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投稿  | 剧本征集  | 发布信息  | 编剧加盟  | 咨询建议  | 编剧群  | 演员  | 代写小品  | 设为首页
总首页 |电影 |微电影 |电视剧 |动漫 |短剧 |广告剧 |小说 |歌词 |论文 |影讯 |节日 |公司 |年会 |搞笑 |小品 |话剧 |相声 |大全 |戏曲 |剧组 |编剧 |舞台剧 |经典 |剧情
电视剧本创作室 | 招聘求职 | 上传剧本 | 投稿须知 | 留言版 | 广告服务 | 网站帮助 | 网站公告
站内搜索 关键词: 类别: 范围:
代写小品剧本电话:13979226936 QQ:652117037 原创剧本网www.juben108.com
重点推荐剧本
单位企业廉政题材搞笑小品剧本《
公司年会同庆演出搞笑娱乐情景剧
高校感恩题材搞笑感人小品剧本《
驻村干部小品剧本《为乡村振兴出
最新搞笑古装小品,爆笑古风小品《
基层干部商量扶贫资金如何使用小
专业代写小品剧本
代写小品剧本
重点推荐小品剧本
基层干部商量扶贫资金如何使用小品
12月9日世界足球日小品剧本(火警11
12月4日全国法制宣传日小品剧本(职
关于防止上当受骗的情景剧剧本《被
12月3日世界残疾人日小品剧本(我的
关于货币反假的快板《抵制假币》
12月1日世界爱滋病日宣传预防小品剧
公司年会三句半台词《除夕夜》
消除对妇女的暴力日宣传反家庭暴力
中国海警舰艇小品剧本(优秀海警)
导演演员演戏爆笑现场喜剧小品剧本
关于十月一日国庆节题材的搞笑小品
大学生正能量小品剧本(梦想的旅程)
11月14日世界糖尿病日宣传预防小品
天然气公司音乐小品《除夕夜》
关于宣传消防安全题材搞笑小品剧本
关于11月8日中国记者节的搞笑小品剧
11月11日光棍节喜剧小品剧本(光棍好
有关感恩老师的校园音乐剧《最好的
交通事故搞笑现场小品剧本(共享也疯
建筑工人脱口秀(功夫)
九月初九重阳节超感人小品剧本(人间
医院快板情景剧剧本《医院评审》
关于边防民警宣传东海南海禁渔期出
中铁公司隧道施工小品剧本(情满天路
关于医院编排的音乐剧剧本《特殊的
老兵退伍搞笑又感人的晚会小品剧本
适合国庆晚会节目表演讲关于中国发
有关万圣节的剧本(相亲故事)
10月17日国际消除贫困日精准扶贫攻
您当前位置:中国国际剧本网 > 电视剧本 > 农村电视剧本 > 天地 (30集电视剧)
 
授权级别:独家授权与委托   作品类别:电视剧本-农村电视剧本   会员:xiaopinjuben   阅读: 次   编辑评分: 3
投稿时间:2019/4/13 9:24:06     最新修改:2019/4/13 9:24:06     来源:中国国际剧本网www.juben108.com 
电视剧本名:《天地 (30集电视剧)》
(原创剧本网)作者:山人
中国国际剧本网电视剧本创作室专业创作各种电视剧本、电视栏目短剧剧本。 QQ:719251535
代写小品
《天地》 (第1集)
 
 
1. 统一片头  原野  夜  外
天地寥落,如梦幻一般——暗蓝色的夜空清朗纯净。苍山如海连天涌动,重重山梁缓缓而来……
    片名字幕:
              三十集电视连续剧
天  地
 
