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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级别:独家授权与委托   作品类别:电视剧本-古装电视剧本   会员:fanhoulai   阅读: 次   编辑评分: 3
投稿时间:2015/10/14 10:54:51     最新修改:2015/10/14 10:54:51     来源:中国国际剧本网www.juben108.com 
大型古典电视连续剧《大儒马融》
作者:陈友新
中国国际剧本网电视剧本创作室专业创作各种电视剧本、电视栏目短剧剧本。 QQ:719251535
代写小品
    【草稿】

    大型古典电视连续剧《大儒马融》

   
 
    前言

    春秋战国,群雄竞起、百家争鸣。泱泱华夏儒墨道法、阴阳纵横、名家杂家等思想和主张,各持一端。显然,其利弊兼而有之。继之以秦,“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以至于“焚书坑儒”,显然,其优劣亦同时并存。公元前134年,即汉武元光元年,汉武帝采纳经学大师董仲舒“罢黜百家,表彰六经”的建议,以至于形成了“独尊儒术”的局面。喜也悲耶?功也过耶?一言难以尽之。

    无论如何,到了东汉时期,作为中华民族主流文化的儒家思想,终于兴旺发达起来了。尊孔读经,修齐平治,既为官家所倡导,也为民间所推崇。上以是求,下以是应。在此期间,既涌现了灿如群星的儒学大师,也涌现出了浩如烟海的儒学经典。其中,以“绛帐传薪、教化四方”而名留青史的汉代大儒马融,则是汉代经学大师中最为杰出的代表。

    NO-1-影片楔子

    01-晚上。马府。琼楼玉宇府第、钟鸣鼎食人家。殿堂楼阁鳞次栉比,亭台水榭错落有致。

    书房里,卧榻上,灯影下。清瞿而苍老的马融已近弥留。间或有咳嗽之声。

    注释字幕:马融,字季长(公元79-166年)

    马融弥留之际的脑海里,浮现出竹简累累、有人搬动的幻影:俄尔,又浮现出蔡侯让他换纸的幻影;马融奋笔疾书,纸张如叶翻飞------。此时的马融突然兴奋起来,嚅嚅而语曰:“有了蔡侯纸,注经授徒,方便多矣!”

    马融仍处弥留。脑海里浮现出郑玄向他辞别的幻影。众生聚集,郑玄三拜,挥手而别。背包搭肩,渐行渐远。

    马融仍处弥留。眼角有泪珠涌出,缓缓垂下;俄尔,又涌现出灿烂的笑容。喃喃自语曰:“喝——喝喝——,吾道东矣!”欲待挥手,却又垂下。碧玉、马伦、马芝、日磾、老仆见状,惊呼:“老爷——”,“先生——”。

    推出片名字幕:大儒马融

    推出片头音乐:(孤独的太阳)

    星星就是星星,太阳就是太阳。群星虽然灿烂,只能点缀夜晚,太阳尽管孤独,却能照亮白天。

    星星就是星星,太阳就是太阳。阳光照耀世界,万物茁壮成长,大儒播撒智慧,百姓幸福安康。

    NO-2-家塾受教

    02-白天。马严府。学堂里。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老爷——”。稍倾,马融随老仆行穿堂过户,逶迤而行。沿途可见亭台楼阁、花团锦簇。在即将进入家塾时,老仆又出言说:“融少爷来啦——,融少爷来啦!”

    先生恭坐学堂,马严端坐桌旁。六子依次跪下。老仆携少年马融(马融十岁)匆匆而来。马融手持长笛边走边回头观望,似有恋恋不舍之状。

    注释字幕:少年马融,字季长(公元88年)

    马严威严地:“嗯——”

    注释字幕:融父马严,字威卿(公元88年)

    马融闻声跪地。

    马严威严而庄重地:“我们马氏家族,承托先祖马服君的余荫,俊杰辈出、声望日隆;叔祖伏波将军,北出大漠、南渡江海、马革裹尸、为国捐躯(马严注起立、示敬、注目马援像,众子转睛);叔姑明德皇太后知书明理、母仪天下,辅助先帝、教化诸王(情态同上)。他们都是千古人杰,你我尔等只有感恩戴德、诚惶诚恐,忠不可废于国,孝不可驰于家,不堕青云之志,才能上不负家国,下无愧当世,成为马家之俊杰,国家之栋梁。”

    马严落座,又言:“右扶风乡谊班家,父亲叔皮,长子孟贤、次子仲升、弱女惠班,助先帝、镇西域、著《汉书》、续《汉书》,均有龙吟凤鸣之志;此外,耿家和窦家,也皆不同凡响。以上诸先贤同契,都当为尔等楷模。”

    马严稍停,目巡六子,问;“记住啦?!”

    六子齐声:“记住了!”马融无言。

    马严目视马融:“融儿!”

    马融急忙抬头,朗声:“记住了!”

    03-白天。马严府。学馆之外,莺歌燕舞。花园里。马严与融母并肩而行。边走边看,边看边谈。男女奴仆随行左右。

    融母:“夫君此次辞官归里,将有何打算?”

    马严:“长期上下奔走,看似风光无限,其实身心俱疲。此次当以姜子牙和严子陵为楷模,虽不致垂钓渭水春江,却可以含饴弄孙、教化后人。”

    融母:“可拜相封侯也是夫君的志向啊?”

    马严慨然说:“家且不齐,何以治国耶?!班叔皮作《王命论》劝善隗嚣,兄男弟女也皆为俊杰。但因孟贤教子不严,以至于丧了卿卿性命,其可哀也。吾今赋闲家中,当以教子为重,以绝孟贤之复辙。”

    融母:“此言甚善。但教子和选师应相得益彰则可。”

    马严夫妇正缓缓而行,学堂方向突然传来喧闹之声。马严迅速向学堂奔去。

    04-马严府。学馆之内,鸦雀无声;书房里,先生诵读《论语》,学生洗耳恭听。

    先生:“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诸生可解其意吗?续君请讲。

    马严悄悄来到学馆,欲进,却又退出,继而立于廊外。

    马续起而曰:“学生窃以为:民可使由之,其意为:对于老百姓,只要指使他们去做就可以了;至于不可使知之,则为至于为何去做,就不必告诉他们了。不知先生以为然否?”

    先生笑而赞曰:“续君所解甚善,当与素王仲尼(孔子)教诲相同。”

    “此言差矣!”马融起立反驳说:“说文解字,断句为要。如果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当更加符合仲尼‘民为邦本’的主张!”

    先生闻言,拂袖而起说;“圣人之言,岂可随人臆断?岂可随人臆断也?!

    马融又反驳说:“仲尼曾说‘不教而杀谓之虐’(马融举《论语.尧曰》示之),以先生所言,如果不使百姓知之,而因为他们出错而进行惩罚,岂不是官府之过耶?!”

    先生闻言愕然。只能“此大谬也,此大谬也”以辩之。

    马严见状,先是愕然,后是欣然,然后离开。

    05-晚上。马严书房。书香味厚重、官宦气亦显。简册累累、香烟袅袅。马严与马融相座而谈。马严居正,马融居偏。夫人旁听,奴仆侍候。

    马严:“据《周礼·地官师氏》云:‘三日顺行,以事师长’。然则,融儿为何却趲越礼教,当面顶撞师长呢?”

    马融似有准备,侃侃而谈:“孩儿闻说‘经者传仲尼之言,非从已出,不得相让;相让则道不明,若规则准绳之不可枉也。难者必明其据,说者务立其意;浮华无用之言,不陈于前,故情思不劳,而道术愈章。’”

    至此,马融稍停,偷窥其父,见马严双眼微阖,状似假寐,更有欣赏之意,则放胆直言说:“法异者,各令自说师法,博观共义,览其意旨,则言路通而人才进,天下可不劳而理矣!”

    至此,马融又停而窥父,见马严仍然故态,乃言:“况且,仲尼也说‘弟子未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嘛!”

    至此,马严方睁眼、挺身,面露欣喜之状,脱口而出说:“儒子可教也!”后又起立且自言自语说:“人择明君而臣,鸟择良木而栖,学者亦应择良师而就。未有良师,何来良谋!?”深思片刻,又说:“鸿鹄屈居燕雀之笼囿,焉能展鸿鹄之志,成栋梁之才耶!?”然后转过身来,边巡阅典籍,边对马融说:“为父有挚友季直先生,博通经籍、名重关西,既无意科举地成名,也无意应聘做官。常隐居南山,教授儒学,你可前往师之。然否?”

    马融闻言,喜出望外,但口中却说:“谨遵父命”。

    NO-3-师从挚恂

    06-春和景明,百花盛开。扶风通往京兆官道。两辆轺车前后疾驰。沿途阡陌纵横,悠然可见南山。

    前车马严,闭目沉思;后车马融时往外观。似脱笼之鸟,面有喜色。

    推出电影插曲:(选定)

    挚府门前。黛瓦粉墙、桃红柳绿。马严父子驻车,挚恂父女迎出;互为致礼,然后迎入。挚恂客厅。陈设简朴、清新淡雅。

    主客恭让,然后落座。马融位居下偏,碧玉站立父后。马严挚恂寒暄,马融碧玉偷看。

    注释字幕:挚恂,字季直(生卒年月不详)

    注释字幕:碧玉,挚恂女(生卒年月不详)

    马严拱手对挚恂曰:“季直博通经籍,名重关西。犬子融儿愚钝,望季直不吝赐教,开启茅塞,治其顽劣;以求不负先贤,有益家国。”

    马融闻言,不以为然;偷窥碧玉,碧玉窃笑。均却无言。

    挚恂亦拱手:“威卿过谦,令郎乃乡中俊才,季直早有耳闻。尚肯屈就门下,也是有缘,当勉为其难,教学相长罢了。”马融闻言,甚为自得,欲言又止;碧玉察觉,又是窃笑。

    马严闻言,如释重负,即对马融说:“融儿见过恩师”。至此,马融方回过神来,慌忙下拜。挚恂连忙阻止说:“先拜过素王。”马融又连忙向孔子像磕头;然后又向挚恂三拜。拜师之礼成。马严似有愠色。挚恂宽容微笑,碧玉抽身屏后。

    07-白天。仙游寺。仙游远眺、晨曦如染;群山巍峨,碧水微澜。穿过道道曲廊,来到挚恂讲堂。窗外可见桃李,时有袈裟穿堂。

    晨钟悠扬。学子鱼贯而入,马融随玉而行;众生席地而坐,挚恂拥几而谈。几上,数卷书简;几旁,缕缕香烟。

    挚恂开讲:“素王孔子云:‘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今有右扶风融君犹若素王,亦‘十有五而志于学’,老夫倍感欣慰,能不‘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乎?”此时,小弥前来,递过毛巾、热茶;挚恂拭手、饮茗、揽卷,然后言:“唯望融等诸君,牢记素王绝四之教: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择其善者而从之。”

    挚恂放下书简,笑对马融说:“融君,您的父亲威卿先生,虽然贵为大中大夫、将作大将,却虚心向学、博览群书、通晓诸子,尤其对《左氏春秋》了如指掌,且教子有方。作为名门之后,您也人美辞貌,堪称俊才。请问,诸子百家中,您所涉猎最多者何也?”

    注释字幕:青年马融(公元94年)

    马融闻言即起,朗声回答说:“先帝罢黜百家,表彰六经。我马氏家族既蒙圣恩,自然谨遵圣训。故晚生对《论语》、《诗经》、《尚书》、《礼经》、《孝经》和《周易》和等经典均有涉猎。遗憾的是,六经之中,虽有《孝经》,却无《忠经》。有孝无忠,必然会因小私而害大公,岂不是只见溪流,不见江海焉?”马融说完,环顾左右,偷窥碧玉,似有得色。

    注释字幕:青年碧玉(公元94年)

    挚恂闻言赞许说:“好。”接着又说:“请融君试谈所得。”

    马融闻言即侃侃而谈,说:“此当如《国语·楚语上》所言:教之《春秋》,而为之耸善而抑恶焉,以戒劝其心;教之《论语》,而知先王之务用明德于民,以使其明德;教之《诗经》,而为之导广显德,以耀明其志也;教之……”

    挚恂又赞许说:“融君博闻强记,当为诸君楷模。”碧玉窃笑,诸生曰“然”。

    至此,马融不待恂问,又继续朗声说:“然则,晚生最学有所得者还是《论语》!”

    挚恂:“融君试述。”

    马融慷慨陈辞说:“六艺经典,《论语》为先。《论语》之要,曰仁曰礼。然则,何为仁诣,诸儒皆言忠、孝、信、义、直、恕等。以生看来,此皆穿凿附会之解。诸君试想,曰仁,显为居高临下之势,何言忠孝?曰礼,显为居低仰高之位,何言施仁!?且素王周游列国,冻馁饥困,累累如丧家之犬,如其是为君侯,不如是为邦本,是为‘忠道’;忠者,鞠躬尽瘁之谓也,诸君以为然否!?”

    众生闻言愕然,挚恂也有所感,谓马融说:“请融君详解之。”

    马融受挚恂鼓励,越发慷慨,说:“晚生深以为,夫子之所谓‘仁’,意在劝喻王侯,为民施仁。而施仁之法,首在‘富民’。故《论语·子罕》说‘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对此,《论语·颜渊》,也有记载说“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综上所述,显然,行为德政者,富民、教民,才是‘仁’的主旨。”

    马融洋洋洒洒,现场鸦雀无声。马融见众皆无言,接着说:“素王既主张‘富民’,也主张富之有道。‘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聚敛而附益之。即有以权谋私之嫌。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此例可见《论语·先进》。融窃以为‘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是夫子的理想;而‘敬事而信,节用爱人,使民以时’则是富民的方略。如果我们再发散开去,夫子所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等,都是劝喻权贵、佑护百姓的至理名言!恩师以为然否?”

    马融至此,面视挚恂,挚恂恍然如悟,连连感叹说:“一鸟入林,百鸟无声,可谓凤鸣。”随即抚掌说“融君真俊才也!”众生见状,也皆鼓而呼之。

    马融受到鼓励,愈加趾高气扬,说:“所以,我此生的愿望并非只是吟诵六经,而是为六经做注,纠正经书本身存在的谬误,以及后人对它们的误读!除此以外,则是撰写《忠经》,倡导忠孝,使忠不废国,孝不驰家,塑造吾国民灵魂!”

    “哈哈,此乃吾之志也!”马融手舞足蹈,如醉如痴。

    众皆惊愕。唯碧玉表情复杂,目视马融,既有倾慕,也有不屑,边退边说:“目明者,天障之;口锐者,天钝之……,得意便猖狂,岂能成就大事?!”

    NO-4-双玉双箫

    08-傍晚。讲堂外廊。清月如钩、树影婆娑;曲径回廊、华灯闪烁。

    暮鼓悠远。学子鱼贯而出。碧玉携女童随其父缓缓前行;马融携书简随其后亦步亦趋。突然,碧玉故意落后,似在拣拾物品,却又把腿一伸;马融躲避不及,趔趄连连,所携书简也散落开来。碧玉却并不回头,反而渐行渐远。马融狐疑,目视良久,方才离去。

    09清晨。仙游寺外。黑水河边。马融黑水峪口吹箫,碧玉携童击水捣乱。

    马融:“师妹如此何意?”

    碧玉:“如此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马融不解:“师妹何出此言?”

    碧玉:“融兄可知乘龙快婿之言来源吗?”

    马融不解碧玉此言何意,略显尴尬。

    碧玉非常得意:“此乃秦穆公爱女弄玉与才子萧史洞月吹箫,喜结良缘之地,融兄亦在此东施效颦,莫非也想得道成仙吗?”

    马融闻言,恍然大悟,羞愧难当;急忙收箫,匆匆返回。继尔又自言自语说:“弄玉、碧玉,秦箫、汉箫,如此巧合,岂非天意?”。突然又高兴起来。

    10-清晨。黑水河边。马融吹箫,碧玉狐疑。

    碧玉:“融兄难道不知孟子所言,人贵有羞恶之心吗?”

    马融:“孔子说:‘见贤思齐,善莫大焉’!师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先自羞恶才是。”

    马融稍停,极目向连绵的秦岭望去,说:“我不但要成就双玉双箫,而且要写出超越前人的《长笛赋》来——

    至此,竟脱口吟诵曰:

    惟锺笼之奇生矣,于终南之阴崖。

    托九成之孤岑矣,临万仞之石奚。

    ……

    马融陶醉在他的长笛赋里。碧玉已抽身离去,并边走边说:“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融兄如此能说会道,显然是所积肤浅,故意晃荡罢了!”

    马融闻言恼羞成怒,喊:“碧玉!”

    碧玉转过身来,问:“贵公子何事!?”

    马融向碧玉发出了挑战,说:“师妹敢与为兄以文论道,试比高下吗?”

    碧玉闻言嘻笑,说:“就依兄言!”并边走边回头调侃,说“师兄可不能临阵脱逃哟——”。

    11-晚上。挚恂书房。挚恂正与碧玉交谈。

    碧玉:“我看融兄确有才华。但是,如此聪明外露、自大轻狂,却未必能成为栋梁之材。”

    挚恂沉思,点头称是,说:“碧儿思将何如?”

    碧玉:“他已经提出与女儿以文论道、比试高下。”

    挚恂惊诧,俄尔,宛然发笑:“若论谈经思辨,碧儿岂是融生对手。但只要……”

    挚恂附耳向碧玉面授机宜。

    碧玉闻言抚掌笑曰:“上兵伐谋,田忌为师,我且亦扬长避短行之。”

    12-马融随老仆而来;俄倾,碧玉也携女僮到场。

    挚恂:“碧玉说融君将与她以文论道?可否?!”

    马融昂然:“可也!”

    挚恂:“那——,谁为中人?”

    马融:“当然恩师。”

    挚恂:“好,老夫当勉为其难。——三打两胜可否?”

    碧玉狡黠窃笑,眼瞟马融。

    马融似胸有成竹,说:“可也。”

    碧玉故显犹豫,说:“可也——”。

    挚恂又故作沉思状,片刻,突然出言说:“一牛生两尾。打一字。”

    马融抓耳挠腮,半天无言以对;碧玉脱口而出,对以“失”字。

    马融心中不服,说:“晚生无备,请再出题。”

    挚恂接着又出题,说:“牛嫌天热不出头。打一字。”

    此次马融似有所备,竟也脱口而出说:“是个‘伏’字!”

    挚恂闻言,连连摇头,碧玉则不慌不忙说:“是个‘午’字。”

    马融闻言思忱半天,觉得碧玉所对确实精当。但败于弱女碧玉之手,心中又很不是滋味。故强辩说:“学生平时推理周易,并未研习字迷,望恩师再加试一次吧。”

    挚恂闻言,说:“此次不出字迷,但考推理如何?”

    碧玉已稳操胜券,马融长于推理。各有所得,齐声说“好”。

    挚恂环视马融碧玉,宛尔一笑,又出一题:“昔时有个妇女,兵荒马乱中与丈夫和孩子失散,寄宿在一个座庵堂里。晚上,做了一梦,梦见庵内尼姑命她推磨磨麦。此妇累得浑身无力,越想越伤心,就扑河寻死了。满塘荷花也觉伤情,花瓣全部落下。这个梦该怎样解释? ”

    马融如堕云雾,琢磨半天才硬着头皮说:“恐怕是此妇思念丈夫、孩子心切,精神有了毛病了吧。”

    挚恂闻言,很觉意外。瞪了马融一眼,转身叫碧玉回答。碧玉想了想,说:“磨麦,可见夫面;莲花落瓣,则可见子。此妇此梦,当为与丈夫和孩子重逢之兆。”

    NO-5-石室苦读

    13-早晨。仙游寺。马融房。晨曦映窗,孤灯已残;马融依桌半寐,书简散落遍地。

    晨钟悠扬。鸟雀吟唱。

    马融渐渐清醒,倍感伤心地自言自语:“目明者,天障之;口锐者,天钝之。”环视遍地书简,又揪发捶胸顿足,自言自语:“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轻敲门。碧玉笑语:“融兄,黎明即起,洒扫庭除哟——”马融闻言,面露愧色,随及息声。

    又是轻轻敲门声。稍倾,脚步声渐行渐远。

    脚步声又纷至沓来。诸生边敲边喊:“季长起来!季长起来!季长……”马融均无答应。

    14-傍晚。黑水河畔。马融踌躇而行。仰天哀鸣,俯首叹息。回首寺院,只见耸楼叠阁,尽沐金辉;前瞻秦岭,只见终南叠翠,美不胜收。

    马融来到玉女洞前,触景生情,突然奋发,说:“既然双玉双箫,何不筑室苦读,再添一洞?使之与玉女洞相映生辉,成为仙游双洞。即便不能名垂青史,也该应当雁过留声!”于是大悦。匆匆返回,并边走边舞起来。

    15-白天。黑水潭边。工匠开山琢石,场面热火朝天。

    16-白天。寺院讲堂。挚恂纵横捭阖,马融屏息静听。碧玉时观马融,时露欣喜之色。

    17-晚上。石室内外。月光皎洁,万籁俱寂。

    挚恂碧玉出得寺院,拾级而上,见黑水潭边,山坳深处,有丁形围墙临峰而立。墙仅一门一窗,虽然小巧玲珑,却也花木葱茏。

    及至院前,见两小僧手提食盒“梆梆梆”敲门。许久才开。但又很快出来,仍然各提食盒,正欲离开,见挚恂携碧玉前来,随及停至路边。

    挚恂:“季长安在?”

    小僧:“正在用膳。”

    碧玉前去敲门,“梆梆梆”,响彻山谷。只是院门紧闭,不动声色。碧玉急中生智,路边捡拾一石,“扑通”投至院中。稍倾,“呀——”,院门开处,马融探出头来。见是挚恂碧玉,马上迎了出来。

    18-小院之中,银月暗柳、花团锦簇。迎面石门洞开;石洞一室一拐。一室,三壁皆书简。前壁一桌一椅,桌上一笔一砚;一拐,显然是卧室。卧室有炕有几,几上有琴有弦。

    马融拥挚恂端坐椅上,然后三拜,说:“晚生不知恩师驾到,请恕融怠慢之失。”

    挚恂忙说“融君何须多礼?快快用膳才是。”碧玉见状,又是窃笑。

    马融并未用膳,挚恂也不再催促。

    挚恂:“融君深夜苦读,身心尚可支否?”

    马融:“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自蒙恩师教诲,日读夜思,方知学海无涯;博览精读,深感其乐无穷。”

    碧玉见马融又言之滔滔,似有意无意轻拨琴弦。琴声清如滴水,却余音缭绕。挚恂和马融均回过头来。挚恂似有愠色,马融却随音缄默。碧玉虽然悄无声息,但飘向马融的目光已经添加了少许爱意。

    挚恂也似有所悟,回头对马融说:“小女无礼,融君不必介意。请君畅谈所得,老夫愿闻其详。”

    马融偷窥碧玉,碧玉不置可否。

    马融见状,字斟句酌、轻声细语说:“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学生师法素王,亦叩其两端,竭其精要,发现——”。

    马融至此,又偷窥碧玉,见碧玉也感兴趣,乃接着说:“学生最近研读贾逵、郑众两位先贤的著作,发现贾君精而不博,郑君博而不精,既精即博,吾何加焉?请恩师为我指点迷津。”

    马融边说边出示贾逵和郑众两人书简,并指给挚恂查看。

    挚恂愕然,继尔释然,自言自语说:“《荀子·劝学》曰‘冰寒于水而源于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真乃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稍倾,挚恂又说:“夫子云:‘教学相长,弟子未必不如师’。今听君言,深以为然!”

    马融闻言,急忙下拜,对挚恂说:“先生博通古今,学识浩如沧海;学生浅尝辄止,所得仅沧海拾贝,敬请恩师不要羞煞学生啊!”

    挚恂见状,急忙将马融请起;但眼中已经充满爱意。起立并环视石室后说:“古今学问,均为承前启后所得。融君已经深谙此道。如果能综合贾郑两贤之所长,质证《春秋》学说之纷争,当可汲取百家精要,继董宽夫(董仲舒)而成为——”

    挚恂正褒奖有加,忽又闻碧玉琴声响起。只得暂停。

    碧玉手指残烛说:“父亲难道未闻半夜鸡叫吗?”

    挚恂侧耳倾听,果然有鸡叫和蛙鸣之声,随及打住,谓马融说:“融君可选修所授课程。如有疑难或所得,可注之简上。我将令小女代为转输,以求达素王‘教学相长’之效。”

    挚恂起身欲走,却又转身对马融说:“素王云‘学贵有疑,小疑则小进,大疑则大进;一番觉悟,一番长进’。融君以疑求进,此即——”

    碧玉见挚恂又发高论,以手挽其臂,并笑对马融说:“来日方长,走吧,走吧!”

    NO-6-珠联璧合

    19-白天与夜晚。寺院与石室

    场景蒙太奇-1

    春天。春意盎然。清晨。晨钟。碧玉携小僧从山门逶迤而出,小僧到石室梆梆敲门;呀——,石室门打开,碧玉和小僧先后进入。

    桃红柳绿景色,鸟语花香境界。

    呀——,碧玉携小僧从石室逶迤而出,马融拱手作揖送出门外;呀——。石室门闭。

    碧玉抱书简前行,小僧提食盒随后。

    碧玉摘花闻花。

    场景蒙太奇-2

    夏天。诗情画意。傍晚。暮鼓。碧玉携小僧从山门逶迤而出,小僧到石室梆梆敲门;呀——,石室门打开,小僧和碧玉先后进入。

    鹂语蝉鸣景色。小荷蜻蜓境界。

    呀——,碧玉携小僧从石室逶迤而出,马融拱手作揖送出门外;呀——。石室门闭。

    小僧抱书简前行,碧玉提食盒随后。

    碧玉听鹂凝思。

    场景蒙太奇-3

    秋天。秋高气爽。大雁南飞。

    橙黄橘绿景色。硕果累累境界。

    呀——,碧玉携小僧从石室逶迤而出。

    碧玉提食盒前行。两小僧抬书简随后。

    碧玉摘并蒂双柿。

    场景蒙太奇-4

    冬天。瑞雪如絮。

    碧玉袭红衣扣门。

    20-晚上。挚恂书房。红烛高照。挚恂批阅书简。窗外传来碧玉脚步声。

    挚恂:“碧玉吗?”

    碧玉手抱书简,推门进来,说:“父亲还未安眠?”

    挚恂目视碧玉说:“夫子云‘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无诲乎?’”

    挚恂接过碧玉所携书简,匆匆翻阅数卷,然后对笑碧玉说:“《论语·述而》云‘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吾近览马融所阅所注文章,常可见画龙点睛、振聋发聩之论。抚简而吟,故乐不知困,喜而忘形矣!”

    恰在此时,灯花闪亮,经久不息。挚恂似有所悟,说:“真乃天意,真乃天意也!”随转身对碧玉说:“女儿愿意效弄玉箫史之美,与马融珠联璧合否?”

    碧玉闻言又惊又喜,故做沉思,良久才说:“《诗经》之首即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琴瑟友之。……钟鼓乐之。’ 人也皆云飞凤求凰。然则,碧儿竟然飞凰求凤不成!?”

    挚恂闻言,朗朗而笑说:“既然天意,必然天作合之。碧儿难道不知南阳西鄂世家张堪嫡孙张衡乎?”

    碧玉闻言,似莫名其妙,说:“岂能不知!?其祖父曾为圣童,张衡亦堪称俊杰,既通天文地理,也精琴棋书画。最近所草《二京赋》,已经风靡东都,评价似在班固所著《两都赋》之上。”

    挚恂:“张衡已来长安游学,仙游名寺,岂能不来!?届时请他代通款曲,岂不妙哉!”

    21-白天。石室/外。春天。桃红柳绿时节,鸟语花香世界。

    22-石室/内。马融碧玉相坐谈经。未几,马融起立入内,取琴而出,置琴几上。

    马融:“先贤班孟坚著《白虎通》曰:解‘琴者心也,琴者吟也,所以吟其心也。人知口之吟,不知手之吟;知口之吟,而不知手亦有声也。如风撼树,但见树鸣,谓树不鸣不可也,谓树能鸣亦不可。此可以知手之有声矣。听者指谓琴声,是犹指树鸣也,不亦泥欤!’

    愚兄生时,恰《白虎通》成。近观所论,确实精当,故常有附骥续貂欲为《琴赋》的心愿。”

    马融:“但是,愚兄面壁石室,已经数年。寂然凝思,既难思接百载;悄与动容,也难视通万里。显然,此乃心智苑囿所桎梏。‘心求通而未得,口欲言而不能’。欲借助师妹琴韵获得突破,不知师妹肯屈尊为愚兄抚琴否?”

    碧玉稍思即说:“妹虽不才,但对师兄却常怀仰慕之心。师兄不弃愚钝,命令抚琴,岂能不手舞足蹈以应焉。”

    马融:“师妹笑谈。”

    碧玉落座,琴声响起。随琴声而起的是马融的吟咏:

    惟椅梧之所生兮,托峻岳之崇冈。

    ……

    推出电影插曲:(待定)世称佳人皆多情,岂知情在无言中,举手投足皆爱意,何况琴瑟共和鸣;真心实意是姻缘,就是黄金也不换;虚情假意是阴谋,风吹草动就离散;只有深爱能长久,没有深爱别缠绵;人生如露叹苦短,何必违心去周旋……

    23-马融正待进入佳境,忽然有敲门之声传来。马融随起而迎之。来者甚众。既有熟悉的老衲,也有陌生的才俊,及其仆从和同窗师友等。

    老衲介绍说:“此君为南阳西鄂名士张平子先生,自京都来鄙寺仙游。闻听季长亦在此游学,特来拜访。”

    注释字幕:张衡,字平子(公元78-139年)

    马融闻言惊喜,吟诵说:“‘桑无附枝,麦穗两歧,张君为政,乐不可支。’此中张君是汝祖耶?”

    张衡:“正是吾祖。”

    马融愈加惊喜,上前握张衡之手说:“名臣之后,久慕兄名。衡兄所草《二京赋》亦声如雷霆也!”

    张衡:“衡也少善属文,正游于三辅。在京都已深知季长为京兆俊才,并从季长四兄季则处拜读了了经季长批注的《论语》,深以为然,故不揣冒昧,前来就教。”

    马融:“哪里,哪里?真乃妄言,真乃妄言!”

    马融:“师妹正在抚琴,请平子先生以《二京赋》遗之,为你我见面礼也。诸君以为如何?”

    众人齐声说“好!”

    张衡见众生执意要听,拱手施礼说:“大家兄班孟坚曾有言说,‘琴者禁也。禁人雅恶,归于正道,故谓之琴。’其实,所谓赋也,也同琴语,只有归于正道,才能传之后世。故必要字斟句酌,自视完美无缺,才能公之于众。”

    张衡:“曰琴曰赋,均须十年锻炼,方能藏之名山,传之后世,季长以为然否?”

    马融:“平子真乃肺腑之言。吾当见贤师之。”

    张衡:“否也!方才季长与师妹同室操琴,吾已闻琴瑟和谐之意;师妹也是才女,何不就此成琴瑟和谐、珠联璧合之好,效弄玉箫史之天作之合,为后人再留下一段风流佳话呢?”

    张衡稍思,朗声宣布说:“平子也当为季直先生之私淑弟子,吾当向恩师自荐为媒!如能玉成此事,平子将作《定情赋》为二位作贺。”

    众皆称“好!”

    惟老衲抚掌大笑曰:“善哉,善哉!从此以后,仙游寺将又添新景,成为名符其实的‘三双寺’矣!”

    张衡快人快语。碧玉闻言顿时脸如云霞。竟无言以对,先是偷窥马融,见马融也手足无措,只得悄悄退出门去。

    24-白天。马府外。马府之外张灯结彩、车水马龙。红绿花轿雕花彩帷,叔姑宾相花团锦簇。礼炮三声惊天动地,礼花彩屑迎风飞舞。迎新队伍正准备出发,马融与张衡、王符、窦章、崔瑗等各骑俊马奔驰而来。

    马融见状大惊。滚鞍下马,入见马严。

    25-马府内。马府之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大红灯笼繁如群星,彩绸彩带灿如云霞。

    马融拜见马严,说:“融儿东都访友,皆盛情难却,故盘桓至今,请父亲大人饶恕融儿迟归之失。”

    马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三者均人生快事,融儿不必自责。”

    马融:“父亲大人为融儿煞费苦心,融儿自当铭记于心。但融儿窃以为,婚仪铺设未免有过奢之嫌。”

    马严深感谢意外:“啊——”

    马融:“前朝曾有《吏民嫁娶之品》的规章,现在亦有《甲渠言部吏毋嫁聚过令者》文书。规定吏民婚嫁费用不得超过15000钱。马氏家族世受皇恩,明德太后恩荣已极,尚能为民作则;融儿怎敢忤逆圣教,如此奢靡呢?”

    马严:“此皆汝兄长所为。吾亦觉奢。但事已至此,如之奈何?”

    马融:“《周易·益》云:‘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请父亲大人命儿改过迁善,立下之!”

    马严:“已经靡费如此,下之又何补焉?”

    马融:“父亲大人难道不闻关西孔子杨伯起,家贫无资,课徒为生。并亲自种植蔬菜,供养老母,辛苦异常。门生替他种植,他却拔了重种。此为何也,显然是以行立身罢了。融儿注读六经,当以经规、当以令律,岂可阳奉阴违、行止分离耶!?”

    马融:“显然,下之,既可以身作则,也可为民作范。素王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且‘上有好之,下必甚焉’。融儿以为,六艺薪传者,以身作则为要,赴汤蹈火也,吾往之,杀身成仁也,吾亦往之。否则,乃伪言者也,君子耻之,史民讨之!”

    马严闻言,乃转身谓张衡说:“贤侄以为如何?”

    张衡等:“季长所言甚是。”

    马严闻之欣然:“益者三友,融有此友,吾儿成矣!”随牵马融手而起,说:“命皆下之!”

    26-白天。马府内。三声炮震耳欲聋。众宾客摩肩接踵。马融碧玉均着红色汉代新婚礼服,在司仪的带领下,雍容华贵出场。马融牵红绸头昂扬在前,碧玉执红绸尾恭谨其后。

    蒙太奇-1:镜头重复马融碧玉相识相爱情节。间或听到婚礼仪式进行过程。

    画外音:“一拜天地——;奉天父之作,承地母之合;兼拜大媒张平子—— ”。

    正在此时,场外突然轰鸣之声,似有暴风骤雨,亦似万马奔腾。众人急忙转身,只见一宫人旗甲鲜明,大步流星而来,朗声高叫道:“明德太后驾到!”

    余音尚在绕绕,众人即如齐刷刷跪倒。放眼望去,只见宫廷护卫、美女环绕之中,一衣着素洁、举止高雅老妇,在珠红玉翠的扔持下,微笑着缓缓走来。

    注释字幕:马融姑母,明德皇太后(生卒年月不详)

    马严见状,立即率众人迎上前去,纷纷跪倒,顿首叩头说:“恭迎太后圣驾。”并说:“犬子融儿成亲,怎敢轻动太后圣驾!”

    太后伸手扶起马严,朗朗而笑说:“马氏后生可畏,光宗耀祖有继;怎能不来祝贺?”

    太后说完,环顾四周,随即拉住马融、碧玉,转身对马严说:“天道恶盈,穷高则危;即便是君主帝王、皇亲国戚,也应知道树大招风,水满则溢。如此招摇,车水马龙,天理能容吗?!”

    马严闻言,大惊失色,急忙跪倒,反复叩头说:“臣兄愚顿,谨承圣训,臣兄请自逐边荒,以赎前衍!”说完即命左右再去奢华,仅留轻简。

    太后闻言,遂转怒为喜,说;“今日融儿大喜,请新人拜我家姑。继续、继续。”

    大家见状,也都乐了起来;

    司仪遂喊:“二拜君王——;蒙圣君恩泽,享富贵年华;兼拜明德皇太后——”。

    画外音:“三拜高堂——;顺父母之意,从新人之愿;兼拜先祖马服君——”。

    画外音:“四拜恩师——;承恩师教诲,做正人君子;兼拜素王孔夫子——”。

    司仪:“夫妻对拜——;携百年人生,荫子孙万代”。

    马融与碧玉对拜如仪。

    司仪:“行三礼——”。

    司仪:“一礼——,同牢礼——祝新婚夫妇出则同行、入则同席,夫唱妇随、比翼双飞——”。宾相端来同牢饭。三样。由新娘向新郎喂食。

    司仪:“二礼——,合卺礼——祝新婚夫妇同甘共苦、同心同德,琴瑟和谐、相敬如宾——”。宾相取出苦葫芦一个,当场剖开两半,谓瓢,中间由红线相连。瓢中有酒少许。新人分别饮酒至半时,对换再饮。

    司仪:“三礼——,结发礼——祝新婚夫妇白头偕老、永结连理,儿孙满堂、千秋永续——”。新人相互剪下对方头发一缕,由司仪用红绳绑在一起,并放在葫芦之中合上,并由新娘收起。

    司仪:“礼毕——,入洞房——”。鼓乐即起,鞭炮齐鸣。

    27-清晨。洞房。马融伏案疾书,碧玉对镜梳妆。

    碧玉:“夫君,请来帮我画眉。”

    马融:“男女受授不亲。夫人何必如此?”

    碧玉戏谀而言说:“学者不但要以经书为师,而且要以先贤为镜。夫君难道不知前朝宣帝时,京兆尹张敞为夫人画眉之事吗?”

    马融:“吾岂不知。但张京兆曾被人举报有违官德,难道夫人竟然不知?”

    碧玉闻言羞赧,脸如霞染。马融却不依不饶,以手刮碧玉面胧说:“其实夫妻房内之事,远比画眉为多。在此方面,难道夫人您竟然没有体验吗!?”

    碧玉闻听,急以双手摭面说:“妄言,妄言!”然后又说:“夫君黎明即起,不知所为何事?”

    马融遂即站起,长叹而言,昨听姑言‘天道恶盈,穷高则危’之言,发现世人讲‘忠’,多以事上为意,而且立论极端;或者割股遗君,或者烹子献君,诈文称颂,希求得福。其实,忠之与孝,天下攸同;自上至下,各有所忠。就此而言,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为所欲为。”

    碧玉闻言惊愕,质问马融说:“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至高无上,可以生君,可以杀君;可以贵君,可以贱君;可以富君,可以贫君。‘忠’将何指?”

    马融先以手指上,后以手指下,说:“天与地耶!”

    碧玉闻言婉儿,说:“天为何意,地又何指?!”

    马融:“孔子《论语·阳货》云:‘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显然,天是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的天道也。”

    碧玉似有所悟,但又强词夺理说:“夫婿是天兄还是天弟?请教天道又是什么?”

    马融:“《尚书·泰誓》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这无疑是说,‘民声即为天声,民意即为天意。’孟子更是直言不讳,说:‘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以及“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王者,往也。天下归往为王。’这无疑是说,称孤道寡、称王称霸者,只有得到百姓的拥护和民众的认同,才能‘归往为王’”。

    马融滔滔不绝,碧玉却很不耐烦,提醒马融说:“牛呀!天热也硬出头。如此罗嗦半天,何不写来我看!”

    马融闻言得意,遂将一纸递给碧玉说:“这是本人所写《忠经·圣君元首篇》,请夫人指点指点。”

    一缕阳光照进窗内,窗外,万道霞光映满蓝天。

    NO-7-初涉宦海

    场景蒙太奇-1:宫廷之内,曲径回廊。郑众引邓骘逶迤而来。

    推出导语字幕:(画面为虚。字幕为实)

    公元25年,刘秀击败王莽称帝,是为东汉。57年,光武崩,明帝继,立马援女为皇后。明帝尊师重教、吏治清明;皇后知书明礼、德冠后宫,可谓相得益彰。公元75年,明帝崩,章帝继,立司徒窦融曾孙女为皇后。章帝既好儒术、也重亲情,皇后倾城倾国、心计亦高。冠盖诸徒、争相趋附;倡外戚封侯之声,不绝于耳;马太后痛批言者,媚朕邀福!

    公元88年,章帝崩,和帝继,年仅十岁。窦太后临朝称制、后兄弟破例封侯;兄窦宪虽然沽名辞侯,但所受“大将军”之位却仅次太傅,俯视三公。“哲夫成城、哲妇倾城”,以此为始,直至归晋,东汉多以玩童为帝。以至于“太后临朝、外戚专权、宦官干政、方镇坐大”的局面周而复始。公元105年,和帝崩,殇帝继。年仅百日,越年即崩。安帝继,十三岁,邓太后临朝称制、兄邓骘做功封侯。邓太后为前太傅邓禹孙;昼习女红、夜读经典,德行颇似明德太后,亦德冠后宫、承宠不骄,循礼明法、自律极严;其兄邓骘如同马援、窦宪,也颇能自抑、进退有度。但视权过重、擅权太久,而招诽受谤,并最终殃及九族。

    28-白天。邓太后宫。帝王后宫、极尽奢华,雕梁画栋、宫女丛立。邓太后端坐榻上,郑众先行通报、邓骘闻宣即来。

    郑众躬身趋势前,通报:“太后,大将军邓骘应招听宣。”

    注释字幕:郑众,字季产,职宦官,剿乡侯(公元?-114年)

    邓太后:“快宣!”

    注释字幕:邓太后,名邓绥,和帝后(公元81-121年)

    邓骘闻宣进宫,躬身下拜,说:“大将军邓骘拜见太后!”

    注释字幕:邓骘,字昭伯,太后兄(公元?~121年)

    邓太后:“大将军请起。请到后庭叙谈。”

    29-三人转至后庭。依然雕梁画栋。太后欲向邓骘行长幼之礼。邓骘连称“不敢”。然后分宾主落座。

    邓太后:“您我遵祖父遗训,克已行仁,方有今日。兄坚辞封侯、至今领兵镇守洪荒,妹昼治政事、夜读经籍。此为何也?乃图社稷万年基业也。前大夫杨雄曾言说‘炎炎者灭,隆隆者绝,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朕深以为然。加之时俗浅薄、巧伪滋生、五经衰缺,不施化导,难匡失俗,为预防皇亲贵戚,纨绔无能计,妹决计为刘邓两系子孙开设邸第,教授经典,并亲自监学。兄以为然否?

    邓骘闻言下拜,说:“后乃巾帼,所虑宏远,臣肝脑涂地以谢之!”

    邓太后急忙将邓骘请起,然后说:“朕已诏敕邓豹、邓康为师郎。兄以为然否?”

    邓陟复又跪说:“不然。臣以为传道授业,应以专攻为佳。师且不为博学鸿儒,何以造就栋梁之材?‘燕雀累百,不如一鸿’,待臣为太后选拔鸿儒为师。”

    30-晚上。邓骘府第。邓骘书房。官式书房。红烛掩映。邓骘书房读书。邓凤敲门求见。叩门之声可闻。

    邓骘:“进来。”

    邓凤:“拜见父亲大人。”

    注释字幕:邓凤,邓骘子,侍中(公元?-121年)

    邓骘:“凤儿深夜前来,公耶私耶?”

    邓凤:“当为公事。”

    邓骘:“既为公事,何必私办?请儿退之。”

    邓凤闻言,跪拜退出。

    31-白天。大将军衙门/外。大门森严。衙役林立。邓凤乘轿而来,请求邓骘接见。

    衙役:“大人请进。”

    32-大将军衙门/内。

    邓骘端坐厅堂之上。邓凤前来,仆役看座,邓凤谢座。邓骘摆手示意:“侍中请讲。”

    邓凤:“下官闻言太后开设邸第,征聘博学鸿儒为讲郎,下官适有品学俱佳人选二人,不知大将军愿闻与否?”

    邓骘:“请述其要。”

    邓凤:“一为伏波将军马援族孙马融,一为张南阳圣童张堪嫡孙张衡。”

    邓骘闻言欣喜,但稍倾即平和如初,说:“愿闻其详。”

    邓凤:“马融出身世家,其祖姑明德太后,如同当今太后,均堪称巾帼、世之楷模;后辈儿孙,沐浴家风,如淮南之橘,当为橘也。此其一也……”

    邓骘正闭目静听,闻言止之:“此不足为据,请言其它。“

    邓凤:“马融年幼时即辞貌俱佳,被乡里视为俊才……”

    邓骘闻言又止:“此亦不足为据也。请言其它。”

    邓凤稍倾,急慷慨陈述道:“马融曾师从其父马严受教,继又拜西都名士挚恂为师。为精研百家、批注经典,现正在终南山下筑室苦读。作为皇家外戚子弟,此诚可敬也!若论德才,马融可居台阁。此其二也。”

    邓骘闻言动容,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故‘益者三友,损者三友’,请问马融交接者,多为何人?”

    邓凤:“马融与张衡交谊最厚。还有……”

    邓骘闻言即止,说:“可也,此二人均先招为舍人,经考察再表荐太后。”

    33-白天。仙游寺马融石室/外。锣鼓喧天,邓凤率车马招摇过市而来。马融闻报迎出。见状愕然,但随及即平静下来。

    马融长揖施礼,说:“君为何人?来为何事?”

    邓凤亦长揖还礼,说:“在下邓凤,特来拜访季长先生。”

    邓凤仆从急匆匆上前,谓马融说:“老爷为当今邓大将军少爷,吾皇侍中邓凤大人。”

    马融闻言讪笑,转身对邓凤说:“啊,宫中大员啊!但吾乃书生,与宫廷并无瓜葛,不知君为何事光临寒舍?”

    邓凤并不答话,绕开马融直驱而入;马融等只得随行。

    33-马融石室内。马融邓凤分宾主落座。

    马融再次施礼,说:“请侍中大人见教。”

    注释字幕:中年马融(公元108年)

    邓凤还礼,说:“素王有教云:‘学而优则仕’。季长君既为汉室宗亲,亦为当今名学。即便不为名利,也当扶助汉室。君以为然否?”

    马融:“请侍中大人明言。”

    邓凤:“当今太后重道崇儒,命招举社会隐逸、以为柱国。大将军谨遵后旨、延揽人才。意揽季长君及张衡、李固等共为舍人。希望季长君欣然受之。”

    马融:“侍中大人厚意,吾已心领。但大人所求,非吾所好也。恕不应命!”

    马融说完,即起而端茶,意为送客。邓凤见状,急按融手,说:“吾当再顾!”

    34-白天。马融府/外。马融府外车马如云。前为安车四马,华贵如琼楼玉宇;后为高头大马,禁军如沙场点兵。邓骘气宇轩昂地下车走来。

    35-邓骘旁若无人地进入马府,并毫不犹豫地选主位坐下。仆人敬茶,挥手推开;稍做环视,即在马融脸上停留下来。

    邓骘:“老夫乃大将军邓骘!”

    马融闻言吃惊,随即释然。正待施礼寒暄,邓骘却侃侃而谈起来。

    邓骘:“读书人多心高气傲,以无意官场做标榜。其实,口虽拒之,心却趋之。既然如此,何不勇跃应聘,欣然应之?”

    马融没有想到邓骘竟坦言如此,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邓骘见马融无言,又说:“其实,天路迢迢,‘修齐平治’才是王道!你说是吗?”

    马融:“大将军所言极是。只是晚生……”

    邓骘不待马融说完,又滔滔不绝地说:“老夫知道,社稷需要栋梁,民间遗贤却多;究其源,多言官场黑暗,岂不知污泥浊水之中,濯濯清莲仍存。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清者留名青史,浊者遗臭万年,何去何从,皆为自造。更何况越是黑暗,越需要群星照耀;越是污浊,越需要清泉洗涤,融君以为如何?”

    马融:“人各有志,晚生……”

    邓骘不待马融说完,又斩钉截铁地说:“人云‘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老夫并非结党营私,而是为国求贤。应耶拒耶,请融君思之。”

    邓骘说完,即弹冠而去。

    36-白天。洛阳城/外。马融骑马按辔而行,突见高墙矗立,逶迤远去。高墙之内,山峦连绵起伏,景观似若画屏。近观绿树成荫,花红柳绿;亭台楼阁,掩映其间。间有甲兵、武士、玉女、仆从,如散兵游勇奔跑追逐;尘土飞扬、浪语淫声此起彼伏。马融满脸狐疑,问询左右。

    马融以手遥指,说:“此为何处?不知何用?”

    随行甲兵:“此为皇家新开禁苑,人称广成。百里拆迁,万家远徙而成。镇以瑶台,纯以金堤,树以蒲柳,被以绿莎;左挈夔龙,右提蛟鼍,春献王鲔,夏荐鳖鼋;流览遍照,殚变极态……。

    甲兵滔滔不绝。马融却心烦意乱。一声断喝,说:“收声!”

    于是继续前行。但行色已不再宁静,边走边叹气,恨恨连声说:“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NO-8-著述东观

    37-凌晨。东都洛阳。晨钟悠扬,皇宫沉沉。随之而起并清晰可闻的是“上朝——”、“山呼——”,以及“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喊声。

    38-东都南宫。德阳殿中。殿堂之上、红烛闪烁,百官恭列、武士威武,安帝安坐,时而左顾右盼;太后垂帘,隐约可见形色。

    邓太后:“朕闻‘政以得贤为本,治以去秽为务’,简言之,即安内攘外,全仗人才,一或误用,立时败坏。故百苑之外,特设东观。名为藏书,实为聚贤,并兼考察、培养之功。现东观已成,并已有曹大家续编《汉书》,刘秋孙编撰《东观汉记》等。”

    太后稍停,目巡群臣,接着说:“但仅如此,尚不足以鼎汉室之中兴,图天下之大计。须兴学重道、发扬国学,博求幽隐、宠进儒雅。为此,特诏令臣工,以享序为绳,各举明经洁行者,使侍经筵。诸位以为然否?”

    百官皆曰:“太后圣明!”

    邓太后:“言路通而人才进,人才进而经说明。天下可不劳而理矣!诸位以为然否?”

    百官:“太后圣明!”

    邓太后:“董氏《传》曰:‘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得人之途,可以自荐,无因幽远而遗失;也可举荐,无令刍荛而获罪。各位臣工有无可荐之人?”

    众大臣闻言皆左顾右盼,唯邓骘举笏趋步上前。

    邓骘:“臣适有人。”

    邓太后:“请讲。”

    邓骘:“一为马融。”

    邓太后:“名臣之后也,朕有所闻。”

    邓骘:“一为张衡。”

    邓太后:“廉吏之后也,朕亦有所闻。二人均诣东观先行课考,然后定夺。”邓太后言毕稍倾,又转身对安帝说:“皇上以为如何?”

    安帝:“然。”

    注释字幕:安帝刘祜,17岁(公元94-125年)

    39-白天。东观/外。两辆轺车前后相继。马续马融前后相随。同时下车的还有两位眉清目秀、亦步亦趋的书僮。马融目视东观外貌,肃然起敬由然。

    40-藏书楼/内,曲径通幽;藏书阁上,书简累累。马续马融二人,仰视俯看、边走边谈。

    注释字幕:中年马续,马融兄长,字季则,生卒年不详

    马融问续:“请问续兄,书者何也?”

    马续答融:“书者,古今智慧之集成者也。”

    马融问续:“师者何也?”

    马续答融:“师者,典籍先学之传后者也。”

    马融谓续:“兄师何人?”

    马续谓融:“大家堪师,融弟亦是。”

    马融颇感意外,谓续:“此言怎讲?”

    马续谓融:“弟岂不知‘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二人行弟即吾师也。”

    马融似有所悟,自言自语说:“我将从兄长和大家而学之。”

    马融言毕,向马续拱手说:“学生就此拜过师长。”

    马续也觉意外,但随以手抚马融背说:“子曰‘母意、母必、母固、母我’(即不要妄加猜测、不要过于武断、不要固执己见。不要自以为是),足可供你我共勉之也。”

    41-晚上。东观马融书房/内。马融深夜苦读。两书僮一事取简,一事磨墨,紧凑而轻快。书几之上,红烛高照;书几旁边,书简山堆。万籁俱寂、滴漏有序,只有马融翻阅书简的声音,如琴弦般拨动着夜的清辉。突然,院子里有脚步声纷至沓来。与此同来的,还有满院人影和灯光。

    马融抬头对书僮说:“动静何来?”

    书僮闻言即出,稍倾即回说:“曹大家似有贵客。并且有人值守。”

    马融放下书简,走出书房。

    42-东观班昭书房/外。马融轻手轻脚走近班昭窗下。窗户灯光如月,有人对坐议政。

    班昭声:“太后陛下,躬盛德之美,隆唐虞之政。妾得以愚朽而奉圣明,故敢不披肝沥胆以效太后!”

    注释字幕:暮年班昭,字惠班,号大家(公元49-120年)

    马融闻言惊诧,进亦不能,退亦不妥,只得俯身下拜,跪于廊下。

    邓太后声:“大家既为朕师,但言无妨。”

    班昭声:“昔夷齐去国,天下服其廉高;太伯违邠,孔子称为三让。所以光昭令德,扬名于后者也。由是言之,何不令国舅深执忠孝,引身自退,以扬名节耶?”

    邓太后声:“邓氏兄弟均皆辞封,兄骘尤甚。既然如此,当从大家之言。”

    班昭声:“妾仅竭其愚诚,自知言不足采,聊以示蝼蚁之赤心耳!太后察鉴。”

    邓太后声:“大家解我心结,如拨云翳也,……。”

    邓太后言毕即出,见满院月光,如银铺地,又增谈兴。邓太后伸手挽住班昭臂膀,说:“关西羌虏犯境,进击则无影无踪,退守则如影随行。幸赖马、班、窦、邓诸臣工前仆后继,关西始安,但靡费之巨,如自啖肌肤也。”

    班昭闻言说:“妾兄班超,领命抚定西域,前后约三十年,七十余岁方蒙恩得归。入朝不过月余,即至命终。况且妾夫早丧,妾子远离。故妾惧于谈兵,望陛下见谅。”

    邓太后闻言叹息,许久乃说:“兵系凶器,战乃危机;勇不足恃,胜不可必。故朕意‘文德可兴,武功宜废’。此为大计,朕师以为如何?”

    马融闻言惊诧,欲言又止。

    班昭:“妾本草民,兼为人妇。事夫有术,谈国不宜。陛下勿强妾所难。”

    邓太后闻言开笑,说:“到底朕师,拒之有节,不谈也罢。但朕亦女流,谈家如何?”

    班昭亦笑,说:“民妇不同国母。位处鄙微,恐为村言。”

    邓太后:“大家《夫妇篇》说:‘夫不贤则无以御妇,妇不贤则无以事夫’,真乃至言。鉴古察今,莫不如此。闻大家著有《女诫》,可否临后宫亲为讲习?”

    班昭:“妾谨遵圣命。”

    邓太后:“好。今先至此,改日还将求教哩。”

    邓太后正欲出而乘辇,见廊下跪有一人,转身问班昭说:“何人在此?”

    班昭正待察看,马融急中生智说:“敬秉太后,小臣马融;既沐陛下光华,敢不恭候圣训。”

    太后闻言,眉开眼笑,转身对班昭说:“明德太后后裔,大家同郡俊杰。善矣哉!汝当拜曹大家为师。”

    马融闻言,立即转拜班昭说:“陛下钦命,恩师母辞,请受门生一拜。”

    邓太后和班昭均感马融可爱,气氛顿时热闹而轻松起来。

    邓太后谓班昭说:“受之,受之!”

    班昭拉起马融说:“后生可畏,勉为其难,教学相长吧。”

    邓太后似言犹未尽,稍倾,即挥手别过班昭和马融,前呼后拥而去。

    43-白天。东观/前院。皇家仪仗,前呼后拥。剿乡侯蔡伦率队而来。进门即宣。

    邓凤:“许慎、马融、刘珍、蔡伦听旨——”

    马融等各出书房,齐聚庭院,施礼跪下。

    邓凤:“汉永初四年,皇帝诏曰:许慎、马融、刘珍、蔡伦,尊儒重道、博学善思,经课考亦得佳评。特征聘为校书郎中。望能校定诸子,纠偏堪误,规范典章,不负朕望。钦此!”

    马融等领旨谢恩,三呼万岁。

    邓凤又言:“太后命诸位各出策论。请即作答,以课心智”

    许慎:“微臣专注《说文解字》,不长策论,请免作答。”

    注释字幕:许慎,字叔重,文字学家(公元54-149年)

    刘珍:“微臣奉诏专注《东观汉记》,无暇策论。”

    注释字幕:刘珍,字秋孙,汉史学家(公元?-126年)

    蔡伦:“微臣身处黄门,奉诏专事造纸,亦无暇策论。

    注释字幕:蔡伦,字敬仲,发明家,中常侍,尚方令,龙亭侯(公元61-121年)

    马融左顾右盼,满脸狐疑说:“人皆云:‘学而优则仕’,臣以为‘仕而优则学’亦应为策,以绝官宦饱食终日,不求进取之弊。请君侯秉报太后。”

    邓凤分别称善。然后巡视马融书房。见书简遍地,难以插足,随灿然一笑,说:“果然书房,果然书生,改日再来拜访吧。”随出。

    44-白天。东观马融书房/内。马融正在专心致志地攻读。蔡伦突然兴致勃勃地前来。

    蔡伦:“马融听旨——”

    马融闻言,急忙跑出跪下。

    蔡伦:“汉永初四年,皇帝诏曰:校书郎中马融,不负朕望,精研典籍,策对尤佳,特拔擢校典秘书。并赐‘蔡侯纸’,以利儒术。望尔既研经史,也匡世事,方不负朕奖掖拔擢之心。钦此。”

    两黄门将“蔡侯纸”抬上。马融看见,一跃即起,取出一沓,以手摸之,以目视之,以口吹之,如醉如痴。

    蔡伦见状,却并无怪罪之意,说:“还不快快领旨谢恩!”

    马融至此似略有所悟。但癫痴依就,竟然拉着蔡伦说:“自古书契,编竹为简,用帛为纸。简重帛贵,使用不便。君侯以废物造纸,实乃开天辟地,泽披万世之举。从此,累累典籍,谆谆圣言,当如滔滔江河;霖霖春雨者矣!吾当再拜!”

    马融说着,即随身俯地,向蔡伦连连叩头不止,并说:“倘若孔孟天上有知,亦当山呼也!”

    蔡伦闻言,大为吃惊,急忙掩马融之口说:“季长岂能妄言,季长岂能妄言?!”

