妈给她擦屁股了!”

    汪然修:“茶叶倒是双倍奉还了,但我爹担心那林县长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可能要借禁烟做文章。禁烟日快到了,爹要我提醒舅舅未雨绸缪,早作防范。”

    启云飞:“这我知道。”

    汪然修:“还有,那……那林小姐是咋个到彩云坝来的?”

    启云飞笑:“也是你舅母干的好事!这话说来还很有点弯环倒拐,先是陈荣武那麻婆娘误把人家当成你新舅母,把林小姐给劫去,后是你舅母也误会了,直追到宜宾泪水河上游的青山下,又把人给夺了回来。”

    汪然修神色严峻地说:“舅舅!这女人你留不得”

    启云飞吃惊:“啊!”

    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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