    字幕:
第1集
 
2. 长河市/街道A  冬  夜  外  (现实·1968年底)
锣鼓鞭炮声震耳欲聋。车载高音喇叭里传来《大海航行靠舵手》的音乐,其间混杂着女播音员刺耳的声音:“最新指示,最新指示: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一支由各单位出车组成的联合车队射出刺眼的灯光,在这条正街上缓缓行驶。车上彩旗招展,每辆卡车的墙板边上都有人燃放鞭炮,炸得火星飞溅,烟雾腾腾。街道两边许多行人驻足看热闹。
字幕:
1968年·长河市
 
    一辆卡车的墙板上贴着标语:“热烈欢呼最新指示发表!”车上,几名工人相互凑趣,以夸张的动作幅度摇头晃脑抡起膀子敲锣打鼓。
一些孩子跟着车队走,在车辆之间的空隙里钻进钻出,小小的身影晃来晃去。
一长串鞭炮悬在墙板外噼噼啪啪地炸着。
几个小男孩不时抢上来,用脚踏灭地上爆竹燃烧的撚子,或争抢哑炮。
街边的男女老少看得眉开眼笑。
    棒子骑着自行车与车队同向而来,后座搭着男孩A。棒子留着平头,生得五大三粗,模样有点横也有些鲁钝。
男孩A:嘿,棒子,你看前面那小子。
    棒子:怎么了?……(恍然明白)哦。(起身加力蹬自行车。)
    平轩站在街边看热闹。棒子骑着自行车飞快地从他跟前掠过,男孩A一把抓下平轩头上的军帽。
平轩:(愣了一下)嘿,你个狗日的!站住,站住!(发力狂追。)
棒子拼命登车。
男孩A把军帽戴上,回头调侃地用手指打了一声响亮的唿哨。
    平轩猛追。
棒子搭着男孩A拐进小街。平轩追进小街。
 
3. 街道B  外
    这是正街岔出来的一条小街,淡青的水银灯照着街面。黄老大、连成、炉匠等七、八个男孩从胡同里转上小街,数人戴着军帽,甚至叼着一支烟。前面传来平轩的喊声,“黄老大,截住那辆车!”
    黄老大:截住它!(和男孩们奔到街心,一字排开。对棒子)站住!(他一身军装,斜戴军帽,长发齐眉,一张堂堂正正的国字脸,面相瘦削而冷峻,中等身材,瘦而结实。)
    棒子骑着自行车减速而来,煞住车。两人下车。
棒子:黄老大,你想干什么?
黄老大:平轩,他把你怎么了?
平轩:(气喘嘘嘘地追过来)他们抢了我的军帽!
    黄老大:棒子,你西城区的抢军帽抢到东城区来了,你的胆可是越玩越大了。
男孩A:谁抢他军帽了。
平轩:怎么没抢,你头上那顶军帽就是我的!
男孩A:凭什么说这军帽是你的?你叫它一声它能答应?
平轩:帽子里边写了一个“谢”字,你把它翻出来看。
旁边数人道,“对,翻出来看看。”“是不是一看就知道了。”
男孩A还想说什么,棒子压住他。
    棒子:(对平轩)笑话。你说看就看了?我还说你裤衩里面写了个“许”字,你把裤衩脱下来让我们看看?(瞧瞧男孩A,两人呵呵地笑起来。)
黄老大:他们不给看。你们说,这事怎么办?
连成:那就只有教训他一下!
黄老大啐掉嘴上的烟卷,猛然一拳打在棒子的脸上。
男孩们一拥而上,双方大打出手,自行车哐啷一声摔在地上。
正街那边,车载高音喇叭里传来《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的歌声,其间混杂着男播音员刺耳的声音,“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说服城里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来一个动员……”播音声远去。
棒子和男孩A没抵挡多久,被打翻在地。男孩们围住他们拳打脚踢。
杨海涛:(跑过来)喂,黄老大,你们在干什么?别打了!(他个头略高,壮实,头发稍长,肤色略黑,长得粗眉大眼,面相宽容厚道。他戴着一顶自制的棉布军帽,帽沿皱皱折折的,有点往下耷拉,半旧的蓝布罩衣和棉衣两层衣领都敞开着。)
男孩们纷纷停下来道,“杨司令!”
炉匠:(朝地上鼻青脸肿的男孩A狠踢两脚,扯下他头上的军帽扔给平轩)打不死你狗日的!(他长得尖嘴猴腮,两道眉毛有些往下倒。)
    黄老大:(揪住棒子的衣领)你服不服?
杨海涛:(掰开黄老大的手)算了算了,我看你们是吃饱了没事干了。走走走,哪来回哪去!
棒子:(鼻青脸肿地爬起来,一抹唇上的鼻血,指点着黄老大)今天你们人多,不跟你说。明晚咱们河边见,怎么样?
    黄老大:哪见都行啊。谁还怕了你了。
    杨海涛:(推推棒子)走了走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棒子:杨司令,他说了明晚要来的,你看见了啊。(对男孩A)走。
男孩A扶起自行车跟着他走了。
    黄老大:棒子,你别在这儿嘴硬,你他妈明晚别缩家里,让老子白跑。
杨海涛:(扒住他的肩头)你说你们这些人,成天尽干一些没用的事。就算打赢了,你又得到什么了?!
黄老大:平常机械厂放露天电影你看不看?
杨海涛:(纳闷)看哪。
黄老大:那你给说说,你看一场电影又得到什么了?
杨海涛:(让他的话给憋住)就算没得到什么,我脑袋上至少没有起包。
黄老大:我脑袋上也没有起包。
杨海涛无话可说。连成、炉匠等人呵呵地笑起来。
杨海涛:哪来那么多废话,走啦走啦!
    黄老大:(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挥挥手)走!(领着大伙朝对面的胡同里走去。)
    杨海涛望望他们的背影,无奈地笑笑,继续往前走。
 