    45-白天。东观班昭书房/内。书简书卷有序,盆景字画无声。亷青竹翠,清新典雅。既有学者的书卷气,也有士女的闺房香。班昭伏案高几,几上熏香缭绕。女僮服侍在侧,滴漏时有脆响。敲门声响,女僮通报。

    女僮:“大家,季长先生来访。”

    班昭抬头、取镜、起立、离桌,说:“季长请进。”

    马融趋前、伏身、拱手、下拜,说:“门生见过恩师。”

    班昭急忙扶起、让座,说:“你我扶风同郡,且家兄孟坚与君父威卿等,曾杂定《建武注记》。再往上数,你我祖上还曾相继屯戍河西哪!班马两家通谊如此,何必虚礼?”

    马融闻言欣然,说:“学生正研读《汉书》,时有所得。但因门生才疏学浅,读之颇感艰深,如之奈何?”

    班昭闻言,婉尔笑曰:“家兄惯用古字古音,且直录古书,省简虛字,读者多感充塞,通者甚少,此为憾也。所以‘心求通而未得,得通为要;口欲言而不能,能言为上’。为人师者,当以为则。”

    马融:“请恩师教我求通之法。”

    班昭又婉尔笑曰:“其实,师在汝兄,何必舍近求远耶!”

    马融不解,班昭续说:“汝兄季则,与我共校《汉书》百二十卷,且多有损益;家兄孟坚语法,已经娴熟于心,岂不方便。”

    班昭稍思,又说:“许叔重先生,亦在东观,不但博通《汉书》,而且专修《说文解字》。‘学足以御今,智足以应变,强足以守官,忠足以勤上,惠足以存下;奉上以笃义,率下以恭宽;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后,后人所以识古’经传大事,除简帛之外,则为解字,是季长之言否?”

    马融闻言惊愕,急忙下拜说:“恩师了解门生,如同浅底观鱼,门生将何以堪!”

    班昭:“所以夫子云:‘学无常师’。还有张平子先生,似与季长年庚相若。天文地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均属优异。所以说,东观乃藏龙卧虎之地,何必拘泥老妪一人耶?”

    班昭之言,如雷贯耳,马融再次下拜说:“恩师学识,浩如烟海;今日之教,将诲我终生,且容门生再拜!”

    班昭急忙拦住马融。马融激动不已,连说:“果大家也!果大家也!”

    班昭笑视马融说:“季长不必过谦,汝亦我师。望勿争辩。”

    马融:“门生还有一事相秉。护羌校尉庞参和度辽将军梁懂,救拔河西吏民有功,反因专擅优孤获罪。用兵贵在机变,专擅例为特权。故‘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是也。门生欲上书为其辩白,不知恩师愿为门生传递否?”

    班昭:“老妪亦为将门之后,且家兄也曾因功获罪。若不知,将自安;既已知,岂能袖手旁观耶?即便赴汤蹈火,吾亦愿为之。”

    46-白天。宫廷西苑/内,繁花似锦,鸟语花香;亭台楼阁,曲径回廊。马融、马续、班昭等陪太后、安帝等西苑漫步。太监、仆从等跟随其后。

    邓太后说:“人皆云‘关西出将,关东出相’;以朕观之,关西可以为相者众矣。”

    邓太后见众皆无语,笑对班昭说:“大家乃女流俊杰,既为帝师,为相何难?!”

    班昭闻言,忙说:“太后羞煞我矣!”

    邓太后闻言笑曰:“其实马家,亦是文武兼修也。”

    邓太后说完,转身对马融说:“爱卿季长为庞参、梁懂上书事,确有道理。已诏令赦免。望爱卿身居东观,思接天下,多为汉室中兴建言献策。”

    马融闻言,喜形于色,说:“谢谢太后褒奖。”

    马续见状,忙以手拽马融衣角,并以手指地,意当谢恩,或当勿言。马融忘乎所以,竟然视而不见,说:“微臣还有谏言奏报,不知太后愿闻与否?”

    邓太后不假思索,说:“爱卿请讲。”

    马融:“广成苑左有篙岳,右临三涂,面对衡山,背靠王屋;容纳波、搓、荣、洛四水,胸怀金山、石林二山;山泉林竹斗艳,鸟兽虫鱼争奇。此乃天造狩猎围场,地设演武校场。然而现在,非垦即荒,以金匮盛黄沙,岂不谬哉?”

    邓太后和安帝闻言皆惊。安帝眼中甚至还浮现出难以捉摸的笑容。至于班昭和马续,眼中均流露出隐隐的担忧。

    邓太后:“爱卿请直言。”

    马融:“然俗儒庸士却以为‘文德可兴、武功宜废’,遂寝莞狩之礼,息阵战之法,使猾贼纵横,国弱民忧矣!”

    马续闻言变色,说:“此乃圣意,弟勿狂言!”

    马融闻言,转以马续陈辞说:“木从绳正,君从谏圣。有感不发,有言不谏,忠从何来?”

    马融说完,又转而而施礼太后说:“火无内照之美,凤阙伺晨之功。之所以然者,乃俗儒庸士献谀贡媚所至。如此人等,外见忠直、内希后福,花言巧语,蒙蔽圣听……”

    邓太后似有怒意,但还是对马融说:“火无内照之美,凤阙伺晨之功。爱卿此言何意?”

    马融:“微臣以为‘文武之道,圣贤不坠;五才之用,无或可废’。故望陛下重兴田猎之仪,使臣僚复睹天子威仪。”

    邓太后:“子曰:‘奢则不逊,俭则固。’所以兴文废武、寝狩息战,既可以俭修德,遏制耽情游乐之风;也可以俭强国,成就强国富民之愿。以狩猎曰武功,以游乐喻文德,显然有违圣训。”

    马融:“陛下所言甚是。但微臣以为,奢俭之中,以礼为界。夫乐而不荒,忧而不困;故嘠击鸣球,载于《虞谟》;吉日车攻,序于《周诗》。圣主贤君,以增盛美;内可鼓舞臣民,外可震撼敌夷,岂能以骄奢淫逸以论之?”

    邓太后闻言动容。马融却仍然滔滔不绝。

    马融:“‘安不忘危,治不忘乱’,道在乎兹。故有闻鸡起舞、枕戈待旦之说。方今大汉收功于道德之林,致获于仁义之渊,忽搜狩之礼,阙槃虞之佃。暗昧不睹日明之光,聋昏不闻雷霆之震,于今十二年,为日久矣……”

    邓太后闻言变色,手中折扇竟然跌落地上。班昭见状,急忙走上前来,一边帮太后捡拾折扇,一边示意马融暂且打住。

    班昭:“太后日理万机,今日难得闲暇。季长君所言之事,当以表奏为佳。”

    马融闻言欣喜,立即将表章从袖筒中取出,双膝下跪,将表章举过头顶,呈献给太后说:“小臣蝼蚁,不胜区区。职在书籍,谨依旧文,草成《广成颂》呈上,重述搜狩之义。浅陋鄙薄,不足观省,请太后御览。”

    邓太后边接边说:“爱卿果然人美辞貌,待老妪仔细品鉴后再议,可否?”

    邓太后说完,即径直蹬辇而去。班昭、马续见状,均大惊失色;马融此时,也怅然若失。

    47-白天。东观马融书房/内。高朋满座。许慎、马续、班昭、张衡等均在为马融上呈《广成颂》事高谈阔论。

    马续:“羌虏多善骑射。千里听声、百里望尘,来如风急雨、去若断弦,既然久戍无功,不如内迁三辅。此诚如邓大将军所言,敝衣已破,并二为一,尚可完补;若非如此,意为兼得,却首尾尽失也。”

    马融:“父死于前、子战于后,才有今日之西凉四郡。现以‘兴文废武’计,陇西徙治襄武、安定徙治美阳……。‘计出官吏喜,令行百姓忧’。不从则饬吏刈去禾稼、撤去墙屋、毁去营堡、除去积聚,壮丁随官流徙,妇孺辗转沟壑。戗害甚于羌虏,言何治国安邦?”

    马续马融各有所据,皆振振有词。其他人且乐观其辨。正在难解难分之时,门外突然热闹起来。房门开处,蔡伦进来。

    蔡伦:“马融听旨——”

    马融等闻言狐疑,尽皆跪下听旨。

    蔡伦:“汉元初二年,皇帝诏曰:查校典秘书马融,忤逆太后,欲仕州郡;且借口自劾,羞薄诏除。着令禁锢六年。钦此。”

    蔡伦颁诏已毕,却不见马融领旨谢恩,蔡伦稍有迟疑,也就作罢。并伸手挽起马融说:“邓后成汝,亦可败汝。伴君如伴虎,博学如季长者,竟然不知。书生啊!”

    众生见状,也纷纷表示安慰。

    许慎:“从字解,锢者堵也,从金固声;堵之以高墙,塞之以锁链。其因皆在于固。固执己见,缺乏机变,故遭禁锢也。”

    班昭:“从史解,锢者囚也。就囚而言,会意入围;但易禁者形也,难禁者神也。故周武王被囚演《周易》,司马迁受宫写《史记》。此皆因势而为,因囚而为也。季长形锢东观,神驰寰宇;若不坠青云之志,与君何碍?”

    张衡:“从气解,锢者困也。就困而言,会意从围;气结而出,故为地震。地震为动力,围木有活力。木为囹圄所阻,必将脱颖而出。诸君以为然否?”

    蔡伦:“从理解,顺理而成,故为简。破理而成,故为纸。绳索鱼网先为浆,将浆过滤后为纸。所以然者,损益组合可成势。季长笑谈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势之有所为,何乐而不为!”

    许、班、张、蔡等皆能言善辩之士,劝导的方法也别出心裁。马融一边静听,一边拭箫。待发言稍停,离座、拱手,笑对大家说:“诸君何必劝慰?我若为农夫,禁锢一年即颗粒无收;我为学者,本已自锢不迭,一瓢饮,一箪食,即便禁锢十年,又于我何碍?‘福矣祸所依,祸矣福所伏’。天成我矣!”

    马融说完,即旁若无人地吹起箫来。但那箫声,却如怨如诉,显得深沉而悠远。

    场景蒙太奇-1

    伴随着箫声,马融灯下著述。

    场景蒙太奇-2

    背影如剪影,马融月下吹箫。

    NO-9-宦海沉浮(上)

    48-凌晨。东观马融书房/内。箫声依旧,深沉而悠远。残烛将尽,马融将息。突然,大地微微震动,烛光轻轻摇摆。马融起立欲出,书僮匆匆跑来。

    书僮:“先生,太后驾崩了!”

    马融惊:“啊!”

    书僮:“有司听信安帝乳母之言,已经以阴谋废立罪,将邓氏兄弟全部贬为庶人。邓骘与邓凤均绝粒而死,蔡侯也被迫饮药自尽。”

    马融震惊:“啊——”

    马融又重新坐下。随手翻书,却又放下。深思良久,却吹起箫来。箫声含悲,如泣如诉。吹着吹着,泪珠就澹澹地从马融眼角流下来了。

    马融叹息:“恩师惠班刚逝,国母邓后又崩,天哪!天哪!”

    马融仰天长叹:“煌煌三辅,巾帼俊杰,惠班为首;悠悠秦汉,和熹太后,德威领袖。天不假年,乃天之过矣!”

    马融说完,又准备吹箫,刚贴近嘴边,又狠狠向几上掼去。洞箫开裂,余音刺耳。

    49-白天。东观马融书房/内。马融与张衡对坐谈心。书僮轻手轻脚侍候在侧。静。隐约可闻滴漏之声。

    马融:“恩师已逝,良友多失。啊,还有前辈许叔重也已经称病还乡,修订他的《说文解字》去了。至于您……”

    马融稍停,又言:“也为浑天仪、地动仪忙着,相聚很难。我在这里形单影只,落落寡合,也该走啦。”

    张衡闻言讪笑:“不是还有您的遍注群经吗?”

    马融也幽默起来:“该注者均已反复把玩,即便是老树也已经通体光洁,暂时还没有新枝入眼。”

    张衡见状,突然站了起来,说:“马融听旨——”

    马融猝不及防,闻言惊谔,以为笑谈,端坐不动。张衡也不计较,说:“传安帝口喻,解除马融禁锢,调离东观,召还郎署,担任吾皇侍从进讲之职。钦此。”

    张衡说完,不待马融谢恩,即随即坐下,对马融说:“收拾行囊,准备进宫吧。”

    50-白天。东都南宫。德阳宫/内。安帝内宫,雕梁画栋;垂金曵紫,琼花玉树;宫女如云,顾盼生辉。安帝斜倚卧榻,马融端坐榻旁。

    安帝:“爱卿,邓氏兄弟因谋废立,罪坐大逆。朕重公义而轻私谊,将其贬为庶人,已属宽宏,而庙堂和江湖皆呼其冤,何也?”

    注释字幕:青年安帝(公元121年)

    马融闻言跪倒,说:“微臣曾因《颂》遭锢。幸遇明君不弃,拔微臣至朝堂。故敢不披肝沥胆,言无不尽乎!”

    安帝:“爱卿请起。”

    马融起立,就座,说:“微臣以为,光武复汉以来,自明章两帝以降,继位诸帝多为圣童。故太后临朝、外戚参政势成必然。”

    马融稍停,目视安帝,见帝无言,又说:“以臣观之,临朝诸后,最洁身自好者为明德太后;最励精图治者为和熹太后。和熹太后昼治政事、夜览经籍;宵旰勤劳、德威兼施,明君得无感同身受乎?”

    马融再停,目询安帝,见帝依然,又说:“邓氏兄弟虽得封侯,个个坚辞、人人去国;且素承训诫,既不结党,也不营私;尤其邓大将军,授勋不就、赐财不受,为国尽忠,窜迹穷荒;为尊尽孝,竟至骨立。以外戚言,堪称古今楷模矣!陛下以为然否?”

    马融见安帝仍然缄默,不置可否,乃慷慨而言说:“不以出身举良才,乃古今通义。民可为宦,宦亦是民。因外戚而遭谤,因诬言而倾险,宗族尽皆免官、资财尽皆抄没,以至于两人绝粒、五人仰药,是不公矣!”

    安帝闻言,猛然坐起,谓马融说:“爱卿可也。朕欲以河间王托之,为王府长史,召拜郎中,望卿以待朕之心扶佐之。”

    马融闻言,又跪,说:“君可择臣,臣亦择君。幸得陛下信赖,臣当肝脑涂地而为之。”

    安帝又言:“如今四夷皆安,天下大治。朕欲望祀岱宗,出都东巡;爱卿和太史令都将随朕出行。望与平子共谋之。”

    马融:“谨遵圣命。”

    NO-10-宦海沉浮(下)

    场景蒙太奇-1:汉顺帝阳嘉二年,即公元133年,东都洛阳宣德亭旁,平地无故自裂,阔约八十五丈。顺帝以为异兆,乃令公卿推举敦朴之士入朝对策,并亲自展览。尚书令左雄所举马融、张衡、李固三人,均以对策入选,拜为议郎。

    51-白天。东都洛阳德阳殿/外。东巡大典。

    典礼帐上,安帝端坐,群臣分列;典礼帐下,红毡铺地;典礼帐左,六龙并驾,五凤齐飞,驺从如云,旌旗如雨;典礼帐右,鼓瑟吹笙,仙乐飘飘,舞伎蹁跹,五彩缤纷。三声炮响之后,大司礼出现在红地毯上。。

    大司礼:“请太尉杨震宣读皇帝东巡诏书——”

    杨震:“汉延光三年,皇帝诏曰:圣贤之道,天子不弃。望祀岱宗,光耀四夷。兼祀宗圣,表彰六经——”

    注释字幕:杨震,字伯起,汉太尉(公元59-124年)

    马融、张衡均全神贯注,念念有词,似乎并未注意典礼开始。

    大司礼:“郎中马融上《东巡颂》——”

    马融跪拜、起立,大声朗诵:“允迪在昔,绍烈陶唐。”

    百官共和,鼓瑟吹笙。

    巡帝闻言欣喜。

    马融继续:“殷天衷,克摇光,若时则,运琼衡,敷六典,经八成,燮和万殊,总领神明——”

    鼓瑟吹笙,舞伎蹁跹,欢声雷动。

    马融继续:“遂发号群司,申戒百工,卜筮称吉,蓍龟袭从。”

    鼓瑟吹笙,舞伎蹁跹,欢声雷动。

    马融继续:“南征有时,冯相告祥——”

    鼓瑟吹笙,舞伎蹁跹,欢声雷动。

    安帝起立,轻轻鼓掌。

    马融继续:“清夷道而后行,曜四国而扬光;展圣义于巡狩,喜圻畤而咏八荒;指宗岳以为期,固岱神之所望。”

    鼓瑟吹笙,舞伎蹁跹,欢声雷动。

    安帝走出典礼大帐,向马融频频挥手。

    马融慷慨激昂:“烈火燔然,晖光四炀!”

    百官共和,鼓乐齐鸣,舞伎蹁跹,欢声雷动。

    大司礼:“太史令张衡上《东巡诰》——”

    场景蒙太奇-1:公元前219年,秦始皇东巡郡县,泰山刻石曰:“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饬。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只颂功德。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

    场景蒙太奇-2:汉武帝泰山之叹:“高矣!极矣!大矣!特矣!壮矣!赫矣!骇矣!惑矣!”aSp超级大本营军事

    52-白天。豫州许昌。安帝东巡返回,驻跸许昌。旌旗招展依旧,五彩缤纷依然。

    隐约传来黄门宣叫之声,并此起彼伏,越来越清晰:“郎中马融晋见——”马融闻言急匆匆走下轺车,由黄门引领,跪倒在安帝面前。

    马融:“微臣马融叩见陛下!”

    安帝:“爱卿请起。”

    马融:“谢陛下。”

    安帝:“爱卿此次随朕东巡,行状甚佳;所上《东巡颂》尤悦朕心。许昌为中原重镇,夏朝故都,物宝天华。朕久知卿欲仕州县,今特赐许昌令职,以成汝愿。”

    马融闻言,反复叩首曰:“臣谢主隆恩!但是,臣本国戚,本应效法先贤,肝脑涂地,戍边卫国;岂能滞留中原,挑肥拣瘦,养尊处优?!”

    安帝闻言惊愕,感叹说:“真伏波将军后也!忠心可佳。好!朕就随你所愿,命你到兄长护羌校尉季则将军治下任职,任武都太守,虽然远离京城,却可彼此照应,可否?”

    马融闻言再拜,说:“谢万岁!”

    53-白天。陕西绛帐,马融府第/内。高府大第,窗明几净。官宦人家,书香门第。

    一丫环从内室走出,马融从门外进来。丫环如心闻声抬头,见是马融,惊喜异常,忙向内呼喊。

    丫环:“太太,老爷回来啦!”

    碧玉边整云鬓边出,说:“我说呢——”马伦、马芝也紧随其后。

    马融疑惑不解:“太太何出此言?”

    碧玉目指花架说:“昨天仙人掌开了新花,鲜艳夺目,我就知道老爷该回来了。你看,老爷应召东观时,大女儿马芝尚在襁保,现在连二女儿马伦都已经有人提亲啦!”

    马融猛然警觉,急忙发问:“何人为媒?婿为何人?”

    碧玉悠悠地说:“侄婿赵岐为媒,婿为汝阳安国康侯袁汤之子袁隗。”

    马融闻听释然,说:“出身名门,还算门当户对;但是——,人以群分,赵岐为人狷狂,为慎重计,还是要认真考察。”

    马融说着就在方桌旁边坐了下来,说:“芝儿,在家做什么呢?”

    马芝急忙上前说:“报告父亲大人,正在背诵班昭著《女诫》。”

    马融:“请试谈心得。”

    马芝急忙双手将《女诫》递上,说:“《女诫》共七篇,分别为卑弱、夫妇、敬慎、妇行、专心、曲从、和兄妹,总计愈千言,均为相夫教子的至理名言。其中,以‘隐忍谋求畅达’是《女诫》的最为核心处事理念。”

    马融面露欣赏表情,马芝继续说:“此外,女儿还模仿父亲大人的《长笛赋》,研习辞赋,最近所作《申情赋》,为怀念祖母所作,言辞虽然粗疏、幼稚,但是,抚今追昔,却常常非常伤感。”马芝说着,竟然泪流满面。

    马芝:“但是,女儿感受最深的还是《女诫》,希望做个节妇烈女,虽然很难象太后那样光宗耀祖,起码也为马氏宗族和父亲大人增添些许光辉。”

    马融闻言欣喜,颤巍巍起立,激动地说:“我的好女儿!我的好女儿!……”边说边把话岔开,转向马伦说:“伦儿,在家做什么呢?”

    马伦先是笑嘻嘻做了个鬼脸,说:“对不起,请父亲大人恕女儿不孝。女儿虽然遵嘱也看了《女诫》,但是对班昭所言卑弱、曲从等,并不认同。男女虽然天性不同,却同为君主臣民,且各有所长,为什么要卑弱、曲从?古今豪杰,巾帼不让须眉者甚多,就说那当今太后,男人谁能望其项背?!”

    马伦慷慨激昂,侃侃而谈,见马融转悲为喜,竟然脱口而出说:“父亲所所著《忠经》高屋建瓴,字字几珠,社会竞相传抄,似乎洛阳纸贵;但是,女儿却发现,父亲说‘忠者,一也;忠者,中也’虽然颇有道理,却并不完美无缺。试想,如果女儿嫁人,夫婿贱如阉竖;父亲作为臣下,国君昏似桀纣。所谓‘忠者,一也’是也,非也?!”

    马伦偷窥马融,见马融并无怒意,反倒面现欣喜,于是又说:“建议父亲大人再加上‘忠者,公也’方能使立论天衣无缝。”

    马伦话音未落,马融竟从座椅上巍巍站起,向马伦恭敬施礼,说:“弱女可畏,老父受教。马季长这里有礼了!

    马伦闻言亦向马融拱手施礼,说:“岂敢!岂敢!父亲羞煞小女也!”

    大家大家见状,都轰然大笑起来。

    马融收住笑声,郑重其事说:“我明天将去拜访媒人赵岐,看那袁氏公子是否堪配伦儿。”

    碧玉闻言,上前插话说:“听说姐夫赵岐因耻于与“进不由德,升不由功”的宦官兄长左胜为伍,辞职西归,现正在家。伦儿只所以相信堂姐夫赵岐,其因,概出于此。”

    54-白天。赵歧府/外。赵歧府略似民居,却也为四合大院。

    马融敲门,经久才开。赵歧见是马融,随即又要关上。马融以手推住,二人即一里一外对话。

    赵歧:“大人走错门啦!君为朝庭重臣,我为避难之人。”

    注释字幕:赵歧,字邠卿、经学家,刺史、议郎(公元108-201年)

    马融:“邠卿,我非大人,而是姻亲,亲友走动,岂能六亲不认?!”

    赵岐闻言,只得开门让马融进来,但却转身即走,坐进厅堂椅中正中。

    椅子上方左右,共有四座雕像;其左两幅分别为季礼、子产;右边两幅分别为晏婴、叔向。马融见状,先是忍俊不住想笑,却又猛然打住,说:“邠卿,此举何意?”

    赵岐慢条斯理说:“古今圣贤,成群结队。其中孔孟,最受尊崇。其实,世人心中,圣贤各异。譬如在下,最崇拜者并非孔孟,而是左右四人。但若论‘洁身自好’,上述四贤,均不及本人。故吾得居中也。”

    赵岐稍稍停顿,又说:若论孔孟,吾最尊崇者当数孟子,故所著《孟子章句》,可比肩《论语》;但是,大人所著《忠经》,虽然文理欠佳,却能匡正先贤、连接忠孝。其中,‘帝王也不能为所欲为’的见解,尤其振聋发聩;可与孟轲的‘民贵君轻’观并驾齐驱,故吾今特设新序,将你与孟轲并列,分别居于吾之左右。……”

    赵岐还在侃侃而谈,马融却已忍无可忍,怒冲冲抽身离开。

    55-白天。马融急匆匆进入府内。刚刚坐下就呼唤碧玉说:“夫人——!——!”

    碧玉闻声而出,边给马融扇风边说:“什么事呀?看把你急的!”

    马融:“气煞我也,那赵岐狂妄至极!不可理喻!”

    马融长叹一声,命碧玉呼唤马伦,说:“荒唐!荒唐!荒唐!袁家婚事,断不可成!”

    碧玉:“原因何在?老爷别急。”

    马融猛然清醒,无言以对,说:“我们还没有提及此事。”

    碧玉闻言讪笑:“你不是也很荒唐!”

    碧玉稍候,又戏谑说:“真是两个荒唐人,一对书呆子!”

    碧玉转身对马伦说:“你意如何?”

    马伦笑答:“父亲大人说‘忠者,一也。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马融:“容我缓几天再去打探。”

    56-白天。赵歧府/前,白纸遍地。马融蹒跚而来,见此情景,满脸狐疑。

    一家人飞奔而来。见马融跪地而言说:“您是季长先生吧?老爷昨天突然病逝,临终嘱咐说:“您若前来,请到老爷坟前诀别,老爷自说不死,因此,既无须化钱,也无须供馔。但要当场净手,面碑挥舞,以示清洁。”

    57-白天。赵歧墓地。坟茔为新土,插有柳枝数根,可见纸幡遗痕。放前立有石碑,上刻字曰:“汉有逸人,姓赵名嘉。有志无时,命也奈何!”

    马融来到坟前,肃立片刻,即有人送上水盆。马融伸手,反复搓洗,然后将双手伸开,朝向赵歧坟茔正方,说:“邠卿——您看!”一言未了,即已泪流满面;其后又深鞠躬三次,在数名家仆簇拥下,缓缓离去。

    58-白天。马融府/内。张灯结彩,鼓乐齐鸣。马伦由从多丫环仆女簇拥而出。哭哭啼啼地向马融、碧玉行礼拜别。

    马融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向即将被请出门的马伦喊:“伦儿!”

    马伦闻声返回,紧紧地抱着马融痛哭流涕喊:“父亲大人!”

    碧玉走向前来将马伦拉开,示意众仆女将马伦送出,马融阻止说:“慢!”吩咐将《忠经》和古筝以红绸系好,交给马伦,说:“伦儿虽为女子,但作为马氏后人,也应以恪守忠道,清洁做人!”

    马伦刚刚离开马融,马融即跌跌撞撞地坐进椅子,拿起长萧,如泣如诉地吹了起来。众人闻声下泪,碧玉不忍卒听,急匆匆向内室奔去。与此同时,可见马伦的嫁妆,一箱一箱,络绎不绝地搬了出去。

    59-晚上。袁府/内。雕梁画栋,张灯结彩。洞房之中,马伦由丫环仆女簇拥端坐。

    袁隗似醉非醉地走了进来。见洞房之中,床上架屋般都是马伦的陪嫁。

    袁隗嬉皮笑脸地问马伦,说:“为人妇者,箕帚而已,夫人陪嫁如此之多,莫非欲以嫁妆弥补情色吗?”

    马伦闻言,遂自揭盖头,坦然面对说:“慈亲垂爱,不敢逆命。君若愿效鲍宣、梁鸿之志,跻身平民,妾亦愿从少君、孟光之事,权做民妇”

    袁隗首局败绩,不肯认输,又说:“弟先兄举,世以为笑;今处姊未适,先行可乎?”

    马伦对道:“妾姊行高貌殊,未遇良匹,岂能轻许?似吾等鄙薄,将就婚配罢了。”

    袁隗又败,仍不认输,又强词夺理道:“汝父学深道奥,文为辞宗,而所在之职,辄以货财为损,何邪?”

    马伦闻言,慨然对曰:“孔子大圣,不免武叔之毁;子路至贤,犹有伯寮之诉。家君获尔此疑,固其宜耳。”说完,哂笑而止。

    袁隗理屈词穷,知道不是马伦对手,只得默然收声。室外听房者,也均肃然起敬,自愧不如,怏怏散去。

    60-晚上。马融内室。红烛高照,万籁俱寂。

    马融依桌品茶,碧玉和丫环如心收拾行囊。隐约有鸡鸣狗吠之声相闻。

    碧玉:“老爷出于何方?不知何时才回。”

    注释字幕:中年碧玉(公元108年)

    马融:“叔祖伏波将军,曾先后在陇西、金城等地戍边屯垦,兴利除弊、吏治清明、人望很高;父慈也曾因叔姑为后而忧馋畏讥、避居北地。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吾作为马氏后人,宦游此地,当无虑矣!”

    碧玉:“何人随从?”

    马融:“一人一车一马一夫足矣。”

    碧玉眼角含泪,说:“把如心带上吧,也好有个照应。”如心闻言转视马融,面露羞色。

    注释字幕:青年如心,碧玉使女

    马融:“衙门自有衙役,何必多此一举。”如心闻言面露失望之意。

    碧玉闻言,泪珠从眼角涌出、滴下,说:“老爷!无后事大呀!”

    马融闻言愕然,但稍纵即逝,说:“孔子不言乱力怪神。形存神存,形亡神灭。与其生子而延续形体,何若立言而光耀后世?”

    马融见碧玉不言,又说:“有子承继当然最好,但家国不能两全时,国事为大!你说是否?”

    马融稍静,又说:“皇上贵为人君,必为臣虑。

    碧玉仍不放心,说:“如其不然,老爷考虑可否领养一男以为后继?”

    马融闻言欣喜,说:“夫人所虑甚远,可。我将尽快向族长表达此意。”

    碧玉:“如能多中选优最好。请老爷确定标准。”

    马融闻言又喜:“为国选贤以‘忠’为上,为家选后当以‘孝’为先。至于相貌出身等,均在其次。”

    碧玉:“若论忠孝,卢植文武兼备,知行合一,堪称楷模,可请他出面主持。”

    马融兴高采烈,说:“如此最好。”

    61-晚上。马融府内厅堂。厅堂正中供有马氏祖宗肖像,厅堂正中方桌上香烟缭绕,

    马融、碧玉分别坐在方桌左右。马芝马伦分立于马融碧玉身后。

    卢植宣布典礼开始,诸多俊男帅哥鱼贯而入,在卢植的主持下,先是在马氏祖先像前跪拜叩头,然后回答马融碧玉的问题。

    马融以目巡视众男,拈须而言,说:“诸位只须畅言孝道。其它无关紧要。”

    马融话音刚落,即有男甲抢答说:“百善孝为先。无孝岂有忠乎?……”

    男甲还在发挥,即有男乙接上来说:“孝的精要在顺,故曰‘孝顺’,反之则曰‘忤逆’你说向东他偏向西,你说打狗他偏赶鸡……”

    马融见他们越扯越远,摆手插言说:“孝理虽然重要,孝行才是根本。孝行重在细节,关键在于用心。重知轻行,岂不成了假仁假义?”

    马伦闻言抢答,说:“父母近在咫尺,鲜有探望;而或出门在外,罕见家书。冷热不问,饥渴不管,但座谈孝道,却头头是道,吾深以为羞!”

    马伦正在高谈阔论,男丙却突然哭了起来,说:“乡人皆说我忤逆。其实,是否孝顺,还要因人而异,有人虽为父母,却不配享受孝顺 !”

    众人纷纷回过头来看男丙,男丙索性擦干眼泪,说:“譬如我那老娘,父亲去世刚刚三年,就急匆匆改嫁,对我不管不问。现在老了,倒想起我来了,要吃要喝,不给就说忤逆!”

    马融闻言变色,指着男丙说:“古人云:‘子无绌母,臣无贬君。’你却如此妄责父母,显然不合时宜,请你出去!”

    男丙不愿离开,还要辩解,卢植、马伦随即走向前来,一把抓住丙男,连推带拉将他拖了出去。

    众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正在此时,卢植、马伦突然跑了进来。

    卢植大喊:“恩师快跑!”

    马伦继说:“大将军梁冀带兵包围了院子。说是抓您,这咋办呢!?”

    马伦话音刚落,俊男帅哥们即蜂拥而去。只有马日磾劝马融躲藏起来。马融不听,马日磾随即随即背起马融说:“叔祖请先到我家躲躲!”

    此时,卢植却环视四周,狡黠地笑了起来,说:“这是马伦姑娘的主意,说是与其坐而论道,不如考考他们。”

    众皆释然,只有马日磾疑惑不解说:“小姑大人,我还畅言孝道不?”

    马伦宛尔一笑,说:“什么小姑大人!?我是小姑!”然后,将马日磾拉到马融面前说:“快来拜过叔祖、祖母大人,然后我们用膳!”

    62-白天。上午。西府道上。南观秦岭苍翠,北视高塬挂绿。秦直古道,马蹄得得。鞭声清脆,车轮轻快。风光清新如画。

    马融闭目养神,表情似有得色。

    63-白天。下午。乌鞘岭下。层峦叠嶂夹道,长城蜿蜒相伴。夕阳如血,胡笳如泣。车行缓慢,鞭有回响。风貌雄浑苍凉。马融凭窗观望,满脸充满惊奇。

    触景生情,马融感慨万端;

    路漫漫其修远矣,

    吾上下而求索。

    ……

    驾八龙之婉婉兮,

    载云旗之委蛇。

    ……

    推出电影插曲:长夜漫漫路修远,上下求索不畏难,说苦还是人心苦哇,……

    撕心裂肺去炼丹,世人却说丹不甜;搜肠刮肚去浇花,世人却说花不咸。

    好在心中还有梦,梦的远方是淡然。

    64-马融正沉浸于追古怀今的感慨之中,突然,雄关开处,沙尘漫卷、人声鼎沸。继尔,蓬头垢面、扶老携幼的队伍如流而来。马融见状,急令停车。

    一老者蹒跚而来,马融拱手相问。

    马融:“请问老者,何至如此?”

    老者边走边答:“羌虏蜂起,已占据河西三郡;关西道断,请君莫前。”

    马融闻言,扬天长叹说:“我不负天。天何负我耶!?”

    稍倾,马融对车夫说:“天不绝人,改道张掖!”

    65-傍晚。武都城里。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拉面烤饼,肉串羊汤。五族杂居,风物古朴近拙。商铺鳞次栉比,一派西域风光。

    马融与车夫穿行于人群之中,边走边看边问边吃,脸上充满孩童般的纯真、欢乐和满足。突然,有人惊呼:“羌虏来啦!羌虏来啦!!——”

    人群闻风而散,马融与车夫也夺路而逃。见前有山洞,曰万象洞,急忙进入,方知万象洞乃武都名胜,洞穴幽深、钟乳辉煌,万籁俱寂、滴水有声。马融见状,又神采飞扬起来。

    马融:“天造地设,胜似仙游啊!”

    马融啧啧连声地欣赏了半天,突然对车夫说:“拿酒来!”

    喊了半天不见答应,转身看看,车夫已经睡着,鼾声如雷。马融用脚将车夫唤醒。

    车夫:“酒从何来?”

    马融闻言尴尬。转身用手接山洞滴水。接了半天方才把手滴湿。正准备以手润口,但见车夫正朝这边看着。于是放弃,只是将手在脸上擦擦,对车夫说:“准备晚膳吧。”

    车夫携囊而出,很久才回,无可奈何地说:“老爷,由于羌虏抢掠。家家关门闭户,小人挨家挨户索求,仅得一个羊头,至于价钱,真狠,简直可买半个骆驼。”

    车夫边说边将羊头掏了出来。马融用眼一瞥,立即挥手说:“远之,远之!”然后又自言自语说:“夫子云:‘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君子固饥,岂能……”

    马融说着说着,已经不知所云。只是又看一眼羊头说:“穷且益坚,穷且益坚也。”

    66-白天。正午。武都郊外。戈壁滩上,荒芜人烟。只有丛丛的骆驼剌和簇簇的红杨柳点缀其间。

    马融在车夫的搀扶下蹒跚而行,干裂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窝突显他们的困境。路边不时有骆驼的尸骨和鹄立的苍鹰出现。每当此时,马融脸上都会出现掩饰不住的恐惧。突然,前面出现了山青水秀、亭台楼阁的美丽景观。且近在咫尺,似唾手可得。

    马融与车夫顿时兴奋起来。连走带爬地跑了过去,呈现在眼前的却是人的枯骨。被一棵小树笼罩着,显然是筋疲力尽而死的。

    马融见状,反而没了恐惧,激动地说:“古人云:‘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却在刎喉自杀,就是愚夫也不会干哪!’所以然者,生而贵于天下也。今以曲俗咫尺为羞,灭无价之躯,殆非老庄所谓也!”

    马融用目光扫瞄四周连绵不断的戈壁、沙漠、荒山、秃岭,见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越来越清晰的驼队,眼里突然涌现出了浅浅的泪水。用手一抹,却明明白白地抹在口中,斩钉截铁地说:走!”

    67-傍晚。张掖郡守府前。郡府门前,两盏红灯闪烁,两行军士分列。马融下车。马续迎出。

    马融单膝跪下,说:“马融拜见四哥!”

    马续急忙扶起马融,说:“一路风尘仆仆,弟弟赶快入内。”

    68-晚上。张掖郡守府/内。窗明几净,古朴典雅。书简陈列于后,刀枪罗列于前。烛光掩映,奶茶飘香。

    马融与马续品茗谈心,马日殚徒手肃立。

    马融:“四哥投笔从戎,文武双修;上得圣上信赖,下得百姓拥戴。其中要诣,请哥倾心赐教。”

    马续:“五弟谬奖。其实为官如同为民,难耶?不难!”

    马融:“小弟初为太守,心如空谷,眼如墨染。如若有失,岂不有辱马氏清名?”

    马续闻言欣喜:“其实做官,恪守‘富、安、学、爱’四字即可。有何难哉?所谓难者,皆心术也。”

    马融起立,拱手,说:“小弟愿闻其详。”

    马续:“富即富民。此诚如伯起所言‘百姓不足,君谁与足?’上之所取,财尽则怨;力尽则叛;怨叛之民,如何驾驭?”

    马融:“俗话说‘宁为太平狗,不做乱世人。小弟路上所见,百姓奔逃如脱兔,如何富民?”

    马续稍加沉思,说:“季长所言极是,看来为官三惟,应以安民为先。”马融转身对:马日殚取出《忠经》手稿,谦称:“请你四叔爷指点指点”。

    马日殚将手稿捧于马续,马续边翻看,边自言自语:“牧民三策。其一,安民,顺而安之;其二,富民,教而富之;其三,爱民,如爱其亲。”

    马续反复呤诵三遍,突然用手击案说:“好!好极了!如此牧民三策,堪称经典。不但可以推而广之;而且可以师范后世!”

    马续双手举杯,礼敬马融说:“愚兄虽然担任多年地方要员,所历世事甚多,但所悟却不及季长。这里,愚兄预祝季长任职武都,成为模范太守!”

    马融以手挡之,说:“弟所经见,现在为官者,但知巴结上官,不知安抚百姓,民怨沸如滚汤,如何能安!?”

    马续稍停,又说:“至于安边,学问大矣。重剿则羌为流寇,轻威则无以立言。只有恩威并济,剿抚兼施,才可转羌虏为边民,永固汉疆矣!“

    马融闻言肃然,问:“那么‘学’当何解?”

    马续宛尔一笑,说:“学也,弟为兄师矣。五弟所注经籍。兄亦常读。夫子曰‘学而优则仕’,弟却言‘仕而优则学’。合二为一,可做圣论。当今官员,或曵裙带得官,或凭资历攫升。胸无点墨,吏治乏术;求上者投机钻营,安享者骄奢淫逸。此官场之大患也”

    马续稍停,视马融,说:“如果五弟能效法邓后,昼治政事,夜览经籍;心怀圣君,蹈矩明吏,何患无成!?”

    马融闻言,又立,拱手马续说:“小弟当以兄为范践行之。”

    69-晚上。武都府衙。马融卧室。马融正在坐筒洗涤,衙役携带美女进来。

    马融见状吃惊,谓府役说:“你领此女何意?”

    衙役满脸谄笑,说(武都土话):“老爷为老百姓呕心沥血,属下也应该体恤老爷。”

    美女边走边脱衣服,说(武都土话):“让我来给大老爷搓搓背,……”

    马融闻言,勃然大怒,说:““事上或尽心智,或进贤士,何必进献美人?何竟黔驴技穷如此!”

    马融说着竟耸然而立,发现赤身裸体,又急忙蹲下,水花四溅。急忙用汗巾护住肩膀,怒言:“奈何以淫邪之心,度高洁之士耶!?请速退之!请速退之!!”

    70-晚上。武都太守府内。府内陈设简陋,只见书简充盈。

    马融伏案疾书,油灯明明灭灭。马融以手击案,老仆闻声进来。

    老仆携针线而来,说:“老爷,何事?”

    马融:“非也。请唤军士。”

    老仆即出,军士随进,事施礼发问:“太守何事?”

    马融:“我有密函致护羌校尉,且用心记下。如遭遇羌虏,则毁函文,以口述之;若沿途无忧,则亲手交之。”

    军士昂然:“我将谨记。”

    马融:“好。请坐。我述汝记。”

    马融字斟句酌:“君侯阁下:……”

    军士:“君侯阁下。”

    军士边说边记。稍倾,即光记不说。

    马融:“今杂羌诸虏,转相钞掠。宜其未并,亟请深入,破其支党,方为上计。然君侯等却处处滞留,裹足不前,则漏出其后,必侵三辅矣!臣愿请贤所不能,率兵五千以战,三旬之后,必将致胜。”

    马融至此,目视军士说:“是否记下?”

    军士:“已记。”

    马融:“臣少习经籍,不更武职;猥陈此言,必为众嗤。然书生将兵,古有孙膑减灶之计,今有虞诩增灶之智,均彪炳史册;毛遂尚能自荐,马融亦当自举!望君侯从速复之。”

    马融:“请汝复述。”

    军士复述不差,马融说:“可。”

    马融又言:“如若君侯不容,可转马东都奏报,并加下言:‘臣闻吴起为将,暑不张盖,寒不披裘;今校尉野次垂幕,珍肴杂沓,娇儿美妾,事与古违;以至兵弱马瘦,防务松懈,畏缩不前,羌虏猖獗,百姓难安!’”

    马融:“再述。”

    军士复述不差,马融说:“可也。”

    马融说完,又取出两小藤箧说:“此是吾新注《易》《尚》《诗》《礼》文稿。顺便交给吾兄马续。如到东都,请交给太史令张衡。并均转敬意,代为校正。”

    71-傍晚。武都太守府内。

    军士返回。军士无言。

    马融:“如何沉默如此?”

    军士:“校尉拒收谏书,宫中也无音信,事不谐矣。”

    马融:“事情紧急,吾当再表圣上。请速记之。”

    马融:“吾皇陛下:臣观参毕,毕为边兵;至于分野,并州是也。西戎北狄,殆将起乎!宜备参毕,十万火急!“

    马融边说边写。然后封上,交给军士,说:“马不停蹄,再赴东都,壮士尚能支否?”

    军士:“属下将赴汤蹈火而为之”

    马融:“如此甚好,此次两人同行,回来吾当亲为把酒!出发!”

    夜幕降临。两军士上马。马蹄得得,渐行渐远。

    72-清晨。武都太守府前。晨曦初上,鱼肚泛白。

    马蹄渐行渐近,军士滚鞍下马。军士轮番敲门,马融披衣迎出。

    马融,急切:“事情如何?”

    军士却并答不言。反而故做郑重。

    军士:“马融听旨——”

    马融满脸狐疑。良久方如令跪拜。

    军士:“汉阳嘉二年,皇帝诏曰:马贤战绩卓著,未负朕望,马融所请,不予照准。但马融居安思危,所言羌虏袭扰并州事,确有月晕而风、基润而雨之明。且富民安边,政绩颇佳,特转任南郡太守,以便职参谋议,为朕宜及。钦此。”

    军士宣诏已毕,即双膝跪倒,马融双手扶起,并令置酒,说:“吾当亲为把酒。“

    NO-9-宦海沉浮(下)

    73-晚上。南郡太守府/内。太守府内,明烛高照。

    马融拥案讲学,役吏环绕恭听。

    马融以手扬经,说:“经者常也,六经即常道也。经兴则常道共守,经废则常道路不存。”

    此时,又有听讲者鱼贯而入。来者环立。

    马融稍停片刻,又言:“所以,圣贤之所以垂训,国家只所以致治,全在先王之道,薪火相传,世代永继耳!”

    此时,又有听讲者蜂拥而来。秩序稍乱。

    74-继前。南郡太守府/外。太守府前庭院。

    大红灯笼之下。听讲者仍然络绎不绝。衙役环立劝阻,听众据理力争。时有喧哗之声。

    一衙役闻声而出,说:“诸位勿噪。太守有言,今晚只限属员,改日将迎乡贤。诸位请回,诸位请回!”

    75-白天。南郡老鸦台苑。老鸦台苑。红墙环绕,清池盈荷,古树葱郁,鸦噪鹊鸣。老鸦台上,三面绛帐垂地,

    马融端坐讲学,属吏两旁肃立;老鸦台下,一帐左右分开,男左摩肩接踵,女右三五成群;近台者皆席地而坐,远台者皆环绕而立。时有贩夫走卒的叫卖之声。

    马融:“孔子曰:‘有教无类’。凡有力束修者皆可为徒。故有弟子三千,贤者七十。然先王之道,上训王侯,下化万民,此乃天下大同之源也,岂能以束修来行‘有类之教’耶?”

    有人献茶,马融稍品。

    马融:“故吾意之‘有教无类’,既不分贵贱,亦不限男女,凡有心向学者,皆可为徒也。”

    马融话音未落,场下即呼声如潮。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马融以经籍击案,欢呼之声立停。

    马融:“但因天资所限,阴阳还当有别。男当阳刚,出将入相,以文治武功、诗词歌赋彪炳千秋;女当阴柔,相夫教子,以温良恭俭、琴棋书画流芳百世。”

    马融环视女徒,然后说:“吾之同乡惠班,著有《女诫》七篇,言卑弱、夫妇、敬慎、妇行、专心、曲从、和叔妹等,当为女范。‘家宅无忧亦为国’。虽为女流,得为后师,姑媳能文,彤史佳话矣!”

    马融风流倜傥,挥洒正酣。突有黄门近前,附耳低语。讲学遂停。-

    NO-11-曲羞士节

    76-白天。梁冀内府。梁冀内府。雕梁画栋,描龙绣凤。奇珍异宝汗牛充栋,古玩字画琳琅满目。丫环仆女来往如梭,刀光剑影时隐时现。

    两卫士带马融进入客厅。落座。稍倾,梁冀从后堂摇摇晃晃而出。一卫士持戟紧随其后,两仆女托盘款款而来。

    梁冀鸢肩豺耳,两言直视,口不能畅言,足不能阔步。口呤舌话邯郸倡,涂脂抹粉似女郎。见马融在座,只是稍作目视,仍然旁若无人地迈着方步。

    注释字幕:梁冀,字伯卓,大将军(公元?-159年)

    马融起立,下拜,说:“马融给君侯请安。”

    梁冀却并不回礼,只是以手示座而已。马融待梁冀坐下,也就落坐。两仆女趋前上茶,梁冀却手臂下垂,手心向内,手背向外,手指轻轻两摇。女仆见状即端着茶盘悄悄离开。

    梁冀并不看马融,两眼向前说(泾川土话,下同):“季长能有今日,得益何人哪?”

    马融闻言吃惊,急忙起立说:“两位大将军先后提携,马融没齿难忘!”

    梁冀以手做下按状,马融重新落座。但梁冀却突然激愤起来,说:“你与张衡、李固均经先父拔擢,本应倚为肱股,却徒添寇仇。尤其那个李么太尉,竟然也诬我为‘跋扈将军’,处处作对,诚可恨也!”

    马融闻言起立,说:“融与太尉、太史令均经对策入选,君侯何出此言!?”

    梁冀声色俱厉。说:“屁!狗屁对策!狗屁……”

    梁冀二屁即出,却又打住,索性直言说:“吾欲弹劾李固阴谋废立,汝以辞貌俱美著称,奏表当出汝手。笔墨侍候!”

    马融闻言惊愕,说:“太尉德行忠直,人神共鉴,无端泼诬,断不能为!”

    梁冀闻言亦惊,以指叩几,答答有声,目视马融良久,然后起立,拂袖而入。

    77-晚上。南郡太守府/内。夜幕沉沉,书房窗亮。

    一蒙面人翻墙而入,伸手推开马融书房。

    马融闻声抬起头来,问:“何人?”

    蒙面人单腿下跪,说:“祸变将至,老爷请随我速逃!”

    马融略感吃惊,但随即慨然道:“壮士报信,实乃义举。但为人臣子者,当事不避难,罪不逃刑,方称正大光明,奈何逃如鼠窜耶?”

    马融还未说完,“咚咚咚”敲门声骤然响起。众军士如狼似虎般破门而入,直奔书房,立即将马融控制起来。火把阴影里,蒙面人悄然遁去。

    黄门侍郎先是以目蔑视马融,然后慢悠悠地宣读圣旨:“汉桓帝建和元年,皇帝诏曰:查南郡太守马融,在郡贪浊,着即革职,髡徒朔方。钦此。”

    马融闻言,目惊口呆。任由来人剪去自己的头发和胡须。而头脑中却不断浮现出梁冀“以指叩几,答答有声,目视如鹰,拂袖而入”的情境。

    78-白天。朔方城外。茫茫大漠,天寒地冻。

    马融被锢于囚车,双眼紧闭,似万念俱灰;两牢头各执车辕,迎风低头,似筋疲力尽。

    79-晚上。马融监房。陋室之内,黄灯如豆。灯盏之下,一碗一壶。

    朔风突起,如豆灯灭。隐约之中,可闻风声如鞭;隙缝亮处,可见雨痕蜿蜒。

    马融先是以破被裹头,然后又突然挺起。以手蘸雨痕在墙上书写道:

    临难思苏武,雁行传汉音。

    靖节念卫青,锢囚谁与闻。

    矜全之情薄,安存之虑深。

    淫雨有晴日,飞章何时明?

    马融走笔至此,停手端详良久。伸手蘸水将“飞章何时明?”涂去,改为“飞章冤难伸。”然后又重新端详。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默默地整理行囊,似乎要夺门而出,却一头向墙上撞去。

    两牢头闻声匆匆而入。

    80-白天。荒原之上。

    马融头缠白巾,可见血迹;蓬头垢面,癫狂如同狂徒;并边跑边喊:“既不能马革裹尸,亦不能秉烛著述。留此躯壳何用?吾之故土,吾之碧玉,吾之琴弦,吾之长笛,天哪!”

    马融两手向上,似在问天,却突然发现地平线上有数骑呼啸面至。马融以为匈奴来袭,急忙反向奔逃。两牢头见状,急忙追上来将马融按住。不想那所来数骑却个个滚鞍下马,向马融跪拜说:“传梁大将军口谕,经大将军奏请,老爷已获特赦,复为议郎,重在东观著述。”

    两牢头见状,也急忙向马融磕头,并连连说:“老爷饶命!”

    81-白天。梁冀内府/内。

    梁冀内府厅堂之内,共有两拨人前后跪着。前拨似为官绅,皆着裘佩玉;后拨似为杂羌,皆蓬头垢面。

    门人带马融进来。马融见状,不知是跪是立。正忐忑不安,梁冀摇摇摆摆进来,似对两拨跪者视而不见,径直对马融说(泾川土话,下同):“季长请坐。”

    然后对前拨跪者说:“大胆孙奋,汝母系吾家逃奴,且偷去大量金银珠宝,至今未还。可有此事?”

    孙奋:“吾母乃大家闺秀,家有良田千顷,何曾做过奴婢?请大将军明察!”

    梁冀闻言冷笑,说:“啊!难道诬汝不成!?来人!将这个鳖孙拖出掌嘴!”

    染冀用眼角稍稍睨视马融,即对后拨跪者说:“本将军素爱玉免,视若月宫天神,且个个都烙有标记,自然有别于市井小民所养贱货。汝等竟敢虎口拔牙,打死我的的宝贝,真是不想活啦!?”

    众人皆磕头如同捣蒜,连喊“饶命”。不想梁冀却对家丁们说:“还等什么?拖了出去!”

    马融如坐针毡,眼见冷汗顺耳边如蚯蚓行走。

    孙奋又被拖了进来。已经遍体鳞伤。想跪却不能爬起,就样半跪半躺。

    梁冀:“鳖孙,汝前天得吾汗血良驹,说好得借五千万钱,为何只拿来三千万搪塞!?”

    孙奋哼哼如蚁,说:“小人已经倾家荡产……”

    梁冀闻言大怒说:“既然已经倾家荡产,苟活何益!?尽皆收押,以钱赎命可也。”

    梁冀说完,乃转身对马融说:“季长髡徒朔方,如何脱身?”

    马融闻言,魂飞魄散,急忙下跪说:“多谢郡侯搭救小人!”说完又拜。

    梁冀手心向内,手背向外,对着下巴,连卷两下说:“季长乃家父门生,自当垂爱。望汝不似李固般忘恩负义。”

    马融喏喏连声,不置可否。梁冀面露怒怒容,以目逼视马融:“嗯——”

    马融连说:“但凭君侯吩咐。”

    梁冀怒容稍解,对马融说:“季长远在朔朔方,不知李固又患新恶。我当再次弹劾,请汝执笔草奏飞章。上纸笔!”

    两军士急忙将笔墨纸砚端上。

    马融伸手拿笔,笔竟乱抖。有墨点滴在纸上,如同水墨梅花,很久不能成句。

    梁冀见状,说:“吾说汝写,然后汝来润色可也。”

    马融重新拿笔,手仍在抖,只得用左手扶住右手。

    梁冀似胸有成竹,出口成章:“臣闻君不稽古,无以承天;臣不述旧,无以奉君。然太尉李固,因公假私,依正行邪,离间近戚,自隆支党。至于表举荐达,例皆门徒;及所辟召,靡非先旧,或富室财贿,或子婿婚属。其列在官牒者,九百四十九人。”

    此时吴佑前来拜访梁冀,见状先惊后怒,谓马融说:“李公之罪,成于卿手,李公如诛,卿将有何面目见天下之人耶?”遂拂袖而出。

    注释字幕:吴佑,字季英,河间侯相(生卒年月不详)

    马融闻言,面红耳赤;梁冀闻言,怒视其背。

    梁冀:“季长勿停。李固之罪,尤在欺君,大行在殡,路人掩涕,固独胡粉饰貌,搔首弄姿:山陵未成,圣躬未寒,固却违矫旧政,善则称己,过则归君……”

    马融:“君侯足矣!”

    梁冀并不听融言,说:“夫子罪莫大于累父,臣恶莫深于毁君。固之过衅,事合诛辟。”

    马融闻言,额角汗涌。梁冀却依然故我,说:“今日暂且到此。天色已晚,季长小住几日,尽享荣华。此乃新起府第,名曰西第,华贵远超宫阙,汝可以所见所闻,作《西第颂》遗吾,以为吾第锦上添花。只可惜平子死得太早,不能将西第入画,否则,当与季长相得益彰也!”

    82-清晨。西第/外。

    马融身心俱疲地从西第角门走出。正待登上轺车,却见西第正门前有大红招贴耸立。与此同时,许多人也络绎不绝地从四面八方涌来。马融边登车边令车夫去控究竟。稍倾车夫返回。

    马融:“何事?”

    车夫:“是《梁大将军西第颂》,说是出自老爷手笔。”

    车夫稍倾,又言:“看者都说老爷不愧是当今通儒,字字矶珠。但也有……”

    车夫欲言又止,见马融面无表情,又说:“但也有骂梁冀的。”

    马融闻言,也如梁冀,手心向内,手背向外,左右摇了两摇,轺车遂滚滚前行。

    83-晚上。马融府内。

    灯影之下,马融仰卧。须发如麻,面容憔悴。碧玉与如心侍候在侧,医官与医童正要离去。

    医官边走边对碧玉说:“议郎无碍,为心力交瘁所致,静养为上。”

    碧玉返回。如心哭对马融说:“老爷水米不进,已经三天。如此折腾,如之奈何?”

    马融双眼紧闭,仍然无言。只是用手摸索枕边书籍,书籍已经跌落地上。遂即从榻上坐起,取箫欲吹,想想却又放下。于是从榻上下来,跟跟跄跄地走出门去。

    碧玉见状,遂令如心与老仆跟随在后。

    NO-12-绛帐传薪(上)

    84-晚上。马融府内。

    煌煌灯下,马融无言。碧玉奉茶上来,马融随即推开。

    马融声如游丝,却不容置疑地说:“收拾行囊,我们回家!”

    碧玉疑惑不解:“东都还是西都?”

    马融:“家乡土厚,叶落归根;右扶风,马服村!”

    字幕注释:老年马融(公元147年)

    85-白天。终南山下,黑河岸边。秋风萧瑟,层林尽染。黑河蜿蜒奔流,顽石参差不齐。

    马融率弟子、仆从等,驱犬、驾鹰,逐鹿于丛林之中,纵情于游乐之间。日过正午,追逐乃停。马融率队向附近的村落走去,并在村外烧烤置酒,鼓瑟吹笙。此时,有村童村夫等围拢过来,很好奇地看着他们。

    马融:“请问诸位,此为何地?”

    村童(关中土话,下同):“马召。”

    马融似未听清,问:“什么?”

    村童:“马召!”

    马融仍未听清,又问:“什么马召?”

    老年村夫见状趋前,说:“此村本名黑水潭。自从当今大儒马融从这里被征召进京,村民引以为荣,就改名为马召啦!您看,那里还立了牌坊!”

    马融闻言愕然。顺势向牌坊看去,只见刻有“马召”二字的牌坊在村口巍然屹立,那端酒之手就微微地颤抖起来。马融先是把酒举过头顶,再把酒轻轻地泼到地上,然后即缓缓站起,向老者深施一礼,头也不回地往回走去。

    86-晚上。马融新居,府内厅堂。

    灯烛闪烁,马融默坐。碧玉从内室缓缓走出。

    碧玉:“老爷出去时尚兴致勃勃,为何回来后竟闷闷不乐?”

    马融沉默良久,方心情沉重地说:“太史令司马子长先生,因为降将李陵辩白而受宫;居则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往。但他却忍辱奋发,写《史记》而称‘史圣’。而我……”

    马融又陷入沉默,很久又以手指抚额说:“而我却因‘一表一赋’而沉沦,以声色犬马而自弃。面对马召,将何以堪!?”

    马融说着,眼泪就如线般流下来了。碧玉见状,也以泪伴,但随即破涕而笑说:“孟子云:‘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太史令因瑕不掩瑜而称圣,同样,老爷你也可以凤凰涅磐而重生啊!”

    马融闻言,回过头来,久久地看着碧玉,眼里充满了爱意和敬意,说:“夫人才若大家,智比邓后,却错为吾妇,情何以堪!?”

    马融稍思,即拍案而起说:“吾将重返石室,继续著述六经!”