4. 胡同/居民区  外
借着昏黄的路灯,杨海涛一脚高、一脚低,走在高低不平的小路上。小路两边整齐地排列着许多灰扑扑的砖瓦平房。杨家住在其中一排平房的房头。这是胡同里的居民区。天寒地冻,外面的行人很少。
 
5. 居民区/杨家/正屋  内
杨家进门是一间狭窄的厨房,再分别通往正屋和偏房,正屋后面通往小小的杂屋。正屋里灯光很暗,除了陈旧的木板床、矮衣柜、方桌、板凳,几乎就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杨父坐在木椅子上,在木盆里烫脚,手里捏着烟卷。杨海涛的大妹在方桌上写作业,小妹在边上学写字。杨父四十多岁,一副大老粗模样,络腮胡子有几日没刮了,黑黢黢地包住整个下巴。
杨海涛缓缓推开大门,蹑手蹑脚走进来,想趁父亲不注意穿过厨房溜进偏房。
杨父:(已经看见他)过来。
杨海涛只得很不情愿地走进正屋。
杨父上上下下打量着儿子,看他有无伤损。
杨海涛身上到处脏兮兮的,一副邋遢相。
两个妹妹都停下笔,瞧着大哥,见杨父的目光扫过来,赶紧埋头继续写。
杨父:好好看看你这一身,咱们家出了你这么个游神,希罕呢……今天又野到哪儿去了?
杨海涛:(翻着眼珠)干革命去了。
偏房的门吱地一声开了。杨海青探出来,伸着脖子瞧着哥哥。
杨父:(按捺着火气)干革命?就凭你们这些二流子?
杨海涛:人家可不这么说。
杨父:你以为你们干了一些什么好事?去年你领着那个什么“红联总”,不就是砸了几个厂子?
杨海涛:这说的都是啥跟啥呀!你们厂,那是城里最大的资产阶级堡垒。万一资本主义复辟,劳动人民就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杨父:歪道道还不少呢。把厂子砸了,工人上不了班,工资从哪儿来?你爹已经开始“受二茬罪”了。
杨海涛偏着脑袋瞧着屋角,一副爱听不听的样子。
杨父:街上喊的听见没有?上山下乡!你们这些造反干将趁早滚到乡下去,省得耳根子不清静。
杨海涛:(不去看他,咕哝)这是在家里说呢。要是在外面说,这叫思想反动。
杨父:(怔了一下)放屁!你爹三代贫农,思想还反动了?!
两个妹妹吃惊地偷觑着父亲。
杨海青见父亲发火了,赶紧缩回偏房。
杨海涛:怎么不是?文化革命取得了伟大胜利,你却说受二茬罪,这不是……
杨父:混帐东西!在老子跟前嚼舌根子!(气得火冒三丈,甩掉半截烟卷,哗啦一声抬起光脚丫子,鞋都没穿,端起木盆欲泼过来。)
杨海涛见势不妙,转身窜进厨房,夺门逃出去。
 
6. 杨家门前  外
杨海涛从门里窜出来,木盆跟着飞出来,一盆洗脚水差一点泼到他的身上。他一溜烟转过前排平房的屋角。
木盆落在地上滚开去。
杨父:(气呼呼地在门前叫骂)小兔崽子往哪儿跑,我还怕你不回来了!
 
7. 居民区/夏家门前  晨  外  (1969年初)
太阳还没有出来,刮着寒风。居民区里许多人家尚未出门。夏家也住在平房的房头,格局与杨家一样。八角的四个妹妹裹着头巾站在门前,都穿着自纳的棉鞋。大妹扛着大锤,牵着小妹。二妹扛着木杠子,杠头上拴着粗铁丝。三妹用篮子提着饭盒、餐具和茶缸等物。
从大门望进去,夏母边系头巾边从正屋走进厨房,背着沉甸甸的白帆布工具袋,里面装着铁锤铁圈等工具。
夏母:(朝偏房喊)延宗,起来了。锅里有馒头。我们先走了,你快点跟上来。别忘了把钢钎带上。(她皮肤黑且粗糙,有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
八角:(画外音。在偏房里懒洋洋地应道)哦──
小妹见夏母走出来,脱开大姐的手,跑过去让妈妈牵着。夏母看看没缺什么,领着四个小姑娘转过房头离去。
奶奶提着小木板走出来,随手把门带上一些,走向房头的小树。木板双面都贴着布壳,晒干了用来衲鞋底。
唐嫂:(匆匆忙忙从平房另一头走过来,朝半掩的门里张望)夏嫂!
奶奶:(把小木板靠树放好)哦,是唐嫂啊。他妈干活去了。啥事啊?
爷爷从门里探出半截身子。
唐嫂:这么早就走啦?!(颇为不满)早就通知你们家派个人到居委会来一下,这都从六八年翻到六九年来了,也不见个人影。不是说了要她等着吗?最新指示都被你们家磨得不新鲜了!(白了老太太一眼)我是来传达最新指示的。
爷爷:(走出来,陪笑,沙哑着嗓子)跟我们说一样嘛。
唐嫂:(没好气地)那就跟你们说说。等他爸他妈回来了,你们讲一下:按照上面的规定,你们家夏延宗要下乡。
爷爷:(没明白她的意思)啥事呀?
唐嫂:(奈不住性子了,一字一句大声道)夏延宗,要去农村。
爷爷:去农村啊?他天天要干活,没空啊。
    唐嫂让他的话给憋住,翻着眼睛瞧着他,一时欲说无词。
 
8. 夏家/偏房  内
这间小小的偏房安放了两个上下铺,看上去黑洞洞的象船舱。门后,八角不慌不忙地穿衣裳,听见外面的话,忍不住缩了脖子,捂住嘴吃吃地笑。他个子瘦小,长着一双眯缝眼,瘦脸,短发,额上的头发倔犟地往前翘起来,懵头懵脑的一脸孩子气。
 