    碧玉闻言,嫣然发笑,说:“如今学人,或以皓首穷经为业,或以说文解字为务。学而优则仕,仕不能治国安邦;仕而优则学,学不能修身齐家,其弊皆在于。著述者浩如烟海,践履者杳如黄鹤。两不相接,再多何用!?”

    碧玉窥视马融,见马融仍在屏气凝神地听着,又说:“与其锦上添花著述,何如雪中送炭传经!”

    马融闻言,如闻天籁。伸手握住碧玉的手说(关中土话):“我的个神哪!兄为我师,妻亦为我师耶!”

    碧玉见马融激动起来,突然说:“牛嫌天热要出头!打一字。”

    碧玉突然袭击,马融又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碧玉嬉笑半天,以手击马融额角说:“是个‘朱’字,笨猪的猪字。”

    87-白天。马融府/外。

    马融府外门前,树有大红招贴。人们争相围观,并纷纷相传说:“大儒马融回来了”,“大儒马融授徒啦”等。与此同时,进府听讲的学子也络绎不绝。

    88-马融府/内。

    厅堂之上,马融高坐讲经。一桌一椅一扇一茶。厅堂之下,生徒席地恭听。男仆环立,女仆侍茶。

    马融侃侃而谈:“‘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共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所以,凡欲成大事者,必先从致知、诚意、正心开始。”

    马融:“显然——,无知者不能正心!”

    马融:“不诚者不能正心!”

    马融:“然则——,何心为正焉?孟子有言曰:“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显然,就亚圣而言,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均是正人君子必须具备的正心修养。”

    马融正侃侃而谈,马日殚却急匆匆跑来,对马融说:“叔祖大人,众多学子要进来听讲!”

    注释字幕:青年马日殚,字翁叔,马融从孙,官至太傅、尚书等(公元?-194年)。

    马融抬起右手,将四指向内稍卷,许多学子随即络绎不绝而来。或者席地而坐,或者环绕而立。厅堂鸦雀无声,马融慷慨激昂。

    马融:“然则——,何为恻隐之心?恻隐之心,仁也。扶弱救残,帮贫解困,天下归仁矣。然孟子认为‘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其实不然。否则,袖手旁观何意?幸灾乐祸何来?此皆非君子之道,为小人邪恶之心也!”

    马融:“何为羞恶之心?羞恶之心,义也。所以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屈,杀身成仁,皆为义举。然孟子认为‘羞恶之心,人皆有之。’亦错。‘知耻者近勇’,恬不知耻者多,所以礼坏乐崩也!”

    马日殚又急匆匆跑来,说:“祖君,还有学子要来!”

    马融闻言犹豫。先是端茶啜饮,继则示意掌灯。如心将灯点亮,然后抽身入内,碧玉随即出来,以手指灯,意为天晚。马融虽然领悟,讲授仍然继续。

    马融:“何为辞让之心?辞让之心,礼也……”

    又有学子进来,厅堂里,学子已经摩肩接踵。

    马融:“何为是非之心?是非之心,智也……”

    遥闻鸡犬之声。马融也已声嘶力竭。马日殚急忙走近马融低语,并宣布今日的讲授结束。

    89-晚上。马融府/外。皓月当空。

    马日殚搀着马融向门外走去。发现门外仍然聚集着许多学子。其中一人还携带着厚重的行囊。该学子身材高大,虎虎生威,见马融出来,立即走向前来,施礼跪下,连连三拜。其他学子见状,也纷纷跪拜。

    卢植:“学生卢植拜见恩师。”

    注释字幕:青年卢植,字子干,才兼文武,官至侍中、尚书等(公元139-192年)

    90-晚上。马融府/内。灯烛闪烁。马融、碧玉、马日殚灯下交谈。

    马融谓马日殚说:“卢生如何安排?”

    马日殚:“子干倔强,已投他处,祖君放心。只是学子太多,如之奈何?”

    马融:“韩信用兵,人不畏多!露天可也。”

    马融目视碧玉、日殚,见他们仍未解其意,竟面露狡黠之色。

    马融:“隐不避亲,贞不绝俗。二君岂不知前秦皇帝令宜文君设帐授徒,讲授《周礼》之事耶!?”

    NO-13-绛帐传薪(中)

    91-白天。马服村/外。马服村外广场,高台拔地而起。高台之上,有桌有椅;高台四周,绛帐垂地;高台后方,女伎轻歌曼舞,男伎鼓瑟吹笙;高台前方,学子井然有序,仆从环帐而立。

    鞭声响起。随鞭声响起的是画外音:“大儒马融驾到——”

    鼓乐之声响起,马融率队而来。马融头戴纶巾、身着汉服,昂首挺胸、气宇轩昂;两童紧随其后,一捧香熏、一捧经典;之后是入门弟子,卢植和马日殚均在其中,既井然有序,也络绎不绝。

    马融落座,余音缭绕、歌舞遂停。

    马融直截了当:“君子修身,正心为要。修身所骛,首在齐家。家且不治,谈何治国!?故‘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也。”

    马融稍停,鼓乐遂起。女伎趋前,翩翩起舞。马融以目巡视台下,见学子大都喜笑颜开地欣赏歌舞,只有卢植和郑玄等专心致志地翻看经书,脸上油然浮现出欣慰之情。

    马融以手轻击桌面,余音缭绕、歌舞遂停。

    马融:“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皆因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也!孝者,所以事君也;悌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能孝、能悌、能慈,虽不中仕,亦不远矣!”

    马融稍停,鼓乐遂起。马融又以目巡视台下,见卢植、郑玄亦然,遂以手招马日殚近前言事;马融叮嘱已毕,马日殚随即向卢植走去。二人窃窃私语。

    马融以手轻击桌面,余音缭绕、歌舞遂停。

    马融:“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故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以仁易仁,国必兴也。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以暴易暴,国必衰也。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国首在齐家之言,是也。”

    马融:“《诗》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之子于归,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其为父子足法,而后民法之也。此谓治国首在齐其家也。”

    马融至此,似有倦意。间有咳嗽之声,并以汗巾拭面。讲授稍停,鼓乐遂起。女伎趋前,翩翩起舞。马融见状,以手轻轻挥之,鼓乐遂停,歌舞遂退,余音缭绕。

    马融:“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于国,国家之本在于家,家之本也在于身矣!故自天子至于庶人,皆以修身为本。”

    马融又咳,但仍继续:“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此即‘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矣!’诸君以为然否!?”

    台下皆呼“然也!”

    马融闻言,方心满意足而下。台后绛帐落下。台前歌舞遂起。

    92-晚上。马融府/内。灯火辉煌。马融端坐在上,卢植、马日殚等环坐在侧。

    马融:“吾观今日听者,约有千余,可见民间向学之风日盛。但仅凭老朽,恐难满足众望。况薪火传承,本应前仆后继耶!汝等皆为吾入室弟子。学有所成者亦五十有余。如皆能将所学依次相传,徒亦有徒,何患不成燎原之势耶!?”

    马融转身介绍卢植说:“此乃河北涿郡卢植。在乡时即怀济世之志。今游学来此,吾之幸也!”

    马融稍倾,又言:“今日与君摩肩而坐者何人?似亦可教。”

    卢植遂起而答说:“此乃北海高密人郑玄。其远祖郑国,曾为孔徒。自幼天资聪慧,尤精算术。因感关东无师,特来关中求学。”

    马融闻言,似有讥色,说:“孔孟之乡,竟然无师?那就请子干师之!”

    卢植还欲再言,马融话题已转,说:“叔祖伏波将军曾有‘穷且益坚、老当益壮’及‘不坠青云之志’等言,遂有明德太后流芳千古。吾父吾兄也皆文武兼修。所以然者,乃为正心、修身、齐家之功也。”

    马融又言:“叔祖曾有《诫兄子严敦书》云:吾欲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而口不可得言也。好论议人长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

    马融取出所抄《诫兄子严敦书》交与马日殚,又说:“叔祖又云:‘龙伯高敦厚周慎,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此皆为齐家箴言,汝等可据此转抄相传,既可自律齐家,也可教人治国,望诸君共勉之。”

    马融说完又咳,竟有血丝喷至教鞭。众生见状皆惊,讲授遂停。马日殚搀扶马融入内。卢植很久方才回过神来,见教鞭还在,遂手捧而出,插于庭院地上。

    卢植十分激动,三拜教鞭,自言自语说:“恩师呕心沥血如此,吾亦当以此鞭策,即便不能学为儒宗,也当为士之楷模!”

    93-早晨。马融府/内。庭院。

    卢植匆匆前来,正待打扫庭院,却见昨日所插教鞭竟然发了新芽。遂放下扫帚,去为教鞭浇水。正在此时,室内传来马融呼唤之声。

    马融:“外面何人?”

    卢植:“学生卢植。”

    马融:“子干请进。”

    94-白天。马融府内。

    马融、卢植、马日殚等聚首讨论浑天计算问题。

    马融仰天长叹,说:“浑天计算,张平子可为神算。今平子已逝,如之奈何!?”

    卢植:“郑康成,哦,郑玄兄,幼年即研习书数,八九岁即精通算术,而且通晓‘五经’,详解天文;请他前来,或许可解。”

    马融闻言有悟,道:“可是那关东无师的郑玄?”

    卢植闻言尴尬,嚅嚅而言说:“正是。”

    马融:“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郑玄或许可解,快请!”

    94-白天。马融府/内。

    卢植、郑玄先后走进府内。众人闻声回首,但见郑玄清纯典雅,翩翩而来。卢植径直将郑玄引至马融面前,郑玄仰望片刻,俯首三拜。

    郑玄:“学生郑玄拜见恩师。”

    注释字幕:青年郑玄,字康成,经学大师,官拜司农、坚辞不就(公元127-200年)

    马融端详良久,起而扶玄,说:“先得子干,又得康成,吾之幸也!”

    马融拉郑玄至桌前,说:“子干言康成精于算术,详解天文,此浑天问题,老夫亦不能求解,请康成解之。”

    郑玄以手抚平纸卷,沉思稍倾,转身谓马融说:“恩师,此题可解,但无成法。只有综合《九章算术》之方田、少广、方程、勾股诸算法,方可解之。您看。”

    马融趋前近看,立即顿悟,感慨而言说:“康成君堪为吾与子干师矣!”

    郑玄急忙施礼,说:“恩师休勿折煞弟子矣!”

    NO-14-绛帐传薪(下)

    95-白天。马融府/内。廊榭之外花团锦簇,廊榭之内清新典雅。

    马融仰卧躺椅之上小憩。躺椅左边高几香烟缭绕,躺椅右边矮几有书有茶。一书坠地,女仆扶碧玉进来。

    注释字幕:暮年碧玉

    马融:“落花流水春去也,手困丢书夏梦长啊——”

    注释字幕:暮年马融

    碧玉心急火燎,说:“老爷大人,家里有客,快起!”

    马融面露喜色:“两个大小姐回来啦?”

    碧玉不以为然:“什么两个大小姐!也都成祖母啦,岂能说回就回!”

    马融遂无热情,说:“何事来访?”

    碧玉:“说是想请老爷前去念经。”

    马融闻言开笑:“啊啊啊……,念经!念经!”

    马融稍思,伸手,女仆趋前搀起,并随手抓住拐杖,缓缓踱出。

    96-白天。马融府/内。

    厅堂之上,若干乡绅恭坐,见马融出来,纷纷起立施礼。

    马融:“诸位绅耆光临寒舍,必有见教?请讲。”

    绅耆甲:“老朽乃兴平人氏,久闻大儒之名。今受乡党委托,想请大儒移驾兴平,为吾等乡民讲授经书,以开启民智,教化民风。”

    绅耆乙:“老朽乃武功人氏,想以耕读传家。想请大儒老爷……。”

    绅耆乙笨嘴拙舌,一时激动,无以言表。马融见状,说:“诸位绅耆之意,吾已领会,不必多言。大家都是乡党,且薪火相传,本乃书生本分,更何况吾与诸位均魂系周塬,根植风呢。”

    马融至此,转身对绅耆甲说:“此位兄台德高望重,那就请您商诸诸位,预作准备,吾或亲往,或派高足,决不会失信厚望。可否?”

    众绅耆皆点头称是。

    马融将众绅耆送至厅外。猛然回头,却见卢植所插教鞭,竟然繁花似锦、枝繁叶茂。心中大喜。脱口而出说:“桃之夭夭矣,灼灼其华。之子于归矣,桃李天下。”

    97-晚上。马融府内。马融府内,灯火辉煌。讲经台上,香烟缭绕;讲经台下,生徒端坐。台左,男伎鼓瑟吹笙;台右,女伎轻歌曼舞。

    马日殚从绛帐后出,说:“恭迎恩师——”

    生徒纷纷起立、鞠躬;马融踱出、落座。余音缭绕、歌舞遂停。

    马融:“时至今日,幼童称帝、太后临朝、外戚专权、方镇坐大,已成常例。如大厦之将倾,非神助而难支。吾等儒生,修身齐家或可,治国安邦无能。进耶退耶?”

    马融稍停,目巡诸生,然后说:“当今太尉陈蕃‘以遁世为非义,故屡退而不去;以仁心为己任,故道远而弥厉’,是故吾汉,虽世乱而不亡,乃数公之力也。”

    马融又停,目巡诸生,接着说:“孔子云:‘尧何人也,舜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吾等儒生,虽文不能治国,武不能安邦,却可为斯文留一线之光,使孔孟之辙环天下!故吾以为,吾等虽不能为君主,却可以为帝师,将王道传天下,于国于民,皆大有益也!诸君以为然否?”

    卢植闻言即起,说:“治国之要有八,即用良、赦宥、御疠、备寇、修体、尊尧、御下、散利。‘八要之首’在于‘用良’。故子曰‘举直错诸枉’,即选拔正直的人,使其去管教邪曲的人,则民服矣;‘举枉错诸直’,即选拔邪曲的人,使其去管教正直的人,则民不服。”

    卢植以目视马融,见马融笑而不语,又言:“然则如何举直焉?学问大矣!子夏云:‘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亦远矣。”

    卢植言毕坐下,马融双手轻抚,慈爱有加。鼓乐遂起。

    正在此时,有生徒突然起立对马融说:“请大儒教吾如何平天下?”

    马融闻言,以手止鼓乐,鼓乐遂停。

    马融面露愠色,说:“国且不治,何谈平天下!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既然如此,平又何益!?”

    诸生见状皆侧目而视,提问生徒遂怏怏坐下。

    马融以目视郑玄说:“康成君有何高见?”

    郑玄起而施礼,然后说:“子干所言极是。但为政之要。还在政德。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故子又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郑玄以目视马融,见马融亦笑而不语,又言:“然则何为政德焉?孟子所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谓振聋发聩之语!。故民为邦本,国为民立,而君之所在,全在于国民矣。为君不君,则为民贼。此即孟子所言‘未闻弑君,只闻杀贼’也。”

    郑玄又以目视马融,见马融仍笑而不语,再言:“大德为正,小节亦应辅之。太尉杨秉自谓有‘三不惑’,吾再加‘一惑’,为‘四不惑’,即不惑于酒、不惑于色、不惑于财、不惑于气,视酒、色、财、气如寇仇,则可起正身之效,不以小节而害大德矣。”

    郑玄言毕坐下,马融双手轻抚,欣赏有加。鼓乐遂起。

    马融又以手止鼓乐,鼓乐遂停。

    马融以目视马日殚,说:“日殚可否详解‘不惑于气’?”

    马日殚遂起,说:“可也。不知是否符合康成兄的本意。”

    马融以手示之,说:“请试解之。”

    马日殚:“气者,意也。和气生祥,乖气致戾。意气之害,小则闭目塞听,大则绝圣弃知。‘杜塞天下之口,盲聋一世之人’。故‘明主不讳讥刺之言,以探幽暗之实;忠臣不恤谏争之患,以畅万端之事’。是以君臣并熙,名奋百世矣。”

    马日殚言毕坐下。马融目视郑玄说:“日殚所解,康成君是否认可?”

    郑玄闻言起立,说:“翁叔所解,是为锦上添花矣!”

    马融闻言,满目欣然。双手轻抚,鼓乐遂起。

    马融似乎沉浸在鼓乐之中,满脸都是欣慰的笑容。女伎遂出,轻歌曼舞。

    马融很久才以手止之,说:“汝等皆吾入室弟子,以今日所见,已多有所成。学而不传,仅为孤木;学而传之,可成森林。诸君以为如何?”

    马融并不等待回答,又言:“今兴平、武功等地绅耆皆诚邀吾等前去讲学。‘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望诸位争先恐后以为之。”

    场景蒙太奇-1:马融率队去兴平讲学场景、郑玄率队去武功讲学场景,以及卢植、马日殚等率队讲学场景依次出现。均有车马接送,队伍蜿蜒而行。讲座台上,慷慨激昂,讲座台下,人山人海。并多设有粥棚,热闹如同集市。

    场景蒙太奇-2:有队伍敲锣打鼓而来。领队似为官吏,似为绅耆。多人簇拥之中,可见“绛帐传薪”的金字牌匾。

    NO-15-桃李天下

    98-白天。马融府/内。马融府内庭院,鸟语花香、柳绿桃红。马融与碧玉凉亭对弈,老仆与新童侍候在侧。

    忽然有清风入园,并拌有点点细雨。随之而来的,还有郑玄、卢植和马日殚。三人跪拜如仪,只有马日殚和郑玄长跪不起。

    马融以手示马日殚,说:“翁叔何事?”

    马日殚膝行至前,说:“朝命孙为太傅,与太仆赵岐,出使关东,安抚天下。孙虽不愿从命,却又难违天命。进退维谷,不知何从。请叔祖示我前途。”

    马融:“不负君命,不辱使命,臣之道也。虽赴汤蹈火,亦应慷慨前行。”

    马融又郑重而言:“君使臣以礼,翁叔得任太傅,即此意义也;故,臣报君以忠。但何为‘忠’?忠者,一也,即一心一意、全心全意之谓也;忠者,中也,即不偏不倚、不左不右之谓也;忠者,公也,即大公无私、天下为公之谓也。望翁叔以此为则,出使关东。”

    马日殚:“谢叔祖教诲!”

    马融以目示郑玄,郑玄再拜:“恩师!”一言未了,眼泪即夺眶而出。

    郑玄:“恩师,门生游学长安,得遇恩师教诲,如今已经七年。年近不惑,学亦近不惑。慈母年事已高,不回将很难全节……”

    郑玄言语哽咽。马融见状,双眼紧闭,转过身去,从背后以手止之,郑玄遂不再言。

    室外传来隆隆雷声,雨点也越来越大。

    马融丢下拐杖,冒雨走出门外。屋内碧玉等连呼“老爷!”

    卢植、马日殚急忙冲出门外,脱下衣衫为马融遮风挡雨。

    马融六神无主地在天井里转着圈子。转着转着,突然径直走向硕果累累的桃树。伸直腰身去摘桃子。一个、两个、三个,两手皆满,就弯腰撩起长衫,放入其中。

    马融终于返回,但已浑身是水。眼睛仍然似睁似闭,淋淋而下者,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郑玄见状又跪。

    郑玄膝行至马融脚下,以手抚马融长衫,泪如雨下,说:“恩师!”

    马融仍然无言,只是将桃子交给碧玉说:“康成家贫,路远,包好。”

    马融拉郑玄坐下,说:“康成君还有何求?”

    郑玄:“希望恩师赐吾经您批著之书。”

    马融稍思,说:“咳——,老朽拙著,世人谬誉,独康成、子干和日殚不能送矣!且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汝等何必以师名立身,当自我发扬光大立言。切记!切记!!”

    众人闻言皆惊,马融又言:“吾为师也,先学者矣。其实,康成君所注《尚书》、《毛诗》,尤其是‘三礼’之《周注》等,虽然来源于吾和贾逵,但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亦可为吾师矣!”

    马融:“还有,子干君,才兼文武、刚毅有节,马日殚睿智笃行、外圆内方,亦皆为吾师矣!

    碧玉提包裹出来。马融以目视碧玉,碧玉点头。

    马融:“以不堪之言遗汝,有何益也?与其循规蹈矩,何若重开新篇!?”

    马融举手向郑玄、卢植和马日殚施礼,说:“三君均勿违吾意!”

    卢植、马日殚闻言,也皆跪倒在地,涕泪俱下说:“恩师!”

    碧玉将包裹递给马融。马融轻轻一掂,然后将包裹递给郑玄。郑玄边接边说:“门生路途遥远,鲜桃如何能放。门生只带回桃核即可。”

    郑玄边说边打开包裹。只见有钱袋滚落出来。

    郑玄见状,又有泪水涌出:“恩师!此断不可!”

    马融终于控制不住,泪水奔涌而出。与此同时,雷声又起,雨点更密。马融转身对碧玉说:“夫人置酒!”

    马融突然破涕而笑,说:“今日开戒,子干君自可开怀畅饮!”

    众人闻言,皆以目视卢植。卢植尴尬且自得,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99-白天。马融府/外。清雨霖霖洒洒。马融府外,雨伞如花。

    马融以杖柱地,立于府门廊下;碧玉如心左右搀扶,男仆女仆携伞恭立。府外远处,隐约可见马融的轺车和他人的座骑。卢植、马日殚等陪郑玄冒雨而来。郑玄见马融等候廊下,立即快步上前,向马融施礼跪下。

    郑玄:“恩师在上……”

    郑玄一言未了,已经哽咽如泣。然后匍伏至马融膝下,连连三拜,即头也不回地向车马走去。鼓乐遂起,喇叭声咽。郑玄渐行渐远,并最终消失众人的视线里。

    马融眼里突然涌出了大滴大滴的泪珠,许久才睁开眼睛,望着郑玄渐渐消失的背影,无限感慨地说:“康成此去,吾道东矣!”

    马融就那样一动不动站着,目不转睛地望着,并反反复复地说:“吾道东矣!!”

    碧玉、卢植、马日殚等也皆热泪盈眶。但见马融如此,突然惊慌起来。纷纷惊呼“恩师!”

    马融这才转过身来,看着卢植、马日殚等,似有所指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康成东去,子干亦将北矣!日殚再行,吾将何往?”

    众人闻言皆惊。马融则仰天长叹说:“春华秋实,吾之喜也;悲欢离合,吾之悲也。如之奈何?天可怜我!”

    马融稍思,即转身对卢植说:“康成君为奉母匆匆而行,苦、劳、饿、空俱全。可遣壮士随行左右,以解吾忧。”

    卢植、马日殚闻言,立即回答说:“然。”

    100-晚上。马融府/内。

    马融、碧玉枯坐灯下。并时不时地望着窗外。突然,卢植从门外匆匆进入。

    马融急忙离开座椅,近不急待地问:“康成——?”

    卢植欲言又止,欲止却言,说:“壮士已回,只是——”

    马融:“只是什么!?”

    卢植:“壮士说,始终未能见到康成,只在渭水桥下,捡到康成的鞋子。”

    卢植说着,将鞋子从纸包中取出。鞋子沾满泥浆,已经破烂不堪。

    马融突然跌座在座椅之上,惊呼:“天阿!”

    101-白天。关东道上。胶东半岛,丘陵连绵。道路蜿蜒,马蹄声碎。

    郑玄时而凭窗眺望,时而低头深思。突然,前方去处狼烟四起,似有千军万马呼啸而来。来者皆旗甲鲜明、通体黄衣。郑玄见状,即停车让路,示意先行。

    突然,一头领跃马近前,手指郑玄说:“来者何人!?”

    郑玄坦然施礼说:“在下乃高密郑玄。”

    头领:“可是大儒马融的门生康成先生?”

    郑玄:“正是在下,”

    头领闻言急忙翻身下马,并以手示意随从皆拜,然后拱手施礼说:“吾等皆为天公将军麾下义士。如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先生如能随行,则黄巾甚幸!”

    郑玄再次施礼说:“在下但念述先圣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齐,亦庶几以竭吾才,故闻命罔从。请将军谅之。”

    头领闻言怅然若失,但遂挥手令将士让开道路,说:“先生请先行。”

    头领又转身对将士说:“高密乃先生家乡,汝等皆须绕道而行。不得违令!”

    众将士齐呼:“遵命——”

    注释字幕:公元164年,郑玄离开马融返回关东。师法马融、授徒传薪,听讲者动辙百千,

    崔琰、刘备等亦为门生。171年,郑玄也如其师马融,因党锢被禁而遍注群经,集成古文经学,统领儒家正脉。创立了“天下所宗”的郑学。186年,大将军何进首先征辟郑玄入朝为官。此后,袁隗、袁绍等,或以威胁,或以利诱,共4次征郑玄为博士、中郎、侍中、赵相,直至大司农等,均屡征屡拒。始终以布衣面世,以名士立身,郑玄可谓古今完人。196年,北海相孔融令高密县特设“郑公乡”,以表彰其厚德洁行。200年,郑玄因受袁绍胁迫随军,颠沛流离,病逝于河北元城。

    场景蒙太奇:太傅马日磾、太仆赵岐均手持旌节,骑马并行,,离开洛阳,出使关东;来到山青水秀的安徽寿春,遥见营帐连绵,旌旗飘扬;旌旗之上,可见“袁”字。……

    注释字幕:公元192年,即东汉初平三年,李傕(?-198,字稚然,今陕西耀县人)以汉天子名,任命马日磾为太傅,与太仆赵岐,共同出使关东,持节安抚天下。王朝势微,诸侯力强,看似朝廷大员莅临,实为暗送诸侯秋波。马日磾到寿春后,袁术自恃兵多将广、实力雄厚,竟以借看符节为由,将符节占有不还;并用符节辟命将士,俨然若临朝君主。马日磾不能索回符节,又被袁术胁迫担任军师。马日磾倍感屈辱,忧愤交加,公元194年,即东汉兴平元年,在寿春呕血而死。从而留下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以命殉节的经典案例。

    NO-16-青史留名

    102-白天。飞凤山上。深秋季节,西风萧瑟。

    身心俱疲的马融,在卢植等门生的簇拥下,步履艰难地飞凤山顶。极目远眺,苍茫,终南如黛、渭水滔滔。遂用手在身边摸索起来。卢植见状,急忙将长箫递了上去。

    马融接过长箫,很用力地吹了起来,所发出的也只是“吱——”的一声。遂摇摇头,把长箫递给了卢植,但眼泪却悄无声息地流了出来。

    马融:“子长言:‘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翁叔为大汉捐躯,当然重于泰山;季长之死何也,既非鸿毛,亦非泰山,而是——”

    马融欲言又止,欲止又言,说:“非黑非白——;啊,非黑非红,又黑又红,如同绛色的过客!啊啊啊——如同绛色的过客!”

    马融说完,即连连咳嗽。卢植等急忙上前搀扶,马融却用力挣脱说:“吾死之后,请薄葬之。绫罗绸缎,难掩魑魅;金银珠宝,何益朽骨?不树碑、不立传、不留名,一书一箫一琴可也。“

    诸门生闻言皆悲,马融见状,哈哈大笑说:“赵岐系吾族婿,品节详明,德行坚定,吾将托命!“

    马融说完又咳。

    103-白天。赵歧坟前。赵歧新坟,祭幡尚新。

    马融热泪纵横,仔细端详墓碑。碑上刻着“汉有逸人,姓赵名嘉,有志无时,命也奈何!”四行大字。

    “命也奈何!命也奈何!命也奈何呀!”马融一边反复吟诵,一边捡起一枝幡杆,权作拐杖,蹒蹒跚跚地往回走去。

    104-晚上。马融府/内。

    灯影之下,卧榻之上,马融仰卧,已近弥留。碧玉、马伦、马芝、卢植、马日殚等环绕在侧。大夫与医童正要离开。碧玉等急忙上前询问马融病状,大夫只是不言,摇摇头悄悄离开。

    突然,马融“喝喝喝“地笑了起来,并微弱而清晰地呼唤说:“碧玉——”。

    碧玉急忙上前,握住马融的手说:“老爷——”。

    马融又笑起来:“喝——喝喝——,吾道东矣!”欲待挥手,却又垂下。

    碧玉急忙俯下身来,用双手握住马融的双手,说:“喝——,你倒先走啦!”说着说着,大滴大滴的眼泪就留了下来。

    哀乐响起(长箫所奏)。委婉动听,如泣如诉。

    场景蒙太奇:马融轻轻地从卧榻上起来,手握长箫,悠悠向门外走去。正待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却又满面笑容地回过头来,很箫洒地挥了挥手。

    推出主体音乐:(待定)

    推出注释字幕:公元166年,即汉桓帝延熹九年,大儒马融在家中逝世,享年八十八岁。

    105-白天。马融府外。初冬景象,天空欲雪。马府门前,纸花似海。

    突然,三声炮响,惊天动地;哀乐响起,雪花纷飞。众门生将马融灵柩从府内抬了出来。卢植、马日殚分列左右,排在最前。

    特写镜头:卢植以左肩托灵柩左前角。昂首挺胸,神情肃穆,却又满含热泪。

    注释字幕:马融逝世之后,卢植即离开了绛帐。公元168年,即汉灵帝建宁元年,卢植被征招为博士,与蔡邕等同在东观补续《东观汉纪》。并在此后的十几年里,两次出任太守,及议郎、侍中、尚书等职,并曾为袁绍的军师和刘备、公孙赞等汉末豪杰的老师。由于卢植才兼文武,以道事君,魏王曹操称“卢植名著海内,学为儒宗,士之楷模,国之桢干也。”范晔所著《后汉书·卢植传》更是破例以“风霜以别草木之性,危乱而见贞良之节”等诗歌般的语言评价卢植。

    特写镜头:马日磾以右肩托灵柩右前角。披麻戴孝,前额微倾,神情悲凄,却又欲哭无泪。

    注释字幕:马融逝世之后,马日磾也离开了绛帐。得马融真传,以才学入仕,与卢植、蔡邕等在东观典校《五经》并补续《东观汉记》;后转任光禄大夫,历位九卿,遂登台辅,公元191年,即汉献帝初平二年,转任太尉;192年,又转任太傅。与太仆赵岐持节安抚天下,在顺道拜访袁术时,被骗去符节,胁迫马日磾任其军师。马日殚倍感屈辱,忧愤交加,194年,在寿春呕血而死。

    106-白天。马融墓地。飞凤山下,马融墓地。

    地上,门生纷至沓来,前仆后继跪拜,天上,飞雪纷纷扬扬,落地稍无声息。人们包提手掬,将马融的坟墓磊成状如丘山的大冢。除此以外,还有许多人在栽桃种柳。

    间或有礼炮和鼓乐相闻。

    107-白天。马融墓地。春和景明,草木葳蕤。飞凤山下,马融墓前,桃红柳绿。

    阵阵微风略过,蹁蹁桃花如蝶。近处可见香烟缭绕,远处可见车水马龙。

    画外音:这里长眠着汉代大儒马融……

    注释字幕:……马融才高博洽,辞貌俱美。青年时筑室苦读,壮年时遍注群经,《论语》、《诗经》、《孝经》、《周易》、《三礼》、《尚书》、《老子》、《离骚》、《烈女传》、《淮南子》等中华经典,均留下了他惊世骇俗的神来之笔;并著有赋、颂、碑、诔、书、记、表、奏、七言、琴歌、对策、遗令等凡二十一篇。并因此奠定了他“通籍大儒“的地位。

    古人云:“君子之于忠义,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也。”马融因才学入仕,亦以才学流离。宦海沉浮的无奈,叶落归根的选择,终于成就了老年马融“绛帐传薪”的佳话。前授生徒,后列女乐。赞美与垢病并存,是耶?非耶?我们不做结论。但马融的门生郑玄、卢植、马日殚,以及其私淑弟子刘备、崔琰、公孙赞等,却个个都是光耀神州的历史巨星。至于马融散落在民间的千百个门生,也均如星星之火,为儒家文化的传承和发展,做着虽默默无闻,却又不可磨灭的贡献。因此,可以以毫不讳言地说:“大儒马融,其煌煌业绩和赫赫英名,都将彪炳千秋!

    【附录】写作背景资料-1    山高水长说马融

    马融著《忠经》,但马融为何许人也,则是个必须研究的问题。否则,则可能如《后汉书·酷吏传》载东汉灵帝卫尉阳球(生卒年月不详,字方正,今福建泉州人)奏罢“鸿都文学”书云:“臣闻图象之设,以昭劝戒,欲令人君动鉴得失。未闻竖子小人,诈作文颂,而可妄窃天官,垂象图素者也。”确实,“竖子小人,诈作文颂;妄窃天官,垂象图素”者,古今皆不乏其人。因此,考察马融的出身环境、人生经历,以及官德、友行等,无疑是判断马融著作《忠经》动机的重要因素。对此,作者认为,马融著《忠经》,确实具有知恩图报的因素。毕竟,命运如同柳絮,植根于沃野,与飘零于荒原,其生存和发展的基础,无疑是大相径庭的。马融出身名门、钟鸣鼎食;又才高博洽,辞貌俱美。既没有声色狗马,也没有孟浪人生,究其原因,显然与他的家庭环境及文化传承紧密联系。在这里,作者将通过马氏宗族与忠道、马融家族与忠道、马融师友与忠道、马融弟子与忠道四个方面,来探讨马融《忠经》的形成因素。

    一、马氏宗族与忠道

    马氏家族系由“马服”氏演变而来。马服本为地名,即今河北邯郸西北地区。战国时属于赵国。公元前270年,赵国大将赵奢,曾率军大败秦军,赵惠文王因此把马服封赏给赵奢,并赐号为“马服君”,职位与廉颇和蔺相如相等。以此为始,赵奢后裔便以“马服”为复姓,后又改为单姓“马”。汉武帝时期,马氏后裔又从马服迁到右扶风,所以《姓谱》又有“马”姓发源地为“扶风”之说。右扶风为西汉太初元年所置,为三辅之首;三国时改右扶风为扶风郡,治所在槐里,即今陕西省兴平市东南。

    历史上,马氏曾为少数民族中的大姓,即便在大汉民族中,人口也名列前茅。有关资料统计表明,马姓在全国回族中属十三大姓,在汉族人口中排行第十九位。马姓多居于西北地区。以始祖赵奢的辉煌事迹为开端,在秦汉一统天下以后,马氏在历史上迅速出人头地,成为华夏民族的著名姓氏,并在东汉时期达到顶峰。至于南方之马,则是2000多年前,马援征讨五溪蛮反叛时,所率将士后人繁延而来。地灵出人杰,右扶风名人辈出,遍布于政治、经济和文化等诸多领域。仅就东汉而言,文英马融、武杰马援,一文一武,都是光大马氏门楣的杰出代表。

    (一)  远祖赵奢,文称贤臣,武称名将

    赵奢(生卒年不详,嬴姓,赵氏,名奢,今河北邯郸人)与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和廉颇等,同为战国时期东方六国八大名将。“伦制其兵”,深受西汉政论家贾谊(前200—前168,今河南洛阳人)赞赏;西汉政论家谷永(?—前9,字子云,今陕西西安人)亦赞赏他云:“赵有廉颇、马服,强秦不敢窥兵井陉。” 赵奢主要生活在赵武灵王(前324—前299)到赵孝成王(前265—前245)时期。与赵王室同宗,当属贵族。赵惠文王赐赵奢为马服君,从此开启了马氏宗族光辉灿烂的历史。

    赵奢最初曾任赵国田部官吏。由于身为“战国四公子”之一的平原君赵胜(约前308—前251)家拒绝缴纳租税,赵奢按律治罪,前后杀了从事者九人。平原君为之大怒,要杀赵奢。赵奢则指出平原君作为赵国宗室成员,如果纵容亲属违反法律,只会令赵国法律的尊严荡然无存,并削弱赵国国力,引起周边诸国觊觎;并特别指出,平原君的命运跟赵国休戚与共,作为赵国贵冑应以身作则。平原君因此认为赵奢确为贤才,提拔他担任治理全国赋税的总管,后又任用其为将军。对此,西汉散文家桓宽(生卒年不详,字次公,今河南上蔡人)评价云:“公族不正则法令不行,股肱不正则奸邪兴起。赵奢行之平原,范雎行之穰侯,两国治而两家全。”赵奢悉心治军,宽严相济,凡有赏赐,必分部属。对此,东汉杰出政治家、军事家曹操(155-220,字孟德,今安徽亳州人)赞赏他云:“赵奢、窦婴之为将也,受赐千金,一朝散之,故能济成大功,永世流声,吾读其文,未尝不慕其为人也。”文为贤臣、武为良将,马氏远祖赵奢,虽然如流星般划过历史的天空,却能因此而名垂青史。

    (二)  奢子赵括,公正严明,多谋善断

    赵括(?-前259,嬴姓,赵氏,名括)曾因“纸上谈兵”和“长平之战” 而为世人熟知。赵括少年时,聪颖过人,仪表堂堂,在兄弟群中最为出色。而且喜谈兵法,也曾著书立说。但是,其父赵奢对此却并不认可,说“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即已,若必将之,破赵者必括也。”但是,赵奢死后,赵惠文王不但让赵括承袭了“马服君”封号,而且听信秦军间谍散布的谣言,说“秦军最害怕赵奢之子赵括做赵帅。”云云,不顾蔺相如(生卒年月不详,今山西柳林人)和赵括母亲的坚决反对,执意任命赵括代替廉颇(生卒年不详,嬴姓,廉氏,名颇,今山西太原人)为主帅。据史料记载,赵奢好刑名,伦制其兵,以严正著称;后来担任主将,靠军纪严明,循规蹈矩统兵。对此,赵括认为,其父治军虽严,但不善谋划,可求小胜、难求大功。赵奢闻之恼怒,认为赵括口出狂言,这就是“纸上谈兵”说的起源。

    其实,造纸起于东汉,始于蔡伦,当时何曾有纸?此说显然是后人所加。同时,父亲教子,用语多为苛刻,至今亦然,以此侮称名将,其不幼稚? 至于长平之战,则确有其事。长平之战后期,赵括代替廉颇担任赵军主帅。公正严明,多谋善断;既有革新,也有建树。但是,由于形势所迫,加上指挥失误,致使赵国全军覆没;自己冲锋陷阵、终于战死疆场;赵军降卒四十万,竟被秦将白起(?—前257,今陕西眉县人)坑杀殆尽。以此为罪赵括,似乎是说,历史的潮流是可以阻挡的。秦始皇灭了齐、楚、燕、韩、赵、魏六国,在血流成河中统一了中国,凡阻挡历史潮流者,无一不被催枯拉朽。就此而言,作为忠臣良将的赵括,只能扮演殉葬者的角色。显然,这是历史的安排,却并非赵括的罪过。至于那名为白起者,作为中国古代著名将领而非军事家,与其说是战神,不如说是屠夫!公元前257年,即秦昭王五十年,白起因将相失和,居功抗命,被秦昭王赐剑自刎。当他举剑自刎时,曾仰天长叹云:“苍天哪!我有何罪?竟至如此?!”但随后又说:“我本该死。已降赵卒,诈而坑之,四十万余,当足够死罪矣!”对此,东汉著名史学家班固(32—92,字孟坚,今陕西扶风人)评价说:“孙、吴、商、白之徒,皆身诛戮于前,而国灭亡于后。报应之势,各以类至,其道然矣。”

    二、马融家族与忠道

    马氏家族,承托先祖马服君的余荫,俊杰辈出、声望日隆。其中,文英马融,武杰马援是灿若群星的马氏英杰中,最为杰出的代表。现今仍存的安徽肥西程店马氏宗祠,其楹联所书:“铜柱今犹未倒,愿吾宗后裔继承,再镇边疆传祖迹;绛帷长可宏开,喜尔辈生徒环立,重披古典讲儒经”,是对马氏家族忠道观的最为经典的概括。

    (一)  从祖伏波将军,老当益壮、穷且益坚

    马融从祖马援(前14-49,字文渊,今陕西扶风人),为东汉著名的军事家。汉光武帝时,拜为伏波将军,故世称“马伏波”,并被封“新息侯”;汉章帝时又追谥为“忠成侯”。马援曾祖马通,为汉武帝时期大臣;马通生子马实,为汉宣帝持节使君;马实生子马仲,官至玄武司马;马仲生有四子,分别为况、余、员、援。马援二哥马余,生有严、敦二子。马严,字威卿,官至将作大匠;马敦,字孺卿,官虎贲中郎将。马余英年早逝,马严、马敦均由叔父马援抚养成人。马严生有七子,名曰固、伉、歆、鱄、融、留、续。其中,以马融、马续两人,最有成就,也最为知名。

    忠贞于国,但求马革裹尸  马援少时,高大俊美,气宇轩昂。在家恪守孝悌,兄殁敬奉寡嫂;向学不拘章句,时常胸怀大志。新莽时,曾任扶风督邮。后因同情罪犯,私纵重囚;亡命北地,经营牧畜。畜养牲畜数千头,仓储谷物数万斛。新朝末年,天下大乱。马援散尽钱财,穿裘着皮,投奔到凉州军阀隗嚣(?—33,字季孟,今甘肃秦安人)麾下。公元28年,即汉建武四年,又奉召归顺刘秀,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光武王朝建立后,马援虽已年迈,却仍请缨出征。其“老当益壮、马革裹尸”的气概,令人肃然起敬。从公元35年,即东汉建武十一年,到公元41年,即东汉建武十七年,先是出征西羌,击破先零诸羌,征为中郎将;后又领兵南下,平定征侧征贰,被封新息侯。而当匈奴、乌桓侵扰三辅时,又主动请缨出击,说:“男儿当战死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岂能伏卧床头,死在家中耶?!”尽管如此,光武帝仍然担心他,年事已高,不能胜任。但马援却“据鞍顾眄,以示可用”。光武帝这才笑道:“瞿铄哉,是翁也!”于是派他与马武、耿舒共同出征。公元48年,即汉建武二十四年,年过花甲的马援,又奉命远征武陵,清剿蛮夷。越年三月,因水流湍急,船难溯行;天炎溽暑,卒多疫死,北来汉军受阻于湘西沅陵。可怜精神瞿铄的马伏波,日夜操劳,心力交瘁,竟然病死在南征途中。可恨帝婿虎贲中郎将梁松,虽然学识广博,但却心胸狭窄;因怨马援失礼,常怀报复情结。奉命前往武陵五溪调查后,竟诬陷马援,既指挥失误,又搜刮和私藏珍稀,仅珍珠就运回很多布袋。墙倒众人推,鼓破众人捶。马武、侯昱等也上言附合。终致光武帝勃然大怒,命令收回马援印绶。此即史称“薏苡明珠、薏苡之谤”。其实,所谓珍珠,不过是南方特产薏苡而已,具有“轻身省欲,以胜瘴气”功效。马援长年奔波,患有风湿,便载了较多薏苡回京。人们不知而又好奇,未免捕风捉影,传为“南土珍怪”。于是马援被莫须有定罪,灵柩归葬,其妻携子,只能将马援草葬于城西。故友尽皆遁形,如同躲避瘟疫。反而是马援同乡朱勃(生卒年月不详,字叔阳,今陕西扶风人),虽然曾被马援轻侮无能,仍然不计前嫌,犯颜直谏,为马援辩冤说:“王德圣政,不忘臣功;采其一美,不求备于众。故高祖赦蒯通,以王礼葬田横,大臣旷然,咸不自疑。故,大将在外,谗言在内;微过辄记,大功不计,诚为国之所慎也。故,章邯畏口而奔楚,燕将据聊而不下。岂其甘心末规哉,悼巧言之伤类也。”

    公元60年,即汉明帝永平三年,曾图画东汉名臣列将于云台,史称“云台二十八将”。邓禹、吴汉、贾复、耿弇、马武、马成等,均图像云台,甚至连王常、李通、窦融、卓茂等非二十八宿者,也皆有图。唯独没有马援的踪迹。是因马援资格有差,还是朝廷避嫌外戚?东平王刘苍(?―83)怪而问之,汉明帝笑而不答。直到公元78年,即汉建初三年,汉章帝即位时,才命人持节追策,谥马援为“忠成侯”。显然,这是明帝刘庄和明德皇太后的英明之举。马援天宇有知,亦将嘉女嘉婿。毕竟,此为天下大事,亦为王朝大计!

    孝悌于家,成就钜下二卿  马援共有弟兄四人。大哥马况、二哥马余、三哥马员,马援居四。马援二十岁丧父,由在京为官的二哥马余、三哥马员,承担抚养和教养的责任。后来,二哥马余又英年早逝,所遗两个侄儿,即马严、马敦,又由马援承担抚养和教养的责任。据《后汉书·马援传》记载,马援非常重视对他们的教育,希望他们传承马氏家风,成为“孝悌于家,忠贞于国”的人才。马严和马敦,喜欢技击骑射,结交游侠义士;喜欢抨讥时政,常以高洁自诩。正在远征交趾的马援得知此事,立即写下《诫兄子严敦书》云:“吾欲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名讳,耳可得闻,口不可言也。好论议他人长短,终非正法,此吾所大恶也……龙伯高敦厚周慎,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希望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之。因为,效龙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效杜季良不得,陷为轻薄之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犬者也。”有资料表明,龙伯高曾为零陵太守,“在郡四年,甚有治效”,“孝悌于家,忠贞于国,公明莅临,威廉赫赫”,历代史志皆有褒扬,故马援有“刻鹄不成尚类鹜”之语;杜季良曾为越骑司马,因为游侠仗义,郡将下车切齿,故马援有“画虎不成反类犬”之语。以及上述“大丈夫立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等,至今余音绕梁,仍然具有振聋发聩的力量。

    公元49年,即东汉建武二十五年,马援远征武陵,病逝征途。虽非马革裹尸,却也魂归故里。只是,因为遭到诬陷,以致葬礼草草;故友尽皆遁形,如同躲避瘟疫。只有马援侄儿马严,不平则鸣,与叔母、兄弟等,上书为马援辨冤,前后多达六次。言辞凄切,如杜鹃啼血。并劝叔祖母回绝窦家亲事,上书将堂妹,即后来的明德皇太后送入宫中,终于感动朝廷,马援这才得以正式下葬。此后,马严马敦兄弟,又知恩图报,俱归安陵,居于钜下,为马援守墓尽孝;三辅民众感其义行,誉之为“钜下二卿”。大儒马融为马严第四子,马援之从孙,所著《忠经·序》曰:“忠不可废于国,孝不可驰于家。”,显然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刻骨铭心的内心呼唤。与此同时,马氏也因马援、马融等而光辉灿烂。时至今日,位于陕西伏波村的马援墓,仍然香烟缭绕;位于陕西毕公村的马援祠,仍然历久弥新,以及遍布世界各地的马援堂、扶风堂等,均表明马伏波的道德力量,仍然激荡着、激励着马氏后裔,以及华夏亿万民众健康向上的心灵。

    (二)叔姑明德太后,知书明理、母仪天下

    马融叔姑明德皇太后(39—79,今陕西扶风人),名字失载,史称马氏,为援幼女。尚未成年,即父母俱逝,兄亦早夭。他的母亲蔺夫人因悲痛伤心而引发疾病,神志恍惚。马氏虽然只有十岁,却已担当料理家事,管理仆人的事务。内外家事,咨询禀报,如同成人。亲朋好友均对她赞誉有加。古人多信巫祝,为她卜筮者均说:“此女必将大贵,我等该当称臣。”马氏13岁时,堂兄马严为马援上书辨冤,要求将马援分别为15岁、14岁和13岁的三个女儿,选入后宫。结果,13岁小女被选入宫。先是服侍光武帝皇后,汉明帝生母阴丽华(5—64,今河南新野人)。由于马氏为人谦和,做事勤谨,皇后、妃嫔、太子等,对她都很宠爱。公元57年,即汉中元二年,汉光武帝病逝,明帝刘庄即位,马氏被封为贵人;公元60年,即汉永平三年春,马氏被立为皇后。当时,马氏异母姐姐女贾氏也被选人后宫,并生下汉明帝刘庄第五子汉章帝刘炟(57-88)。汉明帝因为马氏没有子嗣,就让她来代养刘炟。明德皇后将刘炟视为己出,精心抚育;加上刘炟天性淳厚,感恩孝顺。母慈子爱,浑若天成。故,公元75年,即汉永平十八年,东汉第三位皇帝汉章帝刘炟(57-88),即位后,又被尊为明德皇太后。明德皇太后,以文静温柔、孝顺贤淑,勤谨俭朴、自律谦和,不信巫祝、约束外家著称,故,公元79年,即建初四年去世后,谥号明德,与汉明帝合葬于显节陵。著有《显宗起居注》,从而开创了皇家“起居注”史书体例的先声。

    尊贵为皇后,行止若民妇  据《汉书·外戚传序》:“至武帝制倢伃、傛华、充依,各有爵位……倢伃视上卿,比列侯。”故,五代十国时期前蜀开国皇帝王建(847-918,字光图,今河南舞阳人)妃子,花蕊夫人(约883—926)所撰《宫词·三二》歌曰:“婕妤生长帝王家,常近龙颜受逐翠华。杨柳岸长春日暮,傍池行困倚桃花。”马援两姑,均为西汉成帝刘骜(前51—前7)婕妤,并在死后得葬成帝延陵。此外,同为成帝婕妤的,还有扶风班氏辞赋名家。汉武帝时,婕妤为妃嫔之首,往往晋封皇后。马严以此为由,将堂妹马氏推荐入宫,可见皇后受到尊崇的程度。但是,马氏虽然贵为皇后,生活却仍然非常俭朴。常穿粗布衣服,裙子也不镶边。后宫嫔妃们,还以为她穿了特别好的料子制成的衣服。走近前看,才知道是极为普通的衣料。除此以外,马皇后还知书识理,时常阅读《春秋》、《楚辞》等儒家经典。一次,明帝故意把大臣的奏章给她看,并问她应如何处理,她看后,当场就提出了非常中肯的意见,因此更加受到明帝的宠爱。但她并不因此而恃宠干政,从不主动谈论朝廷的事情。马皇后一生勤勉俭朴、内敛自律,知书达理、深明大义。她的所做所为,对明章帝两帝和明章两朝,都施加了相当积极的影响,并赢得了后世的广泛赞誉。为此,曾有佚名者撰马姓宗祠通用楹联说:“夫人卖饼,贤后含饴”。其中,上联典出唐初名臣马周(601——648,字宾王,今山东茌平人),少年好学,精通经史。曾客居中郎将常何家,太宗下诏令百官评议朝政得失,马周代常何写条陈二十余款,太宗得知就里,因此召见马周,任他为监察御史,后历官中书侍郎和中书令等。马周年轻时,曾听相术名家袁天纲说:“京城里有个卖饼女,以后当有大富大贵。”马周遂娶她为妻,卖饼女自然是夫荣妻贵。下联即典出汉明帝后,马皇后以贤德闻名后宫,从不因私而干涉朝政。明帝驾崩,章帝即位,马太后云:“我今后只是含饴弄孙,不管政事。”显然,所谓“含饴弄孙”语,亦出于马太后矣!

    尊荣为太后,拒封马氏侯  汉明帝驾崩,汉章帝即位后,马皇后被尊为马太后。新君上位,自然是大赦大封。汉章帝根据大臣提议,准备对明太后的弟兄封官晋爵。马太后闻讯,立即以汉光武帝“后妃家族不得封侯”的遗训,表示反对。次年大旱,天象变异。大臣们又将大旱的原因,归之为不封外戚的缘故。对此,马太后特发诏书,一针见血地说:“凡是提出分封外戚者,不过是想通过献媚于我,从中捞取好处罢了。因此,必须记取前朝宠贵外戚的教训,否则,将会让马氏重蹈覆辙!”而且,“马家身为舅父者,已经享尽荣华富贵。我为太后,尚且食不求甘,穿着简朴。其目的,就是想为他们做个表率,让外亲们反躬自省。可他们竟然笑话我太过俭省。你看,我娘家所在的濯龙园门前,拜访的、请安的,车子如同流水,马匹好似游龙。就是他们的佣人,也无不仓头着绿、领袖雪白。只知自己享乐,不为国家分忧,怎么能给他们加官进爵呢?”显然,成语“车水马龙”,就是从太后诏书中简化而来。据《后汉书·明德马皇后纪》载马太后云:“前过濯龙门上,见外家问起居者,车如流水,马如游龙,仓头衣绿,领袖正白,顾视御者,不及远矣。” 故,终明帝一朝,马太后始终不以马家私事干预朝政,也不提拔马家的亲戚和朋友。汉章帝即位后,尊马氏为太后,有意提携诸舅,封太后兄弟为诸侯,每次都遭到明德太后的坚决拒绝。后来,马援次子,太后兄长马防(?—98,字江平,今陕西扶风人)代理车骑将军,边塞平叛有功,章帝又想加封马防、马廖、马光三兄弟为列侯,明德太后仍然认为,即使马氏兄弟因军功受封,也不合先帝制度。马防等亦多次上书辞职,最后,马氏兄弟只得“受封爵而退位归第”。

    (三)父亲马严,德行高洁,誉满三辅

    马融父亲马严,字威卿,为马援次兄马余的长子,明德太后的堂兄。马余,字圣卿,在王莽主政时,曾官扬州牧。马余生有马严和马敦两子,兄弟皆以德行高洁著称,三辅时曾被誉称为“钜下二卿”。马严七岁时,父亲去世,只得与弟弟马敦,跟着姐夫的父亲,九江太守王述生活;马严八岁时,母亲去世,王述遭贬,两人只得跟着王述移居沛郡。光武帝建武三年,马余的外孙,右扶风曹贡为梧安侯相,便将马严马敦接到家里,承担起抚养教育的责任。建武四年,叔父马援随驾东征,经过梧安时,才将马严兄弟带上西归。马严十三岁时,又随叔父马援到洛阳,寄养在朱仲孙家里,由大奴步护视之。马严兄弟,少失怙恃。远近亲友,接力扶持,可见,马氏家族,家风传承的可贵。因此,马严兄弟,虽然命运多悖,却又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马严先是跟随肆都学习骑射,后又师从太伯学习典籍。专心坟典,能通《春秋·左氏》;因博览百家,且交结英贤,京师大人咸器异之。马严成年后,曾出任郡督邮。在此期间,马援常与计议,委以家事。弟马敦,字孺卿,亦知名。马援卒后,马严马敦俱归安陵,蜗居钜下。与此同时,马严还不平则鸣,先后六次犯颜上奏,为马援的遭遇奔走呼号,不但使马援得以正式下葬,而且使马援女得选后宫。并因此使东汉乃至中国历史上,出现了一个堪称官妇楷模的明德太后。

    堂妹被立为后,堂兄避居边关  公元57年,即东汉建武中元二年,汉明帝即位后,马氏做了皇后,马氏遂为外戚。但是,皇后堂兄马严,却未欢天喜地,反而忧谄畏讥。为了避嫌,先是闭门自守,遂又更徙北地,即今宁夏灵武西南。远离京城尘嚣,摆脱皇亲国戚,如孤雁失群、似病鸟惊弓,混迹于穷山恶水、徜徉于沙漠戈壁,撂迹穷荒十七年,可以想象,若非为国为家,消除干政嫌疑,这个出身世家,钟鸣鼎食的国舅,怎么会有如惊人的胆识、勇气和毅力。公元72年,即东汉永平十五年,皇后敕使马严移居洛阳,并受到汉明帝召见。马严进对娴雅,明帝意甚异之,遂诏留仁寿闼,与扶风同乡班固(32—92,字孟坚,今陕西扶风人)等,杂定《建武注记》。常与宗室近亲刘复等论议政事,甚见宠幸。后拜将军长史,率领北军五校士,羽林禁兵三千人,屯西河美稷,卫护南单于,听置司马、从事等属官。牧守谒敬,同之将军。敕命马严过武库,祭蚩尤;帝亦亲御阿阁,观其士众,时人皆慕其荣。

    为官尽职尽责,为民自律自守  公元76年,即东汉建初元年,汉章帝即位,马严官拜侍御史中丞。据《后汉书·马严传》记载,此年冬天,他借日食事上书章帝,言云各州郡牧守,不能为国尽忠守职,全凭好恶随心所欲。党同伐异,谋取私利,并以益州刺史朱酺,凉州刺史尹业为例,说他们“每行考事,辄有物故;且选举不实,曾无贬坐,是使臣下得以作威作福也。就此而言,宜敕正百司,各责以事;州郡所举,必得其人;若不如言,裁以法令”。汉章帝认为有理,遂将朱酺等人免去官职。而马严则因“荐达贤能、申冤解结”事迹,改任五官中郎将。随后,又以“为官尽职尽责,为民自律自守”事迹,以五官中郎将,行长乐卫尉事。此时,京师讹言贼从东来,百姓奔走,转相惊动;诸郡遑急,各以状闻。只有马严察其虚妄,独不为备。诏书敕问,使驿系道,马严固执无贼,后来情状,确如所言。公元77年,即东汉建初二年,改拜陈留太守。马严离京前,曾进言汉章帝,认为窦固(?—88,字孟孙,今陕西扶风人)诱使汉明帝出兵西域,屯军西天,致使朝廷耗费巨资;另外,窦勋因罪而死,家人留京不宜。尽管确为忠谏,但是,由于窦勋之女得封章帝皇后,且为章帝所宠。听来很难耳顺。加之隔墙有耳,筲小持言邀功,将马严谏言,咬耳于窦后,密告于窦宪(?—92,字伯度,今陕西扶风人)。“有权就是任性,有爱就能撒泼”。床头床尾,燕语呢喃;茶余饭后,熏风轻柔,马严终于失意国君。马严典郡四年,征拜太中大夫;仅十余日,又迁将作大匠。公元82年,即东汉建初七年,章帝驾崩,窦后临朝,又因它事牵连,马严终被免官,由此退居自守。此后,即以马援为榜样,修身齐家,训教子孙。长子马融,成为通籍大儒;次子马续,成为度辽将军。亦文亦武,亦官亦宦,均成人杰。公元98年,即东汉永元十年,马严终老家中,享年八十二岁。这在当时,可谓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啦!

    (四)七弟马续,少年早慧,能文能武

    马融七弟马续(70—141,字季刚,今陕西扶风人),少年早慧,七岁通《论语》,十三解《尚书》,十六能治《诗》。《后汉书》就有马续“十六治诗,博观群籍,善《九章算术》”的记载。先后任张掖太守、护羌都尉、度辽将军等职,属文武兼备的东汉俊杰。

    马续能文,续撰班固史书  公元87年,即东汉元和四年,东汉著名史学家、文学家班固(32—92,字孟坚,今陕西扶风人),出身汉代显贵,儒学世家。父亲班彪,伯父班嗣,皆为当时著名学者。班固亦九岁即能属文,诵读诗赋;十六岁进入太学,博览群书,对儒家经典经史子集,无不穷究。公元54年,即东汉建武三十年,父亲班彪过世,班固归乡服丧。子承父业,在班彪《史记后传》的基础上,撰写《汉书》。汉明帝对班固颇为赏识,召为兰台令史,俸为二千石,秩为太守级。当时,扶风同乡,东汉辞赋家傅毅(?—90,字武仲,今陕西扶风人)亦为兰台令史,两人皆有文名,却又文人相轻,班固就曾与弟班超书云:“武仲以能属文,为兰台令史,下笔不能自休。”以致有人告发他“私修国史”。公元79年,即东汉建初四年,东汉章帝效法西汉宣帝,诏令诸王诸儒等,集合于白虎观,讲论五经异同,由班固纂成《白虎通义》。公元89年,即东汉和帝永元元年,大将军窦宪率军北伐匈奴,班固随军出征,参议军机大事,大败北单于后,撰写了著名的《封燕然山铭》,并另撰有《窦将军北征颂》。显然,前者出于公心,为国勒铭;后者出于私欲,谄媚权臣。东汉和帝永元四年,窦宪失势,被迫自杀,班固亦受累免官。班固虽有才能,私德颇受垢病。不但文人相轻,而且“不教诸子,子越法度;放纵家奴,奴不守制”,京城最高行政长官洛阳令种竞,竟被班固家奴醉骂。于是,种竞亦借窦宪案公报私仇,逮捕班固,日加笞辱,以致班固被刑狱而死。遗憾的是,班固所撰《汉书》,虽然工程巨大,共一百二十卷;历时长久,共二十余年,但是,其中“八表”及“天文志”均未能完成。于是,汉和帝命其妹班昭(约45-约117,字惠班,今陕西扶风人)进入东观,续写班固《汉书》,补写所缺《八表》。马续亦应召参与其中,不但与班昭共同续撰了《汉书》,而且单独补写了《天文志》。班固所著《汉书》,晦涩难懂,很难普及;马续与班昭所续《汉书》,通晓流畅,广泛流传。可以说,马续与班昭续《汉书》事,是他一生的重要功绩。同时,马续还在《天文志》上,记载了世界上第一颗新星曰:“元光元年六月客星见于房。”此记载,既指出了新星出现的时间,又注明了新星所在的空间,具有重要的科学价值。至于“八表”,则指“遥远的地方”。故《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晋诗》卷十六之《陶潜·归鸟诗》就有“翼翼归鸟,晨去于林。远之八表,近憩云岑。和风不洽,翻翮求心。顾俦相鸣,景庇清阴。”

    马续善武,主张剿抚并重  马续不但能文,而且善武。从事边防事务期间,恩威并施,屡建功绩。公元119年,即东汉安帝元初六年秋,鲜卑族攻占马城要塞,杀死地方官吏,掠夺平民百姓。时任中郎将的马续,奉命率领以南单于兵为主,会同辽西、右北平兵马,击败鲜卑军队,调任张掖郡太守。公元130年,即东汉顺帝永建五年,护羌校尉韩皓,将原湟中屯田,南移东至黄河以南、大夏河以北地区。此举,近看虽有小功,远看则是大过。因屯田逼近羌人牧地,羌人担心遭到攻击。于是,诸羌和解,歃血为盟;冲突频繁,西河危急。朝廷以措置不当罢免了韩皓,改由马续继任护羌校尉。马续为了缓和民族关系,曾上书朝廷,请将屯田还羌,以示官府之诚。为此,马续一边将屯田军士移返湟中,一边新辟湟水屯田五处,两全其美,从而保证了西河地区的安定。公元134年,即东汉阳嘉三年七月,羌族首领良封等率众进袭陇西、汉阳二郡;同年十月,马续即派兵打败了良封。公元136年,即东汉永和元年,马续升任度辽将军。公元140年,即东汉永和五年五月,南匈奴左部,以及羌族各部,纷纷反叛,入侵关中。马续和大将军梁商(?-141,字伯夏,今宁夏固原人)均认为,单凭武力剿灭,似乎无济于事。于是上书顺帝,建议改“剿”为“抚”。顺帝采纳其议,遂命马续负责招抚。于是,马续采用梁商“深沟高壁,以恩信招降;宣示购赏,必明其期约”的策略,使右贤王部抑鞮等,重新归降了汉朝。

    (五)妻子碧玉,恩师爱女、聪慧美丽

    马融妻子碧玉,系恩师挚恂(生卒年月不详,字季直,今陕西西安人)女儿。马融出身贵胄、钟鸣鼎食,才高博洽、辞貌俱美。青年时筑室苦读,壮年时遍注群经,《论语》、《诗经》、《孝经》、《周易》、《三礼》、《尚书》、《老子》、《离骚》、《烈女传》、《淮南子》等中华经典,均留下了他惊世骇俗的神来之笔;并著有赋、颂、碑、诔、书、记、表、奏、七言、琴歌、对策、遗令等凡二十一篇,从此奠定了他“通籍大儒“的地位。古人云:“君子之于忠义,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也。”马融因才学入仕,亦以才学流离。宦海沉浮的无奈,叶落归根的选择,终于成就了老年马融“绛帐传薪”的佳话。故,唐代,马融得配享孔子;宋代,被追封为扶风伯。

    才女聪慧调侃才子  马融出身贵胄、钟鸣鼎食,而且才高博洽、辞貌俱美。故马融在初拜挚恂为师时,自视甚高,行为轻慢。岂不知,不但恩师名重关西,而且师女也颇有才学。她见马融自恃聪明,不肯用心,就想挫挫他的傲气,便提出要和马融比比学问。马融哪里把碧玉放在眼里,于是,两人便来到挚恂面前,要求挚恂出题,让他俩比试比试。挚恂何许人也,立即就明白了女儿的心思。稍作思考,便写出了“一牛生两尾”的字谜。马融以才高博洽著称,却对如此雕虫小技缺乏研究。抓耳挠腮好半天,也猜不出此为何意。而碧玉却不假思索地写了个“失”字。马融心中不服,要求再出。挚恂又写了“牛嫌天热不出头”。马融苦思冥想后抢答说:“是‘伏’字”!挚恂摇头以示不妥。而碧玉却不慌不忙地写了个“午”字,挚恂微笑以示赞许。马融示见状,心里很不是滋味,就强辩说“学生长于推演周易,未习字谜,还是再考一次吧。”挚恂笑了笑,又出题说:从前有个妇女,兵荒马乱中与丈夫和孩子离散,寄宿庵堂,度日如年。一天晚上,她梦见庵内尼姑,命她推磨磨麦。妇女累得浑身无力,越想越伤心,就投河自尽了。满塘荷花也觉伤情,花瓣纷纷落下。这个梦该怎样解释? 马融如堕云雾,好半天才硬着头皮说:“恐怕是妇女思念丈夫和孩子心切,精神出了问题吧。”挚恂听了假装生气,狠狠地瞪了马融一眼,转身叫女儿回答。碧玉想了想,说:“磨麦,可见夫面,莲花落瓣,则可见子,此女此梦,当与丈夫和孩子重逢。”

    才子发奋赢得才女  挚恂连出三题,马融都没有回答对,羞愧之下,独自来到仙游寺旁,劈石筑室,发奋读书。仙游寺位于今陕西省周至县城南,终南山下的黑水峪口。相传秦穆公之女弄玉,与萧史的爱情故事就发生在这里。故古称“仙游”因此得名。公元598年,即隋开皇十八年,由汉太尉杨震十四世孙,隋开国皇帝隋文帝杨坚(541-604,今陕西华阴人)诏令修建,始称“仙游宫”。公元601年,即隋仁寿元十月十五日,杨坚为了安置佛舍利,命大兴善寺的高僧童真,送佛舍利至仙游宫建塔安置,改称“仙游寺”。青山叠翠、碧水澄澈,鸟语花香、婉若仙境,确为读书、修炼的绝佳去处。寒来暑往,夜以继日,马融潜心苦读,不但对百家经典倒背如流;而且才思如涌、妙笔生花,成了名噪当时的通儒。据《后汉书·马融传》载:“初,京兆挚恂以儒术教授隐于南山,不应征聘,名重关西。融从其游学,博通经籍,恂奇融才,以女妻之。”前有弄玉,后有碧玉;萧史善吹箫,马融亦爱箫。如此“双玉双箫”,更为仙游添色。与此同时,马融也应大将军邓鸷的征召,从山野之远,走向了庙堂之高。乡人以此为荣,遂取村名为“马召”,至今仍为探幽览胜者,络绎不绝的旅游胜地。《陕西通志》卷九十六,就载有前人所撰《马融读书石室》文曰:“扶风家世汉通儒,不重椒房重道腴。卢郑又从高第列,郭严敢望后尘无。春围绛帐人如玉,月满荒台树有乌。况是临江遗庙在,春风十里怅蘼芜。”此所谓椒房,出自《汉书·车千秋传》:“江充先治甘泉宫人,转至未央椒房 。”颜师古注:“椒房,殿名,皇后所居也。”又称椒房殿,为西汉未央宫皇后所居殿名;此所谓道腴,即某种学说、主张的精髓。《文选·班固》:“慎修所志,守尔天符,委命供己,味道之腴。”显然,这是对“出身皇亲国戚,却能筑室苦读”的马融,最恰如其分的评价。

    (六)两女芝伦,芝名才情,伦名节操

    马融两女马芝和马伦,均生卒年月不详。其中,马芝以才情,马伦以节操,均荣列范晔所撰《后汉书·列女传》。佚名者所撰马氏宗祠通用联亦云:“少女素雄才辩;仙姑雅号清浮”。其中,上联典指东汉马融次女马伦,少年时就有辩才,嫁给同郡袁隗为妻。袁隗(?—190,字次阳,今河南商水人)为东汉名臣。出身于“四世三公”的名门望族,为安国康侯袁汤之子,袁逢之弟,袁绍和袁术之叔。袁隗比其兄袁逢更早登位三公,曾任太尉、太傅,位高爵显,名重当时。但是,两人刚入洞房就辩论起来,袁隗虽然名高望重,却不能使马伦甘拜下风。下联典指宋代马钰(1123—1183,字宜甫, 今山东牟平人),进士及第,后遇王嘉,得道出家;妻子孙氏,亦同修炼;孙氏仙去,人称仙姑。显然,这里所举两例,均为雌雄对决、雌强雄弱的故事。

    长女马芝,以情赋见长  班昭曾作《女诫》七篇作为内训,分别为卑弱、夫妇、敬慎、妇行、专心、曲从、和兄妹,总计不下千言,流传后世,俗称“女四书”。其中的序文,则是其思想的集中表现。作为校书郎的马融看了《女诫》,特为抄录,归示妻女,嘱令讲习,逐渐流传,千古不磨。或许是出于家教,或许是出于家风,马融两女马芝和马伦,也都是著于史籍的才女和烈女。其中,马融长女马芝,因受父母影响,少年时代,即有才情,尤善词赋。其中,最为著名者,为《申情赋》。《申情赋》为马芝追怀亲长所作,有感而发,故称申情。马融作赋,韦曜撰论;王粲覆局,谢安却秦等,史皆有名。仅就马融作赋论,就有《琴赋》、《长笛赋》、《围棋赋》留传于世。马芝能作《申情赋》,显然是受了家族文化的深刻影响。而且“青出于蓝”,不是以声色取胜,而是以情感动人。遗憾的是,马芝所著《申情赋》已经轶响,现存名《申情赋》者,则为明代官员兼诗人高叔嗣(1501—1537,字子业,今河南开封人)所作。

    次女马伦,以才辩留名  马伦,名讳,字伦。马融家世丰豪,马伦少有才辨。马伦出嫁,嫁妆亦盛。及初礼成,进入洞房。袁隗问马伦说:“为人妇者,箕帚而已,为何陪嫁的珍奇如此多,如此华丽?”得利卖乖,人多如此;男人无行,更是如此。但是马伦,闻言即答说:“慈亲垂爱,不敢逆命。君若欲慕鲍宣、梁鸿之高洁,妾亦请从少君、孟光之事矣”袁隗首局败绩,不肯认输,又说:“弟先兄举,世以为笑。今处姊未适,先行可乎?”马伦对道:“妾姊高行殊邈,未遇良匹;不似鄙薄,苟然而已。” 袁隗又问道:“南郡君学穷道奥,文为辞宗,而所在之职,辄以货财为损,何邪?”对曰:“孔子大圣,不免武叔之毁;子路至贤,犹有伯寮之诉。家君获此,固其宜耳。”袁隗理屈词穷,知道不是马伦对手,只得默然收声。帐外听房者,也均感自愧不如。袁隗宠贵当时,马伦有名于世。董卓专权后,因为袁氏兄弟起兵反卓,董卓忿隗侄袁绍和袁术背己,遂诛杀袁隗和术兄等,男女共二十余人。马伦为袁隗守节,年六十余卒。

    (七)族孙日磾,德才兼备、高登台辅

    马融族孙马日磾(?-194,字翁叔,今陕西扶风人),司马光《资治通鉴》云:“日磾,融之族孙也。”当然,也有说为“族子”者。赵岐《三辅决录》云:“少传融业,以才学进。”显然,不但“日磾(音密底,mì dī)”之名,比较怪异,而且日磾之“马”,也易生疑。但是,历史记载,却又证明,马日磾既是马融族孙,也是马融门生,不但与卢植、郑玄等,师承马融;而且与卢植,以及蔡邕、杨彪等,入仕东观,典校《五经记传》,补续《东观汉记》。公元175年,即东汉熹平四年,马日磾与光禄大夫杨赐、五官中郎将堂溪典、议郎蔡邕、张驯、韩说等人上奏,指出经学典籍传习久远,讹谬的情况日趋严重,请求正订《六经》文字。汉灵帝表示同意,遂命杨赐等进行校勘,并将校正过的经籍刻于石碑,立在太学之外,作为经籍正本,此即著名的《熹平石经》。从此,马日磾即脱颖而出,因出类拔萃,历位九卿,遂登台辅。虽然在公元189年,即中平六年四月,曾被罢免,却于公元191年,即汉献帝初平二年,转任太尉;次年,又转任太傅。但是,作者对马日磾最为赞赏的,则是他“仗义执言救蔡邕、以命殉节死寿春”两个事件。

    仗义执言救蔡邕  公元191年,即汉献帝初平二年,司徒王允137-192,字子师,今山西祁县人)设计连环“美人计”,挑拨悍将吕布与权臣董卓反目,并最终诛杀董卓。董卓把持朝纲后,为了附属风雅,拢络人心,曾将名士蔡邕日升三级。当蔡邕听到董卓被杀的消息时,感到非常突然,不禁脸色大变,不由自主地发出叹息。此情此景被王允看到,不禁勃然大怒,严厉指责蔡邕说:“董卓是国家罪人,祸国殃民,罪不可恕;汝身为天子臣民,本应该从大局出发,共讨国贼;而你却念及私恩,为他痛惜,这不是与董卓同流合污吗?”说完,便不由分说,命将蔡邕押至廷尉问罪。蔡邕有口难辩,但作为史官,为了写成汉史,便陈辞谢罪,愿意承受刺剑削足酷刑,以保全余生。董卓有恩蔡邕,蔡邕叹息有义。如果落井下石,则是筲小作为。而出身望族,以秉公为官、勤政爱民、坚强不屈著称的好官王允,竟连叹息都成罪,所谓腹诽自此始!为此,马日磾亲见王允规劝说:“蔡邕是旷世逸才、当代名士,既通经史,亦善辞赋,让他继续修史,可成旷代大典。况且,蔡邕向以忠孝闻名,现又没有罪过,仅为叹息诛杀,世人会怎么想呢?”但王允却辩驳说:“当日汉武帝没有杀司马迁,让他写了谤书《史记》流传后世。现在东汉衰落,四处都有征战,让佞臣在幼主身边编写史书。不但无益于皇上圣德,反会令我等遭到非议。”马日磾见劝说无望,愤然离开,向人称说,王允这样诛杀蔡邕,断绝史书的做法,既是灭掉国纪,也是废弃国典,怎能久居大位?而当王允终于明白蔡邕罪不及死时,可怜蔡邕已经冤死狱中。公元192年,即东汉初平三年,董卓原部将李傕郭汜等攻陷长安。吕布慌忙领兵,招呼王允同逃。王允断然拒绝说:“如果天子祖先在天有灵,能赐福社稷,保佑国家,我亦心满意足。如果不能如愿,我当以死来报效朝廷。现在,皇上幼小,少不更事,只能靠我等辅助,方能免遭灾难。如果弃下皇上,只顾自己逃命,我心何忍?况且,我身为宰相,不能保国家安康,反而致逆贼反叛,岂能没有责任!”说完,便扶献帝逃至宣平城楼。李傕、郭汜追到宣平门下,指名道姓要杀王允,说“如达目的,愿受审判”。王允闻言,二话没说,向汉献帝行了大礼,便随士兵走下城楼。李傕、郭汜遂令手下,杀死王允。王允死后,“天子感恸,百姓丧气”。迁都许昌后,汉献帝感念王允忠贞,复用殡礼隆重安葬,并派人“奉策吊祭,赐东园秘器,赐以本官受绶,送还本郡”。此后,又封王允孙子王黑为安乐亭侯,食邑三百户。作者不能曲笔,只得画蛇添足。

    以命殉节死寿春  公元192年,即东汉初平三年,代替董卓把持朝政的李傕(?-198,字稚然,今陕西耀县人),任命马日磾为太傅,与太仆赵岐,共同出使关东,持节安抚天下,巩固王朝统治。王朝政权弱,诸侯势力强,看似朝廷大员莅临,实为暗送诸侯秋波。故马日磾来到安徽寿春后,即顺道拜授袁术为左将军,并封其为阳翟侯。在此期间,还借故举荐和征辟朱治、孙策、华歆等入朝为官。对袁多有所求,遭到袁术轻鄙。朱治(156―224,字君理,今浙江安吉人)后为吴国武将,先随孙坚征伐,后助孙权执政,稳定江东,功勋卓著;孙策(175-200,字伯符,今浙江富阳人)为孙坚长子,孙权长兄,曾经屈事袁术,遂即割据江东,虽然英年早逝,却为吴国奠基;华歆(157—232,字子鱼,今山东禹城人)先为东汉名士、后为曹魏重臣,曹操讨伐孙权、华歆任为军师,曹丕继承王位、华歆被拜相国,曹叡即位以后、华歆又为太尉。马日磾举荐、征辟朱治、孙策、华歆等入朝为官,显然是独具慧眼。如果得以成功,三国何以鼎立?此外,袁术早存异念,觊觎帝位,日磾所求,如何得逞?况且,袁术亦为袅雄,轻鄙日磾,当属自然。即便如此,作者仍然认为,马日磾此举,虽然幼稚天真,却是为国求贤。后人鹦鹉学舌,说“赵岐守志不桡,袁术惮之;日磾有求于术,袁术侮之。”就是孔融亦云:“日磾以上公之尊,秉髦节之使,衔命直指,宁辑东夏,而曲媚奸臣,为所牵率,章表署用,辄使首名,附下罔上,奸以事君。”看似言之有理,其实,这是既不懂赵岐,更不懂日磾,甚至是事君不忠,事国无情的表现。据史料记载,马日磾到寿春后,袁术自恃兵多将广、实力雄厚,竟以借看符节为由,将符节占有不还;并用符节辟命将士,俨然若临朝君主。马日磾不能索回符节,想离开又被袁术阻止,胁迫马日磾担任他的军师。马日磾倍感屈辱,忧愤交加,公元194年,即东汉兴平元年,在寿春呕血而死。从而留下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以命殉节的经典案例。

    (八)侄婿赵歧,刚直有节、不结外戚

    马融侄婿赵岐(108—201,字邠卿,今陕西咸阳人),东汉经学家,初名嘉,字台卿,后因“避难”而改名。赵岐少小明经,颇具才艺。赵岐善画,与张衡、刘褒、蔡邕同为东汉四大画家,并著有《孟子章句》等。其中,《孟子章句》,是目前仅存且最早的两汉章句学的著作。“叠诂训于语句之中,绘本义于错综之内;相对当时诸家,极为精密条畅。”赵歧对孟子极为推崇,在《孟子章句·题辞》中云:“儒家惟有《孟子》,闳远微妙,缦奥难见,宜在条理之科。于是乃述己所闻,证以经传,为之章句,具载本文,章别其指,分为上下,凡十四卷”。

    公元154年,即东汉永兴二年,赵歧被辟司空掾,即副官或属员等,位高爵显,却以两千石辞官,为亲服丧。后为大将军梁冀所辟,因耻于与宦官兄长左胜为伍,而辞职西归,被京兆尹延笃任为功曹。遗憾的是,京兆虎牙都尉唐玄,亦为宦官兄长。赵歧认为唐玄“进不由德,升不由功”,与从兄赵袭多次贬议,唐玄因此而怀恨在心。公元158年,即东汉延熹元年,唐玄代延笃为京兆尹,赵歧自知大祸临头,遂与从子赵戬仓惶出逃。结果,唐玄果然陷以重法,将赵歧家属宗亲杀戮殆尽。赵歧亦流落江、淮、海、岱间,隐名埋姓,以卖饼为生。幸亏天无绝人之路,在北海市上,被偶然出行的孙嵩发现,认为此卖饼者决非常人,于是停车相邀,载于家中,迎入上堂,飨之极欢,结为至交。孙嵩将赵歧藏于复壁,数年过去,赵歧竟作《厄屯歌》二十三篇。后诸唐死灭,赵歧得赦。三府闻之,同时并辟。

    邠卿出疆,专命朝威  公元166年,即东汉延熹九年,乃应司徒胡广等众公卿举荐,擢拜为并州刺史。赵歧虽然仕途坎坷,却仍然德行坚定、品节详明,汉灵帝初,复遭党锢。只是因为四方兵变,朝庭急需用人,命诏选原刺史二千石中,文武全才者保家卫国,赵歧才得复拜为议郎。后又被大将军何进举荐为敦煌太守。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赵歧与诸多新任太守行至襄武,竟悉数被起义首领边章所执,并胁迫赵歧担任统帅。赵歧诡辩得免,并展转回到长安。至献帝西都长安,复拜议郎,稍迁太仆。及李傕、郭汜专政,使太傅马日磾和赵歧持节抚慰天下,并表奏赵歧宣扬国命。所到郡县,百姓皆载歌载舞、夹道欢迎说:“今日乃复见使者车骑!”是时袁绍、曹操和公孙瓒共争冀州。袁绍和曹操听说赵歧到了,均亲自带领军队数百里奉迎。赵歧深陈当代天子之恩德,直言罢兵安民忠道。袁绍、曹操等均引兵退去,并约定期会洛阳,奉迎车驾。只是因为赵歧病倒陈留,期会洛阳之事才未能实现,从此以后,东汉王朝,即因此走向了群雄并起的三国之乱。对此,著名史学家范晔赞曰:“吴翁温爱,义干刚烈;延史字人,风和恩结;梁使显刑,诬党潜绝;子干兼姿,逢掖临师;邠卿出疆,专命朝威。”

    濯濯清莲,洁身自好  公元184年,即东汉光和七年,得拜议郎,复被车骑将军张温请为长史。大将军何进举荐赵岐为敦煌太守,途中遭到劫持,经诡辩才得幸免于难,辗转返回长安。汉献帝迁都长安时,再拜赵岐为议郎,不久迁任太仆。从此,赵岐不但官运亨通;而且姻结权贵,得尚马融兄女。但是,赵岐却不攀龙附凤,甚至与贵为皇亲国戚的马家,和大名鼎鼎的马融等,也老死不相往来,以示“濯濯清莲,洁身自好”。同时,赵歧为官,也刚直有节,入仕州郡三十余年,均以廉直疾恶而令人敬畏。曾患有重病,卧床七年,自虑命在旦夕,乃遗令敕兄子说:“大丈夫生世,遁无箕山之操,仕无伊吕之勋,天不我与,复何言哉!可立石于吾墓前,刻字曰:“汉有逸人,姓赵名嘉。有志无时,命也奈何!”其后反而病愈。公元201年,即东汉建安六年,已经官至太常的赵歧卒于家中,享年九十四岁。在此之前,赵歧已经将他欣赏的季礼、子产、晏婴、叔向四人绘制成图,此次又自画其像,并居于主位,图解也全为赞颂之语。显然,他对自己的人生和事业,均高度肯定。但是,对于自己的后事,则敕子从俭。据《后汉书·吴延史卢赵列传第五十四》记载,当赵岐卧床,自知不起,安排后事时,说:“我死之日,墓中聚沙为床,布箪白衣,散发其上,覆以单被,即日便下,下讫便掩。” 尽管如此,赵岐的才华和人品,均光焰万丈!

    三、马融师友与忠道

    《论语·第十六章·季氏篇》载有孔子云:“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晏子春秋·内篇杂下》亦云:“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显然,这里所讲的,既是环境的意义,也是交往的价值。马融出身贵胄,其所处环境,自然非同寻常;其苦读之功,确实堪称卓越。此外,他在师从挚恂,苦读于终南山下,求教于仙游寺旁,刚刚学有所成时,即受到大将军邓鸷常识,进入堪称东汉最高学术机构的东观,并因此有幸结识帝师班昭,以及张衡、蔡伦、许慎等众多名垂青史、光耀神州的名人大家们,显然也是他成为大儒,著述《忠经》的重要因素。

    (一) 马融与恩师

    大儒马融的成功,当然是从家教开始的。其父马严就曾教尔言云:“我们马氏家族,承托先祖马服君的余荫,俊杰辈出、声望日隆;叔祖伏波将军,北出大漠、南渡江海、马革裹尸、为国捐躯;叔姑明德皇太后知书明理、母仪天下,辅助先帝、教化诸王。他们都是千古人杰,你我尔等只有感恩戴德、诚惶诚恐,穷当益坚、老当益壮,不堕青云之志,才能上不负忠孝,下无愧当世,成为马家之俊杰,国家之栋梁。”同时还说,“右扶风乡谊班家,父亲叔皮,长子孟贤、次子仲升、弱女惠班,助先帝、镇西域、著《汉书》、续《汉书》,均有龙吟凤鸣之志;此外,耿家和窦家,也皆不同凡响。以上诸先贤同契,都当为尔等楷模。”但是,真正有目的、有计划的教育,即马融以弟子礼从师者,则只有挚恂和班昭两人。

    少年马融,师从挚恂  挚恂(生卒年月不详,字季直,今陕西西安人)。汉以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为三辅,挚恂系京兆尹人。融父马严所以选择挚恂,不但是因为他是自己的挚友,而且是因为挚恂博学多才,娴于文辞,博通经籍、名重关西。《后汉书·马融传》就云:“初,京兆挚恂,以儒术教授隐于南山,不应征聘,名重关西。融从其游学,博通经籍,恂奇融才,以女妻之。” 挚出自妊姓,以国名为氏,系夏禹时车正奚仲的后人,有诸侯国挚畴,其后人以挚、挚畴为氏。京兆郡亦有“南山归隐 岍人立祠”的楹联。其中,上联是说京兆挚恂,研究经典、精通五经,善写文章,词论清美。既无意科举成名,亦无意应聘做官;隐居于终南山下,寄居于仙游寺里;以儒学教授弟子,以清明名重关西。据史料记载,公元136—140年,即东汉顺帝永和年间,公卿们曾举荐挚恂,朝廷亦公车征召,挚恂皆推辞不应。此后,大将军窦武复举为贤良,挚恂亦推辞不受。下联说西汉长安人挚峻,字伯陵,系挚恂十二世祖。材德绝人,高尚其志;以善厥身,冰清玉洁,且不以细行荷累其名。挚峻与司马迁曾是好友。司马迁入仕后,写信让他追求仕进,他却回信推却,并从此隐居岍山。岍山亦名岳山,地处今陕西陇县西南。后来终老那里,岍人曾为他立祠纪念。但仅就马融而言,萌学即从名师,起点自然很高。显然,这是马融的大幸,也是我们的大幸。

    【延伸阅读】关于马融受教于挚恂事,作者在电影文学剧本《大儒马融》中有过这样的描述:

    挚恂开讲:“素王孔子云:‘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今有右扶风融君犹若素王,亦‘十有五而志于学’,老夫倍感欣慰,能不‘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乎?”

    小弥前来,递过毛巾、热茶;挚恂拭手、饮茗、揽卷,然后言:“唯望融等诸君,牢记素王绝四之教: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择其善者而从之。”

    挚恂放下书简,笑对马融:“融君,汝父威卿先生,虽然贵为大中大夫、将作大将,却虚心向学、博览群书、通晓诸子,尤其对《左氏春秋》了如指掌,且教子有方。作为名门之后,您也人美辞貌,堪称俊才。请问,诸子百家中,您所涉猎最多者何也?”

    注释字幕:青年马融(公元94年)

    马融闻言即起,朗声回答:“先帝罢黜百家,表彰六经。马家既蒙圣恩,自然谨遵圣训。故学生对《论语》、《诗经》、《尚书》、《礼经》、《周易》和《春秋》等经典均有涉猎。”

    马融说完环顾左右,偷窥碧玉,似有得色。

    注释字幕:青年碧玉(公元94年)

    挚恂闻言赞许:“好。”接着又说:“请融君试谈所得。”

    马融闻言即侃侃而谈,说:“此当如《国语·楚语上》所言:教之《春秋》,而为之耸善而抑恶焉,以戒劝其心;教之《论语》,而知先王之务用明德于民,以使其明德;教之《诗经》,而为之导广显德,以耀明其志也;教之……”

    挚恂又赞许说:“融君博闻强记,当为诸君楷模。”

    碧玉窃笑,诸生曰“然”。

    至此,马融不待恂问,又继续朗声说:“然则,晚生最学有所得者还是《论语》!”

    挚恂:“融君试述。”

    马融慷慨陈辞:“六艺经典,《论语》为先。《论语》之要,曰仁曰礼。然则,何为仁诣,诸儒皆言忠、孝、信、义、直、恕等。以生看来,此皆穿凿附会之解。诸君试想,曰仁,显为居高临下之势,何言忠孝?曰礼,显为居低仰高之位,何言施仁!?且夫子周游列国,冻馁饥困,累累如丧家之犬,如其是为君侯,不如是为邦本。诸君以为然否!?”

    众生闻言愕然,挚恂也有所感,谓马融说:“请融君详解之。”

    马融受挚恂鼓励,越发慷慨:“晚生深以为,夫子之所谓‘仁’,意在劝喻王侯,为民施仁。而施仁之法,贵在‘富民’。故《论语·子罕》说‘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对此,《论语·颜渊》,也有记载说“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综上所述,显然,德政、富民、教化,才是‘仁’的主旨。”

    马融洋洋洒洒,现场鸦雀无声。马融见众皆无言,又说:“夫子既主张富民,也主张富之有道。‘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聚敛而附益之。即有以权谋私之嫌。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此例可见《论语·先进》。融窃以为‘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是夫子的理想;而‘敬事而信,节用爱人,使民以时’则是富民的方略。如果我们再发散开去,夫子所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等,都是劝喻权贵、佑护百姓的至理名言!恩师以为然否?”

    马融至此,面视挚恂,挚恂恍然如悟,连连感叹:“一鸟入林,百鸟无声,可谓凤鸣。”随即抚掌说“融君真俊才也!”众生见状,也皆鼓而呼之。

    青年马融,师从班昭  班昭(49—120,字惠班,今陕西扶风人)为东汉著名女史学家。加上其父班彪,长兄班固,次兄班超(32—102,字仲升,今陕西扶风人),所谓扶风班家,可谓东汉“史学之家”。班昭虽为女性,却博学高才。嫁给同郡曹姓,生子曹成,多女佚名,故号曹大家(音gū)。郎貌女才,天作之合。只是天不假年,丈夫不幸早逝。公元87年,即东汉元和四年,班固著《汉书》未竟而卒,其中“八表”及《天文志》遗稿散乱,汉和帝命班昭等补写“八表”。班昭完成了第七表《百官公卿表》,与第六志《天文志》后,《汉书》遂成。此外,班昭还著有“赋、颂、铭、诔、问、注、书、论、上疏、遗令、哀辞,凡十六篇”,留传至今的,除《东征赋》外,还有《女诫》、《蝉赋》、《大雀赋》、《针缕赋》、《欹器颂》等。其中,《女诫》包括卑弱、夫妇、敬慎、妇行、专心、曲从、叔妹七章。《女诫》本是教导班氏后代的“班氏女训”,经京城世家反复传抄,竟然成为女诫经典。公元113年,即东汉永初七年正月,班昭随子曹成,从关中来到中原。年逾古稀而逝,享年七十余岁。太后闻讯,身着素服举哀,并派员监办丧事,可谓恩荣至极。

    其实,班昭不仅是一位史学家,而且是一位政治家。邓太后临朝称制后,班昭开始参与政事,很受太后信任,班昭被尊帝师。据《汉书》记载:“帝昭入宫,令皇后贵人师事之。”班昭为政勤奋,太后非常满意,破格封昭子曹成为关内侯,官至齐相。永初年间,大将军邓骘(?—121,字昭伯,今河南新野人)以母丧为由,上书朝廷,请求退职。太后不想批准,转而征问班昭。班昭作《上邓太后疏》劝导太后,意为:“四位国舅坚守忠孝,主动归隐,何乐不为;日后国舅或有过失,谦让之名,不可复得。”邓骘为太后兄长,竟然人微言轻;班超为太后师长,却能一言九鼎。大可敬者,既有班昭,亦有太后。班昭兄长班超,曾是以投笔从戎闻名,辗转异域,三十余年。公元100年,即东汉永元十二年,班超年已古稀,而且衰弱多病。多次请求回国,朝廷均无回音。班超以《为兄超求代疏》上达圣听,班超才得以回归故里。公元102年,即东汉永元十四年八月,班超抵达洛阳;九月,即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一岁。显然,若无昭为帝师,超必撂尸边野。

    公元110年,即东汉安帝永初四年,马融受太后侄儿邓凤极力推荐,应太后兄长邓骘公车征召,离开周至南山,即今“马召”,意为“召马”,来到洛阳东观,拜为校书郎中,诣任典校秘书。此时《汉书》刚刚面世,非常晦涩难懂,于是,马融便借兄弟马续与“大家”班昭,在东观续写《汉书》的机会,向她学习《汉书》的句读。有资料表明,马融为了求得班昭的指导,还曾跪在东观藏书阁外,聆听班昭讲解的经典。据蔡东藩(1877—1945),字椿寿,今浙江萧山人)著《后汉演义》载:“故伏波将军马援从孙融,与昭同郡,得为校书郎,至阙下从昭受读。融兄名续,少甚敏慧,……亦召入东观,使他参考《前汉书》,再为校正。故《前汉书》百二十卷,除班氏兄妹编著外,续亦略有损益,然后大成。与此同时,马融看到班昭所著《女诫》,特为抄录,归示妻女,嘱令演习,从而使该书得以流传。”

    【延伸阅读】关于马融师从班昭事,作者在电影文学剧本《大儒马融》中,有过这样的描述:

    东观班昭书房内。书简书卷有序,盆景字画无声。亷青竹翠,清新典雅。既有学者的书卷气,也有士女的闺房香。班昭伏案高几,几上熏香缭绕。女僮服侍在侧,滴漏时有脆响。敲门声响,女僮通报。

    女僮:“大家,季长先生来访。”

    班昭抬头、取镜、起立、离桌,说:“季长请进。”

    马融趋前、伏身、拱手、下拜,说:“门生见过恩师。”

    班昭急忙扶起、让座,说:“你我扶风同郡,且家兄孟坚与君父威卿等,曾杂定《建武注记》。再往上数,你我祖上还曾相继屯戍河西哪!班马两家通谊如此,何必虚礼?”

    马融闻言欣然,说:“学生正研读《汉书》,时有所得。但因门生才疏学浅,读之颇感艰深,如之奈何?”

    班昭闻言,婉尔笑曰:“家兄惯用古字古音,且直录古书,省简虛字,读者多感充塞,通者甚少,此为憾也。所以‘心求通而未得,得通为要;口欲言而不能,能言为上’。为人师者,当以为则。”

    马融:“请恩师教我求通之法。”

    班昭又婉尔笑曰:“其实,师在汝兄,何必舍近求远耶!”

    马融不解,班昭续说:“汝兄季则,与我共校《汉书》百二十卷,且多有损益;家兄孟坚语法,已经娴熟于心,岂不方便。”

    班昭稍思,又说:“许叔重先生,亦在东观,不但博通《汉书》,而且专修《说文解字》。‘学足以御今,智足以应变,强足以守官,忠足以勤上,惠足以存下;奉上以笃义,率下以恭宽;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后,后人所以识古’经传大事,除简帛之外,则为解字,是季长之言否?”

    马融闻言惊愕,急忙下拜说:“恩师了解门生,如同浅底观鱼,门生将何以堪!”

    班昭:“所以夫子云:‘学无常师’。还有张平子先生,似与季长年庚相若。天文地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均属优异。所以说,东观乃藏龙卧虎之地,何必拘泥老妪一人耶?”

    班昭之言,如雷贯耳,马融再次下拜说:“恩师学识,浩如烟海;今日之教,将诲我终生,且容门生再拜!”

    班昭急忙拦住马融。马融激动不已,连说:“果大家也!果大家也!”

    班昭笑视马融说:“季长不必过谦,汝亦我师。望勿争辩。”

    (二) 马融与挚友

    自西汉起,由于受到黄老学说、屈宋辞赋的影响,浪漫文风逐渐形成。自此以后到东汉,文人学士逐渐聚集到京城洛阳,集中到洛阳东观。“京殿苑猎、奉诏创作”,“博喻酿采,高论卓烁。”从而使洛阳东观,成为国家最高学术殿堂。京城洛阳东观,原为皇家南宫内观。东汉明帝时,诏令班固等修撰《汉记》于此,书成名为《东观汉记》。 东汉章、和二帝时,为皇宫藏书之府。后因以成为国史修撰之所。既然如此,其规模和风格均具有皇家气派和王者气象。据李贤注:“《洛阳宫殿名》曰:南宫有东观。”刘熙《释名·释宫室》:“观,观也,于上观望也。”是高大建筑之意。《艺文类聚》卷六十三载李尤《东观赋》曰:“东观之艺,孽孽洋洋,上承重阁,下属周廊。步西藩以徙倚,好绿树之成行。历东崖之敝坐,庇蔽茅之甘棠。前望云台,后匝德阳。道无隐而不显,书无阙而不陈。览三代而采宜,包郁郁之周文。”同卷又载李尤作《东观铭》,状其规模云:“房闼内布,疏绮内陈,升降三除,贯启七门。”更重要的是,这里“书籍林泉”,已经成为藏书最为丰富,格调最为高雅的文化和学术活动场所。所谓“列侯弘雅,治掌艺文”,正是东观文化和学术活动的写照。故南朝陈梁间诗人徐陵(507—583,字孝穆,今山东郯城人)《谢敕赉烛盘赏答齐国移文启》借喻云:“臣职居南史,身典东观;谨述私荣、传之方策。” 唐代大儒、著名诗人刘禹锡(772—842,字梦得,今河南洛阳人)《送分司陈郎中祗召直史馆重修三圣实录》亦云:“远取南朝贵公子,重修东观帝王书。”显然,自东汉明帝始,洛阳东观,就已经成为“名流荟萃、大腕云集”的所在。东汉王朝先历光武、汉明之盛,经汉安、汉和两朝,即急转直下,幼童称帝、后宫临朝、宦官专权、方镇做大,可谓摇摇欲坠、风雨飘摇。但是,却又朽而不倒,腐而不败,其因何在?原来,尽管国家危机四伏,但是,那居于庙堂的肱股冢臣、名流学人,却大都能披肝沥胆、鞠躬尽瘁。故作者认为“风雨飘摇的东汉,光辉灿烂的东观”,是东汉王朝最为鲜明的特点。

    名流荟萃、大腕云集  据《后汉书·皇后纪》载,邓太后“自入宫掖,从曹大家受经书,兼天文、算数。昼省王政,夜则诵读,而患其谬误,惧乖典章,乃博选诸儒刘珍(?一126,字秋孙,今湖北枣阳人)人等及博士、议郎、四府掾史五十余人,诣东观雠校传记。事毕奏御,均赐葛巾。又诏中官近臣,于东观受读经传,以教授宫人,左右习诵,朝夕济济”。 上有好之,下必甚焉。以邓太后为榜样,东汉重教好学事竟蔚然成风。其中,最为集中的表现,则是“名流荟萃、大腕云集;左右习诵,朝夕济济”的东观现象。“南宫学已开,东观书还聚。”成了东汉中后期最为醒目的景象。公元101年,即东汉永元十三年春,汉和帝刘肇前往东观“览书林,阅篇籍”,并“博选术艺之士以充其官”。公元110年,即东汉安帝永初四年,马融应召来到东观,担任典校秘书。同时接受征召,担任典校秘书者,还有张衡(78-139,字平子,今河南南阳人)、刘珍(?一126,字秋孙,今湖北枣阳人)等。所谓典校秘书,即班固《答宾戏》所说:“典校秘书,专笃志於儒学,以著述为业。”至此,在东观任职者,除了班固、班超、班昭、马融、马续、张衡、刘珍、卢植、马日磾等,先后在此讲学、典校、修史、著述、研究者,还有李固、许慎、邓康、杨终、曹褒、蔡邕、李尤、刘毅、边韶、崔寔、李胜、伏无忌、叔孙通等,个个都是如雷贯耳的名人大家。

    其一,仅就讲学论,公元79年,即东汉章帝建初四年,杨终(生卒年月不详,字子山,今四川成都人)作《上言宜令诸儒论考五经同异》,认为“宜如石渠故事,永为后世通则”。汉章帝非常认可,“于是诏诸儒于白虎观论考同异焉”。时任校书郎的班固,将会议记录整理成《白虎通》盛行于世。其二,仅就典校论,据《后汉书·张曹郑列传》载,公元87年,即东汉章帝章和元年,朝廷又征诏曹褒(?—102,字叔通,今山东滕县人) “于南宫东观尽心集作”校订典籍《汉仪》、《五经》谶记等。公元175年,即东汉灵帝熹平四年,由蔡邕为首校订五经,并将定本镌刻于石碑上,史称“熹平石经”。其三,仅就修史论,公元92年,即东汉和帝永元四年,班彪、班固、班昭、刘珍、张衡、蔡邕、李尤、刘毅、边韶、崔寔、伏无忌等名儒硕学,就曾先后奉诏于东观撰修国史,历时百余年,广泛采用本朝档案典籍,陆续撰成《汉记》143篇 。因修撰于东观,世称 《东观汉记》。其四,仅就著述论,据《后汉书·高彪传》记载: 东汉著名文学家、经学家高彪(?一84,字义方,今吴郡武锡人),家本单寒,郡举孝廉;校书东观,数奏赋颂;因事讽谏,灵帝异之。“后迁内黄令,帝敕同僚临别送,祖于上东门,诏东观画彪像,以劝学者。彪到官,有德政。卒于官。彪著文颇多,有《补续汉书艺文志》流传于世。因著述优秀,而得到东观画像的殊荣,从而达到树立榜样,以劝学者的目的,这显然是昏君灵帝绝无仅有的政绩。但是,如果“竖子小人,诈作文颂;妄窃天官,垂象图素”者,则是文妖,若获垂象图素,反而会祸国殃民。历史经验仍然相当新鲜,不点似乎不妥。

    博采众长、终成大儒  长期在东观校书著述,为他综合各家之学,遍注古文经典,提供了非常有利的条件。据《后汉书·马融传》记载,马融曾试图注解《左氏春秋》,可当他研读贾逵、郑众的著作之后,却发现“贾君精而不博,郑君博而不精,既精即博,吾何加焉?”贾逵(30—101,字景伯,今陕西扶风人)系东汉著名儒学家。幼年从父学经,悉传其父学业;长于“古文经学”,兼通“今文经学”。贾逵著作等身,所撰百余万言;多为义诂论难,故马融说他“精而不博”。郑众(?—83,字仲师,今河南开封人)系东汉著名经学家。幼年从父学习《春秋左氏传》,通晓《易经》、《诗经》、《三统历》,著有《春秋难记条例》;“经礼三百,垂世作程;仲师为训,其义难明。”且官为大司农,故马融说他“博而不精”。为此,马融海纳百川、博采众长,洞幽察微、高屋建瓴,撰写了《春秋三传异同说》,使之成为《春秋》学集大成之作。据考证,马融注《易经》,源于《费氏易》,又杂采子夏之说,以及孟氏、梁丘氏、京房氏诸家《易》学;注《尚书》,曾取郑氏父子和贾逵之说;注《诗经》,除《毛氏诗》外,还兼采《韩诗》。此外,马融所注《三礼》、《孝经》、《论语》,甚至《老子》、《离骚》、《淮南子》、《列女传》、《刘向传》等,也各有惊世之语。

    公元124年,马融和张衡均奉诣随安帝东巡狩猎祭孔。二人均梦笔生花,马融作《东巡颂》奉上,张衡作《东巡赋》、《羽猎赋》和《舞赋》喝和,共同演译了文人伴君的风流佳话。为此,马融曾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许昌令,而张衡也在128年,被任命为太史令。公元133年,马融、张衡、李固(94—147,字子坚,今陕西城固人)等,又被左雄推荐殿试对策,并获得优异成绩,其中,李固得评殿试第一。显然,马融与张衡、李固等的交往,也是影响到他成长和成功的社会因素。还有许慎(58一147,字叔重,今河南郾城人),博学多才,精通经籍,著有千古经典《说文解字》,因此很受马融推重,称其为“五经无双许叔重”。显然,马融与许慎,即便并无师承关系,也可以通过潜移默化,提高自己的“说文解字”水平。一鸟入林,百鸟无声,可谓凤鸣。马融栖身大家云集,百鸟争鸣的东观,博采众长、兼收并蓄,终成鹤立鸡群的通籍大儒。佚名者所撰马氏宗祠通用对联云:“远浦帆归曲致远;长春留引经季长”。上联典指蒙元戏曲家马致远,下联典指东汉经学家马季长。显然,在这里,是将马季长与马致远相提并论的。其实,马季长较之马致远,其贡献和影响更为深远。仅就其学术成就而言,《论语》、《诗经》、《孝经》、《周易》、《三礼》、《尚书》、《老子》、《离骚》、《烈女传》、《淮南子》等中华经典,均留下了他惊世骇俗的神来之笔;并著有赋、颂、碑、诔、书、记、表、奏、七言、琴歌、对策、遗令等凡二十一篇。并因此奠定了他“通籍大儒”的地位。故邓太后邓绥侄,大将军邓骘子,名邓凤者,官拜侍中,乐交俊杰,尝致书尚书郎张龛,极言马融才能,说他应居于台阁。如非马融因上《广成赋》遭到禁锢,则中国历史上,或许会多个公侯,少个大儒。其实,与其说这是历史的误会,不如说这是历史的英明。

    【延伸阅读】关于马融师与张衡、蔡伦、班昭、许慎等交往趣事,作者在电影文学剧本《大儒马融》中,有过这样的描述:

    白天。东观马融书房内。马融书房,高朋满座。许慎、马续、班昭、张衡等,均在为马融上呈《广成颂》,而被禁锢事,各抒己见。

    马续:“羌虏多善骑射。千里听声、百里望尘,来如急雨、去若断弦,既然久戍无功,不如内迁三辅。此诚如邓大将军所言,敝衣已破,并二为一,尚可完补;若非如此,意为兼得,却首尾尽失也。”

    马融:“父死于前、子战于后,才有今日之西凉四郡。现以‘兴文废武’计,陇西徙治襄武、安定徙治美阳……。‘计出官吏喜,令行百姓忧’。不从则饬吏刈去禾稼、撤去墙屋、毁去营堡、除去积聚,壮丁随官流徙,妇孺辗转沟壑。戗害甚于羌虏,言何治国安邦?”

    马续马融各有所据,皆振振有词。其他人且乐观其辨。正在难解难分之时,门外突然热闹起来。房门开处,蔡伦进来。

    蔡伦:“马融听旨——”

    马融等闻言狐疑,尽皆跪下听旨。

    蔡伦:“大汉元初二年,皇帝诏曰:查校典秘书马融,忤逆太后,欲仕州郡;且借口自劾,羞薄诏除。着令禁锢六年。钦此。”

    蔡伦颁诏已毕,却不见马融领旨谢恩,蔡伦稍有迟疑,也就作罢。并伸手挽起马融说:“邓后成汝,亦可败汝。伴君如同伴虎,博学如季长者,竟然不知。书生啊!”

    众生见状,也纷纷表示安慰。

    许慎:“从字解,锢者堵也,金形固声;堵之以高墙,系之以锁链。其因皆在于固。固执己见,缺乏机变,故遭禁锢也。”

    班昭:“从史解,锢者囚也。就囚而言,会意入围;但易禁者形也,难禁者神也。故周武王被囚演《周易》,司马迁受宫写《史记》。此皆因势而为,因囚而为也。季长形锢东观,神驰寰宇;若不坠青云之志,与君何碍?”

    张衡:“从气解,锢者困也。就困而言,会意从围;气结而出,故为地震。地震为动力,围木有活力。木为囹圄所阻,必将脱颖而出。诸君以为然否?”

    蔡伦:“从理解,顺理而成,故为简。破理而成,故为纸。绳索鱼网先为浆,将浆过滤后为纸。所以然者,损益组合可成势。季长君笑谈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势之有所为,何乐而不为!”

    许、班、张、蔡等皆能言善辩之士,劝导的方法也别出心裁。马融一边静听,一边拭箫。待发言稍停,离座、拱手,笑对大家说:“诸君何必劝慰?我若为农夫,禁锢一年即颗粒无收;我为学者,本已自锢不迭,一瓢饮,一箪食,即便禁锢十年,又于我何碍?‘福矣祸所依,祸矣福所伏’。天成我矣!”

    马融说完,即旁若无人地吹起箫来。但那箫声,却如怨如诉,显得深沉而悠远。

    场景蒙太奇-1

    伴随着箫声,马融灯下著述。

    场景蒙太奇-2

    背影如剪影,马融月下吹箫。

    四、马融弟子与忠道

    古人云:“君子之于忠义,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也。”马融因才学入仕,亦以才学流离。宦海沉浮的无奈,叶落归根的选择,终于成就了老年马融“绛帐传薪”的佳话。马融设帐授徒,门人常有千人之多。前授生徒,后列女乐。赞美与垢病并存,以至于誉满天下、谤满天下。但马融的门生卢植、郑玄、马日殚,以及其私淑弟子刘备、崔琰、公孙赞等,却个个都是光耀神州的历史巨星。至于马融散落在民间的千百个门生,也均如星星之火,为儒家文化的传承和发展,做着虽默默无闻,却又不可磨灭的贡献。因此,可以以毫不讳言地说:“大儒马融,其煌煌业绩和赫赫英名,都将彪炳千秋!

    (一)马融与卢植

    卢植(139-192,字子干,今河北涿州人)身长八尺二寸、声如黄钟大吕,性格刚毅有节、常怀济世大志。年轻时,师从大儒马融,博通古今,亦为大儒。名著海内,学为儒宗;才兼文武,以道事君。先后担任九江和庐江太守,以及议郎、侍中、尚书等职;并曾为袁绍军师和蜀汉皇帝刘备(161-223,字玄德,今河北涿州人),白马将军公孙瓒(?—199,字伯珪,今河北迁安人)等汉末豪杰的老师。公元168年,即汉灵帝建宁元年,卢植被征召为博士,与蔡邕、马日磾等,在东观校勘儒学经典书籍,参与续写《汉记》等。公元192年,即东汉初平三年去世。著有《尚书章句》、《三礼解诂》等,今皆失佚。魏王曹操誉其为“士之楷模,国之桢干。”范晔著《后汉书·卢植传》更是破例,以“风霜以别草木之性,危乱而见贞良之节”等诗歌般的语言评价卢植。晚年有子卢毓,仕魏。   卢植的五格剖象

    名著海内,学为儒宗  河北涿州多壮士,就是文人也豪爽。据史料记载,卢植虽然博通古今,却不咬文嚼字;虽然身为大儒,却能豪饮石酒。少年时,曾拜大儒马融为师,并引荐郑玄同学。马融出身外戚,当然属于豪族。家中自有艺伎,讲学亦伴歌舞。“居宇器服,多存侈饰;尝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卢植、郑玄等都是其门徒。但是,卢植在马融家中侍讲积年,却从不左顾右盼。由是,马融对卢植非常敬佩。南宋著名教育家陈普(1244—1315,字尚德,今福建宁德人)亦以歌赞曰:“泓泓眸子渊(?)亭,不见蛾眉只见经。未似马家亲子婿,终身不踏绛纱庭。”卢植学成返乡后,亦如恩师,在河北涿县教授教授生徒。其中,刘备、刘德然、公孙瓒等,这些光耀神州的帝王将相,都曾是卢植门下弟子。公元168年,即东汉灵帝建宁元年,卢植被征召为博士,与蔡邕、马日磾等,一起在东观校勘儒学经典书籍,参与续写《汉记》,并毛遂自荐,参与了史家所称的“熹平石经”或“太学石经”活动。并著有《尚书章句》、《三礼解诂》等,今皆失佚。

    据《后汉书·吴延史卢赵列传》记载,卢植曾上疏云:“臣少从通儒,故南郡太守马融受古学,颇知今之《礼记》特多回冗。臣前以《周礼》诸经,发起秕谬,敢率愚浅,为之解诂,而家资乏,无力供缮写上。愿得将能书生二人,共诣东观,就官财粮,专心研精,合《尚书》章句,考《礼记》失得,庶裁定圣典,刊正碑文。古文科斗,近于为实,而厌抑流俗,降在小学。中兴以来,通儒达士班固、贾逵、郑兴父子,并敦悦之。今《毛诗》、《左氏》、《周礼》各有传记,其与《春秋》共相表里,宜置博士,为立学官,以助后来,以广圣意。” “今之《礼记》,特多回冗;以前《周礼》诸经,发起秕谬”。以及“合《尚书》章句,考《礼记》失得”等。在这里,不但可以感受到,卢植对恩师马融的敬重;而且可以认识到,卢植作为“学为儒宗”的学识和见解。

    才兼文武,以道事君   卢姓名人  公元168年,即东汉灵帝建宁元年,卢植被征为博士,从此步入仕途。公元175年,即东汉灵帝熹平四年,扬州九江蛮族叛乱,朝廷因卢植文武兼备,于是拜他为九江太守。卢植到任后,很快便平定叛乱。此后,卢植便因病辞职。后来,庐江亦发生蛮族叛乱,朝廷因卢植为九江太守时,讲究恩威信义,治郡颇有政绩,再次拜他为庐江郡太守。一年以后,卢植又被朝廷召为议郎,先是与马日磾、蔡邕、杨彪、韩说等,在东观参编《东观汉记》;后又改拜为侍中、尚书。公元184年,即东汉灵帝光和七年二月,冀州钜鹿人张角发动“黄巾起义”,天下八州响应,朝野为之震动。疾风知劲草,国难思良将,经四府商议,拜卢植为北中郎将,率领北军五校,出发平定黄巾。卢植连战连胜,张角退守广宗县城。恰在此时,汉灵帝遣宦官左丰诣军观势。左丰系十常侍人马,权倾朝野。有人劝卢植花钱贿赂左丰,卢植拒绝说:“军粮尚缺,安有余钱奉承天使?”。左丰恨之,谗言卢植畏敌不进,灵帝闻言大怒,用囚车将卢植押解回京。幸亏皇甫嵩表奏卢植有功无罪,朝廷才将卢植官复尚书。后改派董卓接替卢植,但董卓却连遭败绩。

    公元189年,即东汉灵帝中平六年,汉灵帝刘宏驾崩,大将军何进掌控朝政。何进听信袁绍等人建议,征召董卓进京,意图铲除宦官。卢植认为董卓必为后患,竭力劝阻,何进不听;遂至同年八月,发生政变,何进被杀;董卓进京,掌控朝政。董卓意欲废黜少帝刘辩,拥立陈留郡王刘协。假意商诸百官,无人敢有异议;只有卢植表示反对。董卓为之大怒,下令处死卢植。只是因为蔡邕、彭伯等为其求情,说:“卢尚书为海内大儒,士人之望!如若杀他,天下人都会震惊失望。”董卓这才作罢,仅将卢植作免职处理。此后,卢植即以年老体衰为由,请求返回家乡涿县。等到董卓批准后,便走小路离京城;董卓果然派人追杀而不及,卢植遂隐于上谷山中。公元191年,即东汉初平二年,袁绍取得冀州,拜卢植为军师。公元192年,即东汉初平三年,卢植逝世。临终前,卢植命其子挖土穴葬,不用棺木装殓,只着贴身单衣。公元207年,即汉魏建安十二年,魏王曹操北伐乌桓,途径涿县时,不但通告称誉卢植事迹,云:“故北中郎将卢植,名著海内,学为儒宗,士之楷模,国之桢干也。”而且派人为其扫墓。其子卢毓,后来仕魏,官至司空,亦有名于世。据《后汉书》记载,范晔曾这样评价卢植云:“风霜以别草木之性,危乱而见贞良之节,则卢公之心可知矣。夫蜂虿起怀,雷霆骇耳,虽贲、育、荆、诸之论,未有不冘(音yín)豫夺常者也。当植抽白刃严阁之下,追帝河津之间,排戈刃,赴戕折,岂先计哉?君子之于忠义,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也。”

    (二)马融与郑玄

    郑玄(127—200,字康成,今山东高密人),郑公后人,出身显赫。远祖名郑国,字子徒,系为孔子弟子;八世曰郑崇,字子游,亦为高密大族。郑崇在西汉哀帝时,曾官至尚书仆射。为人刚直不阿,很受哀帝宠信。后因佞臣诬陷,以致惨死狱中。郑玄出生时,郑氏已经败落。祖父郑明、父亲郑谨,均在乡间务农,生活相当贫苦。但是,由于郑玄既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故能少年早慧,被誉“神童”。时至今日,郑玄为县令代笔,被郡守常识的史实,仍然被人们津津乐道。

    转益多师,遍访名儒  由于家境贫寒,郑玄十八岁就出仕乡啬夫职。忠于职守,抚恤孤苦,先晋为乡佐;后因受到当时名士、太山太守杜密(?-169,字周甫,今河南登封人)欣赏,调郡任为吏录。但是,随着环境的变化,郑玄的眼界也随之升华。故他担任北海吏录不久,就辞去吏职,进入太学深造。先后师从经学博士,兖州刺史第五元先等,学习《京氏易》、《三统历》、《公羊春秋》、《九章算术》、《左氏春秋》、《古文尚书》等。与此同时,郑玄还以明经学、表节操为目的,游学于幽、并、兖、豫各地。转益多师,遍访名儒。当他年届而立时,已经成为造诣深厚的经学名家。名冠幽、并、兖、豫,成为关东,即函谷关以东学界翘楚,无人能出其右。

    游学关西,师从马融  常言道:“学无止境”。当郑玄感到关东学者,无人可师时,便通过挚友卢植介绍,离开故国,西入关中,拜大儒马融为师。马融虽然门徒众多,但有幸成为入门弟子者,却只有五十多名俊杰;其余诸生徒,则由高材生转相授业。郑玄虽然被马融接纳,却并不被马融所看重,只是后来经人推荐,帮马融解决了关天“浑天”的数学难题,才受到马融器重。从此以后,郑玄虚心求教,孜孜以求;七年寒来暑往,终上百尺竿头。此后,即以归养父母为由,辞别恩师马融,回归山东故里。马融对郑玄评价很高,甚至以“青出于蓝,必胜于蓝”为喻,感慨而言道:“郑生今去,吾道东矣!”