9. 夏家门前  外
    唐嫂:(没好气地白了爷爷一眼)你们这样说吧:明天早上,夏延宗必须到居委会来参加学习。不来的话,后果自负。
爷爷:(纳闷地瞧着她)哦。
唐嫂:记住啦,明天早上哦。
    奶奶:(纳闷地点头)哦。
唐嫂转身离去。
爷爷奶奶互相瞧了一眼,还是没有弄明白唐嫂究竟是什么意思。
 
10.街道C  日  外
冬日的阳光显得有些苍白。杨海涛和黄老大在人行道上快步前行。
黄老大:下乡就下乡吧,还学什么习、表什么决心,纯粹是多此一举。
杨海涛:那不是要你端正态度吗。态度不给你端正一下,你和棒子走到乡下继续搞“武斗”?
黄老大:我这人,干什么都好,就怕坐板凳。
杨海涛:(忽然举手一指)车来了,快跑!
两人发力狂奔。
两双脚狂奔着。
街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最高指示  安民告示  元月号票公布”。
一只老年人的手把菜篮子放在地上,向前走一步。菜篮子被狂奔而过的脚带翻。
凑近墙边看告示的老头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吃了一惊。
篮子飞出老远,土豆满地乱滚。
杨海涛和黄老大在行人里向前面的公共汽车站冲去。百忙之中杨海涛回头瞥了一眼。
肮脏的无轨电车门前,一堆人乱哄哄地拥挤着。
哗地一声,前门在最后一名挤上去的乘客背后关上。杨海涛和黄老大冲过来,见状赶紧朝后面的车门跑。
哗地一声,后门在最后一名挤上去的乘客背后关上。杨海涛和黄老大跑过来,嘭嘭嘭捶了几下车厢,见车上无人理睬,赶紧往车后跑,一边从口袋里扯出个“执勤”红袖标戴上。
车后,一双腿站在登车顶的扶梯上。一只手伸过来,抓住这人的裤带,一把将他拽下来。跌倒在地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
小伙子:(一骨碌爬起来,瞪着眼睛)你想干嘛?……(忽然注意到对方戴着红袖标,立刻哑了。)
杨海涛:(怒目圆睁,指着他的鼻尖)你老实点!有什么屁,到学习班里再放!
黄老大:(朝扶梯上另外两个小伙子厉声喝道)都给我滚下来!
两人一看来了“执勤人员”,手忙脚乱跳下来,脚一沾地,飞也似的逃了。
杨海涛:(虚张声势)往哪儿跑,前面有人守着呢!
电车开动。黄老大暗中拉了杨海涛一把,两人突然迅速蹿上扶梯。
先前被拽下来的小伙子回过头时,电车已经加速离去。
小伙子:(满脸懊恼,跳起脚来)小王八蛋,操你妈!
一堆没挤上电车的乘客望着他笑。
 
11.电车扶梯上  外
杨海涛:(回身指点着后面长声叫骂)老反革命分子──,去──你──妈──的──!
无轨电车疾驶,大风迎面吹来,街道两旁的景物迅速向后面退去。杨海涛和黄老大并肩站在狭窄的扶梯上,互相瞧了一眼,突然放声大笑。
从电车顶上看过去,前面的景物迎面而来,满目都是秃树枝丫搅碎的灿烂的光影。
杨海涛和黄老大迎风而立,满头乱发飞扬起来,得意地向街边的行人挥动军帽招摇,兴奋得大呼小叫,“哟嗬嗬──!”“呜呼呼──!”
 