    东归关东,授徒传薪  公元164年,即东汉延熹七年,郑玄离开马融关东。由于此时的郑玄,已经成博通今古、名扬天下的经学大师了。故,拜他为师者,听他讲学者,生徒常超千人,成为当时盛景。由于郑玄无意仕途,家境清贫,他便率门生弟子们客耕东莱。一边躬耕垅亩,一边授徒传薪,过着清贫而声誉日隆隆生活。其中,蜀汉开国皇帝刘备(161-223,字玄德,今河北涿州人),曹操帐下谋士崔琰(?-216,字季珪,今山东武城人),以及赵商、王基、国渊、郗虑、公孙方等,均为郑玄声名卓著的门生。郑门弟子,为了纪念恩师的教诲,亦如孔门弟子编辑《论语》,也把郑玄与弟子间的问答,编辑为《郑志》8篇存世。

    隐修著述,创立郑学  公元171年,即东汉建宁四年,“党锢”祸发,名流遭难。郑玄因为曾为杜密故吏,并曾受杜密赏识,亦被视为党人,与同郡孙嵩等四十余人俱被禁锢。但是,郑玄亦如其师马融,虽然仕途路断,反倒隐修成家。在长达十四年的时间里,杜门注疏,潜心著述。博采古今经学,突破门派壁垒,遍注群经共百万余言,创造了“天下所宗“的“郑学”。在中国经学发展史上,做出了无与伦比的贡献。对此,范晔评价云:“郑玄括囊大典,网罗众家,删裁繁诬,刊改漏失,自是学者略知所归。王父豫章君(范宁)每考先儒经训,而长于玄,常以为仲尼之门不能过也。及传授生徒,并专以郑氏家法云。玄定义乖,褒修礼缺。孔书遂明,汉章中辍。”

    守节不仕,德高行洁  黄巾起义爆发后,东汉王朝为了平息纷争,巩固政权,乃大赦党人。重获自由的郑玄,虽然已经58岁,但是,慕名而来,竟相聘请他担任要职者,还是络绎不绝。对此,郑玄均以“但念述先圣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齐,亦庶几以竭吾才,故闻命罔从。” 总是婉言谢绝。公元185年,即东汉灵帝中平二年,权倾朝野的外戚大将军何进(?-189,字遂高,今河南南阳人),为了笼络人心,非要征辟郑玄人朝为官。并令州郡官吏胁迫起行,郑玄不得已,只好进京去见何进。尽管何进对郑玄礼敬有加,特设几杖以待之。但是,郑玄还是拒穿朝服,只着布衣,而且当天夜里,就不辞而别了。公元200年,即东汉献帝建安五年,袁绍与曹操“官渡大战”。袁绍(?-202,字本初,今河南商水人)为争取民心,以壮声势,命子袁谭胁迫郑玄随军,郑玄无奈,只得抱病而行。到了冀州元城,即今河北大名,病势加重,于同年六月病逝于该县。郑玄病逝时,虽然正处战乱,葬礼从简;但是,郡守官员和受业弟子,仍然有一千多人缞绖送葬。在此以前,朝廷和地方诸侯等,或以威胁,或以利诱,多次征郑玄为博士、中郎、侍中、赵相,直至大司农等,均屡征屡拒。始终以布衣面世,以名士立身,郑玄可谓古今完人。故袁绍云:“吾本谓郑君东州名儒,今乃是天下长者。夫以布衣雄世,斯岂徒然哉?”

    高山仰止,景行景止  公元191年,即汉献帝初平二年,黄巾军攻占青州,郑玄只得离开高密到徐州避乱。徐州牧陶谦(132-194,字恭祖。今安徽当涂人)对郑玄极为欢迎,以师友之礼相待。但郑玄却宁要自锢于栖迟岩下石屋,专心致志地注释《孝经》。郑玄避难徐州期间,北海相孔融(153-208,字文举,今山东曲阜人),对郑玄特别尊崇,一面为郑玄修葺故,一面派人敦请他返回故里。公元196年,即东汉建安元年,郑玄从徐州返回高密路上,曾遇到大批黄巾军。黄巾虽为叛军,对郑玄却非常敬重。“见玄皆拜,相约不敢入县境”。据《后汉纪·献纪》,高密为此,竟未受黄巾抄掠,高山仰止,景行景止,郑玄虽手地无缚鸡之力,却以自己的人格和名望保护了乡梓。 196年,北海相孔融,令高密县特设“郑公乡”,以表彰其厚德洁行。初葬于山东益都,后归葬于山东高密。距郑玄祠庙不远,则是孔融当年为他命名“郑公乡”。唐代,郑玄得列先师,配享孔庙;宋代,郑玄追封为伯,食邑高密。恩荣并加书生,古今独有郑公。

    【延伸阅读】关于郑玄师从马融,学成返乡事,作者在电影文学剧本《大儒马融》中,有过这样的描述:

    胶东半岛,高密道上。丘陵连绵。道路蜿蜒,马蹄声碎。郑玄时而凭窗眺望,时而低头深思。突然,前方去处狼烟四起,似有千军万马呼啸而来。来者皆旗甲鲜明、通体黄衣。郑玄见状,即停车让路,示意先行。

    突然,一头领跃马近前,手指郑玄:“来者何人!?”

    郑玄坦然施礼:“在下乃高密郑玄。”

    头领:“可是大儒马融的门生康成先生?”

    郑玄:“正是在下,”

    头领闻言急忙翻身下马,并以手示意随从皆拜,然后拱手施礼:“吾等皆为天公将军麾下义士。如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先生如能随行,则黄巾甚幸!”

    郑玄再次施礼:“在下但念述先圣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齐,亦庶几以竭吾才,故闻命罔从。请将军谅之。”

    头领闻言怅然若失,但遂挥手令将士让开道路,说:“先生请先行。”

    头领又转身对将士:“高密乃先生家乡,汝等皆须绕道而行。不得违令!”

    众将士齐呼:“遵命——”

    ……

    【附录】写作背景资料-2    谈天说地话家国

    作者稍通哲学,粗通文学,喜欢历史,但决不是历史学家。拙著与历史的关系,充其量只是用历史事实,来佐证自己的哲学理念而已。其中是,大节必须准确,小节可以戏说;以及采撷儒学精华,服务社会现实;讲究语言风格,保持汉代韵味;体现唯美特点,实现两个效益等,则是创作的基本思想。

    必须指出的是,马融所著《忠经》,既然成于东汉,显然带有东汉鲜明的时代特点。其中,幼童称帝、后宫临朝、外戚掌权、宦官干政、方镇做大、无序运行,以及乱而不倾、腐而不败等,都是资政镜鉴者值得深思的课题。因此,本文对于资料的取舍和案例的选择,将遵循东汉优先、正史为据的原则,以体现论著的严谨性和科学性。此外,本文虽然采用了正史的资料,却并不完全认同许多正史的观点。如刘为正统,扬刘抑曹等,实在是“帝王有种”的观点,那是连秦朝农民陈胜、吴广们都不认同的观点。还有,学术著作当然要借鉴诸多名家的观点,但决不引用现代名家的名言。如鲁迅所说:“死于敌人的锋刃不足悲苦,死于不知何来暗器,却是悲苦,但最悲苦的是死于慈母或爱人误进的毒药,战友乱发的流弹,细菌并无恶意的侵入”。纵观中国历史,私恩干政,家破国亡,其原因,相当多的是由于亲人、亲情的误导所致。其中,表达最为准确和深刻的是鲁迅上述名言,我很喜欢,但决不引用,以免失去了该书沉甸甸风格。此外,由于马融所著《忠经》原文,存在诸多逻辑缺陷,故,作者对原著章节进行了“最小量度”的调整;而且,由于其内容和观点,均与时代距离甚远,故,本文并非照本宣科,而是借题发挥,以求镜鉴罢了。

    一、忠不可废于国

    中国学人,言必称孔孟,我也不能免俗。孔子(前551—前479,名丘,字仲尼,今山东曲阜人)的弟子曾子(前505~前432,字子舆,今山东临沂人)曾有言说:“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可见,为人谋“忠”是个非常重要的道德规范;至于“忠”为何意,我国著名史学家司马光(1019-1086,字君实,今山西夏县人),在《四言铭系述》中,提出的“尽心于人曰忠,不欺于己曰信”的思想,已经对“忠”的内涵做出了非常准确的概括。

    马融说“忠不可废于国,孝不可驰于家”。但何为国,则是个必须首先讨论的问题。从会意的角度看,“国”字从“囗”从“玉”。其中,“囗”(wéi)表示“四境”,或转指江山;“玉”泛指“珍宝”,或转指宫廷、大内等,将“囗”“玉”联合起来,即为王城、宫城、王都、首都等。故我国东汉著名文字学家许慎(约58—约147;字叔重,今河南漯河召陵人)在其名著《说文解字》中说:“国者,邦也。”显然,这是将江山与社稷联结起来的观点。当然,如果采用繁体字从“囗”从“或”的解释,或许更为合理。

    江山即谓疆土,故《三国志·吴志·贺邵传》有:“割据江山,拓土万里。”之言;社稷即谓政权,故《东周列国志》有:“吾王不畏天变,黜逐贤臣,恐国家空虚,社稷不保。”之言。显然,国家、社稷、君王、臣民四者,确实是“国之四维”。

    帝王之忠  作为君王,必须拥有开疆拓土、君临天下的修养和能力。否则,岂能曰忠?公元1130年9月,我国南宋时期成立了个名为“大齐”国家,国中有国,那所谓的“国君”叫刘豫(1073—1143/1146,字彦游,今河北阜城人)。刘豫元符时进士及第,却为国不忠。北宋时任河北西路提点刑狱,当金兵南侵时即弃职南逃;南宋时任济南知府,见北方大乱,又请派江南郡守;金兵围城,他不思攻守,反而杀宋将关胜降金。据《金史》言:“有关胜者,济南骁将也,屡出城拒战,豫遂杀关胜出降”。《宋史·叛臣列传·刘豫》也言:“豫惩前忿,遂畜反谋,杀其将关胜,率百姓降金。百姓不从。” 刘豫降金后受封为“大齐皇帝”,建都大名(今河北大名),至于册文,竟赫然写着“世修子礼”等语。为了保命丢疆土,为当皇帝去卖国。如此利欲熏心、丧权辱国之徒,将何以为君!

    臣民之忠  作为臣民,必须具有保家卫国,尊王攘夷的修养和能力。否则,岂能曰忠?在我国历史上,确实有许多履洁怀清之人,如黄宪;也有许多学行深沉之士,如冯良。黄宪(生卒年月不祥,字叔度,今河南汝阳人)。家世贫贱,父为牛医;少年好学,履洁怀清,以学行见重于时。年十四时,曾与颖川人荀淑相遇,相揖与语,终日难别,被荀淑视为异器,称其为师,誉为颜子。自此以后,同郡人戴良、陈蕃、周举、郭泰等,这些曾在东汉时期风云际会、振聋发聩的千古人杰,也均对黄宪赞不绝口。其中,陈蕃位列三公,郭泰名重京师。陈蕃(?-168,字仲举,今河南平舆人)曾临朝叹曰:“叔度若在,吾不敢先佩印绶矣。”郭泰曾谓“其汪汪若千顷波,澄之不清,淆之不浊,不可量也。”遗憾的是,黄宪以声名初举孝廉,旋辟公府;有心做官,技无所成;到了了京师,不足两月即归,四十有八而终,天下号为“征君”。此外,南阳人冯良,少年即为县吏,却忽然在而立之年改弦易辙,裂冠毁衣,外出求学。十年杳无音信,家人都以为他已经客死外地。不想他履洁怀清竟学成归来。只是当朝廷遣使征他为官时,却始终以病谢绝,致死不入都门。世人均以履洁怀清以誉之。

    黄冯忠乎哉?黄冯不忠也!因为就黄宪而言,虽然以履洁怀清著称,却有心做官,技无所成,于国却是废物,忠何在焉?就冯良而言,虽然以学行深沉著称,却出而不归,归而不仕,于家却是累赘,孝何在焉?故作者认为,他们所谓的履洁怀清、学行深沉,或者只是故作高洁,或者只是故作高深,忸怩作态、欺世盗名的伎俩罢了。

    诸如黄宪、冯良等人的现象,在中国历史上屡见不鲜。尤其是从西晋到东晋的变迁,从清议到清谈的转化,学者们多把这种不合作的态度,归结为不良的政治环境。此论诚然。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面对着冷飕飕的刀枪剑戟,不唱赞歌已属不易。此外,为人君者也确实良莠不齐。既有唐虞之明,也有桀纣之昏。这里的问题,既如《韩非子·难一》所言:“晋阳之事,寡人危,社稷殆矣。”也如《史记·吕太后本纪》所说:“夫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群龙无首不行,国无君王则乱。显然,从社会管理的角度看,社稷和君王在任何朝代,都是必须存在的。至于称谓有异,或称王,或称帝,或称总统大先生,则另当别论。显然,在这里,君王与社稷是难以分割的。

    君可以择臣  孔子的私淑弟子孟子(约前372—约前289,名轲,字子舆,今山东邹城人),曾经提出“民贵君轻”的光辉思想,《孟子·尽心下》即有记载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文天祥(1236-1283,字履善,今江西吉安人)说:“社稷为重,君为轻,立君以存社稷,存一日则尽臣子一日之责。”说得如何之好啊!古今用人,以双向选择为佳。“不但君可择臣,而且臣亦可择君”。此即孔子所说:“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既然选择了为官称臣,那就得明臣子之分,尽臣子之责!在这里,只存在角色扮演的优劣,不存在道德风尚的高下。如果你真要履洁怀清,出于污泥而不柒,只需要卷而怀之,告老还乡或归隐山林就可以了,何必张扬得沸反盈天。

    臣亦可择君  东汉开国功臣马援(前14-49,字文渊,今陕西扶风人),少年失恃,依兄为生;少有大志,大器晚成。曾为扶风郡督邮,奉命押解囚犯到外地。囚犯辗转哀号,马援不觉动怜。于是纵犯他去,自己也亡命北地,以放牧为生。待到王莽大赦时,已拥有牛羊数千头,谷物数万斛;而且豪爽仗义,远近归附,在西州周围影响日盛。适值西州领袖隗嚣(?—33,字季孟,今甘肃秦安人)招揽人才,闻名即延揽马援入幕麾下,使为绥德将军。并使马援差行蜀中,观风公孙述(?―36,字子阳,今陕西扶风人),以求在联汉或联蜀之间做出决择。

    马援与公孙述少年时曾为同乡同里,少即友善,本应相见如旧,欢语平生;但公孙述却盛设仪仗,如待公使,略谈数语,便令马援入居客馆。及至置酒接风,也特设宾座,且旗旄警跸,喝道而来。虽然备极丰腆,并授援侯封,官大将军。谁知马援却并不买账,反而起身相告说:“天下久乱,雌雄未定,公孙不吐哺走迎国士,与图成败,乃徒知修饰边幅,如木偶相似,这般情形,怎能久留天下之士呢?”言毕即拱手告辞,扬长而去。待至返回西州,即入语隗嚣说:“子阳乃井底之蛙,妄自尊大,未知远谋;不如专意东方,全心事汉。”

    隗嚣听报,又使马援奉书洛阳,观风刘秀(前5—57,字文叔,东汉开国皇帝,庙号“世祖”,谥号“光武皇帝”,今湖北枣阳人)。不想刘秀闻声即见,脱冠相迎;笑颜与语道:“卿遨游于两帝之间,今来相见,令人生惭!”马援见状,即顿首称谢道:“当今时代,不但君能择臣,而且臣亦能择君;臣本与公孙述同县,少相友善,前次臣往蜀中,述竟盛卫相见;今臣远来诣阙,陛下安知臣非刺客奸人,为何简易若此?”刘秀复笑道:“卿非刺客,或许竟是个说客呢。”在场者闻言,均喜开颜而笑。马援见状又说:“天下反复,欺世盗名者不可胜数,今见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才知帝王自有其真哩。”刘秀与马援相见甚欢,并请马援留在东都,常使从游;数月之后,方使朝臣持节送归。

    隗嚣见马援归来,很是欢昵,同卧同起;马援畅谈东行行状,俱言东都得失,说:“光武帝与众不同,确是英明君主;阔达多大略,智识比高帝。”于是隗嚣乃奉旨遣子入都,马援亦挈家前往洛阳。自此以后,马援的命运虽然跌宕起伏,但却始终忠于汉室;南征北战、老当益壮,并最终获得“铜柱标功”的殊荣。

    (一) 答君亲之恩

    心理学讲究激励,即施加影响者所施加的影响,无论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如果能够满足被施加者的需要,则会产生积极的行为反应,如高兴、愉悦,以及感恩、感谢等,并因此激励施加者,继续提供物质或者精神的刺激。就此而言,我们认为,对于被施加者或者被领导者来说,知恩图报不但是传统美德,而且是生活智慧。

    知恩图报是美德  东汉汉安二年八月,顺帝不豫(帝王有病讳称为豫;《逸周书·五权》:“维王不豫,于五日召周公旦。”朱右曾校释:“天子有疾称不豫。”),数日即崩。太子炳两岁继位,皇太后梁氏临朝。待至年残春转,幼主忽罹重疾,竟然瞑然而逝。顺帝唯有此嗣,只得别求旁支。太尉李固(94-147,字子坚,陕西汉中人)欲“义立长君”,大将军梁冀(?-159,字伯卓,今甘肃泾川人)却要“利立幼主”。毕竟,幼小的傀儡更好操纵。为公而言,立长为佳;为私而言,立幼为优。李固与梁冀的矛盾因此而起,并随着幼帝的连续夭折而愈演愈烈,终于发展到水火不容、势不两立的程度。

    梁冀系梁商(生卒年月不详,字伯夏)子,两者均为外戚之首。梁商谦和,梁冀跋扈。梁商临终有言,希望梁冀善述父志。谁知梁冀忤逆不孝,杀人越货如同刈草。终于在桓帝继位并纳冀妹为后不久,诬称李固谋反。先是收捕李因,继则抓捕固子。李固生有三子,李基李兹并皆死于狱中,只有幼子李燮(134—?,字德公,陕西汉中人)被其姊文姬藏匿起来,并托言遣往京师,才得以保全性命。李文姬嫁为同郡赵伯英为妻,既聪慧过人,又深明大义。害怕李燮难逃梁冀毒手,特召李固门生王成入室,痛哭流涕与语说:“君在先父门下,素有义声,今当以孤子相托;李氏存亡,系诸君身,愿君勿辞!”王成闻言,即慷慨应答道:“夙受师恩,敢不如命!”随即携李燮沿江东下,潜往徐州。李燮改名换姓,进酒家充当佣人;王成白天卖卜,晚上辅导李燮。李燮出身贵胄,举止不俗;酒家知非常人,竟以爱女妻之。李燮勤学如故,夫妻感情甚笃。

    159年,即汉桓帝延熹二年,梁皇后去世。早对梁冀心怀不满的桓帝,借助宦官单超等,往围冀府,毒杀梁冀,并灭全族。桓帝用刘宠、刘矩、种高为三公,三人均为东汉良辅,齐心辅政。访得李固幼子李燮尚在人间,奉诏征入,得为议郎。李燮向姊文姬辞行时,文姬以言戒之说:“我家血食将绝,幸存我弟,得延一脉。此去不患得官与否,得宜杜绝交游,勿妄往来。更不可恨及梁氏,否则牵连主上,祸且重至了!”而已王成病逝,李燮追忆旧恩,恩依礼奉葬;每遇四节,必特设上宾位置,虔诚奉祀。只是李燮忠直如其父,当汉安平王刘续为黄巾军掠走,由国家赎而得还,朝议复让刘续就国时,李燮竟力排众议,坚决反对说:“续在国无政,为妖贼所虏,守籓不称,损辱圣朝,不宜复国。”李燮寡不敌众,竟成众矢之的。刘续得归籓国,继续称王;李燮却因言取祸,竟遭免职。故京师有“父不肯立帝,子不肯立王”之语。只是后来刘续因不道被诛,自取灭亡时,李燮才复拜议郎。真乃是李固女有先见之明,李固子有忠直之风啊!

    其实,对于国家、社稷、君王,百姓来说,知因图报的最高境界,不是私恩,而是公权;既在其位,当谋其政,忠于职守,尽职尽责地扮演好职位所要求的角色。“天子坐庙堂,臣子守四方”,只有这样,才能“上不负君王眷顾之恩,下不负百姓期盼之情” 这就如同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今河北省正定人)在其名篇《岳阳楼记》中所说:“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只有鞠躬尽瘁,忧乐天下;进思尽忠,退思补过,才是对国家、社稷、君王,百姓最好的报答。

    东汉汉章和二年春,汉章帝因病驾崩,太子肇继位称和帝。和帝只有十岁,自然母后临朝,尊章帝后窦氏为皇太后。按照东汉太后临朝、外戚监国的惯例,拜太后兄窦宪(?—92,字伯度,古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人)为大将军。按理说,窦宪征伐有功,且朝臣阿谀取容者众,封大将军也无可厚非。只是一人得道,鸡犬飞升,不但窦家三兄弟窦笃、窦景、窦环等并皆封侯,而且刺史守令等也多出窦门。窦家权倾朝野,苞苴竿牍公行。其中,河南尹王调,洛阳令李阜,因谄媚窦氏,得以叼官;莅任后不但不思尽忠、而且目无法纪。尚书仆射乐恢(生卒年月不详,字伯奇,古京兆长陵,今陕西咸阳人)闻知奏劾,宪弟环却闻知劝阻,甚至亲往乐恢家中替他们说情。窦环往候乐恢,乐恢拒而不见,窦环只得怏怏而回。乐恢担心窦家报复,从旁劝说道:“古人尝能容身避害,夫君何必多言取祸?”乐恢正色道:“在朝为官,怎忍素餐?不但王李二人,不能轻纵;就是窦氏一家,我也要直言纠弹呢!”说着,就又上疏抗谏道:“臣闻百王之失,皆由权移于下;大臣持国,常以势盛为咎。伏念先帝圣德未永,早弃万国;陛下富于春秋,纂成大业。诸舅不宜干正王室,以示天下之私;方今之宜,上以义自割,下以谦自引;则四舅可保爵土之荣,皇太后永无惭负宗庙之忧,诚策之上者也!”

    “在朝为官,怎忍素餐?”乐恢说得如何之好啊!只是乐恢谏言虽然忠诚,窦氏如山岂能撼动?!乐恢久等不见回音,只得称病乞休以示抗议。其实,窦太后也是明白主子,不但不降罪,反而诏令乐恢为骑都尉。不想乐恢仍然以“政在大夫,孔子所嫉;世卿持权,《春秋》所戒”予以拒绝。至此,乐恢的辞呈才得到批准。只是乐恢虽然辞职还乡,窦家的恨意却没有至此结束。窦宪竟嘱托京兆尹严加管束。京兆尹和他的爪牙们竞相狐假虎威,以至于乐恢虽然身在田园,却如陷身囹圄。不由得郁愤填胸,并最终走向仰药自尽的道路。只是天理昭然,窦家虽然势大,民心却不可欺。往吊乐恢的门生弟子多达数百,就是乡闾百姓,也无不夹道衔哀。

    知恩图报是智慧  东汉护军司马傅燮(?—187,字南容,今宁夏吴忠人),本自幼年起,因仰慕南容“三复白圭”而改字“南容”。身长八尺,庄重威严;年轻时曾拜太尉刘宽为师,被郡将举为孝廉,并因此出仕为官。后闻郡将丁忧,即弃官行服,借报知遇之恩。知恩图报者必有天人相助,虽然他屡上“国家之患,不在贼寇,实在阉人”的奏章,并屡被阉人攻讦,还是得任凉州汉阳郡守。知恩图报者必能为国尽忠,当凉州叛乱势头正猛,凉州刺史不听傅燮等人的劝阻,举六郡之兵出击,结果发生了内讧。刺史被杀,郡城被围;傅燮见守城无望,只得出城迎战;终因寡不敌众,死于阵中。朝廷追封其为“壮节侯”。

    以弃官行服而报知遇之恩,傅燮对待私恩的态度堪称经典;以为国捐躯而报知遇之恩,傅燮对待公恩的态度亦堪称经典。其实,知恩图报还是一种生活的智慧。毕竟,报恩者的行为,对于施恩者来说,无疑是一种激励,激励着人们通过施恩行为,来获得他自己所追求的精神的或者物质的满足,从而使自己获得更多的帮助。就此而言,我国清代《增广贤文·朱子家训》中,所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名言,确实是前人生活智慧的结晶。

    第五种(生卒年月不详,字兴先,今陕西咸阳人)为第五伦曾孙。少时,即厉志义;为吏,冠名州郡。史有记载说第五种“在乡曲无苞苴之嫌,步朝堂无择言之阙;天性疾恶,公方不曲;故论者说清高以种为上,序直士以种为首。” 永寿中,以司徒掾诏使冀州,廉察灾情,举奏刺史;遭刑免甚众,弃官逃走者达数十人。还,以奉使称职,得拜高密侯相。是时,徐兖两州盗贼群起,民不聊生。第五种以安民、富民为计,在徐兖之郊,储粮养畜,勤民厉士,盗贼闻之畏惧,从此桴鼓不鸣;流民纷纷回归,岁中即至千家。又以能换为卫相,迁为兖州刺史。此时,中常侍单超兄子单匡尚为济阴太守,负势贪腐,种欲收举,乃谴从事卫羽驰至定陶,收押单匡朋党四十余人,纠发单匡赃物五六千万。种即奏匡,并以劾超。

    东汉宦阉专权,单超(?—160,字不详,今河南洛阳人)为甚。汉桓帝曾将单超咬臂出血,作为盟誓,借单超等五个宦官之手诛杀梁冀,事成后即将五宦官同日封侯。从而使东汉走上了联合执政的道路。第五种见忤权阉,单超怀恨在心,遂以缉盗事诬陷第五种。第五种失官事小,偏又坐徙朔方。朔方太守董援为单超外孙,如此连环设计,第五种自然毫无生还之理。

    俗话说:“命不该绝有人救,活路皆因德行修”。原来,第五种前为高密相时,尝优待门下掾孙斌。孙斌以贤著称,优待当属正常。可喜的是,有德之人,必有报恩之举。孙斌此时已经进京当差,闻知第五种被解朔方之事,急忙对乡友闾子直和高密甄子然说:“盗憎主人,由来已久。第五种被诬负罪,当投裔土;今投朔方,必为死路。我意追援使君,令得免难;若能奉君返回,请求好生藏匿!”子直子然二人慨然应诺,孙斌率领侠客星夜出发。行至太原,幸得相遇。众人先是格毙送吏,然后下马座骑让种。孙斌等随后步行,昼夜疾走四百余里,才得安全脱险。第五种从此藏匿闾甄两家数年,直至单超死后,臧文代为辩冤,第五种才得还乡,并正命考终。

    (二)明臣子之分

    春秋后期的齐国君主齐景公言,曾经问孔子如何治理国家。孔子说:“做君主的要像个君主,做臣子的要像个臣子;做父亲的要像个父亲,做儿子的要像个儿子。”此即《论语·颜渊》所说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孔子此言,既流传甚广,也倍受垢病。垢病者,多把此言与封建伦理和三纲五常联系起来。此大谬矣!

    其实,孔子所讲的,不过是社会管理的角色理论。一个人扮演了某种社会角色,就要承担与这种角色相对应的社会责任。这种责任系统我们称之为角色标准。与此同时,社会公众也会以角色标准为依据,形成自己的角色期望。如果某社会角色的行为符合了公众的角色期望,社会就处于和谐状态;如果某社会角色的行为背离了公众的角色期望,就会出现角色偏差。如做君主的行为不像君主,做臣子的行为不像臣子;做父亲的行为不像父亲,做儿子的行为不像儿子等,就会引起社会认知的冲突,并因此引起社会的混乱,甚至动乱。按照马融所提出的思想,君主必须承担“上事于天,下事于地,中事于宗庙,以及以保社稷、以光祖考,惠泽长久、黎民咸怀,皇猷丕丕、行于四方,禄贤官能、式敷大化”的社会责任;臣民必须承担“贡贤、献猷、立功、兴利”的社会责任。当然,臣民还可分为“冢臣肱股、守宰官宦、百工庶民和武备干城者等许多类型。这些类型,也各有自己的角色标准和角色期望。

    1、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南北朝时期著名历史学家范晔(398—445,字尉宗,今河南淅川人)所著《后汉书》,于后妃列传中,对东汉兴亡原因所做的分析说:“一则曰权归女主,再则曰委事父兄,三则曰终于陵夷,大运沦,神宝亡,盖嗟叹之不足,故长言之。”所著《宦者传》,冠其文曰:“邓后以女主临政,帷幄义制,下令不出闺闱之间,不得不委用刑人,寄之国命。”又说:“自曹腾说梁冀,竟立昏弱,魏武因之,遂迁龟鼎。”“夫邓后,女宠也;梁冀,外戚也;曹腾,宦寺也;魏武,方镇也;穷原尽委,举一例百,不已昭然若揭矣?”显然,在范晔看来,幼童称帝、后宫临朝、外戚掌权、宦官干政、方镇做大,以至于无序运行等,都是东汉从兴盛走向走向衰亡的主要原因。由于时代的局限性,我们不能过分苛求范晔所做的结论。但是,在中国历史的长河中,由于君臣父子角色的错位,所导致的角色偏差和社会动荡,却是屡见不鲜的。

    幼童称帝  东汉从公元25年刘秀崛起开国,到公元220年曹丕三国归晋,名义上经历了光武刘秀、孝明刘庄、孝章刘炟、孝和刘肇、孝殇刘隆、孝德刘庆、孝安刘祜、少帝刘懿、孝顺刘保、孝冲刘炳、孝质刘缵、孝穆刘开、孝崇刘冀、孝桓刘志、孝元刘淑、孝仁刘苌、孝灵刘宏、少帝刘辨、孝献刘协共十九位皇帝。其实,孝德刘庆、孝穆刘开、孝崇刘冀、孝元刘淑、孝仁刘苌等五位,都是因为“父以子贵”,在自己的儿子当上皇帝后,被追尊为皇帝的。他们之前的身份不过是藩国的亲王或州郡的诸侯而已。

    就此而言,在东汉王朝中,真正坐上皇帝宝座的只有14个人。在这14个人中,真正属于成人,且能够治理国家者,只有21岁的光武皇帝刘秀、30岁的孝明皇帝刘庄和19岁的孝章皇帝刘炟3个人而已。其余的11位皇帝,孝殇刘隆即位时才出生百天,即位后2岁去世;少帝刘懿出生年月不详,即位后200多天去世;孝冲刘炳2岁即位,在位不足半年,卒时年仅3岁。其余诸帝只有少帝刘辨17岁即位,但即位不足半年被废,至于孝和刘肇、孝安刘祜、孝顺刘保、孝质刘缵、孝灵刘宏、孝献刘协,年龄分别为10岁、13岁、11岁、8岁、13岁和9岁。如果把被董卓废为弘农王的刘辨,作为特例排除在外,13岁以下幼儿尊为皇帝者,竟占皇帝总数的四分之三强,高达近77%。坦率地说,自和帝刘肇之后,东汉皇帝继位时均为幼童。其中,最小的继位者尚不足周岁。显然,在此情况下,后宫临朝、外戚掌权、宦官干政、方镇做大等的状况,就势成必然。

    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虽然很多,但究其根本,还是因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致。国为君有,民为君奴。为人君者,如果缺乏戒慎,贪恋女色,很容易成为“腰有杖剑”者的牺牲品。譬如桓帝刘志,幸感天下无事,不如及时行乐。因为后宫色衰,竟然别选丽珠五六千人。桓帝重色爱采女,皇后虽名御见稀,尤其喜欢家世微贱,缺乏修养,却又妖娆艳治,姿态绝伦的采女田圣。两人如胶似漆,昼夜喧淫;甚至疾病交侵,精髓枯竭,仍然勉于绸缪,苟且寻欢。终于脾肾皆亏,无可救药。虽然七次改元、三立皇后,竟然无一嫡嗣;贵人数十、宫女百千、也未能诞育一男。好端端三十六岁的年轻皇帝,竟然跑到德阳前殿奄卧不起,哼哼唧唧地瞑目归天了。

    在这里,请恕我直言,从国家、社稷和臣民的角度看,既然刘家如此不堪,皇帝为什么非刘不可呢?如果说汉代的英雄豪杰们,如曹操者,或“迎天子以令诸侯”,或“奉天子以令诸侯”,是将刘家尚存的影响力,作为不可替代的战略资源加以利用外,其余的所谓忠臣良将,其实,只是缺乏远见、自诩忠诚的工具罢了。还有某些社会学家和历史学家们,他们所宣称的哲学观和史学观,如果不是生存的饭碗,或许就是献媚的秋波,不然的话,为何也竟如此不堪!

    我国晚清历史学家蔡东藩所著《东汉演义》,自诩奉行“以正史为经,务求确凿;以轶闻为纬,不尚虚诬”的著述原则。具有史料丰富、文笔优美,思路清晰、视角独特的特点,本人甚喜爱之。但是遗憾的是,他评价历史、臧否人物的立场,仍然摆脱不了尊刘攘夷的老套。甚至在蜀汉后主刘禅面缚舆榇,出城投降了魏将邓艾,其子刘谌在昭烈庙先杀妻子,然后自杀之后还说:“汉至此乃亡。总计蜀汉自先主开基,称帝三年,后主禅嗣位四十年,合得四十三年;三汉共二十六主,总计得四百六十九年。”岂不知在此这前,无论是刘备还是曹操,都只不过是藩镇割据的军阀而已。他们之间的区别,只是刘备自诩为刘氏正宗,而曹操则尊奉或操纵着刘家的后代,延续着汉家社稷的正脉罢了。

    后宫临朝  古代帝王多穷奢极欲,结婚早,嫔妃多。身体尚未发育成熟,过度纵欲自然会影响健康。仅就东汉而言,除了光武帝刘秀、孝明帝刘庄和孝献帝刘协外,其余享年皆未满36岁。皇帝生子少,皇子夭折多;加上宫廷争宠、阴谋废立、立嫡立长,以及当时医疗技术落后等原因,能够担任储君,且能顺利继位者,实在是凤毛麟角、别无选择了。别无选择,又要选择,只得寄望于襁褓,定策于帏帟。这是封建王朝,尤其是东汉王朝无法根治的痼疾。

    遗憾的是,与东汉皇帝大多命短相反,他们的母后或皇后却都寿长。“主少母壮”尤其是在皇帝年幼、懦弱、昏庸、夭折,以及皇脉中断时,皇太后或者太皇太后以监护人的身份,提议、选择、监督、左右嗣位者,以至临朝称制,就是自然而然的了。加之如邓太后等堪称英明的皇后,或者为了江山社稷,或者为了满足权欲,偏要废长立幼,先立百日幼儿刘隆为帝;继立蒙昧幼童刘祜为帝;一个太后竟立两个幼帝,皇宫临朝竟达16年之久,这就有点奇峰突起了。此外,因“主少母壮”而偏要废聪立愚者也不乏其人。“贪孩童以久其政,抑明贤以专其威”,是东汉后宫干政的经典缩影。

    后宫临朝,太后亦朕。其权力等同甚至大于帝王,必然会造成“臣子之分”的不明和错乱。范晔著《后汉书》立《皇后纪》,其意就在反映东汉女主专政的史实。“皇统屡绝,权归女主,外立者四帝,临朝者六后,莫不定策帏帟”,以及“后正位宫闱,同体天王”等,其意也在解释为后立纪位列帝王的原因。东汉临朝称孤者共有六后。其中,章德窦皇后在位十八年、临朝四年,和熹邓皇后在位二十年、临朝十七年,安思阎皇后在位十二年、临朝一年,顺烈梁皇后在位十九年、临朝六年,桓思窦皇后因父亲窦武被宦官曹节假诏而杀,临朝一年;灵思何皇后因儿子刘辩被方镇董卓先废后杀,临朝不足一年。

    史料多称,东汉后宫临朝,太后称朕制,始于和熹邓太后。其实,早在邓太后之前,章德窦太后就已经临朝称制。造成这种误解的原因,显然是因为在传统观念里,甚至在历史名著中,对于后宫临朝,或者说后宫干政,大多持否定态度的缘故。而在实际上,后宫临朝不但存在着不可抗拒的因素,而且在史料所称的后宫临朝者中,如章德窦太后、和熹邓太后和顺烈梁太后等,特别是和熹邓太后,与诸多男性君主相比,简直可以算得上是有道之君。

    章德窦太后(?—97,名讳),系东汉章帝刘炟后。曾祖父窦融,官大司徒;父亲窦勋,追爵为安成息侯;母为东海恭王刘强女沘阳公主。窦氏不但天生丽质,而且六岁能作文章。

    公元77年,即建初二年,窦氏与妹妹同选入宫。出身世家的窦氏,进止有序,风容甚盛,不但得到了马太后的赏识,而且深得汉章帝的欢心。进宫第二年,即建初三年,即被册立为皇后。夫宠母爱,内宫之内,特别是马太后病逝之后,权力之大者莫过于窦后。遗憾的是,窦后虽然貌美,床第却难专宠;她人得生皇子,自己只生妒意。为此,她先是逼死了皇子刘庆的母亲宋贵人,后又逼死了皇子刘肇的母亲梁贵人。皇子为储君,孝和帝刘肇系东汉四世,孝德帝刘庆,也在儿子刘祜当上汉安帝之后,被追封为帝。有负于皇家的窦太后,以及窦太后家人的最终下场也就可想而知。其实,仅就窦后本人,以及窦家宗亲而言,他们的德行,可圈可点之处却多。公元88年,即章和二年,汉章帝逝世,年仅十岁的皇太子刘肇即位,是为汉和帝。尊窦皇后为皇太后,并由窦太后下诏,任命其兄窦宪为掌典辅政,其弟窦笃、窦景等也皆握有实权。窦太后虽为女流,却有勇有谋,不但更改章帝章制,命令诸王返回封国,而且增加盐铁税率,以资军费,进击匈奴。此外,章德太后虽然依赖窦宪治理国空,却又公私分明,不恂私情。汉章帝驾崩后,齐殇王的儿子刘畅来京吊丧,很得窦太后的欢心。窦宪害怕刘畅分权,便派刺客暗杀刘畅。窦太后发觉后勃然大怒,令将窦宪关进内宫。恰在此时,北匈奴再次犯边,南匈奴请求出兵。窦宪害怕被杀,请求戴罪立功,窦太后才免他不死。窦宪率队出征,汉军连战连捷,窦宪因此威名大震,窦后因此公私兼顾,事情才得以皆大欢喜。公元92年,即永元四年,窦宪因密谋不轨被诛;公元97年,即永元九年,窦太后逝世。未及下葬,梁贵人的姐姐即上书陈述梁贵人枉殁之状。太尉张酺、司徒刘方、司空张奋亦上奏章帝,要求依汉光武帝废黜吕雉的事例,贬去窦太后尊号,并反对归葬先帝。百官附和者亦多。但是,汉和帝却亲手下诏说:“窦氏虽不遵法度,而太后常自减损。朕奉事十年,深惟大义;依礼,臣子无贬尊上之文。恩不忍离,义不忍亏。案前世上官太后亦无降黜,其勿复议。”于是窦皇后得以汉章帝与合葬敬陵。不以新罪负旧恩,不以新官贬前臣,和帝此举,可谓英明。

    和熹邓太后(81-121,名邓绥),系东汉和帝刘肇后。邓绥出身名门,其祖父邓禹系东汉开国重臣,以向光武帝刘秀进献“图天下策”等,而名列云台二十八将之首。邓绥少即聪慧异常,五岁时已知书达理,太傅夫人很是钟爱,亲为剪发,因年高视力欠佳,误伤了邓绥前额;虽然血流满面,邓绥却忍痛不言,围观者未免惊奇。不想邓绥却说:“非不知痛,实因太夫人垂怜及我,倘若呼叫,转伤老人初意,所以只好隐忍哩!”“只好隐忍哩!”小邓绥说得如何之好啊!但是,从这里我们却可以看出,以隐忍谋求畅达,是邓绥在阴丽华之间类似于“西施郑旦斗妍,尹邢婕妤争宠”中,能够李代桃僵、燕去鸿来,并能够德冠后宫、称制终身的根本原因。据历史记载:邓绥与阴丽华虽然同出世家,同样美丽,但两者的风格却截然不同。阴氏颇爱招摇,光彩夺目;邓绥自在雍容,浅妆淡抹。若与阴氏同出,不敢并行;若与阴氏同止,不敢并坐;若与阴氏同语,不敢同言。处处隐忍谦让,反倒赢得了和帝的好感,经常顾语邓绥说:“贵人修德鸣谦,幸母过劳!”另有史料记载:邓绥六岁能读《史书》作篆书,十二岁能通《诗经》和《论语》。诸兄每读经传,辄从旁边问难;父亦另眼相看,辄与详议家事。母亲曾怨她不学女红,并以想做博士讥之。邓绥从善如流,从此以昼习女工,暮读典籍应对。习惯成自然,甚至在临朝称制时,也保持着昼理政事,夜读经籍的风格,此风格发扬光大,为皇室外戚、刘邓两家近亲子女共七十余人,开办了研习经籍的邸第。并亲自监试,威爱兼施。且诏敕从兄河南尹邓豹,越骑校尉邓唐等说:“吾所以引纳群子,置之学宫者,实以方今承百王之敝,时俗浅薄,巧伪滋生,五经衰缺,不有化导,将遂陵迟。故欲褒崇圣道,以匡失俗。《传》不云乎:‘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今末世贵戚,食禄之家,温衣美食,乘坚驱良,而面墙无术,不识臧否,斯故祸败所从来也!永平中,四姓小侯,皆令入学,所以矫俗厉薄,返诸忠孝。先公既以武功书之竹帛,兼以文德教化子孙,故能束身修心,不触刑网。诚令儿曹上述祖孝休烈,下念诏书本意,则足矣。其勉之哉!”,邓氏子弟,素承训诫;虽然保泰持盈,却能有所顾忌。显然,这与邓太后的教化和训导是分不开的。因此,作者以为,邓太后作为女流,其深明远虑之举,堪称为君天下者亦步亦趋的典范。邓绥十五岁入宫,二十二岁被册封为皇后。106年,即东汉延平元年,年仅二十七岁的和帝突然驾崩。后宫子嗣多早殇,活者寄养在民间;和帝生前未立储君,群臣不知谁可为君。长子名胜素有痼疾,少子名隆生才百日。无法多中选优,只得无中选有。于是将寄养在外,尚在襁褓的新生儿刘隆当即迎入,当夜即位。此时此地,少妇邓绥也勉为其难,立刻升格为老奶奶皇太后啦!与此同时,后宫干政的局面,也同时开启。令人欣慰的是,面对着“主幼国危”的局面,二十五岁的邓绥毅然临朝称制。邓绥执政期间,对内富国安民,使水旱十年的东汉王朝国泰民安;对外富国强兵,使危机四伏的东汉王朝转危为安,被誉为“兴灭国,继绝世”的巾帼明君。但是,邓绥废长立幼,临朝称制达十六(有说十八年)年之久,则被许多人非议为专权。先是郎中杜根谏请归政刘氏皇嗣,语言甚为切直。惹动太后盛怒,竟令将杜根缣囊其中,下杖扑杀,并弃尸城外。不想天可怜见,竟得复苏,从此逃避宜城山中,隐名埋姓,以做酒保谋生。除此以外,为此系狱者、称病不朝者也不乏其人。老太太如此可爱,老夫子如此可怜,作者录此,视为笑谈。

    顺烈梁太后(106—150,名梁妠),系东汉顺帝刘保后。曾祖父梁统(生卒年月不详,字仲宁,今甘肃平凉人),本为西北边陲小吏。举兵时能保境安民,归汉后又功勋卓著,梁家也因此逐渐成为东汉中期的豪门望族。梁门因后而荣,按照惯例,父亲梁商,哥哥梁冀,先后被封为权倾朝野的大将军。但是,仅就梁纳本人而言,却是位知书达理的好姑娘。年幼不但心灵手巧、工于女红;而且九岁时已能熟读《论语》、吟诵《诗经》,讲解这些儒家经典的微言大意。此外,她还常以《列女图》中的人物为榜样,对照自勉。父亲梁商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并经常对族人们说,今后能为我梁家光宗耀祖的人,“倘兴此女乎?”118年,即元初五年,十三岁的梁妠与姑姑均被选入宫。凭着她的美貌、智慧和才华,很快在后宫崭露头角,先是充当皇妃,后又封为贵人;并于132年,即阳嘉元年,被顺帝立为皇后。由于梁纳既有学识、也有见解,能“深览前世得失”,“不敢有骄专之心”。不仅把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而且能帮助顺帝治理朝政。在惩治暴吏、大赦天下和接纳谏议等方面,都起了很好的参谋作用。汉顺帝驾崩后,她又相继成为冲帝、质帝和桓帝三朝的太后,持续临朝长达十九年之久。兢兢戒慎,废寝忘食;“夙夜勤劳,推心杖贤”;重用社会贤达,惩治贪官污吏。东汉因此从兴起走向强盛。此时,她所起用的黄琼、李固、陈蕃、李膺社会名士等,都是对她忠心耿耿的肱股重臣。150年,即和平元年春,梁太后归政桓帝刘志,并于当年病故。梁冀后台坍塌,投鼠无须忌器。桓帝羽毛丰满之时,就是梁冀烟消灰灭之日。当桓帝与宦官单超等合谋于密室,啃啮于手臂之后,曾经飞扬跋扈的梁冀和他的愁眉啼妆的孙夫人,只得仰药自杀;曾经鸡犬飞升的宗亲和他的穷凶极恶的走狗们,多遭弃市。四府故吏宾客,宾客黜免三百余人,朝廷因之而空。对于哥哥梁冀飞扬跋扈、倒行逆施的种种行为,以及由此造成的恶劣影响,她也负有直接和间接的责任。对此,有史家评论说:“梁后徒知小节,不识大体,虽得临朝称制,不能裁抑兄弟,终于酿成梁冀之祸。昧于亲情、溺于宦官;祸害国家在先,祸害宗族于后。“兴宗在于梁氏,覆宗亦在此女”。无疑是太后梁妠徒知小节,不识大体的素质缘故。

    细数起来,后宫干政最为霸道者,当数西汉高祖刘邦的结发妻子吕后;后宫干政最为荒唐者,当数唐中宗李显的继任妻子韦后。

    吕后(前241—前180,名雉,字姁娥,今山东单县人),早年随父亲迁居沛县。其父因欣赏刘邦的气度,遂以吕雉配之。公元前202年,刘邦(前256—前195,字季,今江苏丰县人)称帝,立吕雉为后。《史记》记载:“吕后为人刚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诛大臣多吕后力。”公元前197年,即高祖十年,陈豨谋反,刘邦率兵亲征,吕雉留守长安,闻言韩信阴谋诈赦诸官徒奴,发兵策应陈稀,遂用萧何计,诱杀韩信,并夷三族。刘邦击败陈豨,至邯郸,向彭越征兵。彭越称病不往,被刘邦废为庶人,徙居蜀地。吕后认为不可遗患,又指使他人诬告彭越谋反,遂夷三族。刘邦称帝八年间,吕后协助刘邦,镇压叛逆、打击藩镇,对巩固汉朝政权起了重要作用,并为她日后掌权作了充分准备。吕后生有汉惠帝刘盈及鲁元公主。刘邦晚年宠爱戚姬及其子赵王如意,几次想废黜吕后所生太子刘盈而立赵王如意。由于张良、周昌、叔孙通等朝中大臣都坚决反对,吕后又多方设法为刘盈辅翼,废立太子之事未成。公元前195年4月,刘邦驾崩,吕雉以惠帝年少,功臣不服为由,密谋尽诛诸将;后因畏惧诸将拥有兵力,才未能下手。但是,她却毒死了赵王如意,砍断了戚姬手足,并挖眼熏耳,以药使哑,置于厕中,名曰“人彘”。对其他刘氏诸王,亦加残害。惠帝为人仁柔,不满吕后所为,弃理朝政,吕后乘便执掌了大权。前188年,即惠帝七年,刘盈忧郁而死,立(前)少帝刘恭,吕后“临朝称制”,代行皇帝职权;公元前184年,少帝因生母为吕后所杀,辙有怨言。吕后遂杀少帝刘恭,改立刘弘为(后)少帝,吕后称制依旧,刘弘亦不称元年。吕后历经四帝,临朝称制八年。虽然专横跋扈,抑制武将,其实,却是贯彻刘邦“非刘不封王,无功不封侯”的“白马之盟”。而且能谨守刘邦遗嘱,相继重用萧何,曹参、王陵、陈平、周勃等开国元勋。这些大臣均乐得“无为而治”,推行约法省禁、与民生息的政策。奖励农耕,工商自由。且废除了“夷三族”和“妖言令”等严刑峻罚,从而在政治、经济、文化、法制等各个领域,为“文景之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对此,《史记》评价说:“孝惠皇帝高后之时,黎民得离战乱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稀,民务稼穑,衣食滋殖。”公元前180年,吕后去世,享年62岁。吕后去世后,太尉周勃和丞相陈平等,联合刘邦旧臣,杀掉了相国吕产和上将军吕禄,剿灭了吕氏家族,恢复了刘氏政权。虽然顺了民心,却也穷凶极恶。其实,在吕后与刘邦结婚时,刘邦已经有个非婚生儿刘肥;而且,老夫少妻,小小亭长刘邦竟然比小小吕雉大了二十多岁(也有说十五岁者)。但是,据《史记·高祖本纪》记载:吕雉婚后数年,尽管生下一儿一女,仍然要亲自下田,且能勤俭持家,对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所生的刘肥,也没有任何苛刻之举。更值得称道的是,吕雉无论是在刘邦芒砀山落草为寇之时,还是在楚汉相争刘邦落败之际,虽然或为囚徒或为人质,对于这个“既贪于财货,又好美姬”(《史记·项羽本纪》)的无赖夫君,仍然保持着她少女般的坚贞。显然,在这里,吕后还是个贤妻良母,属于“妇人之仁”;而临朝称制后,杀伐决断,则属于“帝王之仁”了。前后如此不同,显然,对于女人来说,富贵贫贱其实并不重要,只有丈夫移情别恋,才是最令她怒火中烧的。《史记·吕太后本纪》记载说:“吕后年长,常留守,希见上,益疏。”愤怒加想象,终于造就了戚姬“人彘”的命运。吕后先是灭韩信“三族”,后来权势冲天,可以灭更多“三族”了,却又将灭“三族”废了,显然,争权与掌权,所采取的手段是迥然不同的。

    韦后(658-710,名香儿,今陕西西安人),系唐中宗李显(656-710)后,邵王李重润和永泰公主、永寿公主、长宁公主、安乐公主的生母;谯王李重福、太子李重俊和新都公主、定安公主的后母;以及唐殇帝李重茂的嫡母。据传,韦香儿原名叫韦莲儿,从小虽聪慧过人,但貌不出众。只因偶得终南山道长所赠美容秘方,才出落得美丽动人起来。而且身发异香,沁人心脾。又传,从郊外狩猎归来太子李显,从韦府门前经过时,闻香下马,一见钟情,不久即将韦莲儿被招进宫中,当朝皇帝武则天龙心大悦,随即赐名香儿,并赐婚香儿为太子妃。香妃乘机把秘方进献给武则天,武则天使用后返老还童,面如珠玉,从而使则天女皇名垂千古。公元684年,即嗣圣元年,李显登基,韦妃被立为后。同年,李显被武则天罢黜,改为庐陵王,韦氏也跟随他到了房州。李显与韦后被贬房陵,同甘共苦、相濡以沫,共同经历了各种磨难,因而感情相当深厚。对此,李显曾私下对韦后发誓说:“如果日后能重见天日,我定会让你随心所欲,不加任何限制。”君王无戏言,韦后也当真,此后的荒唐君王荒唐后也果如所言。705年,即神龙元年,武则天亲手提拔的宰相张柬之,发动政变,杀了武则天幸臣张易之和张宗昌兄弟,拥立唐中宗复位。武则天与高宗共有四子,四子中只有长子李弘通晓事理,却被权欲熏心的武则天害死;其余三个皆无能之辈,而李显又是其中最为窝囊的一位。遗憾的是,中宗的昏庸虽然远远超过高宗,可韦后的才能却远不及武后。历经磨难的韦皇后突然威风起来,昏庸无能的唐中宗也乐于袖手旁观。妇唱夫随,那好戏确实演得怵目惊心。韦香儿先是与武三思结成了儿女亲家,继又与武三思勾结起来。先是陷害张柬之等忠臣良将,后又与武三思暗渡陈仓。蒙在鼓里的唐中宗不但毫无察觉,而且武三思两三天若不进宫,中宗还会屁颠颠地前去邀请。甚至在韦香儿与武天思相坐对弈时,那中宗还手舞足蹈地在旁边观战。武天思床上床下操纵着男女两个帝王,其志得意满之状也就可想而知。为此,武三思甚至大言不惭地说:“我不懂得什么叫好人,也不知道什么叫坏人。我只知道对我好的就是好人,对我不好就是坏人!”韦香儿与唐宗共生有一个儿子李重润,和永泰、永寿、长宁、安乐四个女儿。小女儿安乐公主,为韦香儿与李显被贬房州为途中所生,因此最受宠爱。后来得嫁武三思之子武崇训,其飞扬跋扈之状更是可想而知。她先是通同其姨妈国夫人和姐姐长宁公主等卖官鬻爵。公开设立专场,按照官阶论价,不管是屠夫酒肆之徒,还是贩夫走狗之辈,只要缴纳三十万钱,就能得到由皇帝亲笔敕书任命的官位,如员外官、员外同正官、试官、摄官、检校官、判某官事、知某官事等共计数千人;并在西京和东都分别设置吏部侍郎,每年四次选授官职,选任官员多达数万人。更有甚者,安乐公主不但可以亲下诏书,自盖国玺,而且还要唐中宗废黜太子李重俊,改立自己为“皇太女”。只等到父皇中宗归天之后,也要学学祖母武则天的样子,也做一把名符其实的女皇帝。只是那心太急,也太狠,竟然与她的母亲一起,毒杀了自己的父亲唐中宗李显。710年,即景龙四年,中宗暴卒,韦香儿立温王李重茂为帝,也走上了“临朝称制”的道路。却又人心不足蛇吞象,召集韦家子弟及亲信共五万人,名为守卫长安,实想改元称帝。然则,得意忘形的韦香儿竟然没有想到,被她陷害的唐睿宗之子李隆基早就料到她会篡夺皇位,于是发动兵变,拥立父亲相王李旦复位。将韦皇后与安乐公主尽皆杀死。这个在唐中宗称帝时,曾被文武百官请求加封为“顺天翊圣皇后”的韦香儿,终于又回归原地,被追贬为庶人,又成了韦莲儿啦!

    外戚专权  “寄望于襁褓,定策于帏帟”,是东汉王朝第二个时代特点。坦率地说,形成此种现象的原因,与其说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如说是“势所必然,迫不得已”。幼童称帝,必然导致后宫临朝;后宫昨朝,必然导致外戚专权。如此周而复始,是东汉王朝以及中国历代封建王朝无法治愈的痼疾。这不但是因幼童与母后的关系使然,也是母后与母舅的关系使然。毕竟,在等级森严、男女壁垒的高墙里,只能做出这样“别无选择”的选择。

    在东汉,外戚专权始于窦宪(?—92,字伯度,今陕西咸阳人)。窦宪系章德皇后兄。窦融曾孙。因祖父窦穆,父窦勋均以罪被诛,故窦宪少年孤苦。公元78年,即章帝建初三年,窦宪妹被立为后。窦宪初任为郎,遂迁侍中,不久又升为虎贲中郎将。其弟窦笃任黄门侍郎。兄弟二人,同蒙亲幸,并侍宫省,宠贵日盛,王公侧目。公元88年,即章和二年,章德皇后所养继子和帝刘肇(79―105)即位,太后临朝称制,窦宪以侍中甚幸于上,内主机密,外宣诏命。加上章帝遗命窦笃为中郎将,窦景和窦瑰为中常侍,兄弟共处亲要,威权势如烈炎。此外,窦宪还牵朋引类,以尾随不争者,如太尉邓彪;恬淡自守者,如屯骑校尉桓郁等,分别推举为太傅、帝师等。凡有请托,总是先鼓动邓彪、桓郁等具表上奏,然后再亲自告白太后。此种策略,不但为窦宪博得礼贤纳士的美名,而且取得了内外协附的效果。

    其实,窦宪是个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之人。谒者韩纡因当年曾审判其父窦勋,窦宪居然派人将他杀死,并割下韩纡的首级在窦勋墓前祭奠。而且胆量与权势,尤其是与其妹窦氏的地位并驾齐驱。在窦氏尚为皇后时,即恃宠欺人,用低价强买沁水公主的田园。公主畏惮窦宪的势焰,不敢与其相争。据《后汉书·窦宪列传》记载,后来,汉章帝发觉此事后,异常震怒,召来窦宪,深加责备说:“深思前过,夺主田园时,何用愈赵高指鹿为马?久念使人惊怖。昔永平中,常令阴党、阴博,邓叠三人更相纠察,故诸豪戚莫敢犯法者,而诏书切切,犹以舅氏田宅为言。今贵主尚见枉夺,何况小人哉!国家废宪如孤雏腐鼠耳。宪大震惧,皇后为毁服深谢,良久乃得解,使以田还主。虽不绳其罪,然亦不授以重任。”在窦氏复为太后时,更甚嚣尘上。公元88年,即章和二年,在孝章帝驾崩时,都乡侯刘畅前来吊丧,得幸太后,数蒙召见。窦宪察觉此事,竟敢在太后头上动土,派刺客将太后幸臣刘畅杀死,并归罪于刘畅的弟弟刘刚。真相破露之后,太后大怒,命将窦宪囚禁于内宫。

    太后临朝称制,权力至高无上。窦宪自知忤怒太后,畏诛请战匈奴。适逢其时,南匈奴单于请汉兵北伐,窦宪自求击北匈奴以赎罪。太后顾及兄妹情谊,乃拜窦宪为车骑将军,合南匈奴、羌胡兵等出征,率众三万余,出塞三千里,大破北匈奴。后又率部追击北单于,登临燕然山,并刻石纪功,班固作铭曰:“铄王师兮征荒裔,剿凶虐兮截海外,夐其邈兮亘地界,封神丘兮建隆嵑,熙帝载兮振万世。”窦宪的威名震撼了大漠南北,他所奠定的中国北疆新格局,既是东汉光武、孝明、孝章三代的夙愿,也是中华民族融合进程中的重要环节。从历史的角度看,窦宪的功绩和贡献当可名垂青史。为此,公元89年,即和帝永元元年九月,皇帝下诏,命中郎将持节赴五原任命窦宪为大将军,并封爵为武阳侯,食邑二万户。窦宪尚心有余悸,坚决辞去封爵。但是,公卿们却迎和旨意,奏请朝廷,使窦宪居三公之上,位次太傅。公元90年,即永元二年六月,朝廷又下诏封窦氏四兄弟侯爵。窦宪仍然拒不受封。同年七月,即将兵出镇凉州,远离汉家庙堂,以免威震朝廷。

    窦宪两拒侯封,卫戍边关,显然已经幡然醒悟,那就是,皇家的利益是不能损害的,皇家的权威是不能挑战的。即便是年轻貌美的太后养几个幸臣娱乐娱乐,也只能视为那是皇家的特权。于是乎,窦宪做出了“只求为国尽忠,不求自身声名”的选择。遗憾的是,窦宪所积累的罪孽并没有因此而停止。一是大树底下好乘凉,无论是作为皇亲国戚,还是作为军事统帅,窦宪都拥有众多的追随者和逢迎者。说是众星捧月也好,说是狐群狗党也罢,均具有结党营私、拉帮结派之嫌。二是由于他功高震主,这对于心胸狭窄的汉和帝来说,更是不能容忍。既结党营私、拉帮结派,又功高盖主、威震朝廷,窦宪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

    据《后汉书·卷二十三》记载说:“窦宪平定匈奴,威名大盛。于是以耿夔、任尚为爪牙,以邓叠、郭璜为心腹,以班固、傅毅为幕府,以典文章,把揽朝政,占据要津。一时刺史、守令等官员多出其门。尚书仆射郅寿、乐恢因为违忤窦宪之意,相继自杀。朝臣震慑,望风承旨。窦笃进位特进,窦景为执金吾,窦瑰为光禄卿,兄弟当朝,贵重显赫,倾动京都。而窦景尤为骄纵,妓客也依仗势力,为非作歹。他们侵凌平民,强夺财货,篡取罪人,抢掠妇女。搞得京都商贾闭塞,如避寇仇。而主管官吏,噤若寒蝉,忍气吞声,不敢举奏。司徒袁安见天子年幼,外戚专权,深为忧虑,言及国家大事,往往呜咽流泪。无奈当时窦氏势力太大,父子兄弟并居高位,充满朝廷。除上面提到的之外,尚有窦宪的叔父窦霸为城门校尉,窦褒为将作大匠,窦嘉为少尉,任侍中、将、大夫、郎吏等职的,还有十余人。”

    《后汉书·卷二十三》又记载说:公元92年,即永元四年,窦宪党羽邓叠、邓磊、郭举、郭璜互相勾结,出入后宫,有的还得幸太后,于是欲谋叛逆。和帝得知其谋,于是便招来“谨敏而有心机,且不事豪党”的中常侍钩盾令郑众,定计除灭叛党。只是因为窦宪驻扎在外,怕他兴兵作乱,才忍而未发。适逢窦宪和邓叠班师回京,和帝大喜,下诏让大鸿胪持节到郊外迎接,并按等级赏赐军中将士,以安其心。窦宪进城之后,和帝即亲临北宫,命将屯卫南、北两宫,关闭城门,先是逮捕了邓叠、邓磊、郭举、郭璜,下狱诛死。后又遣谒者仆射收缴窦宪大将军印绶,更封为冠军侯。并迫令窦宪,以及窦笃、窦景、窦瑰等皆遣就国。汉和帝因为窦太后的原因,不想明目张胆地诛杀窦宪,就选严能相督察之,在窦宪、窦笃、窦景返回封地后,皆迫令自杀。其宗族,宾客等,凡是因为窦宪为官者也皆罢免。

    《后汉书·卷二十三》在谈到窦宪及其同党时,多处使用了“欲谋叛逆”一词。其实,就是真有欲谋叛逆的存在,远在边关的窦宪也没有参与。倒是汉和帝为除掉窦宪,接连使用了太多的阴谋。而且,那阴谋的策划者,竟然是中常侍钩盾令郑众。郑众不但躯体残缺,而且心理也不健康。其阴谋虽然有功于汉和帝,却也因此有罪于汉社稷。至于汉和帝,“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用阴谋诛窦宪本已不妥;但是以阉竖除功臣,则是错上加错了。

    东汉外戚中,有权却不专权,有势而不逞势者,当为和熹邓太后的兄长邓骘(?—121,字昭伯,今河南新野人)。邓骘为太傅邓禹之孙,因出身名门,少年时即被大将军窦宪征辟。后因其妹邓绥为贵人,邓骘兄弟均任郎中;待到邓绥被汉和帝册立为后,邓骘即连续三次迁升为虎贲中郎将。公元106年,即延平元年,和帝崩,殇帝立,邓太后临朝听政,迁邓骘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仪同三司之名,始于邓骘。自此,邓骘兄弟即常居宫中。同年,殇帝崩,邓太后与邓骘等迎立年幼的安帝为君。公元107年,即永初元年,邓骘先是被封为上蔡侯,食邑万户;又因迎立有功,增邑三千。对此,邓骘竟多次逃避使者,辗转请求回家。邓绥坚持要封,邓骘坚辞不受。为此频繁上疏,高达五次六次。公元110年,即永初四年,邓骘母新野君病,邓骘兄弟皆请求回家侍养;新野君病逝之后,邓骘等再次请求归家服丧,连续上奏多次,邓太后才准所请。邓骘等归家后,全都居于墓庐守制。季弟邓阊因伤心过度,竟至骨立。及服阙后,邓太后诏令复职,仍受前封,为大将军。邓骘等先是固辞,后来虽然并奉朝请,也是无事不朝;遇有大议,方诣阙参谋。

    邓骘兄弟等,秉承祖父邓禹教训,深以窦氏失败为戒。虽为皇亲国戚,却为人谦和,遵守法度。下令宗族子弟,均须闭门静居。邓骘子邓凤,因欣赏郎中马融的才华,曾致信尚书郎张龛,推荐马融去台阁任职;并接受了中郎将任尚赠马,当任尚因断用军粮被槛达廷尉时,邓凤害怕事情泄露,先是自首于邓骘,后又请罪于太后。邓骘知道后,竟然割去其妻和邓凤的头发来谢罪。此外,邓骘还能推进贤士、戒慎自律。何熙、祋讽、羊浸、李郃、陶敦等,皆得自邓骘的举荐,才任职于朝廷;杨震、朱宠、陈禅等,皆得自邓陟的征辟,才置之于幕府。其中,《忠经》作者马融等东汉大儒,也先后被邓骘纳于东观的皇家书院。邓母新野君病逝后,其子邓弘、邓悝、邓阊也先后去世,皆遗言薄葬,既坚辞赏赐,也拒受爵封。邓氏五兄弟,虽然贵为皇亲国戚,却能素承训诫,保泰持盈,全都享有积善履谦的美名。

    公元121年,即建光元年,邓太后去世。安帝被乳母王圣、宦官李闰和太后婢女等蒙蔽,诬陷邓骘已故弟弟邓悝、邓弘、邓阊与尚书邓访等,阴谋废帝,另立新君。安帝大怒,下令有司奏邓悝等大逆无道,于是,废其后嗣西平侯邓广德、叶侯邓广宗、西华侯邓忠、阳安侯邓珍、都乡侯邓甫德等为庶人。邓骘亦因此免职特进,徙封罗侯,遣返就国。不但抄没邓骘宗族田产,远徙邓访家属远郡;而且阴令郡县承旨逼迫邓氏宗亲及邓氏近人,如邓骘从弟河南尹邓豹、度辽将军舞阳侯邓遵、将作大匠邓畅全部自杀。只有邓广德兄弟因是阎皇后亲属才得以留在京师。邓骘不堪其辱,绝食而死;其子邓凤,亦同时绝粒。

    大司农朱宠痛感邓骘无罪遭祸,袒膀背棺上朝,先是为邓骘辩冤说:“伏惟和熹皇后圣善之德,为汉文母。兄弟忠孝,同心忧国,宗庙有主,王室是赖;功成身退,让国逊位,历世外戚,无与为比。当享积善履谦之祐,而横为宫人单辞所陷。利口倾险,反乱国家,罪无申证。狱不讯鞠,遂令骘等罹此酷滥,一门七人,死非其命。尸骸流离,冤魂不返,逆天感人,率土丧气。宜收还冢次,宠树遗孤,奉承血祀,以谢亡灵。臣自知言出必死,但愿陛下俯纳臣言。臣虽碎首,亦无遗恨矣!”后又自赴廷尉,甘受责罚。朝臣也纷纷为邓骘伸冤,安帝终于感悟。于是,还葬邓骘于洛阳北芒旧莹;以中牢礼祭祀邓骘。及到顺帝即位,追感邓太后的恩训,怜悯邓骘的无辜,又下诏邓骘宗亲内外,朝见如常,并任命邓骘亲属十二人为郎中;擢升袒膀背棺,为骘辩冤的大司农朱宠为太尉。

    对此,范晔在《后汉书》中有言说:“汉世外戚,自东、西京十有余族,非徒豪横盈极,自取灾故,必于贻衅后主,以至颠败者,其数有可言焉。何则?恩非己结,而权已先之;情疏礼重,而枉性图之;来垄方授,地既害之;隙开埶谢,谗亦胜之。悲哉!骘、悝兄弟,委远时柄,忠劳王室,而终莫之免,斯乐生所以泣而辞燕也!”

    如果说邓骘为东汉外戚中,恪守忠孝的典范;那么,梁冀(?-159,字伯卓,今甘肃泾川人)则为为东汉外戚中,祸国殃民的罪魁。梁冀出身世家,先祖曾助刘秀建立东汉。公元125年,11岁的顺帝即位,封梁竦孙梁商为乘氏侯。公元132年,即阳嘉元年,顺帝立梁商女梁妠为皇后。梁妠以美貌受宠,梁商以梁妠攀升,从此以后。梁商及梁家均如飓风般飞升。公元134年,即阳嘉三年,短短两年,梁商就官拜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公元136年,即永和元年,又是短短两年,其长子梁冀,就被任命为京畿重地的最高首长河南尹,掌管着都城洛阳附近的21个县。父为大将军,子为河南尹,内外皆姓梁,刘家在何方?!

    据历史记载,梁商虽然“以戚属居大位”,却能谨守臣节,谦恭自恃。在他手握权柄重器时,不但能礼贤下士,优容清正名士,从而使得李固、周举等人得到举荐和提升;而且能反省自躬,反对骄奢淫逸。甚至在临死前还召嘱诸子说:“我实不德,享受多福。生不能辅益朝廷,死或致耗费帑藏,如衣衾珠玉等,何益朽骨?况边境不宁,盗贼未息,岂可为我,虚糜国库?俟我气绝,当即殡殓;祭如生时,毋用三牲;孝子当述父志,不宜违我遗言!”其言切切,令人感怀。公元141年,即永和六年,梁商死。顺帝感其忠诚,不但在梁商去世后,特赏钱物,谥为“忠侯”;而且令梁冀嗣封乘氏侯,并承袭父职为大将军。这真是,“嫁女皇帝佬,石头都会笑”,老丈人风光无限,大舅哥志得意满哪!

    据史书描述,梁冀和梁妠虽均出自梁商,但长相却大相径庭。梁冀不但外貌丑陋,耸着鹞鹰似的双肩,生着豺狼般的双眼,而且嗜酒贪色、不务正业。但是,由于梁商有意培养他宦海遨游,尽管口齿不清,却精于谋算。曾历任侍郎、侍中、中郎将、执金吾,以及京畿重臣河南尹等职。而且在做河南尹就“暴恣,多非法”。梁商的亲信洛阳令吕放,偶然在梁商面前提及其短,不但派人将吕放杀死。而且,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采取嫁祸于人、李代桃僵的双重手段,推荐吕放之弟代领兄职。从而将纨绔子弟的骄横放肆,流氓无赖的凶蛮无理,和官场政客的狡诈阴险等,活灵活现地表现出来。

    公元144年,即永和九年,顺帝突然病逝,终年三十。太子刘炳即位,是为冲帝,尊梁妠为太后。新君刘炳只有两岁,新寡梁妠援例临朝。不想刘炳突患重疾,驾崩之时只有三岁。顺帝嗣子只有一人,承继大统只能别求旁支。为家国社稷计,应当多中选优;或长或智,皆为标准。但是,作为大将军的梁冀,却偏要立幼立愚。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永远地把持朝纲。尽管太尉李固痛陈说:“今当立嗣君,宜择年长有德者,及躬与政事,方可主治国家。愿将军母效邓阎两后,利立幼君!” “利立幼君”,李固一针见血,说得如何之好啊!但是,以权谋私的梁冀,还是非常坚定地要“立幼立愚”。梁冀先是舍清河王刘蒜而立渤海王刘缵为质帝。质帝只有八岁,却不如梁冀所想,似乎有点聪明,曾当面称梁冀为“跋扈将军”。本为小儿诳语,一笑即可了之,却被梁冀以饼毒杀。于是又立蠡吾侯十五岁的刘志为桓帝。刘志皮相甚佳,面目清扬。太后想将他召为妹夫,梁冀也想做双料国舅,至于刘志,当然是梦寐以求。只是三公会议,还是多看好清河王刘蒜。众意难违,梁冀踌躇。但在此时,中常侍曹腾等人所言,才使梁冀更加坚定。

    曹腾等身为阉竖,多极端自私。只求希旨承欢,遑论国家社稷。特录其言如下,以作为自私自利者

    曹腾等身为阉竖,多极端自私。只求希旨承欢,遑论国家社稷。特录其言如下,以作为自私自利者希旨承欢的经典:“将军累代为椒房姻戚,秉摄万机,宾伍如云,免不得稍有过失。清河王夙号严明,若果得立,恐将军必致受祸!不如立蠡吾侯,富贵当可长保哩!”于是,梁冀不再顾及李固、杜乔等人的坚决反对,硬是将准妹夫刘志掂上了皇帝的宝座。在这里,因严明而不立,因富贵而应立,显然,这与顺帝时殿试对策,拔了头筹的李固所提出的“权去外戚,政归国家”的主张是背道而驰的。忠乎哉?不忠也!公乎哉?不公也!与此同时,对梁冀感恩戴德的汉桓帝,对李固和杜乔却恨之入骨。先是听从宦官唐衡、左官等人的挑拨,说“陛下前当即位,李杜首先抗议”,后是梁冀诬称李固和杜乔与结盟反贼,阴谋费立。此外,梁太后诏令赦免,李固获释出狱行至街市,老百姓统呼“万岁”的景象,也更加坚定了桓帝和梁冀虐杀李固的动机。其罪名竟是梁冀指使被李固撤职查办者“飞章”所说的“顺帝大丧,朝野共悲;唯有李固,若无其事”。如此莫须有,显然是百姓越拥护,梁冀杀越速。因此,尽管李固门生贯械上书,替固讼冤;河内赵承自伏斧质,诣阙通诉,忠臣李固和杜乔还是先后被梁冀害死。且置尸城北,标示四衢;并说若有临而哭者,一并治罪。

    梁冀以权谋私,先后立冲、质、桓三个幼帝,总揽朝纲18年。特别是桓帝,为了酬谢梁冀“援立之功”,对梁冀礼遇之优,超过了萧何;封地之广,超过了邓禹;赏赐之厚,超过了霍光。以至于梁氏专擅权柄,男女菌集庙堂;父兄子弟尽卿校,满朝文武皆梁家。据统计,在梁冀当政时,仅梁氏一门,前后封侯者七人,拜大将军者二人,被册皇后者三人,被册贵人者六人,女姓称君者七人,得娶公主者三人。至于其余被封为卿、将、尹、校者多达五十七人。真是举世无双,极备显贵尊荣。梁冀的儿子梁胤,又名胡狗,年十六,无德无才、无知无识,却被谄媚者推荐为河南尹。此时的东汉王朝,名义上是刘家天下,实际上是梁家社稷。您看,此时的君君臣臣,还讲什么忠孝节义?!当然,梁冀也因此跻进了中国历史上十大佞臣的队伍,从而与不死的庆父,以及赵高、董卓、来俊臣、李林甫、魏忠贤、秦桧、严嵩、和珅等结伴去了。

    权力没有制约,必然胡作非为。这是人性固有的弱点,也是威权的痼疾。梁氏菌集朝廷,梁冀独断专行。无论上下政治,统归梁冀裁决。凡遇百官升迁召,本应觐见皇帝,以达到《礼记·乐记》所说:“朝觐,然后诸侯知所以臣;耕藉,然后诸侯知所以敬”的目的。但是,在梁冀那里,却是先进谒冀门,上笺谢恩;然后再诣尚书,受命赴任。辽东新任太守侯猛,性情耿直,初拜不谒梁冀,就被梁冀寻衅诬罪,腰斩于市。下邳人吴树得任宛令后,向冀辞行。梁冀亲朋多在宛县,趁机向吴树嘱托关照。不想吴树也如侯猛,竟然责备梁冀身为椒房懿戚,位居上将,本应首崇贤善,借补朝缺;却以私事相托,树不敢闻!梁冀闻言,默不作声,其实内心耿耿于怀。吴树到达宛县,发现梁氏宾戚多行不法;竟饬属吏收捕下狱。平民百姓皆拍手称快,唯有梁冀怀恨在心。吴树后来迁补荆州刺史,又向梁冀辞行,不想梁冀佯为设宴,阴置毒酒;酒后出门,竟致倒毙车中。故当时曾流传歌谣说:“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 政治环境如此,即便是肱股重臣,也杯弓蛇影如是。噤若寒蝉者,如名士周举子周勰有之;明哲保身者,如名士杨震子杨秉有之;甚至落井下石者,如本《忠经》原作者大儒马融等,亦不乏其人。

    梁冀不但把持朝政,而且骄奢淫逸。所需费用,或者敲诈勒索,或者随意调发,甚至连地方岁时贡献,也皆先输于冀第,乘舆乃其次焉。扶风人士孙奋居富而性吝,梁冀因以马乘遗之,求贷钱五千万。显然,所谓贷钱,不过是敲诈的别名而已。不想那孙奋却不识相,竟然以三千万与之。冀大怒,乃告郡县,诬奋母为其臧婢,云盗白珠十斛、紫金千斤以叛。遂收考孙奋兄弟,害死于狱中,悉没资财一亿七千余万。梁冀喜欢兔子,因而起菟苑于河南城西,经亘数十里,发属县卒徒,缮修楼观,数年乃成。移檄所在,调发生菟,刻其毛以为识,若有犯者,罪至刑死。尝有西域贾胡,不知禁忌,误杀一兔,转相告言,坐死者十余人。冀仲弟尝私遣人出猎上党,梁冀闻而捕其宾客,一时杀三十余人,无生还者。

    梁冀又起别第于城西以纳奸亡。擅取良人为奴,至数千人,名曰“自卖人”。其妻孙寿亦对街为宅。殚极土木,互相夸竞。堂寝皆有阴阳奥室,连房洞户。柱壁雕镂,加以铜漆,窗牖皆有绮疏青琐,图以云气仙灵。台阁周通,更相临望;飞梁石蹬,陵跨水道。金玉珠玑,异方珍怪,充积臧室。远致汗血名马。又广开园囿,采土筑山,十里九陂,以像二崤,深林绝涧,有若自然,奇禽驯兽,飞走其间。冀、寿共乘辇车,张羽盖,饰以金银,游观第内,多从倡伎,鸣钟吹管,酣讴竟路。或连继日夜,以骋娱恣。客到门不得通,皆请谢门者,门者累千金。又多拓林苑,禁同王家,西至弘农,东界荥阳,南极鲁阳,北达河、淇,包含山薮,远带丘荒,周旋封域,殆将千里。为此,梁冀甚至敢胁迫同为皇亲国戚的当时大儒马融,为之赋《西第颂》,用以炫富。

    梁冀做了二十多年的大将军,穷奢极欲,为所欲为,达到极点;权重势盛,威风凛凛,不可一世。不但朝廷官吏们畏之如虎,俯首听命;就连皇帝也得言听计从,低三下四。显然,这是东汉外戚掌权的“鼎盛时期”,也是东汉梁氏家族的“黄金时代”。然而,盛极而衰,即便在梁氏家族的“鼎盛时期”和“黄金时代”,也潜伏着梁氏覆灭的种种危机。“狂飚起于青萍之末”。19岁的年轻郎中袁著,见梁冀骄横日甚,乃诣阙上书说,《传》曰:“木实繁者,披枝害心。如今贤愚失序,势分权臣,若不抑损权盛,将无以全身矣!”甚至连被梁冀看重的崔琦,也作了《外戚箴》暗讽梁冀“累世台畏,位比伊周;乃德政未闻,黎民涂炭。尚不思结纳忠良,自救祸败;还要钳塞士口,杜蔽主聪。难道必欲使玄黄改色,鹿马易形吗?”但是,毕竟忠言逆耳,不如媚语顺风,梁冀不但将托病装死,买棺出葬的袁著拿获笞死,而且连遣归故里的崔琦,也派遣骑兵前往追杀。

    梁冀杀人如麻,杀来杀去,胆子越来越大,终于杀到了桓帝贵人邓猛的母亲和姊夫邴尊。桓帝虽为傀儡,其实并不甘心。而且太后和皇后均出自梁家,特别是梁皇后,恃势“忌恣”,动不动就“鸩毒”皇帝左右的近臣,弄得桓帝自己也提心吊胆,“恒怀不平”。很想改变这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处境。公元159年,即延熹二年,梁太后逝世。早对梁冀不满的桓帝,借宦官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五人之力,剿灭了梁冀,族灭了梁家。梁冀仰药自杀,冀妻亦鸠酒毙命。其余梁姓族人和冀妻宗亲,尽皆连坐,全体诛戮。余如公卿、刺史、二千石等,坐死者达数十人。此外,凡曾阿附梁冀者,如太尉胡广、司徒韩演、司空孙朗等,虽坐罪减死,皆免为庶人。以至于梁、胡、韩、孙四府故吏及宾客等,被黜免者达三百余人,朝廷因此几成空窠。遗憾的是,以恶易恶,桓帝此举,虽然关闭了魔鬼之窟,却也开启了地狱之门。

    宦官干政  宦官(huànguān),是中国、亚洲、欧洲古代部分国家,专供君主及其家族役使的官员。宦官,亦称太监、公公、阉人、阉竖、内侍、内竖等,是指古代宫廷中专门替皇室服务,并被阉割掉外生殖器的男性。由于宦官生理上的变化,其心理表现,如言谈举止、音容笑貌等,也发生相应的变化。故中国明清思想家和政论家唐甄(1630—1704,字铸万,今四川省达州人)在所著《潜书》中将太监描述为“望之不似人身,相之不似人面,听之不似人声,察之不近人情。”

    在中国,宦官出现很早,根据有关资料推测,大约早在夏商的宫廷中,宦官就可能已经存在。周朝及以后,宫廷中设置宦官的现象已经相当普遍。故《诗经》、《周礼》和《礼记》中都有关于宦官的记载。宦官多由身份卑贱者充当,其来源或由处以宫刑的罪人充任,或从民间百姓的幼子中挑选。由于秦国宦官嫪毐因受太后宠幸,权势显赫,甚至封侯。故自秦始皇始,宦官开始由少府管辖。西汉初年,汉高祖刘邦鉴于秦亡教训,间用文士充中常侍,以抑制宦官势力。东汉时,侍从皇帝的中常侍专由宦官充任。他们掌理文书、传达诏令,甚至左右皇帝视听、影响皇帝决策。同时,由于后宫临朝、外戚专权的原因,皇帝也常利用宦官牵制外戚,以至造成宦官集团专政局面。

    宦官干政,始于郑众。郑众(?—114,字季产,今河南鲁山人)。为人谨敏,颇有心机。先事汉明帝,后事汉和帝,并被封为管理皇家花园的钩盾令,以忠于王室,不依附外戚而得到汉和帝的宠信。公元92年,即永元四年,因与和帝合谋诛灭了外戚窦宪及其党羽有功,先升太长秋,职掌皇帝诏书封诰之事,后又加封为剿乡侯。和帝常与郑众商议国事,从而开创了宦官干政,养子袭爵的先例。公元105年,即元兴元年,和帝驾崩。邓太后为了达到临朝称制的目的,也采取了并用外戚和宦官的策略。郑众、蔡伦等甚至获得了邓太后加封的食邑。

    公元125年,即永光四年,汉安帝出都南巡,六龙并驾、五凤齐飞,驺从如云、旌旗如雨。说不尽的繁华显赫,看不完的锦绮绫罗。不承想天不假年,竟然乐极生悲,呜呼哀哉了,年仅32岁。年轻的阎皇后升任为阎太后,自然是援例前任,又立幼君,太后临朝。又不承想,仅过数月,幼主刘懿竟然病殁,东汉王朝又进入了新一轮宗庙角逐。更不承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中常侍孙程突竟然发奇想,也想以郑众为榜样,通过拥立新君轻而易举地捞个侯爵。而且计出即行,在阎太后兄妹还在筹划之中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联络了同为中黄门的王国、王康等十八个阉竖,截衣为誓,各持利械;闯入章台门,直奔崇德殿,先杀内侍江京等,再迎新君济阴王,并令尚书郭镇率羽林军收捕阎氏兄弟,逼迫阎太后交出玺绶。阎氏兄弟各领死刑,阎氏太后迁居离宫。济阴王年方十一,本无君望,却如梦般被推上帝位,得为顺帝,自然对阉人们感恩戴德。一纸诏下,将参与行动的十九个宦官全封为侯,即赫赫有名的“十九侯”。而且推孙程为首功,食邑至万户,轻得“万户侯”!

    在中国历史上,阉人得志,无愈此时。宦官因出身和地位所限,既无胸襟,也无胆识,却又手握国柄,口含天宪,只能是希旨承颜,争权争宠;揽权用事,结党营私;互相竞奔,谤诽繁兴;君子道消,小人道长。从此,宦官与汉朝共治天下,并终于贻害无穷且周而复始了。谁知十九侯相去不远,十三又接踵而来。前说“梁冀杀人如麻,杀来杀去,胆子越来越大,竟然杀到了桓帝贵人邓猛的母亲和姊夫邴尊”,终于触怒天颜,为桓帝诛杀。其实,桓帝所借助的力量,也是黄门。邓贵人将消息告诉桓帝,桓帝怒不可遏,起身如厕;小黄门唐衡如影相随。桓帝遂顾问“宫中何人与梁氏不和?”唐衡则回答说:中常侍单超、徐璜,小黄门左倌、黄门令贝瑗等均与梁氏有嫌。桓帝害怕夜长梦多,如厕返宫后,立即召单超、左倌、徐璜、贝瑗入内密议。桓帝并亲啮超臂,出血为盟。待剿灭梁氏家族后,亦将单超、徐璜、贝瑗、左倌、唐璜五人封侯;而且食邑更丰,最高者单超,为两万户;最低者左倌、唐璜,也高达一万三千户。诏令刚刚下达,单超复奏称小黄门刘普、赵忠等,亦除奸有功。于是又下诏封刘普、赵忠等八人为乡侯。至此,为剿灭梁冀事,已封爵十三侯。如此多的宦侯菌集朝廷,所演绎的故事,之荒唐、可笑、可耻、可恨的程度也就可想而知。

    公元159年,即延熹二年,单超病死。先是诏赐东园秘器和棺中玉具,作为陪葬;后又复发五营骑士和将作大将,筑造坟茔。待至出葬,将军护丧;显赫异常,极具哀荣。嗣后,尚存左倌、贝瑗、徐璜、唐衡四侯,愈加骄横。统皆起宅第,筑楼观,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征美女,娶姬妾,光怪陆离,莺歌燕舞。即便是使女仆从,也皆依仗宦侯,作威作福。四阉侯权焰熏天,故都中有短歌流传说:“左回天,贝独坐,徐卧虎,唐雨堕”。所谓“雨”者,即为所欲为,无法无天之谓也。遗憾的是,阉侯虽然威风,毕竟不能生育。于是就收养“螟蛉”为继嗣。或取同宗,或征异姓。虽然并非嫡传,却能谋袭封爵。如单超弟安,得为河东太守;单安子匡,得为济阴太守。其他如左倌、贝瑗、徐璜等,所收养的“螟蛉”,也皆弹冠登场,或为太守,或为郡相。

    物质上的贪腐,必然导致政治上腐败。加之宦官与皇帝如影相随、朝夕相伴,衣食住行、体贴入微,很容易导致心理相容,并产生爱屋及乌的结果。此即社会心理学所说的“接近性吸引”。就此而言,宵小宦官对君王的影响力,远比那些正襟危坐、道貌岸然,满腹经纶、咬文嚼字的忠臣良将们更为巨大。再加上那些治国无能、牧民无术,不想建功立业,却想希旨承欢者们的刻意网络,奔走于高高庙堂的宦官们,更是权势冲天。公元126年,即汉顺帝永建元年,顺帝因上议不合,将司隶校尉陈禅免职,如武都太守虞诩代之。虞诩(? —137,字升卿,今河南鹿邑人)清正廉明,刚正不阿,任职仅仅数月,即将太傅冯石、太尉刘熹、司徒李合等三公尽免;并弹劾中常侍程璜、陈秉等私受货赂。中常侍张防因此怀恨在心,凡有虞诩面君,屡屡不予通报。为此,虞诩愤懑异常,竟然自系廷尉,上书待罪说:“不忍与防同朝”。出乎意料的是,顺帝宁愿相信张防,不愿相信虞诩,竟然将虞诩送交有司从严鞫讯。两日之中,传考四狱。其惨烈之状,甚至连宦官孙程、张贤等也颇动情。为此,虞诩之子虞岂率门生百人,各举白幡,候在宫门。见有中常侍高梵乘车出来,即急忙前去陈冤,叩头不止,竟至流血,高梵也答应为虞诩申冤。不可思议的是,高梵折返宫中不久,虞诩即获释出狱,徙防戍边。宦官孙程又言虞诩立有大功,不可废置;顺帝也纳其言,复征虞诩为议郎,又迁虞诩为尚书仆射。虞诩凡有举荐,也皆照准。读者您看,贱如宦官,有权无权?!

    宦官孙程等拥立帝王有功,顺帝封了“十九侯”;宦官单超等剿灭外戚有功,桓帝封了“十三侯”。到了灵帝,更是君臣错位,本末倒置说:“张常侍是我父,赵常侍是我母”。张常侍即张让(?—189,今河南禹县人),在汉桓帝和汉灵帝时,先后担任小黄门、中常侍和列侯等职,系东汉著名的“十常侍”之一。虽然以贪婪残暴著称,却极得汉灵帝宠信。赵常侍即赵忠(生卒年月不详,今河北安平人),汉桓帝时为小黄门,灵帝时与张让同时担任中常侍和列侯等职。虽然同样以贪婪残暴著称,却同样极得汉灵帝宠信。公元173年,即汉灵帝嘉平二年,春季大疫,夏季地震。汉灵帝不知自省,反而归咎大臣。免李咸进段颖为太尉,免桥玄等进袁隗为司徒,免许训等进唐珍为司空。台辅俱与宦官有染,或是宦官兄弟,或是宦官同宗,或是宦官密友,俱系阉人耳目;四府三公,多仰鼻息,国事如何,还有何说?!公元189年,即汉灵帝中平六年,在汉灵帝即将病重归天时,能出入寝宫,托孤寄命者,也还是上军校尉,即宦官蹇硕。

    权阉盘根错节,政令多出宦门,自然是附从者飞升,忤逆者罹难。东汉无论在朝为官还在野为民的名士们,多讲究品节,喜欢标榜,并人以群分。其中,既有以“言人之英也”著称的“八俊”,也有“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著称的“八顾”,“言其能导人追宗者也”著称的“八极”和 “言能以财救人者也”的“八厨”。在此三十多人中,以“言人之英也”著称的李膺(110-169,字元礼,今河南襄城人),是仅次于窦武、刘淑、陈蕃“三君”的名士,其地位非常显赫。但是,既为名士,又为学者,且为高官的河南尹李膺,若与宦官过招,却只能败下阵来。公元159年,即延熹二年,宛陵大姓羊元群从北海郡罢归河南。羊元群不但在任时贪赃枉法,临走时连官邸厕所里的小摆设,也都要顺手牵羊带回家来。李膺为此上表,请求桓帝惩治羊元群,不想,羊元群却买通宦官诬陷李膺,反而将李膺与冯绲、刘佑等罢官系狱,输作苦役。后来,朝廷又复起李膺为司隶校尉,冯绲为将作大将,刘祜为大司农。三人皆秉性难移,仍然刚直不阿。李膺因诛杀宦官张让的弟弟,野王令张朔;冯绲因诛杀宦官单超的弟弟,山阳太守单迁;刘祜因籍没宦官苏康管霸两人的资产,又被他们飞章构罪,惹怒桓帝,又先后被下狱论罪。其实,张朔、单迁等均是恶魔。他们或者剥杀孕妇取乐,以赌婴儿性别;或者扒光官女衣服,绑在树上练箭。

    如此穷凶极恶之人,如果同流合污,则可以扶摇直上,作此选择,显然有利于私,却背离忠道;如果泾渭分明,则可能万劫不复,作此选择,显然有利于公,却恪守忠道。但是,令人肃然起敬的是,李膺、冯绲、刘祜三人,全都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后者。特别是李膺,当汉桓帝为张朔被诛事,质问李膺为何先斩后奏时,李膺却回答说:“孔子做鲁国司寇时,上任七日就诛了少正卯。今天,臣到任已经十天,却才杀张朔;我以为,我会因除害不速而有过,却不曾想到,我会因处理及时而获罪。我知道自己惹祸了,死期将到,特请求皇上让我再活五日,除掉那帮祸害,然后皇上再用鼎烹我煮我,我也心甘情愿。”李膺所言,连桓帝也无言以对,只得对张让说:“这是你弟弟的罪过,司隶有何错呢?”自此以后,宦官们均谨言慎行起来,桓帝感到奇怪,问之,皆言是“畏李校尉。”

    在这里,李膺慷慨激越,振振有词,看似取得了胜利,其实,“烹我煮我”的现实,只是推迟了到来的时间。毕竟,桓帝并不是什么明君;虽然崇尚佛道,却又沉湎女色。更何况那么多的“我父”“我母”环绕左右,从早到晚,看到的都是可爱,听到的都谗言;那些偶然朝觐,却又喋喋不休的李膺们,还能有什么好吗?!公元166年,即汉桓帝延熹九年,中常侍侯览,为张俭毁家事,阴嘱乡人朱并上书告俭。诬称张俭与同乡勾结,私署名号,图危社稷;奏章朝上,诏令夕下,即饬有司严捕张俭等;长乐卫尉曹节也乘势发难,说是朝臣奏发钩党,请将李膺、虞放、杜密、朱寓、荀昱、刘儒、翟超、范滂等“士人竞相景慕者”,共二百余人,全部逮捕惩办。权阉任意株连,有名即为有罪,这就是我国历史上,第一次“党锢之祸”。党锢者,因结党而禁锢也。终身不能做官,实则封杀之意。公元167年,桓帝崩,灵帝继,曾问及曹节:“何为钩党?”曹节答:“就是私相钩结的党人。”又问:“党人何罪?”又答:“图谋不轨!”再问:“不轨何为?”再答:“欲图社稷!”于是,年方十四的灵帝乃不复言,准令逮治。

    当时,曾有李膺同乡,听到风声,急忙告知李膺说:“祸变已至,请速逃亡!”不想李膺却慨然而言道:“事不辞难,罪不逃刑,方不失为臣;今我年已六十,死生有命,去将何往?”乃径诣诏狱,终被拷掠致死;妻子徙边,门生故吏,并被禁锢。侍御史景毅有子景顾,为李膺门徒,尚未受牵连。为此,景毅独叹息说:“本谓膺贤,遣子师事,怎能自幸漏名,苟安富贵呢?”遂自表免归。汝南督邮吴导,奉诏往捕范滂。导至驿舍,闭门暗泣。范滂闻声即悟,当下赴县诣狱。县令见滂大惊,立即出解印绶,建议与滂共逃。不想范滂却拒绝说:“滂死方可杜祸,何敢因罪累君?况且母已年老,滂若贪生怕死,岂不更累我母?”县令闻言无语,只得遣吏去迎范滂母子,使与诀别。岂不知范滂的母亲也是俊杰,竟闻言拭泪,咬牙徐语道:“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若既获令名,又求寿考,天下事恐未必有此两全呢!”范滂长跪受教,起身嘱子道:“我欲使汝为恶,但恶岂可为之?我欲使汝为善,我本原不为恶!”此言未了,不禁呜咽;挥手令子退去,毅然随导赴狱,亦被掠死狱中。余如其他诸等,也皆被捕被诛。此外,凡平时与权阉稍有嫌隙者;以及,并无嫌隙却有重名者,亦被指为党人,以致连坐枉死者多达百余人。与此同时,州郡官吏也皆闻风而动,辗转钩连,或死或徙,或废或禁,竟达六七百人。

    反倒是事件的引发者张俭,因亡命未归,竟然逃脱。侯览余恨未消,定要杀俭。严令郡国官吏,追捕缉拿。凡有知情不报,容留不拘者,便即收讯,笞杖至死。鲁人孔褒与张俭曾为至交,张俭亡奔褒门。恰在此时,孔褒外出,孔融接待。孔融不知就里,留住张俭数日。郡吏闻风往捕,张俭却已逃走。于是将孔褒、孔融兄弟二人系狱就讯。令人感慨万千的是,不但孔褒、孔融兄弟争相承担罪责,就连孔母也说是:“妾夫已殁,吾为家长;家事处分,我负全责;如若问罪,妾甘受死!”郡吏见孔氏一门,争相受死,难以定夺,乃将供辞奏报朝廷。有诏令孔褒坐罪,孔融与其母并得释放。曾经因“让梨”而享誉四方的孔融,更是因为“争死”而名扬天下。以至于朝堂之上,前朝重臣,尽行黜免。幸余诸人,或者状如浮舟,随波逐流;或者见风使舵,耽禄畏害;或者献媚邀宠,希达攀升。其中,最为典型者是胡广(91—172,字伯始,今湖北监利人)。胡广居官三十余年,论做事可称“炼达故事,熟悉朝章”;论做人则为“取悦当时,同流合污”。无论风云如何变幻,总能自保袖手旁观。一任司空,再任司徒,三登太尉,又迁太傅。故故京师有俚语云:“万事不理问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伯始者,胡广字也,胡公者,胡广也。至此,“八顾”之中,只有郭泰因为善于和光同尘,从不危言耸听;故能怨祸不及,幸得免死。但也兔死狐悲,私自挥泪说:“《周诗》有言:‘人之云亡,邦国殄瘁。’今汉室亦蹈此辙,灭亡恐已不远矣!但未知‘瞻乌爰止,于谁之屋’呢?”

    但是,事皆有度,物极必反。公元166年,即延熹九年春,已经在去年冬天巡行过云梦泽,临览过汉江水的汉桓帝突发奇想,竟然诏遣中常侍左倌,前往苦县祭祀老子。老子(约前571—约前471,字伯阳,谥号聃,今河南鹿邑人)本为道教始祖,主张无为。显然与帝王将相、荣华富贵相去甚远。现在,竟突然荣耀起来,而且祭者还是为求荣华富贵而被宫的阉人,心里是否乐意,将不得而知。只是,那“左回天”还在返回的路上,老子的巴掌就已经提前到来。事情皆因中常侍侯览的弟弟侯参,倚兄权势,横行不法。凡是欲取民财,必先诬大逆,诛灭全家;后没财物,怨积如山。太尉杨秉据实纠弹说:“案国旧典,宦竖之官,本在给使省闼,司昏守夜;而今猥受过宠,执政操权,其阿谀取容者,则因公褒举,以报私惠;有忤于心者,必求是中伤,肆其凶忿;居法王公,富拟国家,饮食极肴膳,仆妾盈绔素,虽季氏专鲁,穰侯擅秦,何以尚兹?”杨太尉言之确凿,应者异口同声,桓帝虽然不忍,也只能忍痛割爱。只是连累“左回天”也已经无力回天,只得与其兄左称仰药毙命。余因单超、唐衡早死,徐演已死;贝瑗免官,得以令终,所谓五侯,至此结束。但是,先后所封的十九侯和十三侯,未能归天者,还在继续着他们的罪孽。

    公元168年,即汉灵帝元年八月,大将军窦武与太傅陈蕃曾定计翦除诸宦官。遗憾的是,窦武虽为外戚,并任大将军,本质上却是个学者,与刘淑、陈蕃合称“三君”。学者多有仁心,因不听陈蕃“若辈既经收取,便当处死”的建议,在收捕长乐尚书郑飒后,先是送入北寺狱中考讯,掌握了曹节王甫等祸乱宫廷的证据;后又入白太后,试图以理服人说:“向来黄门常侍,只令给事省内,看守门户,主管近署财物;今乃使干预政事,谬加重任,子弟布列,专为贪暴,天下汹汹,都为此故,宜概诛黜,扫清宫廷。”窦武尽管言辞刻薄,太后尽管犹豫不决,都还属于议政的机密。不料出纳奏章的内官,竟然持了奏本,前去告知宫内五官史朱禹。郑飒、刘瑜、内侍朱禹与曹节、王甫等俱为宦官,特别是朱禹竟然索取奏本,私览奏章;刚看数行,已起异心。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大声呼叫说:“陈蕃窦武,奏白太后,将谋废帝,行为大逆!”并立即遍召宫中从吏共普张亮等十七人,夤夜入商,歃血为盟,谋诛陈窦。然后报告曹节王甫。曹节闻声惊起,入语灵帝说:“外间喧呶,不利圣躬;请速出前殿,宣诏平乱!”阉人诡谋,甚是历害。您想,灵帝尚为幼童,真假难辨,当即出御前殿,阉党拔剑相随。

    曹节先是传令闭诸宫门,继又召入尚书官属,持刃胁作诏书。并拜王甫为黄门令,一面持节收捕参与谋诛宦官的山冰、尹勋等,一面派郑飒入宫,劫迫太后,索取玺绶,往捕陈窦。黄门从官,统是权阉羽冀,见将陈蕃捕到,无不奋拳伸足,相率殴踢,并怒骂说:“死老魅尚敢减损我等人员,剥夺我等廪饩吗?”您看,阉党们也就这点追求,却盘踞朝廷,国家还能有好吗?!这些狐群狗党,先是索得伪诏将陈蕃害死,又命新到京师的度辽将军张奂(104—181字然明,今甘肃安西人)收捕窦武。张奂虽为军爷,也是学者。少年时,曾师从太尉朱宠学习《欧阳尚书》,并将删繁就简的《牟氏章句》上奏桓帝。被举为贤良,策试冠首,被擢拜为议郎。从此声名雀起,与段颎、皇甫规并称为“凉州三明”。张奂以学者将兵,在东汉靖边战争中,有勇有谋,功勋卓著。此时,张奂奉诏进击窦武,窦武莫名仓惶应对。加之王甫高呼“窦武为逆,反正有功,附逆有罪!”以致窦家军吏纷纷倒戈。窦武见大势已去,只得拍马奔逃;至洛阳都亭,终于被团团包围。自思无路可走,与从子窦绍双双自刎。张奂遂将其父子枭首,悬首于都亭示众,并将窦氏宗族及亲友宾佐等,全体骈戮。此后,复迫窦太后徙往南宫。至于前经窦武和陈蕃荐举为官者,以及两家的门生故吏,亦悉数免官禁锢。

    窦武与刘淑、陈蕃合称“三君”,并为声名显赫的大将军辅政;张奂与段颎、皇甫规并称为“三明”,并为功勋卓著的东汉名将。但是,面对着这些不男不女的阉党,八面威风的窦武,只能都亭自刎;有勇有谋的张奂,只能扮演宦官的鹰犬和走狗。可见,学者与文盲交手,并不总能成功;君子与小人过招,并不必然会赢。至于张奂诛杀窦武,或可归之为惟命是从,或可归之为混淆视听,甚至可以归之为抑制外戚,强干弱枝。但屈从阉党,但求自保的因素,也不能轻易否定。有资料记载:“张奂为宦官所利用,率军前往进击窦武。事后自责不已,拒受封侯。拜少府,迁任大司农,又上疏为窦武等人伸冤。”显然,这是他的良心发现。不久,张奂迁任太常,以功封侯。张奂恨为曹节所骗,上书坚决辞让封侯。显然,君子与小人,虽然可以暂时并行,却很难同流合污,终因得罪宦官被诬陷罢黜。对此,《后汉书》有言说:“自鄛乡之封,中官世盛,暴恣数十年间,四海之内,莫不切齿愤盈,愿投兵于其族。陈蕃、窦武奋义草谋,征会天下,名士有识所共闻也,而张奂见欺竖子,扬戈以断忠烈。虽恨毒在心,辞爵谢咎。《诗》云:‘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清除了窦武陈蕃及其门生故吏,唯余曹节王甫等盘踞宫廷。父兄子弟,并为公卿,牧守令长,布满天下。曹王阉党更加有恃无恐。其他人即使谋出万全,也恐投鼠忌器;直臣越来越少,谗宦越来越多。以至于曹节王甫等,上可随心所欲地把玩幼主,下可肆无忌惮地奸淫营妻。曹节有弟破石为越骑校尉,探得营吏妻有美色,即胁令献入。营吏不敢违抗,只好与妻诀别。哪知吏妻比营吏更有节操,执意不行,竟然服毒自尽。破石闻之,不但毫无愧色,反怪营吏失职,将他革职了事。

    宦官阉竖们的罪孽愈演愈烈,忠臣良将们的谏言也前仆后继,这是东汉特有的政治现象。继太尉杨秉谏除五侯之后,尚书朱穆的力谏也接踵而来。针对当时“狐鼠凭城,难为功狗”的现象,朱穆说:“建武以后,悉用宦官;延平以来,浸益贵盛;天朝政事,一更其手,权倾海内,宠贵无极,子弟亲戚,并荷荣任,故放滥骄溢,莫能禁御。凶狡无行之徒,媚以求官;恃势怙宠之辈,渔食百姓;穷破天下,空竭小民……”。郎中谢弼,蒿目时艰,愤而上书,其大意说:“天下之祸,不由于外,皆兴于内;国家之患,不在贼寇、实在阉人;明恶人之不去,则善人无由进;知正人之功显,而危亡之兆现;治水不自其源,末流弥增其广……”。痛陈时弊,一针见血。只是此书呈入,阉党大哗。虽然并未立即治罪,却被谪为广陵府丞。谢弼不愿就职,愤然辞官回家。阉竖岂能善罢甘休,特简曹节从子曹绍为东郡太守,说是前往监束,实为跟踪拘捕。诬构弼罪,讯鞫不休。终于落得刑杖交加,枉死狱中。

    在中国历史上,以“指鹿为马”闻名的太监宰相赵高,以“卖官鬻爵”闻名的十常侍头目张让,以“弑君灭王”闻名的太监宰相李辅国,以“开元功臣”闻名的唐明皇密友高力士,以“监军误国”闻名的权阉大王童贯,以“自阉入宫”闻名的致富赌徒王振,以及清朝名宦安德海和李莲英等,都是宦官干政的典型代表。他们,或者因为视君王为国家,主观是忠;或者因为视君王为靠山,主观是私,总是自觉不自觉地对国家的最高统治者,施加或大或小的影响。但是,由于宦官们大多无知无识,地位卑贱;而且无德无才,境界很低,无论为公还是为私,他们的影响都不会有太多的积极意义。同时,由于他们与君王朝夕相处,亲近至尊;爱屋及乌,出纳号令,以至于同样的信息或信号,如由宦官提供,比由朝臣提供,往往具有更大的影响力,并很容易引发灾难性的后果。为了解决宦官干政的问题,中国古代就有“清君侧,靖国难”思想,即清除君王身边的不良分子,特别是劣迹斑斑的宦官。儒家经典《公羊传•定公十三年》就有:“此逐君侧之恶人。” 北宋时期,欧阳修、吕夏卿、宋祁、范镇等合撰《新唐书•仇士良传》也有:“如奸臣难制,誓以死清君侧。”历史上,明朝初年的“靖难之役”,唐代末期的“安史之乱”,以及因晁错请求撤藩而引起的“七王之乱”,都是著名的清君侧事件。但是,“七王之乱”显然与“靖难之役”和“安史之乱”不同,完全是诸王为表达对撤藩不满,而作为诛杀皇帝近臣,反抗中央政府的借口。

    由于“清君侧,靖国难”思维与势力,宦官们大多很难善始善终。公元189年,即中平六年四月,灵帝因病,猝然归阴。灵帝临终未立太子,宦官蹇硕秘不发丧。其目的是矫诏诛杀后兄何进,迎立皇子刘协充当皇帝。此谋当然不错,谋成即可封侯。不想谋事不秘,偏为进友败露。于是,只好听命何后,拥立刘辩登基,何进仍辅国政。蹇硕原本阉竖,却得授上军校尉,当时司隶校尉曹操、袁绍等七个校尉,俱归蹇硕调度。加之灵帝荒唐,委体宦孽;征亡备兆,小雅尽失。灵帝一死,进秉国政,“清君侧”之事,也就自然而然地提上了议事日程。其实,何进欲诛蹇硕,蹇硕也在提防。因致书中常侍赵忠等,说:“大将军兄弟秉国专朝,今与天下党人,谋诛先帝左右,扫灭我曹;但知硕典禁兵,故且沈吟。今宜共闭上阁,急捕诛之!”不想投书者郭胜与何进同籍南阳,反将此书献于何进。只是何进本人优柔寡断,何进的母亲见钱眼开,何进的弟弟见利忘义,何进的妹妹即何太后目光短浅,以及何太后的从妹嫁给了张让的儿子等盘根错节的因素,终于殆误战机,反倒被张让骗进宫内,枭落首级。这里,与其说何进是被宦官所杀,反不如说何进是被他自己,以及他的母亲、弟弟和妹妹所害。何进既死,何家何依?嗣后,董卓进京,先是废掉刘辩,另立刘协;继尔又迫杀太后和她的母亲,何氏家族至此而亡。对此,熟悉东汉史事,并著有《后汉书》143卷的谢承(182—254,字伟平,今浙江绍兴人)说:“何进借元舅之资,据辅政之权,内倚太后临朝之威,外迎群英乘风之势,卒而事败阉竖,身死功颓,为世所悲,岂智不足而权有余乎?” 明代史学家李贽(1527—1602,字宏甫,号卓吾,今福建泉州人)甚至骂何进为“犬彘”,说“毕竟袁本初、曹盂德辈是英雄,若何进者,犬彘耳,何足与议大事哉?”至于宦官,先是袁绍率兵杀死赵忠,腰斩何苗;后又关闭宫门,搜寻阉党;凡无胡须,尽行杀毙;加上年少无须被误杀者,共计三千余人。只有张让等三十余人,挟持少帝和后献帝逃到黄河边上。半夜时分,才有卢植、闵贡等相继赶来。两人先是谒过少帝兄弟,然后即拔剑出鞘,信手乱砍。只是因张让、段颖分立少帝左右,才无从下手。就用剑锋指示,迫令自杀。张让与段颖知道断无生路,于是向少帝下跪叩头,哭泣诀别道:“臣等被灭后,天下恐将乱。愿陛下自爱!”言毕起身,跃然而起,扑向激流,没于黄河。

    行笔至此,我很感动。既感动于卢植、闵贡的臣节,临少帝而守礼;也感动张让、段颖的臣节,临死难犹怀忠。但是,历史上对卢植、闵贡与张让、段颖的评价却截然不同。是耶非耶,很难说清。好在黄河水浊,“是者”,固难说清;“非者”,更难洗清。但无论如何,东汉外戚干政的历史却至此结束,而东汉王朝,也从此进入了社稷衰微,方镇做大的时代。

    方镇做大  方镇即后来藩镇,具有藩卫、镇抚之意。方镇之所以能够做大,显然是因为宫帏动乱、汉室衰微,弱干强枝,蕃镇割据所致。但是,关于“方镇做大”起于何时,则有两种意见。一说起于刘焉,一说起于董卓。刘焉为前汉鲁恭王后裔,徙居竟陵。因属刘汉宗室,得通仕籍,由中郎将迁为太常。他见朝政多阙,祸乱相寻,乃谏言说:“刺史太守,由贿得官,刻剥百姓,乃致叛离。建议遴选清名重臣,出任牧首;剿抚兼施,方可平乱”等。侍中董扶与刘焉友善,私下与语道:“京师将有祸乱,益州却有王气,不知属诸何人?”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从此,刘焉觊觎非常,恨不得即赴益州。恰在此时,益州乱起,刺史郄俭为黄巾余党所杀,灵帝即命刘焉为益州牧,封城阳侯,出平蜀都。刘焉喜如所望,受命即行。也是刘焉官运亨通,尚在荆州辗转,即被益州从事贾龙遣吏迎接,奉为州主。汉制设州统郡,州有刺史;刺史高于郡守,权同郡国守相;位列九卿,得操重权。从此益州游离中原,群雄割据也从此开始。但是,从其形成和发展的角度看,真正的方镇做大,则是始于董卓,继于袁绍,争于三国,成于曹操,并由曹丕篡汉归晋结束。

    方镇做大,始于董卓  董卓(?-192,字仲颖,今甘肃岷县人)生于西北地方豪强之家,自小养尊处优;史书亦有董卓“少好侠,尝游羌中,尽与诸豪帅相结”,“性粗猛有谋”的记载。“少好侠”,显然是豪爽、仗义的意思;“粗猛有谋”,则是凶狠、狡诈的别称。既豪爽、仗义,又凶狠、狡诈,无疑是董卓最基本的性格特点。此种性格尝游于羌中,或许就是优点,居官于中原,或许就是灾难。公元189年,即东汉中平六年,原本屯兵凉州的地方军阀董卓,因“十常侍之乱”,受大将军何进征召,率军进京;行至北邙山下,恰好乘机护驾,护卫少帝平安返京,从此掌控朝中大权。董卓为人残忍嗜杀,为官倒行逆施,故招致汉末群雄的联合讨伐。后被其亲信吕布所杀,余部亦归于李傕和郭汜等人。董卓死后,其部下李傕和郭汜两人,为了把持朝政又互相火拼,致使献帝与朝廷流离失所,各地州牧、刺史、太守等,也趁机占地独立,脱离朝廷。以此为开端,群雄并起,各自为政;文谋武略,鼙鼓相闻,开启了波澜壮阔的三国时代。

    显然,董卓所以能够做大,实在是因为机缘所致。前文说卢植、闵贡迫令张让、段颖自杀之后,搀扶少帝兄弟踯躅而行。及至天明,则改由卢植赴召公卿,前来迎驾;闵贡与少帝兄弟三人,分骑两马,继续前行。经过北邙山下,忽见旌旗蔽日,尘土飞扬。百官统皆失色,少帝更觉惊慌。但随即也就释然。原来旌旗开处,粗眉大眼、膘肥体壮的董卓,走上前来,跃马进谒。少帝年幼,只有九岁,颇有惧色;其弟更小,只有五岁,反而泰然。见董卓动作粗野,乃传止卓说:“有诏止兵!”而且,在与董卓交谈时,少帝刘辩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帝弟刘协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加上刘协为董太后亲自抚养,突然之间,便有了罢黜刘辩、拥立刘协的念头。坦率地说,此时的董卓,之所作所为,甚至所思所想,还是无可厚非的。

    董卓奉迎有功,少帝感恩戴德;拥刘自重,无限权柄,董卓顺理成章地走上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道路。此言虽然最早由沮授提出,是他为袁绍所做的战略决策,但是,最早的实践者,却是董卓。董卓先是恃无恐地免除司空刘弘的职务,自己取而代之。接着,又肆无忌惮以“少帝愚昧懦弱,不能敬奉宗庙”为由,将少帝刘辩贬为弘农王;改立陈留王刘协为汉献帝。在场官员慑于董卓淫威,大多怒而不言。先是有卢植出言反对,认为董卓既不能与伊尹和霍光相提并论,少帝也不能与太甲和昌邑王等量齐观;后又有袁绍据理力争说:“今上尚值冲年,未听有过宣闻天下,公欲废嫡立庶,恐怕众心不服!”董卓闻言大怒说:“天下事操诸我手,我欲废立,谁敢不从?”废立皇帝之后,董卓开始对何太后下手。又是故伎重演,大会群臣,将优柔寡断、宽厚软弱的何太后涂抹成恶魔。说她如何逼迫自己的婆婆,汉灵帝刘宏的母亲永乐太后。其因无他,只是因为永乐太后亦为董姓而已。之后,便责令何太后迁居永安宫;不久,董卓又借故杀死少帝,毒死何太后,处死太后母,发掘后弟尸。甚至将后母的尸体裸弃于枳棘,不准收葬;将何苗的遗骸先行肢解,再抛路旁。何太后尊为国母,只是是念念为嗣子计,念念为母族计,而后苍苍者乃疾恶之。尽管死于董卓之手,也算是罪有应得。只是,董卓所采取做法,却是流氓无赖的手段。董卓敢于废帝鸠后,活命百官只能唯命从命。

    为了更有效地控制皇帝,董卓不顾朝臣反对,将都城从洛阳迁至长安。且屠戮富人,劫取财产;二百里内,鸡犬不留。其穷凶极恶之状,连秦帝赢政,霸王项羽,也难望其项背。以至于昔日美丽繁华的故都,倾刻之间变成废墟。曹操对此悲愤不已,特写《薤露行》予以讥讽说:“贼臣持国柄,杀主死宇京。荡覆帝基业,宗庙以燔丧。播越西迁移,号泣而且行。瞻彼洛城郭,微子为哀伤。”

    废立两帝之后,董卓自迁太尉,跻身三公行列;后又封侯拜相,跃居三公之首。虽然名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实权却远远超越皇帝,享有“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特权。并趱越礼制,挑战帝制,先在长安城外,构造官邸;后在封地郿县,修筑郿坞,亦称“万岁坞”。规模堪比长安,官员临须恭行。而且愈老益淫,不择手段。特派亲吏四出,采选民间少女,共八百人,入居坞中,昼夜渲淫。已故度辽将军皇甫规,元配早卒,继妻秀媚。董卓艳慕异常,先诱重利,继迫淫威,往聘规妻,再三催逼。规妻自知难免,索性毁容;自诣卓门,长跪陈情。董卓终于动怒,令左右拔刀与语道:“孤令出必行,四海风靡;难道汝一妇人,敢不相从吗?”规妻也称刚烈,闻言起立,叱骂董卓为“羌胡遗种,荼毒天下;人面兽心,行同狗彘;欲行非礼,真正妄想!”董卓更怒,系规妻发髻于轭,横加鞭挞。规妻但求速死,反让从重下手。后人感其贞节,将她绘成图像,称号尊为礼宗,当然永垂不朽。

    “一人得道,鸡犬飞升”。董卓为自己加官进爵后,还利用自己手中特权,大肆加封董氏家族。他首先封自己的母亲为池阳君,越礼配备家令和家臣,地位与皇家公主相当。此后,又拜弟弟董旻为左将军,封雩侯;孙女董白,尚未成年,亦封为渭阳君。更有甚者,“卓侍妾怀抱中子,亦皆封侯,弄以金紫”。从此,董卓在朝野内外都广布亲信,尚书以下官员,无不自行绕过朝廷到董卓家中议事,官员的意见与董卓略有不合,即被当场杀死。

    董卓既为猛虎,亦为狐狸。虽然逆恶昭彰,也知牢笼物望;算是推进贤士,博取爱才美名。据《魏书》记载:董卓曾指派司隶校尉刘器登记所谓“为子不孝,为臣不忠,为吏不清,为弟不顺”的臣民,凡是册上有名者,人皆处死,财产抄收。与此同时,他还以威逼利诱等手段,强迫荀爽、蔡邕、郑玄等装点门面,拉拢黄琬、杨彪、韩融等为其心腹。甚至连曾被朝廷禁锢的“幽滞之士”,如吏部尚书周铋和侍中伍琼等也“多所显拔”。其中,蔡邕先因直言而放逐朔方,后又被诬而浪迹江湖。取柯亭竹为笛,得焦尾桐为琴,徜徉山水,放浪自由。董卓派吏征召,蔡邕称疾不就。董卓听报大怒说:“我董卓力能诛人家族,蔡邕乃自寻灭门大祸!”蔡邕只好去见董卓。董卓对蔡邕非常敬重,先是使为祭酒,后又不断升迁;三天之内,历遍“三台”。并任命袁绍为渤海太守。只是事与愿违,这些人日后几乎全都成了讨伐董卓的中坚力量。

    董卓终于“做大”。但是,“做大”之后的董卓,却非奉君忘身、徇国忘家,任贤以理、端委自化的肱股贤良,而是横征暴敛、烧杀抢掠,民怨沸腾、冤狱遍地的官府恶魔。更有甚者,他不但在初进洛阳时,纵兵“收牢”,烧杀奸淫;而且在进入长安后,纵兵“劫掠”,残害百姓。公元190年,即汉初平元年,二月春日,董卓属下羌兵,竟然公开抢劫。男人全部杀死,头颅挂于车辕;女人则被掳走,色财赏于士兵。如此无端杀民,竟然谎称杀贼;载歌载舞入城,说是攻贼大捷。更有甚者,朝中官员被董卓请去赴宴,竟以斩杀数百名降卒佐酒,命令士兵剪掉他们的舌头,斩断他们的手脚,挖掉他们的眼睛。而他却洋洋得意,狂饮如故,非利令智昏、丧心病狂者不能为之。

    天理昭然,恶有恶报。倒行逆施的董卓,终于激起了朝野上下的愤怒与反抗。遗憾的是,讨卓之人颇多,讨卓之才太少。反而是司徒王允设了反间计,才挑拨吕布杀死了董卓。吕布原为丁原麾下主薄,英武过人,待遇极优;董卓欲为笼络,特赠名马赤兔,但须以刺杀其主丁原作交换。吕布见马眼开,竟然弑主献首,并认董卓为义父。董卓自以为得计,其实,能够弑主者,当然能弑父;三姓家奴,唯利是图;除马之外,未见重赏;经人挑拨,又生异心。董卓虽然狡诈,还是不谙此理。至于《三国演义》中,所谓“戏貂争蝉”之说,不足为据,故不费墨。但据史书记载,董卓死后,暴尸东市。守尸吏在其肚脐眼中插上了灯芯,点起了天灯。因为董卓肥胖脂厚,以至于“光明达曙,如是积日”。苏轼曾写《郿坞》诗嘲笑董卓:“衣中甲厚行何惧,坞里金多退足凭。毕竟英雄谁得似,脐脂自照不须灯。” 董卓被诛之后,其亲信李傕、郭汜在朝专政,衣钵如同董卓。李傕欲结交郭汜,屡请夜宴,或请留宿。汜妻甚妒,怀疑郭汜堕入色局。于是捣豉为药,放入李傕所送食物之中。美人心计,居然成功;隙起蚁穴,败如溃堤;祸起萧墙,如之奈何?从此李郭失和,君臣共斗;李劫天子,郭拘公卿;李傕劫帝北坞,每天只供牛骨;李榷召敌攻友,献帝还得赏赐。“劫天子以令诸侯”,发明权当属李傕。

    方镇做大,继于袁绍  袁绍(?-202,字本初,今河南周口商水人)出身名门望族,说为“四世三公”,其实“四世六公”。因为,自曾祖父起四代,就有五人位居三公,加上袁绍本人也居三公之上,显然是“四世六公”。袁绍初为司隶校尉,公元190年,即汉初平元年,被推举为反董卓联盟十四路诸侯(亦说十八路)的盟主。在东汉末年群雄割据的过程中,袁绍先占据冀州,又夺青、并二州,并于公元199年,即汉建安四年,击败军阀公孙瓒,占领幽州,得为四州之主,势力达到顶点。遗憾的是,袁绍与后起之秀曹操相比,无论胆识和智慧都稍逊风骚。公元200年,即汉建安五年,大败于曹操。从此江河日下,公元202年,即建安七年,病死于冀州,被封邺侯。袁绍素有德政,百姓如丧考妣。但是,由于袁谭、袁尚兄弟,在袁绍死后争权夺利,自相残杀,终于被曹操各个击破,以至毁了袁绍盖世英名,是为憾也!