12.街道D  外
天寒地冻,无轨电车快速驶过,车尾扶梯上居然站着两个不怕冷的学生,带着红袖标招摇过市,看上去实在很滑稽。
走在人行道上的陈秋红、何英和李春梅被车上杨海涛和黄老大的吆喝声吸引,愣了一下,忽然捂着嘴笑起来。
陈秋红五官轮廓分明,眼窝较深,长相有点洋气,这样的眼睛往上看的时候有一种特别幽深的美感;她脑后扎两个柔长的“刷子”,走起路来一荡一荡的,很生动;她穿一件粉底碎花罩衫,体态健美,一身透着青春的魅力,看上去很亮丽。
何英梳着短发,面孔略瘦,不算漂亮。她穿着草绿色的军衣,蓝裤子,脚上一双解放鞋,显得朴素干练。
李春梅扎两条短辫子,圆脸,略胖,笑起来脸颊上有一对酒涡,很甜。她穿一件旧蓝布罩衣,笼着两只颜色深一些的蓝布袖套,戴着露指尖的杂色毛线手套。这是一个家境贫寒、勤劳能干的女孩子。蓝布罩衣大抵是从母亲那里捡来的。
路边有人发笑,有人摇头叹息。
 
13.胡同/居民区/夏家门前  傍晚  外
一堆看热闹的大人的腿。几个孩子在人后追逐嬉闹。
人丛里,夏家与唐嫂、胡干事、工宣队争吵。夏父个头矮小,胡子稀疏,一副老实厚道人的模样,甚至有点木讷。
八角的舅舅把小妹放下来。
小妹:(揪着舅舅的衣边不撒手)舅舅,我要抱,我要抱。
八角的舅舅:小妹乖,去跟姐姐在一起,舅舅有事,待一会再抱。
小妹跑开了。
奶奶把懵头懵脑的八角紧紧搂在身边,对围观的七、八个邻居喋喋不休地诉说着。八角穿一身旧棉衣,却不伦不类地戴着一顶自制的蓝灰色的八角帽。
奶奶:我们夏家,就这么一个独孙子,为啥非要他下乡哟!随便叫哪个妹妹去也好嘛……
四双孩子的脚在墙根里一字排开。八角的四个妹妹阶梯似的站在一起,惶然地瞧着大人斗嘴。
邻居里有人瞧瞧四个小姑娘,忍不住想笑。
    爷爷:(脑门上暴着青筋,挣着一副沙嗓子冲唐嫂嚷)你走你走!我家孙子不是学校的人,我们不跟你说!
    唐嫂:(两手叉腰,理直气壮)你叫谁走?我们来落实上级的指示,谁敢不照办,啊?
夏母:(抢上一步,反反正正拍打着手背)你说得对,上级的指示要照办。我们家老大只读了三年小学,他认不了几个字啊,能算知识青年吗?
八角的舅舅:(凑过来)最高指示是这样讲的嘛:把初中、高中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没说小学生也要去吧?
工宣队:(冲着八角的舅舅指指点点)哎,你怎么能片面理解最高指示。上面规定得很清楚,城镇无业青年都得下乡,没上过学的也得下去!
奶奶:我们家老大才十五岁,照老规矩,这会儿娶了媳妇他都没法圆房,他不是青年啊!
数人忍不住笑起来。有人附和,“就是就是。”
    胡干事:(见这家人如此难缠,摇头苦笑,把夏父拉在一边)我说夏师傅,你可是工人阶级的一员。工人阶级应该带头响应号召,对不对?
夏父让对方憋住,不知如何应对。
八角的舅舅:胡干事,这个事情你要听我说。这个孩子身体有病,下不得乡!
夏父:(一怔,忽然明白过来)是啊是啊,这孩子经常这儿疼那儿胀的,毛病多着呢……
工宣队:(用怀疑和审视的目光瞧瞧夏父和舅舅)你儿子每天走十几里,去郊区石料场干锤石料的重活,你们说他有病?
胡干事:这样吧,你们说他有病,我们也不好简单地说他没病。这样,我们来安排,送他去医院体检,看医生怎么说,可以吧?
夏父傻眼了……
 