    由于袁绍出身名门,董卓曾想倚为党援,借以服众。先是拔擢司徒袁隗为太傅,并就废少帝刘辩,立献帝刘协事征求袁绍的意见。不想袁绍竟以“众心不服,还请三思!”表示反对。董卓闻之勃然说:“天下事操诸我手,我欲废立,谁敢不从?”不想袁绍又针锋相对说:“朝廷岂无公卿,公亦不宜专断!”董卓闻言愈怒,拔剑置案说:“竖子敢尔!难道我董卓刀不锋利吗?!”不想袁绍亦奋然说:“天下健夫,岂独董公?!”一面说,一面横引佩刀,作揖而出。出来后即解去印绶,悬挂门首,快马加鞭,直奔冀州,扬长而去。袁绍直面董卓,确实慷慨淋漓;作者顿生敬意,董卓心有余恨。特悬赏购拿,故严令迭下。此时,袁绍故交周毖、伍琼等乘间劝说董卓说:“袁氏树恩四世,家族门生故吏,充满天下;如果购拿过急,反而事与愿违,激成变乱;不如从宽赦宥,袁绍喜得免罪,何至再生他变呢?”到底袁绍背景深厚,董卓只得随风转舵,顺势而为。遂拜袁绍为渤海太守,从弟袁术为后将军。

    山东本来就是袁绍地盘,董卓只是顺水推舟,承认了现实;袁绍却是顺理成章,造成了既成事实。看似皆大欢喜,其实,袁绍已经先胜董卓。毕竟,董卓还在“挟天子以令诸侯”,具有伦理与道义优势,而袁绍此举,显然是割据自重,具有分庭抗礼的嫌疑。恰在此时,袁氏故吏,冀州牧韩馥先是听取属下谏言,认为“起兵为国,何论袁董”;后又听取门下诈言,真诚“避位让贤,归顺袁绍”。袁绍亦自领冀州牧,首先占据冀州,有了军阀割据的地盘。后又夺取青、并、幽三州,得为四州之主,势力达到顶点。公元190年,即汉初平元年,东郡太守桥瑁,因董卓废立,逆恶昭彰,特诈书三公密敕,移书州郡,征兵讨卓。袁绍等云集河内,设坛祭天,歃血为盟,推举袁绍为领袖。袁绍辞让再三,然后应允。一檄传天下,十八路(亦说十四路)诸侯陆续会集起来。袁绍自号车骑将军,自领司隶校尉,连后来的魏王曹操,吴祖孙坚也皆有名;曹操得为奋武将军,孙坚虽为长沙太守,也承檄起兵,袭杀了荆州刺史。

    公元192年,即汉献帝初平三年,董卓被刺身亡。李傕、郭汜在朝专政,衣钵如同董卓,却又甚于董卓。四府三公,数易其人。太尉、司徒、司空等如同皮影,均更换三至四次。且大都尸位素餐、随俗沉浮,跟风进退,毫无建树。后来,李傕、郭汜关系破裂,兵戎相见,李傕竟然遣兄子李暹率众围住宫门,用车三乘,一载献帝,一载皇后,一载傕吏,将献帝监押至李傕军营。余如宫廷侍臣,全皆步行同出。随后,李暹复纵兵入宫,抢财物、掠妃妾,并最后纵火,焚毁宫阙。其主董卓曾毁洛阳宫阙,其奴李傕又毁长安宫阙。两京均废,呜呼炎汉。江山割裂,社稷倾覆,京都被焚,皇帝被劫。皇帝已成傀儡,任由李傕把玩。泱泱大国东汉,名存实亡而已。如果说董卓曾经“挟天子以令诸侯”,而李傕则是“劫天子以令诸侯”了。只是那些诸侯如袁绍、袁术、曹操、孙坚等,其实并不听令,他们对待后汉,特别是后帝的态度,或优或劣,并不能以是否忠诚来衡量,而是取决于他们的眼光、智慧、胸怀,战略、战术、决策等。

    中国人忠君观念浓厚,在两汉,非刘即为奸佞。哪怕克己如王莽者,也被视为篡汉的奸贼,人人得而诛之。故,汉廷虽然已经日暮途穷,献帝还是被李傕据为已有。只是,在李傕之流的眼中,汉献帝已经不再是至高无上的圣上,而是可资利用的资源,当然,是资源就有价值。目光远大者,视之为珍品,善于利用,价值连城;目光短浅者,视之为鸡肋,吃了无肉,扔了可惜。曹操当为前者,李傕当为后者。因此,汉献帝被劫到傕营后,虽然另设帷幄,却又衣食无继。每天只供牛骨,只有五具。皇帝去啃骨头,本就相当滑稽;竟然不供米面,简直啼笑皆非了。而且居无定所,一会儿属于李傕,将献帝迁居北坞;一会儿转归郭汜,请献帝转幸高陵;一会儿又联合起来,劫掠献帝车驾。献帝数易其手,经过千辛万苦,才得以抵达安邑。虽然所乘的只是牛车,还是要犒赏功臣。凡护驾有功者,或者拜为将军,或者封为列侯。有的乘机举荐党徒,被封者各授官职。印不及精雕细刻,就用锥划石,草成为字迹即可,并随刻随发。显然,只要是皇帝认可者,哪怕是落荒而逃、狼狈不堪的献帝,也还是龙迹墨宝,价值连城的。

    毫无疑问,此时此刻,袁绍已经是既最有实力,也最有能力经天纬地、君临天下的方镇领袖。这不但是因为他的出身,而且是因为他的人望,无疑均具有顺理成章,天下归心的特点。同时,汉虽名刘,却已非刘。袁绍即便是称孤道寡,代替汉祚,显然也无可厚非。

    公元195年,即汉兴平二年,汉献帝摆脱李傕郭汜控制,随黄巾余党,白波贼帅杨奉、李乐等,辗转流亡到河东等地。袁绍谋士沮授(?-200,字公与,今河北鸡泽人),“少有大志,擅于谋略”,审时度势,谏言袁绍道:“将军累代辅政,世笃忠贞;今朝廷播越,宗庙残毁,为将军计,正应西迎帝驾,安宫邺中,‘挟天子以令诸侯,蓄士子以讨不庭’。名正言顺,事必有成,愿将军勿失此机。”袁绍闻言,颇为感动;本想出兵救驾,复又按兵不动。原来,郭图、淳于琼坚决反对说:“汉室久衰,势难再兴。且英雄并起,各据州郡,连徒聚众,动辄万计。这好似赢秦失鹿,先得为王的时势了。今若迎入天子,动须表闻;从命即失权,违命即被谤,还是勿行为佳!”沮授见状又言:“今奉迎天子,既合大义,又得时宜,若不早图,必落人后。授闻权不失机,功在速捷。请将军急自裁断,母惑人言!”三人为众,各执一端;似各有理,其实不然。领导贵在决策,决策贵在果断。恰在此时,臧洪背绍自主,袁绍倒是果断,立即发兵征伐,竟然数月不下;奉迎天子之事,也就搁置脑后。后来,许攸又谏绍“奉帝讨操”,说:“曹操悉众拒绍,许都空虚;若谴军袭许,曹必被擒!”显然确是妙计,袁绍仍然不从。至此,已经坐失所有良机,等待袁绍的,只能是失败而已。

    遗憾的是,事情的发展却正如沮授所言,仅仅就在次年,曹操就听从首席谋臣荀彧(163-212,字文若,今河南许昌人)的建议,“迎奉天子”至许昌,虽然功高盖主,却无篡位之思。并以三女妻之。“迎天子以令诸侯”,纵横捭阖、得心应手,先是在官渡之战中大败袁绍,后又在三国争霸中独领风骚。可以说,曹操“奉天子以令诸侯”的战略决策,可视为汉魏兴衰的关键因素。魏因此而兴,汉因此而亡。但其初衷,却是立宗庙,定社稷,光复汉室,并能守之。从而使建安正朔,又延续了二十余年。仅此而言,曹操就既无愧于汉室,也无愧家国。至于袁绍,自大败于曹操之后,即江河日下,分崩离析。同时,由于袁绍心腹审配(?-204,字正南,今河北清丰人)等矫颁袁绍遗命,奉袁尚为嗣,从而导致袁谭、袁尚兄弟,争权夺利,自相残杀,终于被曹操各个击破,三子俱殁。袁谭被盖世英雄曹操所杀,袁尚、袁熙被无名鼠辈公孙康所害。袁绍亦曾为英雄,竟然落此下场,是为憾也!对此,《后汉演义》作者蔡东藩曾有论说:以“当时之力,与勤王足成大业者,莫如袁绍。向使从沮授之计,西向迎驾,光复东京;则上足媲齐桓晋文,下亦不失为曹阿瞒,何至身名两败,死且无后乎?”同样是蔡东藩,亦有诗云:“欲成大业在乘时,一念蹉跎便觉迟;尽有机宜甘自误,袁曹从此判雌雄。”

    还有袁绍从弟袁术,曾以兵马从孙策手中换取“传国玉玺”。因玺上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以为是君权神授,遂于公元197年,即建安二年二月,袁术在寿春称帝,国号仲家,史称仲家皇帝,但也只在位两年半光景。至于玉玺,还真是经历坎坷。据说该玉玺就材于著名的“和氏璧”,为秦始皇命咸阳玉王精心雕琢,上面所书八字,为秦相李斯所篆,以作为“君权神授、正统合法”的信物。历代帝王皆以得此玺为符应,奉若国之重器。得之则象征“受命于天”,失之则象征“气数已尽”。据说,公元前219年,即秦王政二十八年,秦始皇乘龙舟过洞庭,风浪骤起,龙舟将倾,秦始皇将玉玺抛人湖中,祈神镇浪,玉玺由此失落。八年后,复有华阴平舒道人将此玺奉上,于是,玉玺又回归始皇。自此,江山易主,玺亦易手,共不下十数次。公元177年,即灵帝熹平六年,袁绍入宫诛杀宦官,段珪携帝出逃,玉玺由此失踪。董卓作乱时,孙坚率兵攻入洛阳,在城南甄宫井中偶得玉玺,如获至宝,秘藏妻处,后为袁术所得。袁术死后,荆州刺史徐璆迫使术妻交出玉玺,并亲赴许都献玺,得拜高陵太守。此传国玉玺才得以重归汉室。

    方镇做大,成于曹操  袁绍两念蹉跎,袁家就此没落;曹操果断出手,献帝纳于囊中。但是,真正的方镇之争,则是指魏、蜀、吴三家,即东汉末年军阀割据的魏国、蜀国和吴国。关于此点,西晋著名史学家陈寿(233-297,字承祚,今四川南充人)著有《三国志》,并经元末明初著名小说家罗贯中(约1330—约1400,字贯中,今山西太原人)所著《三国演义》阐发到极致,以至于家喻户晓,人人耳熟能详,反而混淆了视听,增加了思维判断的难度。

    魏国之首为曹操(155-220,字孟德,今安徽亳州人),系中国历史上杰出的政治家和军事家,东汉末年曹魏政权的缔造者。曾经以汉天子的名义征讨四方,故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说。对内,消灭了袁绍、袁术、刘表、韩遂等军阀割据势力,消灭群雄,实施屯田,安抚流民,发展文;对外,降服了乌桓、鲜卑和南匈奴地方割据政权等,统一北方,从而奠定了曹魏立国的基础。曹操文治武功均出类拔萃。在世时,曾任东汉丞相,后封东汉魏王;去世后,曾谥号为武王,曹丕称帝后,又追尊为武皇。

    此外,曹操不但精于兵法,而且精于诗歌、辞赋、散文和书法等。既能文以载道,反映人民的苦难生活;亦能言为心声,抒发自己的政治理想。气势磅礴、慷慨激昂,亦是中国历史上杰出的文学家和书法家,系建安风骨的开创者,给我们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对此,王沈所著《魏书》曾有记载云:“太祖御军三十余年,手不舍书。书则讲武策,夜则思经传。登高必赋,及造新诗,被之管弦,皆成乐章。”因此,作者非常坚定地认为,一个文化积淀如此深厚,文学修养如此精湛的政治家和军事家,他对政治、军事、战略、战术,以及治国、牧民、资源、人才的理解,显然,既不是那些出身世家的贵族,也不是那些出身草莽的武夫,所能望其项背的。就此而言,“三国演义”,曹魏称雄,既是必须的,也是必然的。

    曹操出身宦官世家,为汉相曹参后裔。父亲曹嵩,曾历侍四代皇帝,灵帝时官至太尉,桓帝时被封为侯。至于曹嵩以上,史载多说为曹腾养子,故《三国志·武帝纪》中说曹嵩“莫能审其本末”,即出身不详。曹操年轻时任性好侠、放荡不羁,不修品行,不重学业,时人多认为他难成大器。但也有人说他博览群书,尤其喜读兵书。不但抄录过古代诸家兵法,而且有《魏武注孙子》传世。故有桥玄、何颙、许劭等,对他寄予厚望说“汉室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陈寿著《三国志》更是说他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英雄”。历史事实证明,陈寿对曹操的判断和评价是非常准确的。

    公元174年,即汉熹平三年,二十岁的曹操被举为孝廉,入京都洛阳为郎。不久,被任命为洛阳北部尉。曹操刚刚到职,就“申明禁令、严肃法纪”,并造五色大棒,悬于衙门左右,“有犯禁者,皆棒杀之”。汉灵帝幸宦蹇硕的叔父违禁夜行,也被他用五色棒打死。五色棒执法无情,捉奸犯科者“京师敛迹,无敢犯者”。公元180年,即汉光和三年,曹操被征召,任命为议郎。公元184年,即汉中平元年,曹操大破黄巾,斩杀数万敌首,被迁为济南相。曹操任内,治事如初;大力整饬,济南震动;贪官污吏,纷纷逃窜。“政教大行,一郡清平”。公元188年,即汉中平五年,曹操因其身世,与内侍有缘;且执法如山,不事钩连,被任命为典军校尉。典军校尉为汉灵帝时所设西园八校尉之一,多由灵帝亲信担任,掌管近卫禁军。曹操从此得以亲近皇帝,走向了汉家最高权力的中心。

    公元189年,即汉中平六年,灵帝驾崩,董卓专政。曹操不愿与董卓同流合污,遂改名易姓逃到陈留。曹操到陈留后,“散家财,合义兵”,讨伐董卓。公元190年,即汉初平元年正月,袁术等共推袁绍为盟主,曹操代任奋武将军。公元191年,即初平二年,曹操在东郡大败于毒、白绕、眭固、於扶罗等,袁绍表其为东郡太守。公元192年,即初平三年,济北相鲍信等迎曹操出任兖州牧。曹操“设奇伏,昼夜会战”,终于击败黄巾军,获降卒三十余万。曹操收其精锐,组成军队,号青州兵。此后,曹操先助袁绍打败刘备,后又六百里追击,大败袁术等。从此声威大震,成为继袁绍之后最为耀眼的明星。

    公元195年,即兴平二年七月,李傕郭汜内讧,劫掠献帝出逃;傕汜时分时合,献帝数易其手。颠沛流离情状,再书似为猎奇。此时,曹操虽领兖州牧,却有鸿鹄之志;颇思效法桓文,以图成就霸业。曹操的首席谋臣荀彧(163-212,字文若,今河南许昌人)建议曹操“奉迎天子都许”说:“奉迎天子是顺从民望,制服雄杰之举,若不早定,后悔不及。”“奉迎天子”既能“顺从民望”,亦能“制服雄杰”,所以有“奉天子以令诸侯”之说。显然,奉与迎与挟相比,是最符合忠道,也最符合治道的战略决策。治中从事毛玠(?—216,字孝先,今河南封丘人),亦谏言曹操说:“今天下分崩,国主迁移,生民废业,饥馑流亡,公家无经岁之储,百姓无安固之志,难以持久。今袁绍、刘表,虽士民众强,皆无经远之虑,未有树基建本者也。夫兵义者胜,守位以财,宜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畜军资,如此则霸王之业可成也。”曹操素本爱才,善纳谏言;而且深谋远虑,远见卓识,立刻派曹洪前往洛阳,奉迎献帝;同时又以洛阳无粮为由,转迎许昌。并先后以三女曹宪、曹节、曹华妻之,一为皇后,两为贵人。如此以来,曹操与献帝,名为君臣,实为翁婿。曹操所作所为,均由献帝诏发;从此以后,汉家资源,悉归曹家;豢养一人,操控一国。袁绍得计在先,曹操实施在前;袁绍从此走向没落,曹操从此日益发达。后果天壤之别,皆因一念之差!啊,所谓南辕北辙,所谓目光远大,竟然如此经典啊!

    公元196年,即建安元年八月;献帝封曹操为司隶校尉,录尚书事;三个月后,又封曹操为司空,行车骑将军事,百官总己以听。但曹操却非董卓,虽然功高震主,却无改元之思。据史料记载:曹操在孙权擒杀关羽、夺取荆州后,曾表孙权为骠骑将军,领荆州牧。孙权特遣使进贡,向操称臣,并劝操代汉,称大魏皇帝。但曹操却不为所动,反将孙权来书遍示群臣说:“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耶!”曹操麾下群臣也乘机劝进,但曹操自己却不想废帝自立,反而说:“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作者认为,曹操不做皇帝,既出于真心,也充满智慧。说真心者,天下岂有以女妻之,反而废之的傻瓜?说智慧者,则是因为,皇帝必须是神,非神也得装神,累也不累?臣下不必是神,因此无须装神,乐也不乐?同时,曹操既然爵加九锡,封了魏王,翁婿协同、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参赞不名,又何必做那个火烤屁股的皇帝?但是,“奉天子以令诸侯”,曹操却纵横捭阖、得心应手。先是在官渡之战中大败袁绍,后又在三国争霸中独领风骚。可以说,曹操“奉天子以令诸侯”的战略决策,无疑是决定汉魏兴衰的关键因素。曹魏因此而兴,刘汉因此而亡。但其初衷,却是立宗庙,定社稷,光复汉室,并能守之。从而使建安正朔,又延续了二十余年。此正如曹操本人所言:“出仕本意,为国立功;得为侯爵,吾愿已足;国家多难,举兵四讨,削平群魔;位至宰相,显贵已极,尚复何望?但若今日无孤,不知几人称王?自辞阳夏三县,只食武平万户;少减孤责,且期免谤”。仅此而言,曹操就既无愧于汉室,亦无愧家国。汉魏时期,李康著《运命论》有论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观曹操上述“自我表白”或“欲盖弥彰”的无奈,愈信李康此言不虚。古今中外,宵小之徒,总有话说,并引领舆论。

    为王者贵在决策,但是,决策的实施却依赖人才。否则,再完美无缺的战略,也只能是纸上谈兵。曹操不但能“奉迎天子”,而且能“唯才是举”;两者相得益彰,故能成就大业。曹操首席谋臣荀彧(163-212,字文若,今河南许昌人),少有才名,曾被称有“王佐之才”。及汉室衰微,天下大乱,乃率宗族奔冀州。先依韩馥,后进袁绍。袁绍早闻彧名,故尔视若宾。荀彧见袁绍志鄙才疏,难成大业,复转投曹操。曹操迎入与语,荀彧对答如流。曹操大喜过望,称荀彧“真可为我子房矣!”遂令彧为奋武司马,尊重有加,事必与商。荀彧本为人凤,择木栖于梧桐。呕心沥血,谋出如涌,不但为曹操筹划了包括迎奉天子,迁都许昌;谋扼袁绍于官渡,出其不意袭荆州等战略战术。而且,为曹操举荐了钟繇、荀攸、陈群、杜袭、郭嘉等出类拔萃的人才。荀彧王佐曹操,多有建树;其侄荀攸,亦如其叔。曹操曾有言说:“忠正密谋,抚宁内外,莫如文若,次为公达。”文若、公达分别为荀彧、荀攸字。故荀彧先得封侯,为万岁亭侯;荀攸后得封侯,为陵树亭侯。叔侄并荣,称最一时。荀彧在世时,曹操曾欲将荀彧进爵三公,因荀彧坚辞方才停议;但荀彧死后,仍被追赠为太尉。此外,曹操还与荀彧联姻,将爱女下嫁彧子。曹操谋臣郭嘉(170-207,字奉孝,今河南禹州人),原为袁绍部下,后来转投曹操。史称“才策谋略,世之奇士”。在随曹操进击辽东时,因病去世。曹操亲为祭奠,哭泣尽哀;郭嘉生前已经封侯,死后令子郭奕袭爵。由此可见,曹操善待功臣,亦可称最。

    纵观曹操用人,虽然唯才是举,并非没有原则。其中,宽待出类拔萃者,视人才如珍宝;严待平庸无奇者,视平民如草芥;敬慕忠贞不渝者,虽敌手亦宽容;鄙视投降变节者,虽谄媚乃苛责,是其选人用人的突出特点。因此,在曹操那里,求死者不得死,求生者不得生;求荣者不能荣,求隐者不能隐的现象经常发生。从眼前来看,似乎令人费解,但从长远来看,却又令人赞叹。因此,曹操帐下文臣云集,故谋划能集思广益;曹操麾下战将林立,故攻战能所向披靡。中散大夫脂习,与孔融颇为亲善。据史料记载:孔融故以旧意,书疏倨傲。习常责融,欲令改节,融不从。会融被诛,当时许中百官先与融亲善者,莫敢收恤,而习独往抚而哭之曰:“文举,卿舍我死,我当复与谁语者?”哀叹无已。曹操闻之,收捕脂习,本想治罪,却又以事直见谅,徙许东土桥下。脂习后来见到曹操,陈谢前愆。曹操竟呼其字曰:“元升,卿故慷慨!”因问其居处,以新移徙,赐谷百斛。至黄初,诏欲用之,以其年老,然嘉其敦旧,有栾布之节,赐拜中散大夫。还家,年八十余卒。曹操敬忠爱道之心,由此跃然纸上。

    袁绍记室陈琳(156 —217,字孔璋,今江苏扬州人),文笔甚佳,曾经《为袁绍檄豫州文》,历数曹操罪状,诋毁曹操父祖;言辞尖刻,酣畅淋漓。曹操怒不可遏,曾经悬赏购缉。公元200年,即献帝建安五年,官渡之战,袁绍大败,陈琳为曹军俘获。曹操盛怒相待,本欲推出斩杀,见陈琳温文尔雅,竟然和颜悦色道:“卿前为本初作檄,但可罪状孤身,奈何上及祖父呢?”陈琳镇定自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公今罪琳,琳亦知罪。活琳唯公,杀琳亦唯公。”曹操听言,怒意益平,遂及赦免琳罪,署为军师祭酒。先与阮瑀同管记室,后又徙为丞相门下督。公元202年,即献帝建安七年,袁绍惭愤成疾而死。临死再错,废长立幼,以至兄弟阋墙,自相残杀。公元205年,即建安十年,袁谭袁尚相攻,袁尚复走幽州,袁谭退守南皮。曹操亲执桴鼓,促兵登城斩谭。曹洪奋勇当先,挥刀劈杀袁谭。此时,袁谭部下王修正从乐安运粮回来,得知袁谭被杀,先是下马哭泣,继尔径诣操营,请求收葬袁谭。曹操嘉其忠义,立即准如所请。并让王修再到乐安继续运粮。乐安太守管统不肯降操,曹操密嘱王修取统首级。王修不忍杀统,反而执统诣操,代请赦罪;曹操也即依从,并留任王修为司空掾。

    纵向观操,曹操是伟大的;横向观操,曹操远非完美。其中,最受垢病者,莫过于曹操妄纳子妇,曹丕霸占人妻,以及对曹操专擅朝政、心胸狭窄的非议。曹操为乱世雄杰,却非名教典范。妄纳子妇也好,霸占人妻也罢,若非有情有意,当然属于霸占;如果郎情妾意,则是美好姻缘。以己之心,度人之腹;以名教说事,以今俗框古,均非是科学态度。此外,史家对唐明皇纳子妇事,多莺歌燕舞;对魏太祖纳子妇事,皆同仇敌忾,显然是双重标准。故,在这里,我们可以不谈私情。但对曹操是否专擅朝政,是否心胸狭窄的议论,则不能避而不谈。

    曹操才华横溢,文武兼备,翁婿协同,爵加九锡。说其专擅朝政,确实名符其实。其中,最为著名的专擅,是曹操在平定河北之后,即思南取荆州。因担心朝中大臣掣肘,索性奏罢三公。自己担任丞相,组成战时班子。司马懿佯装风痹,不肯就职;曹操知懿狡诈,明令收禁,司马懿方不得不接受任命。军情紧急,军令如山;瞻前顾后,岂能领军?此时,大中大夫孔融也以“天下粗定,不宜兴师”为由,反对出兵,若非孔子后裔,也该斩首祭军。就此而言,所谓专擅,真不能一概而论呢!

    公元196年,即建安元年,杨彪随汉献帝到东都洛阳,时天子新迁,大会公卿,兖州刺史曹操上殿,见太尉杨彪脸色不悦,担心宴非好宴,担心被人暗算,竟于酒宴未设之时,托疾如厕,奔还军营。恰在此时,袁术僭乱,曹操竟借口杨彪与袁术联姻,诬陷杨彪想废掉献帝。奏收下狱,劾以大逆。幸亏将作大匠孔融等据理力争,才得获释。杨彪见献帝对曹操言听计从,知道汉室将终,遂推说脚疾,不再为官。议郎赵彦愤操专横,上疏劾操不奉帝旨,擅收大臣之罪。曹操大怒,遂收捕赵彦并杀之。于是百官无不悚惧。谋士程昱劝操说:“今明公威名日盛,何不乘此时行王霸之事?”但曹操却认为:“朝廷股肱尚多,不可轻动。吾当请天子田猎,以观动静。”于是,曹操先聚兵城外,后请天子田猎。献帝以“田猎恐非正道”推辞,曹操以“古之帝王,春搜夏苗,秋狝冬狩,四时出郊,示武天下”应对。献帝不敢不从。曹操与献帝并行,距离只差马头。曹操借帝弓射得一鹿,将士以为鹿死帝手,均高呼“万岁”,曹操以为呼己,竟然直受不辞。

    曹操专横跋扈之状,在诛杀董承及董女人时,表现得登峰造极。据史料记载,曹操拘系董承后,复向献帝索要董女。献帝正坐而叹息,见曹操满面怒容,带剑昂扬而来,立即大惊失色。曹操并不施礼,开口直指帝道:“董承无道,竟敢谋反;请陛下即日治罪!”献帝闻言,嗫嚅而语道:“承系朝廷勋戚,如何也至谋反呢?”曹操又道:“老臣迎驾至此,未尝有负陛下;董承自恃国戚,竟想谋害老臣。老臣若被谋害,陛下恐亦连及。难道还不是谋反么!”献帝又道:“果有实据否?”曹操遂道:“证据昭然,并非诬陷;陛下袒护董承,莫非教他杀臣服?!”君臣以上对话,先是通知,继而强调,再而威胁。还有一星半点臣下侍奉君上的感觉吗?事已至此,献帝的回答只能是:“董承有罪,当依法惩治。”本来,曹操奉君的程序已经走完,只须对董承开刀问斩即可。不想曹操竟又厉声说道:“董承女儿,在宫伴驾,亦应连坐!”说着,即喝令卫士往拿贵人。待到董贵人被牵出后,曹操复向献帝道:“此女亦应处死!”献帝闻言呜咽道:“董女妊娠在身,俟分娩后,治罪未迟。”不想,曹操竟然悍然道:“已生子嗣,亦当尽戮;难道还要留种,为母报仇不成?!”献帝闻听此言,已经惊出冷汗;再看董女惨容,更是万箭穿心。献帝还要请求,操竟昂首而去。令将董女勒死,复将董承灭族。由此可见,曹操所谓“奉迎天子”,一是迎,迎是彬彬有礼的获取;二是奉,奉是彬彬有礼的应用。有用则奉迎之,无用则舍弃之。其实质,不过是曹操“资源配置”的战略和战术而已。在这里,曹操专横无礼,当然不妥;献帝自以为帝,也太幼稚。

    但是,风水轮流转,兴衰竟有时。公元220年,即延康元年,曹操病逝,曹丕篡汉,建立曹魏,定都洛阳。历经曹丕、曹叡、曹芳、曹髦、曹奂五帝,仅延续四十六年。公元265年,即咸熙二年,司马炎篡魏,改号为晋,曹魏灭亡。论其过程,司马炎篡魏与曹丕篡汉如出一辙。无非是司马昭平蜀有功,始封晋公,进加九锡。趋炎附势者竞言禅让,昭子司马炎趱封太子。此时的魏主曹奂,恰如汉主献帝,名为人君,实为傀儡。而且,司马炎也学如曹丕,父亲在时,还迁延时日;父亲死即刻不容缓。当年腊月就逼令曹奂禅让帝位,而且尚未受禅,即接受玺绶,乘坐帝辇。燔柴告天如仪,全如曹丕重演。

    曹操出身宦门,祖父曹腾,父亲曹嵩,多不名誉。说其心胸狭窄,如果以曹操杀伯奢,杀孔融、杀杨修、杀董承为例,无论如何,都不能得出理所当然的结论。但是,如果以操屠徐州说事,其行状,确实太过偏激。

    关于曹操杀伯奢。前文说董卓专横跋扈,强行废立后,为了牢笼物望,拜袁绍为渤海太守,任曹操为骁骑校尉。袁绍终恐罹祸,奔往南阳;曹操不愿事卓,出都东归。过故人吕伯奢家,恰逢伯奢外出,五子留宿曹操。曹操本为惊弓之鸟,自然杯弓蛇影,夜闻有磨刀之声,且闻有快杀之语,不禁跃起,启扉欲行。偏被吕子挽留,愈加惊恐生疑,遂拔刀相向,先杀五子,又杀三妇。待到搜至厨房,却见有猪被缚。至此方知,误杀好人。不禁凄然泪下,夤夜出奔。且有言说,曹操路遇吕伯奢,本已敷衍而过,却又转而杀之。曹操自觉残忍,却又转念而语道:“宁可我负人,不可人负我!”但是,如何看待此事,却难一言以蔽之。倘若曹操不杀伯奢全家,曹操将会如何?倘若曹操不杀伯奢本人,伯奢又将如何?同时,也有《魏书》记载说:“太祖以卓终必覆败,遂不就拜,逃归乡里。从数骑过故人成皋吕伯奢;伯奢不在,其子与宾客共劫太祖,取马及物,太祖手刃击杀数人。”当然,《魏书》所言所议是否可靠,也得思考。

    关于曹操杀董承。董承(?─200,无字,今甘肃岷县人),姑母嫁灵帝为太后,女儿嫁献帝为贵人。原为董卓女婿牛辅部将,献帝东归时,因护驾有功,被授为安集将军。

    公元199年,即建安四年,汉献帝19岁,身心逐渐成熟,妄图独立朝政。为此,他先是任命岳父董承为车骑将军,总揽朝纲;后又血书密诏,缝于衣带之内,史称“衣带诏”者赐给董承,授意董承联络汉室朝臣刘备,以及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王服等,谋诛曹操。遗憾的是,公元200年,即建安五年,由于谋事不密,诛操尚未开始,自己先被灭族。其中,董承女虽为贵人,且怀有龙种,虽经献帝反复请免,亦被曹操斩草除根。至于谋泄密原因,则是因为董承家奴与董承侍妾,暗处私语被打,因怀恨在心,而向曹操告密所致。小人无大事,却能坏大事,此等案例,枚不胜举。

    对于董承受诏除操事,历史评价甚高。甚至有诗歌曰:“密诏传衣带,天言出禁门。当年曾救驾,此日更承恩。忧国成心疾,除奸入梦魂。忠贞千古在,成败复谁论。”但是,作者却对董承除操事,评价甚低。作者看献帝,此举实为忘恩负义。汉献帝被李榷、郭汜挟裹时,本人已经走投无路,汉室已经日暮途穷。若非曹操“奉天子以令诸侯”,浪迹穷荒的汉献帝,很难料魂归何处。此刘非彼刘,汉已归曹魏。若非曹操妻以三女,所谓汉室江山,哪怕是名不符实的汉室江山,何以又延续二十余年,共在位三十二年,成为东汉在位时间最久的皇帝?!就此而言,曹操与献帝及与汉室,无论于公于私,为国为帝,曹操都堪称大忠大义。作者看董承,此举实为倒行逆施。曹操何许人也,虽然出身世宦,且并非仕进,却能听天籁于太虚,观天演于人间,既能南征北战、身先士卒,亦能纵横捭阖、笑傲群雄;西南征伐刘备,东南征伐孙权,为三国归晋,再圆神州奠定了基础。

    献帝自不量力,董承缺乏远见;翁婿以螳螂之臂,挡曹操如磐之石,以致全盘倾覆,实乃天意如此。试想,如果董承等除操成功,那个虽经过风雨,却未见过世面的献帝,以及那个凭女而贵的董承,面对自诩正宗的蜀主刘备,和地控三江的吴主孙权,他将何去何从?!欲收降,孙刘两家岂甘愿屈膝;欲征战,曹操旧部岂甘愿服从。就此而言,曹操于汉于魏,为国为民,都堪称大智大勇。宵小野心大,权大心眼小,这是所有目光短浅、自不量力者共同的心理特征。

    曹操有才,故尔爱才。因此,搜罗英俊,视人才如珍宝;同时,恃强凌弱,视平民如草芥。在曹操为兖州牧时,自思有基可恃,遂想迎养老父,以求共叙天伦。为此,派遣泰山太守应劭,前往琅琊迎接曹嵩。曹嵩为曹腾养子,且官至太尉,金银财宝甚丰。此时接得操书,不禁喜不自胜。于是,便挈妻将子,以及家中老少数十人,押着辎重百余辆,浩浩荡荡,径向兖州而来。道出徐州,又得牧守陶谦派兵护送。按理是万无一失,反而是大祸临头。队伍行至泰山脚下时,护卫将领张岂,竟然见财起意,将曹嵩、操母,以及曹嵩爱妾和儿子曹德等,全部杀戮。关于此点,说陶谦指使者有,说张岂自为者有。但曹操为报父仇,亲督人马,亲屠徐州;连破十余城,屠戮数十万,积尸盈沟渠,却是千真万确的。曹操如此行状,确实太过偏激。

    关于方镇曹操,用笔已经太多。由于结构所限,只能挂一漏万。公元220年,即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还军洛阳,当月病逝,终年六十六岁,谥曰武王。遗令薄葬,葬于高陵。同年十月,魏王曹丕代汉自立,登基为帝,国号称魏,追尊曹操为武帝,庙号太祖。对于曹操,陈寿《三国志》中盖棺论定说:“汉末,天下大乱,雄豪并起,而袁绍虎视四州,强盛莫敌。太祖运筹演谋,鞭挞宇内,揽申、商之法术,该韩、白之奇策,官方授材,各因其器,矫情任算,不念旧恶,终能总御皇机,克成洪业者,惟其明略最优也。抑可谓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矣。”元代诗人李瓒(约1388年前后在世,字子粲,江苏苏州人)说:“时将乱矣,天下英雄无过曹操。”作者认为,李瓒所言,确为确评。

    2、 君使臣礼,臣事君忠

    中国晚清名臣,湘军重要首领胡林翼(1812-1861,字贶生,今湖南益阳人)之孙,胡子勋之子胡祖荫(1875-?,字定臣,今湖南益阳人),先以县学候选郎中,后以身世承袭男爵。清廷因他为功臣之后,特诏以五品京堂候补。历任通政司和邮传部参议,官至团练大臣。当他起程赴北京上任,一家人去码头为他送行时,出现了很奇怪的场景。胡祖荫的父亲胡子勋携夫人,首先给儿子胡祖荫磕头,然后受儿子胡祖荫跪拜。显然,这是因为,胡祖荫是朝廷的代表,系君臣关系,忠为孝先;胡子勋是家庭的首长,系父子关系,孝为悌先。胡家父子二人,远在湖南益阳,尚能谨守臣节,堪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典范。

    春秋时期,诸侯鲁国第二十五任君主鲁定公,鉴于鲁国公室微弱,大夫失礼于君的现实,曾咨询于孔子说:“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回答说:只有“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才能求得君臣之间的和谐。对此,我国著名法律史学家程树德(1877—1944,字郁庭,今福建福州人)先生,在《论语集释》中,曾引《皇疏》说:“君若无礼,则臣亦不忠也。”君臣之间,只有象孟子所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孟子·离娄下》)才能正确处理君臣之间的关系。显然,所谓“君臣之义”,即是如此。

    但是,礼貌固然重要,毕竟只是形式;更高级的尊重,则是行为在理。此诚如晋国大夫叔齐,在评价鲁昭公访晋的行为时说:所谓彬彬有礼,只“是仪也,不可谓礼。礼,所以守其国,行其政令,无失其民者也。今政令在家,不能取也;有子家羁,弗能用也……言善于礼,不亦远乎?”显然,只求形式的美丽,不求内容的到位,无论是“君使臣以礼”,还是“臣事君以忠”,都只是虚情假意的表演而已。

    事上唯谨  孔子后裔子思所著《中庸》有言云:“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在这里,所谓“获乎上”,就是获得君主的信任;否则,“民不可得而治矣”。毕竟,君主和上级,都是社会资源的配置者。特别是封建帝王,不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且“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显然,为臣为民者,如果“事上不谨”,不能搞好与君主和上级的关系;甚至欺君罔上,狷狂无礼,轻者不能事君事上,重者则可能殒命杀身。

    杨修(175—219,字德祖,今陕西华阴人),杨修生于世家,数代高官。高祖杨震、曾祖杨秉、祖父杨赐和父亲杨彪,亦为“四世三公”,声名显赫,与袁氏家族并驾齐驱。《后汉书·杨震列传》就记载有:“自震至彪,四世太尉,德业相继,与袁氏俱为东京名族”。杨修学识渊博,思维敏捷。曾担任曹操主簿,“军国多事,修总知外内,事皆称意,自魏太子已下,并争与交好”。

    杨修曾随曹操从曹娥碑前经过,见碑后题着“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字,操问杨修是否理解?杨修称是。操说:“你先别说,容我想想。”走了三十里后,曹操才说解出,并叫杨修写出碑意。杨修写道:“黄绢”,系有色之丝,“糸”和“色”合成“绝”字;“幼妇”,是指少女,“女”和“少”合成“妙”字;“外孙”,是女儿之子,“女”和“子”合成“好”字;“齑臼”,属受于辛辣之味者,“受”和“辛”合成“辤”字。因此,此八字之意为“绝妙好辞”。曹操听后,亦出示所解,竟与修同。为此,曹操惊叹道:“尔之才思,敏吾三十里也。”由此可见,杨修与曹操的思维,均异常敏捷。此后不久,曹操即把杨修从一个三百石低品秩官员,一下子提升为等同二千石官员的丞相府主簿。曹操赏识杨修,群僚争套近乎,甚至连才学名气在杨修之上的“建安七子”,如王粲、徐斡、陈琳、阮瑀、应瑒、刘桢等,其地位也皆逊于杨修。

    公元219年,即建安二十四年,曹操攻打汉中,屡战屡败;爱将夏侯渊随操征讨,阵亡于定军山。是夜,曹操心烦意乱,夜不能寐,遂手提钢斧,绕寨私行。只见夏侯惇寨内军士,各准备行装。曹操大惊,急召夏侯惇问其缘故。夏侯惇说:“主簿德祖,先知大王欲归之意,故此。”操唤杨修问之,修以鸡肋意对。曹操大怒,说:“汝怎敢造言,乱我军心!”乃喝令刀斧手推出斩首,并将首级号令于辕门之外。

    原来,曹操屯兵日久,欲要进兵,恐被马超拒守;欲要收兵,又恐被蜀耻笑,心中犹豫不决。恰在此时,庖官进操鸡汤。曹操见碗中有鸡肋,因而有感于怀。正沉吟间,夏侯惇入帐,禀请夜间口令。操随口答道:“鸡肋!鸡肋!” 于是,夏侯惇传令众官,都称“鸡肋”。主簿杨修,见传“鸡肋”,便教随行军士,收拾行装,准备归程。有人报知夏侯惇。夏侯惇大惊,遂请杨修至帐中问道:“公何收拾行装?”杨修道:“以今夜号令,便知魏王将退兵归也。鸡肋者,食之无肉,弃之有味。今进不能胜,退恐人笑,在此无益,不如早归,来日魏王必班师矣。故先收拾行装,免得临行慌乱。”夏侯惇曰:“公真知魏王肺腑也!”遂亦收拾行装。于是寨中诸将,无不准备归计。

    曹操随口“鸡肋”,确实言为心声。从保密学的角度看,也确实别出心裁。杨修从“鸡肋”而窥知操心,从心理学的角度看,也确实洞察幽微。但是,何撤军,如何撤军,即撤军的时间、地点、程序、方式,则需要最高统帅运筹帷幄,周密策划后方能实施。杨修自作聪明,自作主张,未经曹操允许,居然散布机密,不但破坏了曹操的战术,而且动摇了将士的军心。说其该杀,说其活该,都不为过。

    其实,杨修自作聪明的案例多矣!曹操曾派人建造花园,建成后却不置可否,只是在门上写个“活”字。众人皆不得其解,只有杨修解为“阔”字,说是丞相嫌门宽了。于是擅自作主,令人把门改窄。曹操闻知,口虽称美,“心甚忌之”。塞北贡献给曹操一盒酥饼,曹操收了,却未享用,只是在盒子表面写了“一合酥”三字,置于台上。杨修见了,竟与众人分而食之。曹操问为何故,杨修答说:“你明明写了‘一人一口’,我们岂敢违背您的命令?”曹操脸上虽笑,“心却恶之”。曹操担心有人暗害,于是遍喻左右,说:“我好梦中杀人;凡我睡着,切勿靠近。”一天,曹操午睡,被子掉地;有人看见,马上进去把被子捡起来给他盖上。不想,曹操竟从床上跳将起来,一剑把他刺死,上床再睡。曹操起床后惊问道:“是谁杀了此人?”大家告之经过,曹操放声大哭。于是,大家全都认定,曹操确有梦中杀人的病症,只有杨修明白是怎么回事。在送葬时,杨修竟然对着死者灵柩说:“丞相非在梦中,君乃在梦中耳!”曹操闻言,“更恼杨修”。此外,《资治通鉴》和《三国志·陈思王植传》均有记载说,杨修与曹植私谊甚深。适逢曹植与曹丕夺嫡之争正酣,好为人师的杨修自然参与其中。曹操为了测试他们的应变能力,明叫他们到城外办事,暗中却叫门卫不要放行。杨修告诉曹植,如有阻挡,便斩杀之。曹植虽然成功出城,曹操却疑杨修所教,认为这是杨修与曹植联合,欺骗自己,非常愤怒,“乃收杀之”。

    古有谚云:“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人可以聪明,却不可精明;聪明是大智慧,精明是小伎俩。人对物可以聪明透顶,人对人应难得糊涂。难得糊涂者是大智慧,聪明透顶者是小伎俩。就此而言,杨修所谓的才华,其实只是小聪明而已。杨修作为曹操的秘书,与曹操朝夕相处,对曹操了如指掌。在杨修眼中,纵横捭阖的曹操,恰如赤身裸体的舞者,那形象确实并不美丽。但是,精明而愚蠢的杨修,竟然还要把感受告诉曹操,您想,在曹操眼中,杨修还不该杀吗?本该糊涂的杨修却偏要卖弄,自作自受,那就死吧!

    杨修被杀后,曹操见修父亲杨彪(142-225,字文先,今陕西华阴人)骨瘦如柴,问“杨公为何竟瘦如此?”杨彪回答说:“ 愧无日磾先见之明,犹怀老牛舐犊之爱。”其意是说,我惭愧没有金日磾那样的远见,但老牛舐犊的爱心还是有的啊。据史料记载:金日磾有子弄儿,为汉武帝所喜。后来渐渐长大,常同宫女戏耍。金日磾害怕受到连累,便把弄儿杀了。杨彪以此表达对曹操的不满,确为精妙之语。献帝东迁时,杨彪先任太尉,后任太常;曹操专权时,杨彪诈称脚疾,不理政事。曹丕受禅后,曾欲拜为太尉,遭彪推辞;于是拜为光禄大夫,待以客礼。大智若愚的父亲,生子却喜欢卖弄。大智若愚,者善始善终,喜欢卖弄者,有始无终。家国通鉴,此亦可鉴。

    狷狂无益  孔子说:“克已复礼为仁”。所谓克已,即克制自己,不能自制,狂燥;所谓复礼,即讲究礼仪,不讲礼貌,狷介。狷狂者行为失矩,不但伤人,而且伤已。故有人问“古之君子何如则仕”时,孟子回答说:“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饥饿不能出门户,君闻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从其言也,使饥饿于我土地,吾耻之’。”这就是说,谦恭有礼,且惟命是从者,可以为官;谦恭有礼,却未纳其言者,也可以为官;只有既不能从其道,又不能纳其言者,不能为官。孟子所说“三就三去”,虽然并不周密,但不能自制,狷狂无礼者,不能为官,却是至论。为臣为民者,欲成家立业,须谨言慎行;不能为所欲为,必须有所不为,亦为家国通鉴。

    周章(?—107,字次叔,今湖北荆州人),初仕南阳,担任功曹;后举孝廉,官至司空。公元92年,即汉永元四年,宪婿郭举,政变在先;和帝反击,政变在后。窦宪兄弟受到牵连,先收缴窦宪大将军印缓,再更封窦宪为冠军侯。冠军为封地,地在今邓州。令出即行,迫令就国。虽未夷灭三族,却选严吏督察。显然,和帝如此安排,实为借刀杀人。恰在此时,周章跟随太守从南阳巡行到冠军,太守欲往谒窦宪。周章谏阻说:“今日公行春,岂可越仪私交。且宪椒房之亲,势倾王室,而退就籓国,祸福难量。明府剖符大臣,千里重任,举止进退,其可轻乎?”太守不听劝阻,遂便升车。周章也不退让,竟前拔佩刀斩断马鞅,终于得止。后来窦宪被诛,公卿以下多受牵连,只有南阳太守得以幸免。周章因此受到太守器重。先举孝廉,后又六迁,为五官中郎将。延平元年,又升为光禄勋。显然,周章所为,未免势利。但也可见,狷狂无益。势利之人,必因势利而死。和帝死后,邓太后先立殇帝,又立安帝,而周章却利令智昏,欲废太后。终于事败,被迫自杀。死后“家无余财。诸子易衣而出,并日而食”。

    《中庸》有言云:君子明善而诚身,诚身而顺乎亲,顺乎亲而信乎友,信乎友而获乎上,获乎上即“忠”。故孟子说:“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其中,知行合一,才能成功。孔融(153-208,字文举,今山东曲阜人)系孔子后裔,少有异才,勤奋好学。童年时就以让梨闻名,青年时又以争死扬名。既为当世名儒,亦为建安七子。先为北海相,继为将作大匠等。在郡时,修城邑,立学校,举贤才,表儒术,颇有政声;在朝时,性好宾客,喜议时政,亦不失为肱股重臣。且爱好文学,能诗善文。以理当被曹操引为诗友,反被曹操杀身诛子,何也?关于此点,说罪在曹操者,说错在孔融者都有。但大多为隔靴搔痒,不着边际。其实,他们的对立,或许更多地取决于先天的心理差异。曹操为世宦之后,存在先天的心理软肋,禁忌颇多;孔融为孔子后裔,存在先天的心理优势,毫无顾忌。禁忌颇多者,因敏感而喜欢猜疑;毫无顾忌者,因豁达而喜欢张扬。但是,就后天的环境差异而言,曹操无论在社会地位,还是素质修养方面,孔融都难以望其项背。

    遗憾的是,以孔子后裔和当代名士自居的孔文举,既不识时务,又缺乏自律;竟幼稚地认为曹操其奈我何,经常率性而为,狎侮曹操。曹操为节粮禁酒,孔融却嗜酒如命,反给曹操写信,专讲饮酒好处,竟嘲讽曹操道:“天上有颗‘酒旗’星,地下有个‘酒泉’郡,人有海量称‘酒德’,帝尧‘千锺’称圣人。您如果非要禁酒,就把婚姻也禁止算了。”曹操虽然愤怒,却因忌惮融名,以忍为上,没有杀他。曹操发兵征讨刘表,孔融又表不敢苟同,说:“天下初定,应稍安定。”曹操仍然没有杀他。曹操讲究“奉天子以令诸侯”,孔融主张“尊崇天子,扩大君权,削弱诸侯”。孔融明目仗胆作对,曹操还是没有杀他。曹操欲征袁绍,孔融坚决反对;曹操以少胜多,官渡大获全胜。袁绍儿媳貌美,曹丕占以为妻。孔融又写信给曹操说:“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曹操知道孔融博学,以为是书传所纪。后来见了孔融,问他典出何处,孔融竟然回答说:“以今度之,想其当然耳!”孔融答问曹操,竟然嘲弄戏说。曹操胸怀再宽,孔融也该死了。孔融有友祢衡(173—198,字正平,今山东临邑人;亦说为山东乐陵人)。虽然读书很多,却又狂傲无比,尤喜侮慢权贵。两人臭味相投,经常互相吹嘘。祢衡赞孔融是“仲尼不死”;孔融赞祢衡是“颜回复生”。孔融荐之曹操,说他淑质贞亮,英才卓烁,见善若惊,嫉恶如仇;且有“鸷鸟累百,不如一鹗”等语。可是,祢衡初见曹操,便轻狂无礼,称百官为奴,毫无干济;甚至说荀彧可使吊丧,荀攸可使守墓等。曹操强忍怒火,将衡罚为鼓吏。不想,祢衡竟击鼓骂曹。曹操隐忍不发,派弥衡前往荆州,招降刘表,并限时起行。刘表转遣黄祖,黄祖难容祢衡,干脆杀掉了事。恰在此时,东吴使者前来许昌。孔融自持誉满天下,竟然当面讥笑曹操。曹操终于忍无可忍,恼羞成怒,命将孔融推出斩首,同时被斩者,还有孔融的妻子和两个幼子。孔融被杀时,他九岁的儿子和八岁的女儿正在下棋,有人劝他们快跑。可其子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竟然坐以待毙。孔融闻听,泪飞如雨。但是,曹操诛杀孔融的理由,却是“太中大夫孔融既伏其罪矣,然世人多采其虚名,少于核实,见融浮艳,好作变异,眩其诳诈,不复察其乱俗也。此州人说平原祢衡受传融论,以为父母与人无亲,譬若鲊器,寄盛其中,又言若遭饥馑,而父不肖,宁赡活馀人。融违天反道,败伦乱理,虽肆市朝,犹恨其晚。更以此事列上,宣示诸军将校掾属,皆使闻见。”其次,孔融曾扬言“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卯金刀就是繁体“刘”字。,此言虽然有理,却是谋反言论。而且,孔融在北海为相时,曾想图谋不轨。与吴使交谈时,又毁谤朝廷。孔融自诩名士,经常以下犯上,实为官场大忌;曹操贵为魏王,却能忍而不发,确为大家气度。待到孔融自作孽不可留时,曹操却只取孔融“不忠不孝”两罪诛之,并将“不孝”置于“谋反”之前,作为“主罪”,且证据确凿,既显其公,也显其正。

    二、     孝不可弛于家

    孔子的得意门生曾子所著《礼记·大学》有论说:“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曾子,当然也有说是子思者,这里所说的车轱辘话,即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以及所谓《孟子·尽心上》所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其核心内容,无疑是齐家和治国。身且不修,何以齐家?家且不齐,何以治国?至于“平天下”之说,只是个美丽的理想罢了。毕竟,“和而不同”,既是历史的真实,也是未来的现实。就此而言,只有为国尽忠,为家尽孝,才是真正有价值的命题。孝是忠的自然,忠是孝的必然,确为天下至论。故,中国传统文化,讲究孝道;中国治国文化,亦讲孝道。孔子说:“孝,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孟子说:“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曾参说:“孝,德之始也;悌,德之序也;信,德之厚也;忠,德之正也。中夫四德者也”。 因此,清代家教名篇《增广贤文》 说,“千万经典,孝义为先”。

    公元前93年,即汉太始四年,汉武帝刘彻(前156-前87,字讳,今江苏丰县人)诏令说:“士庶有好学笃道,孝悌忠信,清白异行者,举而进之;有不孝敬于父母,不长悌于族党,悖礼弃常,不率法令者,纠而罪之。”以诏令提倡孝悌,以法令保障孝悌;显然,汉武帝是“以孝治天下”始作俑者。上有好之,下必甚焉。当孝悌成为文化,文化成为风尚,故昏庸如灵帝者,也不敢悖离孝道。魏晋相承,仍然坚持“以孝治天下”的国策。有关资料表明,晋穆帝永和十二年二月,升平元年三月,宁康三年九月,均有帝讲《孝经》的记载。此外,《车胤传》还记载有:“孝武帝尝讲《孝经》,仆射谢安侍坐,尚书陆纳侍讲,侍中卞眈执读,黄门侍郎谢石、吏部郎袁宏执经,胤与丹杨尹王混摘句,时论荣之。”可见皇帝讲《孝经》,不但确有其事,而且非常隆重。

    (一) 忠之与孝,天下攸同

    我国著名思想家荀子(约前313-前238,名况,号卿,今山西安泽人),在《荀子·君子篇》中云:“故尚贤使能,则主尊下安;贵贱有等,则令行而不流;亲疏有分,则施行而不悖;长幼有序,则事业捷成而有所休。” 其中,因主尊而下安,分长幼而事成的观点,显然是论述忠孝关系的经典之论。“在家为孝子,出门为忠臣”;为人子者,尚且不能尽孝;为人臣者,岂能为国尽忠?

    中国典籍,孝论最多。其中,既有历代大儒的名篇;也有《二十四孝》的戏说。其中,卧冰求鲤的王祥,以泪洗面的吴隐之,执药眇目的殷仲堪,以及因母亲和哥哥遇难,从此“阐不栉沐,不婚宦,绝酒肉,垂二十年”的庾阐等,其行状虽然很逗,甚至有忸怩作态、沽名钓誉之嫌,但他们却都是确实存在的社稷重臣或社会名士。但是,经过历史的淘汰,最为人们所称道的,还是李密写给晋武帝的《陈情表》。李密(224-287,字令伯,今四川彭山人),幼年丧父,母亲改嫁,由祖母抚养成人。李密虽然境遇不佳,但能勤奋好学,师从谯周,博览五经。曾任蜀汉尚书郎和大将军主簿等职。蜀汉亡后,李密曾以奉养祖母为由,谢绝西晋邓艾之请,辞不出仕。公元267年,即泰始三年,晋武帝为拢络蜀汉旧臣,诏征李密为太子洗马,李密又以照料祖母为由,作《陈情表》上书武帝。《陈情表》虽为奏章,却又堪称华章。先叙祖母抚育大恩,继述报养祖母大义,再谢朝廷知遇之恩,又诉不能从命苦衷。真情如泣,委婉畅达。著称中国文学史上抒情散文代表之作,有“读孔明《出师表》不流泪不忠,读李密《陈情表》不流泪者不孝”的说法。晋武帝以孝治国,看了感动龙心,特赐李密奴婢二人,并命郡县供养其祖母。至于李密,更是幸运。祖母亡故后,李密如约出任太子洗马,官至汉中太守。

    但是,最具价值者,莫过于“天子行孝,四夷和平”;“子无黜母,臣无贬君”,以及“忠孝双全,相得益彰”;“忠孝家风,推已及人”的思想。

    1、天子行孝,四夷和平

    人是社会动物,关系纵横交错。但是,协调纵向关系,除社会分工之外,无非孝悌规范。因此,被清代《四库全书》总纂修官纪昀(1724—1805,字晓岚,今河北献县人)认定为“孔子门徒遗言”的《孝经》,认为“孝”是上天所定的规范,即“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行也”;“孝”是各种道德的根本,即“人之行,莫大于孝”,国君可以用“孝”治理国家,臣民可以用“孝”立身理家。孝道既然成为朝廷倡导的道德规范,不孝当然成了十恶不赦严重罪行。《世说·赏誉》注引陈留董仲道言;“每见国家赦书,谋反大逆皆赦,孙杀父母、子杀父母,不赦,以为王法所不容也。”不孝之罪甚,于谋反,可谓重矣。并将“孝亲”与“忠君”联系起来,视“忠”为“孝”的发展和光大,认为“孝悌之至”,可以“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

    廉范(生卒年月不详,字叔度,今西安杜陵人),名将廉颇后人,汉兴,以廉氏豪宗,自苦陉徙,世为边关郡守;范父遭丧乱,客死蜀汉,廉范遂流寓西州。西州平,归乡里。年十五,辞母西迎父丧。蜀郡太守张穆,原为廉范祖父廉丹故吏,重资送范,范无所受,反与其门客徒步背着灵柩返回葭萌。不料,载船触石破没,范抱持棺柩,遂俱沉溺,众伤其义,并力救捞,才得免死;柩亦钩得,复归安葬。张穆闻讯,复遣使持前资追范,范又固辞。归葬服竟,诣京师受业,师事博士薛汉,终有所成。汉明帝永平初,陇西太守邓融备礼谒范为功曹。此时,融为州所举案,范知事谴难解,欲以权相济,乃托病求去,融不达其意,大恨之。范于是东至洛阳,变名姓,求代廷尉狱卒。居无几,邓融果然被征下狱,范遂得卫侍左右,尽心勤劳。邓融惊异其貌类似廉范,乃谓之曰:“卿何似我故功曹邪?”范却喝之道:“君困厄瞀乱邪!”语遂绝。后来,邓融因病出狱,廉范随而养视,及死,竟不言;自将车送丧致南阳,葬毕乃去。后辟公府,又逢当时图谶名家,善说《韩诗》者薛汉(生卒年月不详,字公子,今河南淮阳人)因楚王事件被诛,故人门生等均不敢过问,惟独廉范前往收敛。明帝闻之大怒,召范诘责道:“薛汉与楚王同谋,交乱天下,范公府掾,不与朝廷同心,而反收敛罪人,何也?”范叩头答道:“臣自知无状,但以为汉等皆已伏诛,身已伏辜,尸骸暴露,臣与薛汉谊属师生,不忍漠视,草草收殓,罪当万死。”明帝闻听,怒遂渐解,问范道:“卿是否廉颇后人?与右将军廉褒,大司马廉丹有无亲属关系?”范对道:“褒,臣之曾祖;丹,臣之祖也。帝曰:“怪不得有此胆量!朕嘉卿知义,权且饶恕卿罪!” 廉范由是显名。先举茂才,再迁太守,复守蜀郡。随俗化导,以醇相厉,禁止告讦,开放夜作。百姓称便,讴歌范德云:“廉叔度,来何暮?不禁火,民安作,平生无襦今五裤!”廉范为子尽孝,为友尽义;虽忤君意,明帝不罪。明帝倡导孝悌,故得廉范为国尽忠。

    东汉任官,讲究修齐。东汉名臣庞参(?—136,字仲达,河南偃师人),史载“文武昭备,智略弘远,既有义勇之节,兼以博雅之姿”。初举孝廉,后拜太守,为政清明,抑强助弱,深得民心。公元114年,即元初元年,迁护羌校尉,招抚羌部,安边有功。129年,即永建四年,入为鸿胪,官至太尉,最号忠直。内侍等不便舞弊,屡加诋毁;司隶校尉结党阉竖,上书纠弹。但是,顺帝却不受影响,信任如故。不料庞参后妻因为嫉妒,竟把庞参前妻推到井里溺死,顺帝却不能容忍,遂罢庞参,改任大鸿胪施延为太尉。然而,不同角色的人,孝的标准是不同的。所以,从《孝经·天子章》开始,即自天子而下,至于诸侯、公卿、大夫、以至庶人,所谓行孝奉亲事,共讲五章,被称“五孝”。其中,天子行孝,共分两种,一为“爱敬尽于事亲”,二为“德教加于百姓”。此即孔子所说:“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盖天子之孝也。《甫刑》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爱敬尽于事亲”,显然君民同质;“德教加于百姓”,则为君王独专。两者结合,从而达到“天子行孝,四夷和平”的结果。

    爱敬尽于事亲  在中国历史上,朝政混乱,多始于朝廷自乱。“狂飚起于青萍之末”,先是父子争夺,手足相残,夫妻反目,亲朋攻讦;后至江山易主,社稷倾覆,攻挞杀伐,生灵涂炭。至爱亲朋尚且不能和平共处,爱民如子岂不成假语村言?显然,只有爱敬尽于事亲者,才能爱敬事于万民。故子云:“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是以行成于内,而名立于后世矣。”综观古今,王朝内部,争夺最高权力的斗争时有发生。其中,最为惨烈,最为持久,也最为典型者,莫过于西晋时期的“八王之乱”。

    公元290年,即西晋太熙元年,禁止全国婚姻,以便挑选宫女;拥有宫女万人,乘坐羊车巡幸,“极意声色,遂至成疾”的晋武帝司马炎(236-290,字安世,今河南温县人),终于寿终正寝。临终任命皇后杨芷的父亲杨骏(?―291,字文长,今陕西华阴人)为太傅和大都督,掌管朝政。遗憾的是,晋武帝司马炎虽然妻妾成群,皇子如云,但继立者晋惠帝司马衷(259—306,字正度,亦河南温县人)却是个白痴;更为遗憾的是,皇帝虽然愚蠢,皇后却很狡黠。就此说来,此后的西晋王朝必然内乱。皇后贾南风为了固位专擅,把持朝政,于公元291年,即惠帝元康元年,与楚王司马玮合谋,发动禁卫政变,诬陷杨骏为乱,网诛杨氏党亲。遗憾的是,贾南风虽然杀死了杨骏,国柄却旁落他人,汝南王司马亮却轻而易举地“渔翁得利”。贾南风野心未酬,于是又指使司马玮杀了司马亮,然后竟反诬司马玮矫诏杀人,将司马玮处死。贾后遂得秉政,并于公元300年,即元康九年,先废太子,次年杀之。诸王子谁能君临天下,觊觎者恰似群狼出山。于是除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之外的其它诸王,即赵王司马伦、齐王司马冏、长沙王司马乂、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东海王司马越等,先后粉墨登场。“八王七死一王生,成败得失转头空”。只是过程太过复杂,详细说来没人爱听。只能抛却生色,简述于下。

    公元301年,即西晋永宁元年,司马伦黜废惠帝,篡位自立。司马冏、司马颖、司马颙举兵讨伦,复奉惠帝。司马伦被杀,司马冏辅政。公元302年,即西晋太安元年,司马颙与司马乂联合讨伐司马冏,司马冏被杀宫中,政权落入乂手。公元302年,即西晋太安二年,司马颙与司马颖联合讨伐司马乂,虽然兵多将广,却乂军所败。公元303年,即西晋太安二年,司马越生擒司马乂,转手司马颙,被颙部将烧死;司马颖入都为丞相,并封皇太弟,虽然住在邺城,却又专擅朝政。司马越对司马颖非常不满,率军挟帝进攻邺城,却被司马颖击败,晋惠帝被俘困邺,司马越逃往封国。此时,司马颙兵占洛阳;接着,司马腾攻破邺城。司马颖与晋惠帝,先投洛阳,继赴长安。公元305年,即西晋永兴二年,司马越起兵西进,进攻关中,击败司马颙。公元306年,即西晋光熙元年,司马越迎惠帝回洛阳,司马颖、司马颙被杀,大权落入越手,内乱到此结束。最终司马越夺取政权。参与者虽然众多,骄骁者却只有八个,故称“八王之乱”。这些擅长“窝里斗”英雄们,外斗外行,内斗内行;阴谋阳谋兼备,文攻武卫并用;你剁我手,我砍你头;宫廷血溅,毫无亲情;“前后历时十六年,八王七死一王生”。其实,硕果仅存的仅司马越未善终,由于祸结弥深,遂致忧惧成疾;卒后欲葬东海,却被焚柩灭迹。参战诸王相继败亡,西晋王朝消耗殆尽。内部,社会矛盾一触即发,由此始,“煌煌西晋”,走向衰亡;外部,民族矛盾此起彼伏,由此始,泱泱大国,“五胡乱华”。据《晋书·载记第一》记载,此时,司马诸王正大打出手;周边,乱华五胡在悄然崛起。匈奴左贤王刘宣等私议:“今司马氏骨肉相残,四海鼎沸,兴邦复业,此其时矣。”于是,不但秦雍边塞,有人称“帝”;就是内陆江夏,亦有人号“汉”。此外,后来建立“前赵”的匈奴刘曜,建立“后赵”的羯人石勒,开基“前燕”的鲜卑慕容皝等,经过此次动乱的锻炼,均日益壮大起来。

    德教加于百姓  天子既是人子,同时也是君王。作为人子,必须“爱敬尽于事亲”。爱亲也好,敬亲也罢,归根结底,在于顺之亲心,故称孝顺,忤之则为不孝。但是,作为君王,则必须“德教加于百姓”。德政也好,教化也罢,归根结底,在于顺之民心,亦称孝顺,逆之则为不孝。此外,天子既然提倡德教,不但应该“以德行政”,实行德政;而且应该“以身立言”,教化百姓。古《周礼》规定:享年八十者,一子不从政;享年九十者,其家不从政,此即“三王养老之制”。此项规定虽然未必科学,却是德政与孝顺相结合的典范。

    所谓德政,是指使用具有“仁德”内涵的措施和手段行政。孔子是最早把德和政相联系思想家和教育家。《论语·颜渊篇第十二》即有“子曰:‘爲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星共之。’”显然,在孔子看来,德如北辰,政如群星,群星环绕北辰,恰如纲举目张。显然,这里既有“治道”出于“天道”的思想,也为“德政”划定了界限。孔子说“政者,正也”,即正当、正义。但要达“正”,必须有“德”。故所谓“德”,也如《礼记》所说“德者,得也”,即准则、规范;或获得、取得。其实,就是认可、认定的意思。这就是说,只有正当、正义,并符合准则、规范,且得到百姓认可、认定的措施和手段,才能称之为德政。

    在我国历史上,汉明帝刘庄堪称实行德政的典范。他资质过人、性格刚毅,在继光武刘秀得为明帝后,所采取的倡儒礼佛、注重刑名,总揽威柄、权不借下,谏争恳恳、宽和为首,抑制外戚、打击宗室,限制豪强、经营西域,以身率礼、恭奉遗业,勤综万机、察下以情,以及尊师重教的治国方略,可圈可点之处颇多。

    谨防外戚,重用开国元勋  明帝遵奉光武遗训,不但严防后妃家族参政封侯。而且严防贵戚功臣干政揽权。虽然根据光武遗愿,云台立像记功,世称二十八宿,却把功勋卓著的岳父马援排除在外。而且,明帝在位时,其三个舅倌马廖、马光、马防也都位高不过九卿。馆陶公主为子求封郎官,明帝宁可给外甥送钱千万,也不许官。大臣阎章出类拔萃,但因妹妹后宫为妃,反难拜将封侯。但是,明帝却对开国元勋邓禹等恩爱有加。或为太傅,或为太尉,或为将军,从而使宗室、功臣、官僚等,都有了自己的代表。同时,明帝无论对生母阴太后,还是异母郭圣通,都非常尊重、平等对待,赢得了外戚和臣属的广泛好评。显然,此即爱敬事亲与德政治国的完美结合。

    限制宗室,却又宽大为怀  光武帝时,对同姓宗室就严格限制。儿子虽然封王,却全集中洛阳;不但封地很小,而且不能就国。诸王没有实权,当然愤愤不平。明帝同母弟荆较有才能,曾写信给废太子刘疆,挑拨离间,煽动造反;刘疆接信害吓,把信交给明帝;明帝却不追究,仍然视为胞弟。后来羌人作乱,刘荆又有异动;明帝仍不追究,只是命他就国。刘荆虽然就国,仍然不思悔改,竟询相士说:“吾象先帝,先帝三十为君,吾今也已三十,可起兵否?”吓得相士急忙报官,刘荆闻讯害怕,自己投进监狱,明帝又没追究。但刘荆仍然执迷不悟,竟使巫祝诅咒明帝,被郡国官吏奏报,却也是自杀了事。此后,先后又有楚王刘英图谋反叛,刘康刘延图谋不轨,明帝也均宽大为怀,不开杀戒。显然,此亦是爱敬事亲与德政治国的完美结合的经典范例。

    削弱豪强  执法毫不容情  光武中兴之后,鉴于王莽立新,开始警惕外戚篡位;与此同时,又想利用外戚防范宗室。明帝即位后,虽然子承父志,却又风格迥异,以刚代柔,大刀阔斧。名列三十二功臣,并曾纳河西五郡给光武帝的窦融,虽然德高望重,子孙却不守法。其兄子窦林,欺罔坐罪,下狱而死;其长子窦穆,虽贵为光武附马,却假传太后旨意,先是让六安侯刘盱休妻,妄图以自己的女儿妻之,以求达到霸占六安侯封地的目的。此事被明帝得知,立即将穆免官,同时赶出京城。窦融也被斥责,吓得辞职养病。后来,窦穆虽然被赦回京,却仍派人监视居住。窦穆心怀不满,口出怨言,且贿赂官吏,结党营私。结果,窦融和他的儿子窦宣、窦勋均囚死狱中。只是窦勋之子窦宪,后来也赫赫有名。太后阴丽华的弟弟阴就,有子阴丰,也是附马,杀了公主,虽然太后还在,明帝也不徇情;先将阴丰处死,父母也通自杀。此外,既为河西功臣梁统之子,也是自己姐夫的梁松,尽管为光武遗命辅政的大臣,却也因为“松坐怨望、且飞书诽谤”而被处死。“政者,正也”;“德者,得也”,明帝“以德为政”和勇气和力量,也堪称明帝。

    尊师重教,言行堪称表率  汉明帝尊师重教,推重经学大师桓荣(生卒年月不详,字春卿,今安徽怀远人)的故事,更是家喻户晓。据《东观记》记载:“荣本齐桓公后也。” 少赴长安求学,刻苦自励十五年,终成学业。公元43年,即汉建武十九年,桓荣为光武帝刘秀赏识,拜为议郎,侍讲《尚书》,赐钱十万,教授太子刘庄。每逢朝会,刘秀多请桓荣当众讲解经书,继而拜为博士,从此恩遇日隆。公元52年,即汉建武二十八年,桓荣被拜太子少傅,后又拜为太常。荣尝寝病,太子朝夕遣中傅问病,赐以珍羞、帷帐、奴婢,谓曰:“如有不讳,无忧家室也。”后病愈,复入侍进。另据《资治通鉴·汉明帝永平二年》记载:明帝即位后,仍然对桓荣尊以师礼,甚见亲重。一次,他驾幸太常府探望桓荣,不但让桓荣上坐东面,专设几杖,聆听老师的教诲。而且亲自主持仪式,召百官及桓荣弟子等数百人,向桓荣行弟子之礼。诸生若避位向君,向明帝发问时,明帝也总是以“太师在此”予以谦辞。听讲结束后,即把太官的供具都赐给桓荣。公元59年,即汉永平二年,三雍初成,拜荣为五更,并封为关内侯,食邑五千户。但或桓荣生病,明帝也总是派侍从和太医等,前往探望和诊治。待到桓荣病重时,明帝不但亲自前往探视,而且进街下车,进门拥荣哭泣。将床茵、帷帐、刀剑、衣被等,赐予桓荣,良久才归。从此以后,凡来探视的公卿、诸侯、将军、大夫等,再也不敢直驱家门,反而个个床前下拜。桓荣八十而卒后,明帝更是改着丧服,亲自送葬,赐筑坟茔。除兄子二人补四百石,都讲生八人补二百石,其余门徒多至公卿。按理说,桓荣的儿子桓郁应当继承爵位。桓郁不愿受封,想让给兄长的儿子桓泛。明帝不予照准,桓郁只得受封,却坚持与桓泛共享封邑的收入。如此诗书传家,亦为后续佳话。

    在我国古代,“德政”即“善政”,“暴政”即“恶政”。两者对立,此消彼长。皇帝多为继承,制度又多漏洞。因此,“善政”明君虽好,“恶政”昏君却多。这是因为,“恶政”如同筛子,无不具有淘汰清官,选择污吏的功能。因此,在“恶政”作恶的环境里,官员如狼,百姓似羊。狼数不断增多,羊数不断减少。如此循序渐进,终于狼多羊少。生态失去平衡,必然导致内讧。狼与狼互相争斗,只能是自取灭亡。

    2、 子无黜母,臣无贬君

    公元168年,即桓帝建宁元年,桓帝驾崩,灵帝即位。外戚与内宦的矛盾也更加激烈。外戚以窦太后、窦武为首,内宦以曹节、王甫为头。由于桓帝和灵帝均为昏君,并都是借宦称帝,认宦作父的角色,显然,这种皇帝和宦官的组合,国柄与私欲的连接,决非外戚可以抵敌。公元168年,亦即灵帝永康元年,窦武与陈蕃与窦武密谋,欲除内宦,曹节与王甫却先动手。他们假传诏令,诬武反叛。窦武被迫自杀,窦家悉数被诛。并将窦太后迁入南宫,两年无人问津,灵帝亦未往省。于公元172年,即汉熹平元年六月,太后恹恹成疾,病逝南宫。由于内宦对积怨窦氏,竟然将太后遗体出置市舍,并议以贵人礼殡殓太后,别葬懿陵。太仆李咸(100—175,字元卓,今河南西平人)等忠臣良将,终于按奈不住,纷纷以“子无黜母,臣无贬君”反复谏诤。灵帝终于良心发现,说:“太后亲立朕躬,统成大业;朕方自愧不孝,怎能反降贵人?”于是棺殓如仪,举哀发丧,配衬桓帝。

    据《左传·隐公元年》记载:春秋时期,郑国君主郑庄公(前757—前701,名寤生,今河南新郑人),母亲武姜因为生庄难产,遂对庄公心生厌恶,故取名“寤生”。相反,却对弟弟叔段宠爱有加。按制,老大寤生顺理成章继承了王位,母亲武姜却暗助叔段,以求叔段取代寤生。为此,她先是替叔段请封制邑,即今郑州上街,庄公未许;后又替叔段请封京襄,即今河南荥阳,庄公应允。叔段到了京襄,妄称京城太叔,招兵买马,修筑城墙,准备谋反,谋代庄公。公元前72 2年,即郑庄公二十二年,叔段认为时机已经成熟,遂与母亲商量谋变。武姜不但回信支持叔段起兵,而且自告奋勇愿做内应。只是因为密信被截,庄公才得率先出手。叔段仓皇逃至鄢陵,又被追到共城自杀。此即“多行不义必自毙”的由来。庄公由此怨恨母亲,发誓“不到黄泉不再见面”。并把母亲送到远离京城的颍地。毕竟,咬牙切齿的毒誓易发,十指连心的亲情难断。一次,在设宴招待颍地官员颍考叔时,受到颍考叔袖藏食品,孝敬母亲的启发,幡然悔悟,思母心切,却又君无戏言,于是接受颍考叔建议,掘地道至黄泉,筑庭室成会所,请庄公和母亲在此见面。母子见面,抱头痛哭,重归于好,亲情依旧。此即是著名的“掘地见母”故事。

    3、忠孝双全,相得益彰

    马融,既是著名的儒学家,也是伟大的教育家,他提出的“忠不可废于国,孝不可驰于家”的思想,无疑是个光辉的命题。忠孝兼备,忠孝双全,无疑最为理想。但是,要做到忠孝双全,却非易事。毕竟,由于外部环境和社会角色的限制,同时扮演好忠与孝两种角色,简直是不可能的。故,许多理论家和宣传家们,只能提出大忠即大孝的观点。此大谬也!其实,如果深入研究,我们就会发现,由于社会地位的差异,对忠与孝的要求是不同的。对于身居岩荒者,重在求孝,安居乐业,故,能尽孝即能尽忠;对于身居庙堂者,重在求忠,建功立业,故,能尽忠即能尽孝。毕竟,由于资源配置的存在,不同的忠孝要求,资源配置的质量和数量都是不同的。但是,在中国历史上,既能为国尽忠,亦能为家尽孝者,还是大量存在的。其中,东汉时期,代代尽忠,人人尽孝,并以邓禹、邓绥、邓骘、邓凤为代表的邓氏家族,堪称忠孝双全的典范。说来虽然悲壮,却也感天动地。

    邓禹(2—58,字仲华,今河南新野人)人,既为东汉开国功臣,亦为云台元功之首。少即胆识过人,通晓文韬武略。十三岁游学长安,与刘秀成为挚友。王莽立新,起义绿林拥立刘玄为帝,建元更始;此时刘秀得为破虏将军,持节北渡黄河,抚慰河北州郡。邓禹得到消息,立即渡过黄河,北上追赶刘秀;挚友邺城相见,彼此促膝谈心,邓禹为刘秀出“图天下策”云:“莫如延揽英雄,务悦民心,立高祖之业,救万民之命”。刘秀本怀帝制自为之心,故对禹策深表赞同,说:“因令左右号禹曰邓将军,常止宿于中,与定计议”。从此,邓禹成为刘秀建功立业,光大刘汉最为亲信的谋士。邓禹不仅是善于运筹帷幄的谋士,而且是勇于冲锋陷阵的将军。由于能文能武,故能出将入相。在平定河东、进出关中,及恢复汉祚,建立东汉,刘王天下过程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公元37年,即建武十三年,东汉削藩结束,完成统一大业。邓禹以功封侯,食邑多达四县。东汉初年,光武“以天下既定,思念欲完功臣爵土,不令以吏职为过,故皆以列侯就第”。邓禹深解光武对功臣“赐以高官厚禄,而不令其执掌朝政的旨意”,进不居功,退能自守,谓“天下既定,常欲远名势。有子十三人,各使守一艺。资用国邑,不修产利。”所以,“帝益重之”,令与李通、贾复等继续参议国事。公元56年,即光武中元元年,又命邓禹“复行司徒事”,即行宰相职。如此结果,在东汉建国功臣中,实为破例之举。显然,邓禹虽然功高,却不功高盖主;常以尽忠为念,绝不欲远名势。故,既能善始善终,亦能端正家风。据史料记载,邓禹在世时,笃行孝悌,家教甚严,颇以“修整闺门,教养子孙,皆可以为后世法”为念。故其后代邓训、邓绥、邓骘、邓凤等,只所以能忠孝兼修,不能不说是源出邓禹。

    邓禹子邓训,少有大志,厌文尚武,禹常非之。曾为护羌校尉,讲究恩信抚边,羌胡呼为使君。按照戎俗,父母或死,风俗耻于悲泣,众皆骑马歌呼;但至闻训卒,莫不吼号,或以刀剑自割,或者刺杀牲畜,曰:“邓使君已死,我曹亦俱死耳。” 遂家家为训立祠,有疾辄此祈福。显然,此即家风所致。据史料记载,邓训颇有父风,“邓训虽能容众,闺门管教却严,兄弟莫不敬惮;诸子但有进见,往往未尝赐席,已先接以温色”。家风如此,皇后出于邓氏,由此可见渊源。公元105年,即元兴元年,和帝以训系皇后之父,使谒者持节至训墓,赐策追封,谥曰平寿敬侯。训有五子:骘、京、悝、弘、阊等,均史有名。但影响最大,且争议最大者,当数邓绥。关于邓绥,前已述及,此乃简叙。邓绥先为和帝后,帝死得称太后。虽然出身名门,而且母仪天下,却能安邦治国,巾帼胜于须眉。尽管邓绥为“废立幼君”事,历朝历代,均受垢病,但是,她“昼治政事,夜读经书”,“开设书院,训教贵胄”,“削减宫女,裁撤太监”,“抑制宗室,勤政爱民”的举措,无论如何都堪称英明。毕竟,立长也好,立幼也罢;男君也好,女帝也罢,不但无关百姓,而且无关成败。显然,只有持柄者的作为,是英明还是昏庸,才是判断优劣的标准。就此而言,邓绥之于汉家,显然无愧忠名。此外,邓绥之于孝,也堪标榜世人。幼年时,祖母剪发事;少年时,为父守孝事;青年时,为妃为后事;中年时,返乡祭母事等,均脍炙人口,感天动地。显然,相对刘姓雄君,雌绥更为雄杰。

    邓禹孙等,特别是长孙邓骘,因妹邓绥为后,得拜车骑将军;又因太后临朝,自任邓大将军。本该春风得意,骘却颤颤惊惊。何也?忠之悖也。为忠不图封赏,为孝岂能为名?公元106年,即延平元年,襁褓殇帝驾崩,绥骘拥立安帝。公元107年,即永初元年,邓氏骘、悝、弘、阊四兄弟尽得封侯,各得食邑户。邓骘以定策之功,增封食邑三千户。邓骘等辞让不获,只能逃避使者;但是间关诣阙,还得上疏自陈。情真意切,痛陈其弊。奏表较长,此处只能摘要述之云:“观前世倾覆之诫,退自惟念,不寒而栗。臣等虽无逮及远见之虑,犹有庶几戒惧之情。常母子兄弟,内相敕厉,冀以端悫畏慎,一心奉戴,上全天恩,下完性命。刻骨定分,有死无二。终不敢横受爵士,以增罪累。惶窘征营,昧死陈乞。” 悫即恭谨。恭谨奉戴,则为尽忠;横受爵封,则为悖忠;邓骘观念,不言自高。邓绥坚持要封,邓骘坚辞不受,为此频繁上疏,高达五次六次,增封之事,方才作罢。因功而获赏赐,因位而受皇封,不是感恩戴德,而是不寒而栗,这就是邓骘兄弟。

    邓骘兄弟等,秉承祖父邓禹教训,深以窦氏失败为戒。虽为皇亲国戚,却兢兢戒谨,遵守法度。下令宗族子弟,均须闭门静居。并戒慎自律,推进贤士何熙、祋讽、羊浸、李郃、陶敦等,列于朝廷;征辟杨震、朱宠、陈禅等,置之幕府。邓骘子邓凤,因欣赏马融才华,推荐他任职台阁。马融借此东风,终成东汉大儒。但是,邓凤本人,却因为接受中郎将任尚赠马,被邓骘割去他和母亲的头发。公元110年,即永初四年,邓氏母新野君病,太后亲往省母,连日留侍;三公上表固请,方才回宫。既而邓母病剧,再去善终临丧。新野君系国母之母,葬仪堪比王制。特赠东园秘器,玉衣绣衾之外,又赐布三万匹,赐钱三千万。邓骘兄弟等不但辞还钱布,并乞退位守制。太后难以决断,只好征询班昭。班昭引经据典说:“《论语》曰:‘能以礼让为国,于从政乎何有!’由是言之,推让之诚,其旨远矣。今国舅深执忠孝,引身自退,而以方陲未靖,拒而不许,如后有毫毛加于今日,诚恐推让之名,不可再得。” 班昭虽为女流,太后素以为师。因即听从,许令邓骘等归里终丧。邓骘等归里后,全都居于墓庐守制。季弟邓阊因伤心过度,竟至骨立。及服阙后,邓太后诏令复职,仍受前封,为大将军。邓骘等先是固辞,后来虽然并奉朝请,也是无事不朝;遇有大议,方诣阙参谋。邓母新野君病逝后,其子邓弘、邓悝、邓阊也先后去世,皆遗言薄葬,既坚辞赏赐,也拒受爵封。邓氏五兄弟,虽然贵为皇亲国戚,却能素承训诫,保泰持盈,全都享有积善履谦的美名。

    公元121年,即建光元年,邓太后去世。安帝被乳母王圣、宦官李闰等蒙蔽,诬陷邓骘已故弟邓悝、邓弘、邓阊等,阴谋废立,罪坐大逆。当日即诏复批准,将其后嗣全部废为庶人。邓骘本应连坐,因为未曾与谋,但也徙封罗侯,遣令就国。且抄没邓骘宗族田产,远徙邓访家属远郡;并阴令郡县承旨逼迫邓氏宗亲等,如邓骘从弟河南尹邓豹、度辽将军舞阳侯邓遵、将作大匠邓畅全部自杀。只有邓广德兄弟因是阎皇后亲属才得以留在京师。邓骘不堪其辱,竟然不饮不食;邓凤劝免不成,与父同时绝粒。父子同绝食,忠孝泣鬼神!大司农朱宠(生卒年月不详,字仲威,今陕西西安人),痛感邓骘无罪遇祸,赤身裸体,带棺上疏,为邓骘辩冤说:“伏惟和熹皇后圣善之德,为汉文母。兄弟忠孝,同心忧国,宗庙有主,王室是赖。功成身退,让国逊位,历世外戚,无与为比。当享积善履谦之祐,而横为宫人单辞所陷。利口倾险,反乱国家,罪无申证,狱不讯鞠,遂令骘等罹此酷滥。一门七人,并不以命,尸骸流离,怨魂不反,逆天感人,率土丧气。宜收还冢次,宠树遗孤,奉承血祀,以谢亡灵。”宠知其言切,自致廷尉,诏免官归田里。众庶多为骘称枉,帝意颇悟,乃谴让州郡,还葬洛阳北芒旧茔,公卿皆会丧,莫不悲伤之。诏遣使者祠以中牢,诸从昆弟皆归京师。及顺帝即位,追感太后恩训,愍骘无辜,乃诏宗正复故大将军邓骘宗亲内外,朝见皆如故事。除骘兄弟子及门从十二人悉为郎中,擢朱宠为太尉,录尚书事。对此,范晔在《后汉书》有言说:“汉世外戚,自东、西京十有余族,非徒豪横盈极,自取灾故,必于贻衅后主,以至颠败者,其数有可言焉。何则?恩非己结,而权已先之;情疏礼重,而枉性图之;来垄方授,地既害之;隙开埶谢,谗亦胜之。悲哉!骘、悝兄弟,委远时柄,忠劳王室,而终莫之免,斯乐生所以泣而辞燕也!”

    但是,在更多情况下,忠与孝却不可兼得。当两者发生冲突时,是舍忠求孝,还是舍孝求忠,却是两难选择。东汉开国功臣李忠(?-43,字仲都,今山东东莱人),王莽立新时为新博属长,刘玄称帝时为信都都尉。公元24年,即元始年,为高密国郎时,因迎接落难刘秀进入信都,被拜将封侯。因奉命围攻王郎,曾率队转战河北。刘秀初起草莽,诸将均有劫掠;只有李忠秋毫无犯,刘秀反而赐马赐物。不久,信都失于王郎;随及,信都复归刘秀,不料,信都豪族马宠为王郎内应,竟将李忠母亲和妻子俘获,并以此要挟李忠投降王郎。马宠弟为忠下属,前来劝说;李忠为国忘家,将他杀死。刘秀感于他的忠心,声言定要救出其家族。忠孝难以双全,李忠舍亲求忠,慷然作答说:“蒙明公大恩,思得效命,诚不敢内顾宗亲。”可喜的是,更始大败王郎,李忠家族得救。刘秀命李忠代行信都太守,信都豪族凡作王郎内应者数百人,均被李忠杀死。李忠不敢内顾宗亲,求忠刘秀,固然可敬;但是王郎内应数百,不亦忠乎,何故尽诛?

    李忠尽忠,得全忠孝。但是,仔细推敲,则属偶然。其实,因为尽忠而留遗憾者,或许更多。公元178年,即汉熹平七年,宦官赵忠从弟赵苞(?—178,字威豪,今山东武城人),先曾初仕州郡,继得升任太守。特派员赴辽西迎接母亲及妻子,不料,途经柳城,为鲜卑所虏,作为人质,载以进攻辽西。赵苞正要率兵突上,却见敌阵驱出数辆囚车,且敌酋持刃大喝道:“赵苞快下马受缚,免得诛灭全家!”赵苞闻声出马,顿觉万箭穿心。原来,那囚车所载者,不是别人,而是白发苍苍的老母,和娇颜稚嫩的妻儿。此情此景,何去何从?曾经以赵忠从弟为耻的赵苞只能“舍孝求忠”。于是拍马上前,凄声遥语道:“为子无状,本欲奉养朝夕,不意反为母祸!昔为母子,今为王臣,孩儿不得顾私毁公,只能舍孝求忠,罪当万死,如何塞责?!”赵苞余音尚在,母亲遥应即来,且呼赵苞字道:“威豪!人各有命,怎得相顾私情,自亏忠义?从前,王陵母亲陷楚,对着汉使,伏剑勉陵;今我亦愿效法陵母,尔亦当如王陵,忠汉便了!”苞得母言,愤然回首道:“大小将士,努力杀贼;上雪国耻,下报家仇!”苞言未绝,马已骤奔;挺刃切虏,如同刈草。只是虏亦疯狂,后果难书。赵苞收兵回城,上表陈述军情,且请辞归葬。灵帝得表,遣使吊丧,封苞为侯。赵苞将母葬讫,顾语乡亲道:“食禄避难,不得为忠;杀母全义,不得为孝。我还有什么脸面目苟活人间呢?”乡亲欲前劝慰,苞却骤然心痛。用手椎胸,呕血不止。突然倒地,只呼母亲数声而死。赵苞弃母全城,后人多悯其全忠,但也有人惜其昧义。但也有人评价说:“赵苞之失不在于昧义,而在于少智也”。古人云:“多少英雄流血后,才知智士善全生”。但“忠孝双全”之智何在,诸君自思可也。

    邓骘墓庐守制,邓阊竟至骨立③235乳母祸乱宫廷,邓骘父子绝粒;为父者刚烈,为子者情深③240邓骘父子,忠孝双全③240赵苞-忠孝难全,以忠为先-经典③342/346为臣不忠,为子不孝,应该受死,陈宫就义③457公孙家不忠不孝,如吕布反复无常③568/569关于忠与孝的关系-忠孝难全-李忠为国忘家③48晋祚危八王自乱②292-陈叔宝兄弟三人祸国乱政②37

    毫无疑问,能忠孝双全者,固然可贵;能舍孝求忠者,固然可敬。但是,如何评价不忠不孝者,或者失忠失孝者,则是个复杂的问题。作者认为,失忠失孝者委实可怜,如陈宫等人;不忠不孝者确为垃圾,如公孙渊之流。

    陈宫(?-199,字公台,今山东莘县人),性情刚直,足智多谋,先为曹操谋士,曾主张曹操牧守兖州;后来与操反目,游说张邈等背叛曹操,迎接吕布入主兖州。此后,便作为吕布谋士,辅助吕布攻打曹操。

    公元198年,即建安三年冬,曹操率军围攻下邳,太守陈登率众迎曹,为操先驱,操势更盛。吕布屡战屡败,意欲投降曹操。陈宫曾经背操,当然极力劝阻。吕布先是派员乞援袁术,袁术因念吕布拒婚旧恶,不但不出援手,而且幸灾乐祸。吕布情急无奈,只得用绵缠住女身,背负上马,提戟出城,以女换援。无奈操军飞矢如雨,无缝可钻,只得退入城中。如此过了月余,吕布又生降意,曹操也有归志。反倒是双方谋臣均表反对。荀攸出谋决水灌城,陈宫出谋继续守城。显然,荀攸之谋为上策,陈宫之谋为失计。何也,明知不可而为之。故陈普(1244—1315,字尚德,今属福建福州人)戏评陈宫说:“何物曾奴董太师,原陵青草正萋萋。一时翔集多知处,独恨公台不择栖。”意为栖当其所,当然要忠;栖所非人,忠有何义?陈宫栖于吕布,只能留下遗恨。吕布困坐愁城,战不能战,降不能降,只能以酒浇愁。揽镜自照,发现瘦损失形,于是宣布戒酒。部将侯成失马复得,诸将馈酒道贺;侯成恐违军令,将酒分献吕布。不料酒鬼吕布小题大做,竟要将侯成斩首示众。其实,将帅将兵,斩就斩了,却又杖责贷死,以至留下后患。后患终于酿大,待至深夜,侯成等竟然拘住陈宫,开门出降。吕布本为“三姓家奴”,易主如同易手,随即下楼投降。猛将投降,绑缚甚紧。吕布为之大呼:“布被缚太急,请赐从宽。”曹操闻言,竟笑语道:“缚虎不得不紧。”吕布投降求生,曹操岂让他生!陈宫但求速死,曹操却劝他生,说:“公台!卿尝自谓智计有余,今果如何?”陈宫悲叹道:“吕布不从宫言,所以如此;若从我计,何至被擒?”曹操又说:“说今当如何处置?”陈宫慷慨而言道:“为臣不忠,为子不孝,应当受死!”曹操又道:“卿不惜死,可记得老母否?”陈宫又道:“宫闻以孝治天下,不害他人父母;宫母存亡,听诸公命。”曹操复问宫妻,陈宫复答:“圣王施仁,罪不及孥,妻子存否,亦惟公命。”陈宫说罢,即欲趋出;曹操问宫何往,陈宫毅然决然道:“出去就死,尚有何言?”曹操闻言起座,竟然流涕相送。陈宫虽然受诛,曹操仍令抚恤宫母妻小,不使失所;就是吕布家小亦载回都,不使连坐。陈宫欲忠,忠无对象;陈宫欲孝,孝却不能。虽然可怜,却能留名。

    公孙渊(?—238,字文懿,今辽宁辽阳人),祖为公孙度,父为公孙康,兄为公孙晃,子为公孙修。公元228年,即太和二年,胁迫叔父公孙恭退位,得为辽东太守。既以不孝起家,必以不忠处世。先依东吴,后结曹魏。继而反魏造反,自称燕王,改元绍汉。公元238年,即景初二年,又向东吴称臣。同年春,魏国派司马懿前往征讨,八月底,公孙不敌司马,终因粮尽被杀。其父公孙康,虽有开疆拓土,称雄辽东,据境自守,招贤纳士的美名,也有把穷途末路,前来投奔的袁熙、袁尚斩杀,并把首级献于曹操的劣迹。重利贱义,似乎家传。故当公孙渊遣使求和时,司马懿不但怒斩来使,且檄令公孙渊自缚来降。公孙渊走投无路,竟要送子入质。司马懿恨其不仁,忿然说道:“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不能走当降,不能降当死;何必遣子为质,多来絮聒?”说罢即叱使出归,继续围城。公孙渊无术图存,只得携子突围。公孙渊先依东吴,后结曹魏;先辜叔父,后负儿子;不忠不孝,怎能令终?故出即被擒,随即被诛。家风非善,家难善终,由此可见。

    4、忠孝家风,光宗耀祖孔融争死/张俭逃生334邓绥孝道及于宫室③207马超不顾父命战曹操,马超私忿忘亲被屠族③510/512公孙家不忠不孝,如吕布反复无常③568/569吕据宁死不叛,以免辱没人③592诸葛父子,前仆后继;父死为忠,子死为孝③601姜门双孝,孝悌传说③228薛包孝悌称孝友③246梁商遗嘱-孝子善述父志③272吕据宁死不叛,以免辱没人③592诸葛父子,前仆后继;父死为忠,子死为孝③601

    所谓家风,即家庭或家族,在长期的生活、生产、教化、熏陶中,逐渐形成的价值观念、文化传统、风俗习惯和宗教信仰等。家风有优有劣,优良的家风,不但可以造福当代,而且可以庇荫后人。故,塑造和传递家风,体现和捍卫家风,从来都是忠臣良将们,最为看重的文化修养。有资料表明,从北齐开始,到民国为止的1400余年间,我国共出版有关家训的专著约120多部。其中,既有北齐颜之推所著,并被誉为“古今家训之祖”的《颜氏家训》,也有北宋司马光所著的《温公家范》,以及明朝吴麟征的《家诫要言》,清朝朱柏庐的《治家格言》,东汉班昭的《女诫》,如此众多的名人大家,之所以呕心沥血的著述家训、家范、家诫、女诫和治家格言等,其目的,显然都是要塑造和传递优良的家风。

    吕据(?-256,字世议,今安徽太和人)为三国时期东吴重臣吕范(?-228,字子衡)次子。初拜副军校尉,佐领军事;吕范死后,先后升任越骑校尉和骠骑将军等职。伐山越,讨五溪,攻樊城,战功卓著。公元256年,东吴宗室权臣孙峻(219-256,字子远,今浙江富阳人)派吕据伐魏。前来践行时,见吕据所率部伍非常整齐,因嫉生厌,匆匆离去。当夜做梦,被诸葛恪冤魂用剑击中,惊惧发病而死。后事托付堂弟孙綝)(231-258,字子通),并由孙綝统军。吕据为之大怒,率军讨伐孙綝。由于处事不密,内应滕胤被诛。吕据失据,进退两难。或劝吕据北行奔魏,吕据慨然而言说:“我若为叛臣,有何面目对我我先人?”遂服毒自尽。因害怕辱没先人而自尽,不愧为忠臣良将后人。还有,诸葛尚(244—263,字不详,今山东沂南人)为三国时期蜀汉重臣诸葛亮(181-234,字孔明,今山东沂南人)之孙,诸葛瞻(227—263,字思远)之子。博览兵书、精通武艺。公元263年,即蜀汉炎兴元年,蜀汉因孔明逝世,姜维失误;后主昏庸,黄皓乱政而日暮途穷。但是,钟会、邓艾所率曹魏大军,却逢山开道、遇水架桥,锐不可当、长驱直入,好似风卷残云般压了过来。先破阳平关,继占定军山,直驱江油八百里,排山倒海到涪城。涪城守将诸葛瞻,虽然奋力拼杀,毕竟寡不敌众;以致身陷重围,自刎为国尽忠。诸葛尚登城遥望,见父瞻陷于重围,不禁恸哭道:“我父子荷国重恩,应该效死。只恨朝廷不早斩黄皓,致有此祸!今我父死,我何为生?”遂策马杀出,也即为国捐躯。对此,有人感叹说:“诸葛尚少年忠义,为臣则忠,为子则孝,为孙则慈,跨父轶祖,可见孔明于地下矣。”同时,文学评论家毛宗岗(1632—1709,字序始,今江苏苏州人)亦认为:诸葛瞻父子,受命于大势已去后,仍能赴死以报社稷,诸葛武侯于是乎不死。盖瞻尚战死绵竹之心,亦秋风五丈原之心矣!倘若瞻尚降魏苟全,则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家训,不亦有愧乎?故瞻尚亡,则武侯存。子孙争气,先人有光,此即光宗耀祖之谓也。

    家风的核心是道德。道德有亏,家风蒙尘。故西周时期,周公旦即告诫即将赴鲁任职的儿子伯禽:“德行广大而守以恭者,荣;土地博裕而守以险者,安;禄位尊盛而守以卑者,贵;人众兵强而守以畏者,胜;聪明慧智而守以愚者,益;博闻多记而守以浅者,广。去矣,其勿以鲁国骄士矣”。高而恭,裕而险,尊而卑,强而畏,智而愚,博而浅,不论是古代还是现代,都是生活的大智慧。在中国历史上,最具特色的家风当属谢氏家族。“雅道相传”的文化传统,翰墨飘香的潜移默化,终于将谢家人塑造成 “外不寄傲,内有琼瑶,如彼潜鸿,拂羽云霄”儒雅高贵,超凡脱俗的气质、气度,风格、风度!该优秀家风,作为一种微弱而强大的精神力量,扶摇直上,终于使谢氏家族,从名不见经传的平民之家,起于祖,盛于孙,短短三代,便发达成为名扬天下的豪门大户。

    道德的核心是忠孝。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复坐,吾语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夫孝,德之本也,教由生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显然,之所以孝为德本,则是因为事君和立身,均是由事亲开始的。

    中国古代,以孝治家的故事很多。且多载史料,真假难辨。本书只采两例,而且只述其要,以娱读者。据说,广陵人姜诗拥有贤名,娶妻庞氏,奉事尤谨。姜母好饮,江水却远;庞氏随时往汲,携归煮茶奉母。一日遇风,归家较迟。姜母渴极难耐,姜诗怒斥妻归。庞氏涕泣出门,借寓邻舍,昼夜纺绩,转遗姜母,数月不绝。姜母因感惊异,邻媪据实告之;姜母且感且惭,于是召还庞氏。庞氏曲体母心,从此事母更谨。当然,好心自有好报,无非相夫教子,升官发财而已。还有,汉中陈文矩,中年丧妻,留有四子;继娶穆姜,生有二子。文矩出为为县令,在任病故;穆姜携榇归葬,亲养六子。前妻四子以穆姜本非生母,常常刁难;但穆姜却仍然慈爱温仁,更加关爱。饮食起居,比亲子还要用心。邻居为之不平,尝对穆姜说:“四子不孝,可谓太甚,何不分而居之,免得受嫌?”但穆姜却答道:“我方欲以仁义相导,令他自知迁善,为什么还要分居呢?”前任长子陈兴得病甚笃,穆姜亲调药食,昼夜探问,不厌其烦,几个月才得痊愈。陈兴由此感悟,起语其他三弟说:“慈母仁慈,出自天授,我等兄弟不报恩养,反而嫌憎,行同禽兽。”说完,遂挚其他三弟径往狱中,具陈母德,自讼忤逆,乞许就狱。当然,以下还是老套,好人得有好报。

    自古以来,事亲为孝,皆耳熟能详。但如何事亲,自然官民不同,朝野有别。东汉顺帝时,大将军梁商得病,自知不起。先是告诉顺帝,治国秘籍。继则嘱咐儿女,葬则不用珠玉,以免虚糜国库;祭则不用三牲,以免浪费家资。知子莫若其父,梁商知道儿子梁冀并非善类,于是又特别强调说:“孝子当善述父志,不宜违我遗言!”孝子善述父志,不能违背父言,可能,这就是梁商的孝顺观。至于孔子所说:“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显然,以“三年无改于父之道”为孝的标准,如果不是如梁商般特有所指,既不利于社会的发展,也不利于家风的改善。譬如,在科举制度兴盛的年代里,所谓“头悬梁,锥刺股”和“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边苦作舟”,以及“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和“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名利家风,曾经风靡神州。但是,从科学的角度看,所谓“头悬梁,锥刺股”,其实并不科学。同时,由于社会选择的多样性,即便“金榜题名”,也难“光宗耀祖”。更何况所谓“龙生龙,凤生凤”的观念,也应与时俱进呢!

    秦钜(?—1221,字子野,今江苏南京人),既为秦桧(1090-1155,字会之)曾孙,也为抗金名将。南宋宁宗赵扩(1168-1224)时,曾任湖北蕲州通判。公元1221年,即嘉定十四年,金人南侵蕲州时,秦钜与郡守李诚之率众抗敌,终因寡不敌众,被金攻破城池。李诚之自杀殉国,秦矩官邸自焚。秦矩的儿子秦浚闻讯,也毅然跳入火中,追随父亲而去。秦矩壮烈牺牲后,不但皇帝封他为侯,名烈侯;而且,蕲州百姓还为他建庙,并由皇帝亲赐匾额,御题“褒忠”。众所周知,秦桧享有汉奸和奸臣等恶名。早在公元1217年,即南宋嘉定十年,当金兵再度南侵,宋宁宗曾召集群臣商讨对策。老臣赵放提议由秦钜领兵抗敌,说:“秦钜文武兼备,报国心切,可当大任。”提议余音尚在,质疑即如潮涌。皆说“秦钜乃秦桧后人,其祖恶贯满盈,用之必害国家。”但赵放的反驳也有理有力,说:“秦钜虽是秦桧后人,但人各有志,不能以先人的好坏来判断后人。”好在宁宗兼听则明,虽然并未重用秦钜,却也善守中庸,任用秦钜为蕲州通判,并兼领守备事务。金军南下蕲州时,得知守城将领为秦桧后人,其兴高采烈之状可想而知。高高兴兴派人前来劝降,却被秦矩怒斩来使,反秦桧“称臣、割地、纳贡”的绥靖政策而为之。不但为其祖秦桧缓解了骂名,而且以此为始,为秦桧之后,树立了忠君爱国的家风。孝顺否?至孝也!秦桧灵魂若在,秦钜之后若在,怎能不感激涕零!

    -忠孝双全-八王之乱①130-晋祚危八王自乱②290-陈叔宝兄弟三人祸国乱政②371郑成功背父救国②694王莽父女关系③3姜门双孝,孝悌传说③228乐羊子妻,贞义传说③228/229穆姜教子,仁爱传说③229李固杜乔弟子,护尸感天动地③282天子行孝,四夷和平③326子无黜母,臣无贬君③336孔融先是让梨,后又争着赴死③333张敛一人逃死,却致祸及万家;夏馥为治家佣,逃入深山烧炭③333袁宏家有老母,土室开窗问答③334曹操得擒袁绍谋士沮授,沮授为亲请求速死③477袁绍两子相争,卒致社稷倾覆;刘表两子相争,卒致江山易主③479曹丕宠郭氏,江山归司马③549

    关于忠与孝的关系-忠孝难全-李忠为国忘家③48马后少即持家③马严为叔鸣冤③143明帝子封减半③165邓绥孝道及于宫室③207邓骘辞还钱布,退位守制③227邓骘墓庐守制,邓阊竟至骨立③235乳母祸乱宫廷,邓骘父子绝粒;为父者刚烈,为子者情深③240邓骘父子,忠孝双全③240赵苞-忠孝难全,以忠为先-经典③342/346为臣不忠,为子不孝,应该受死,陈宫就义③457曹操临战自为丞相,孔融奏称不宜师;孔融系狱二子弈棋,覆巢之下何有完卵③496马超不顾父命战曹操,马超私忿忘亲被屠族③510/512姜叙母微言大义,赵昂妻掷地有声;名为劝忠,实为无知③518/521公孙家不忠不孝,如吕布反复无常③568/569吕据宁死不叛,以免辱没人③592诸葛父子,前仆后继;父死为忠,子死为孝③601

    (二)始于立德,终于成功-郑成功收复台湾①248-尧择贤禅位于舜②11

    马援忠孝③93/175范微为子尽孝,为师尽义,明帝不罪③160宣桓永昱,善人遗泽,数世不衰③165庞参忠直,因妻坐免-东汉任官,讲究修齐③265

    东汉开国功臣马援(前14-49,字文渊,今陕西扶风人),为大儒马融(79-166,字季长)叔祖,号称“伏波将军”者是也。远祖为赵奢,近祖为马通。少年丧父,依兄为生。未几兄余病没,马援守制,不离墓侧;敬事寡嫂,必正衣冠;教养子侄,尽心尽力。马援南征病没后,兄子马严(11—92,字威卿),与弟马敦俱归安陵,迁居钜下,为马援守墓。三辅称其义行,号曰“钜下二卿”。此后,则为叔祖鸣冤,使叔姑马氏得以进宫。待到叔姑成为明德皇后,马严却闭门自守,以避讥嫌;遂更徙北地,断绝宾客。公元72年,即永平十五年,皇后敕使移居洛阳。获显宗召见,马严进对闲雅,上甚异之,诏留仁寿闼,与校书郎杜抚、班固等杂定《建武注记》,从此留名。因马余而马援,因马援而马严,因马严而马后,因马后而诸马,代代忠孝,此皆始于立德,终于成功之谓也。

    鲍昱(10-81,字文泉,今山西长治人),其祖鲍宣(前30-3,字子都,今河北盐山人),哀帝时,为谏议大夫,敢于直言,谏争甚切,抨击时政,其言少文多实。曾指出:“民有七亡而无一得”,“有七死而无一生”。鲍宣之妻桓少君,也堪称高洁。桓少君为鲍宣为恩师爱女,因爱慕鲍宣清白而相结连理。少君为富家女,鲍宣为清贫男;少君出嫁时,陪嫁非常丰盛,鲍宣反而不喜。少君见状,立即将绫罗绸缎,换成粗布衣衫。鹿车回里,洗去铅华,瓦罐汲水,善修妇道,时人称为“桓鲍”,得与“举案齐眉”的“梁孟”齐名。鲍宣女亦是贤妇,曾以“存不忘亡,安不忘危”教育后辈。故鲍宣之后,鲍昱与父亲鲍永(?—42,字君长),亦先后出仕,并均官司隶校尉。鲍永在朝,守法不阿,权戚敛手;鲍永在家,侍奉后母,亦称至孝。尽管母为后母,恭谨亦如亲生。其妻就因在母前叱狗,而被永去之。鲍永待友,也讲忠义。一次出巡,路过霸陵,执意祭扫刘玄(?—25,字圣公,今湖北枣阳人)之墓。刘玄既无帝质,也无帝功。只因拥有汉皇血统,而被绿林军拿来为帝,号称更始。在位期间,不但百般刁难刘秀,而且杀了秀兄刘演。随从们害怕得罪刘秀,纷纷出来劝阻。但曾为绿林军将领的鲍永,却执意为刘玄扫墓。并表示,即使因此获罪,也决不畏避。众人不言,心里皆敬仰之。

    鲍昱沐浴忠直家风,父祖遗泽,历经光武帝、汉明帝、汉章帝,既是三朝元老,也是三公重臣,经司徒而至太尉。鲍昱少传父学,颇有智略。曾客授东平,因太守戴涉闻昱系鲍永子,乃请署守高都长。在任期间,讨击群贼,诛其渠帅,道路开通,由是知名。公元56年,即建武中元元年,拜司隶校尉,诏昱诣尚书,使封胡降檄,下书而著姓。鲍昱异之,光武帝复报称曰:“吾故欲令天下知忠臣之子复为司隶也。”点名道姓任职,宣传忠臣之后,光武刘秀此举,堪为家风点睛。鲍昱长子鲍德,修志节,有清名,官为南阳太守。时岁多荒灾,唯南阳丰穰。吏人爱悦,号为“神父”。在任九年,征拜为大司农,卒于官。次子鲍昂,讲孝义,重节行。兄德被病数年,弟昂俯伏左右,衣不缓带;及处丧,毁瘠三年,抱负乃行;及服阕,遂潜墓侧,不关时务。举孝廉,辟公府,亦连征不至,卒于家。故人歌曰:“修德忠孝报亦隆,祖孙相继振家风;巾帼须眉同千古,桓鲍后裔皆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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