14.医院/门诊部前  日  外
    门诊楼上的招牌:“门诊部”。
 
15.门诊部/厕所  内
八角一手扣裤前的纽扣,一手拿着一小瓶尿液,从便池边退下来。
    舅舅:(探头瞧瞧外面的走廊)快点!
    八角畏畏缩缩把指尖伸进牙齿,没勇气咬下去。
舅舅急了,快步走过来,咬破自己的手指,拿过瓶子往里面挤了两滴血,摇了摇,举起来一看,唯恐浓度不够,又挤了好几滴,这才放心地摇匀尿液,一边吮吸手指一边把瓶子交给发愣的八角。
舅舅:咬个指头都不敢,真没用。快去,见了医生,就照我说的那样说。别忘了拿烟,记住,要用双手送。快去。
八角点点头,转身离去。
 
16.走廊  内
两把长椅子在走廊的墙根里拼在一起。神情肃然的唐嫂、胡干事、工宣队与八角的爷爷、奶奶、母亲、四个妹妹以及几个病人杂坐在一起,俨然是三堂会审的架势。
舅舅在走廊的另一头探头探脑窥望。
    门角上的木牌:“化验室”。八角忐忑不安地拿着化验单走出来。
长椅子上,一干人等直起腰,瞧着八角走进门诊室。夏母已知内情,心里忐忑不安。
 
17.门诊室  内
    八角微微哆嗦的手插在口袋里。他咬着牙关,惴惴不安地坐在方凳上。
桌面上放着化验单。中年女医生看着化验单皱起眉头,转向八角。
插在口袋里手哆嗦着掏出香烟。
八角紧张得牙齿打起架来,挤出一脸傻笑,双手哆嗦着捧上两包精装“牡丹”牌香烟。
 
18.走廊  内
女医生:(画外音)你的尿里哪来的这么多血?要是能屙出这么多血,你早就死啦,还能活到今天!
两包香烟从门诊室的帘子底下飞出来。
长椅子上,一干人等吃了一惊,纷纷站起来。
    女医生:(拽着满脸惶恐的八角走出来,忿忿地嚷)小小年纪就学会用糖衣炮弹腐蚀革命医生,是谁教你的,咹?
唐嫂、胡干事和工宣队不约而同把目光转向夏母。
唐嫂:夏嫂,是谁教他的?
夏母一脸惶恐,答不上来。
    走廊的另一头,舅舅苦着脸,一拳砸在掌心里。
 
19.九中/教学楼侧  春  日  外
    不知何处的高音喇叭里轻轻播放着歌曲……(《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
早春时节,乍暖还寒。九中是一所初级中学。这时尚未开学,许多初中毕业生三三两两地往前赶。这里面包括六六、六七、六八届的毕业生,看上去年纪大小不等。几名女生凑在路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何英、陈秋红和李春梅快步走来。
教学楼房头贴着一溜红底黄字的下乡公布榜。榜下人头攒动,围着一堆学生。
    公布榜里密密麻麻地写着下乡学生的名单及分配去向。
一名男生眼睛扫来扫去,急切地寻找自己的名字,满脸懵然无知。
两名女生朝墙上指指点点,研究谁跟谁分在了一起,兴奋地笑着。
黄老大和杨海涛从人堆里挤出来,恰好遇上匆匆赶来的何英、陈秋红和李春梅。
黄老大:我们被学校一锅端啦!(挨个指点着她们)你,你,还有你,没有报名去建设兵团的,统统插队落户,都在安宁县白水公社四队,还有周小丽。
李春梅:(不安)安宁县在哪儿?
黄老大:嘿,李春梅,你这个问题把我给问着了。你问我,我问谁去?
    陈秋红:怎么回事?我们可没有报名。
黄老大:学校给你包办了,让你省心啦。好啦,咱们几个算是今生有缘,上学在一起,当农民也在一起。陈秋红,我没说错吧?
李春梅:呀……我家里还不知道这事呢。
何英:怕啥呀,全国的学生都要下乡,又不是你一个。
黄老大:哎,何英这句话算是说对了。大家上哪咱们也上哪,大家怎么过咱们就怎么过。海涛,你说对不?
几人的目光转向杨海涛。杨海涛出神地望着别处。黄老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高音喇叭里的歌声非常抒情──
 
                       ……
                           啊──,啊──
                       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
                       您的光辉思想永远照我心。
                       春风最暖,毛主席最亲,
                       您的光辉思想永远指航程。
                           啊──,啊──
                           啊──,啊──
                       ……
 
路上,一双穿着蓝裤子、黑面搭袢布鞋和白袜子的腿走来。周小丽浴着温暖娇艳的阳光款款走来。她一张清秀的瓜子脸,目光清澈幽深,长长的双辫子,显得清纯而有些幼稚。她穿着一字领咖啡色灯芯绒罩衣,围着红围巾。这姑娘天生弱质,身段苗条,走起路来风摆杨柳一般别有韵致,一身透着女儿家的娇俏。
黄老大:(奇怪地瞧瞧周小丽,没看出有何异常)海涛。喂,杨海涛,你看啥呢?
杨海涛:(蓦然回过神,有点窘)没看啥。
何英:(兴奋)小丽,快过来,咱们分在一起了!
    周小丽:(快步走来)咱们全班插队的人都分在一起了?
    陈秋红:那怎么可能。就咱们六个。
杨海涛:咱们学校的人,好象都在安宁县,只是公社、生产队不一样。
    周小丽:哦……
 
20.胡同/横巷/居委会门前  外
两双孩子的脚在高低不平的石子路面上行走。大孩子换上了自纳的布鞋,小孩子仍穿着棉鞋。大孩子一手牵着小的,一手提着布袋子,里面装着饭盒。八角的大妹牵着小妹走向前面的一座小院。
门柱上的木牌子:“红星一街居民委员会”。大妹牵着小妹走进去。
 
21.居委会/院子  外
    小院子里有三间正屋,一间偏房。居委会的人走了,三间正屋的门都锁着。院角里,一名戴红袖标的青工张开两腿懒洋洋地靠在木椅子上,在灿烂的阳光里昏昏欲睡。大妹牵着小妹走过来。
    大妹:叔叔!
    小妹:叔叔。
    青工:(揉揉眼睛站起来)送饭来了。小妹,今天有没有肉啊?
    小妹:没有。我家要等十五号,我爸发工资了,才有肉吃。
偏房门上贴着一张白纸条:“政治学习班”。这是居委会办学习班用的禁闭室。青工走到门前,去裤兜里摸出钥匙。
青工:(开锁)那,十五号那天我上你家吃饭,好不好?
小妹叼住一根手指,不好意思地笑。
门开处,八角探出半个身子,接过大妹手里的饭盒。哐啷一声门又锁上。两个小姑娘赶到窗前。
透过铁栅栏,可看到这是一间空房,里面关着五名十四岁到十七岁不等的少年。地上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搭满地铺。两名少年缩在被窝卷里睡觉,山子和另一名少年坐在地铺上,望着天花板发愣。山子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面相有点憨。屋里斜拉着一根细绳子,乱七八糟搭着几条半干不湿的毛巾。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八角凑在窗前,唏哩哈啦吃着。
    大妹:哥,妈说,要是不够吃你吱一声,下次给你多盛一点。
    八角:嗯。
    大妹:哥,妈说,要是睡着冷了你吱一声,再给你抱床被子来。
    八角:嗯。
    大妹:哥,我们几天没干活了,妈也没去。
    八角:嗯。
    小妹:哥,我们天天都在家里玩呢!你不回来玩呀?
    八角:嗯。
青工:(凑到两个小姑娘身后)八角,你说你们家这是何必嘛。关在这儿都快一个月了,过年都不能回家。再说了,你们家九口人,挤在一间半小屋里,那不是活得难受吗?我说你呀,赶紧写个申请得了,省得家里天天烙心!
八角:写了那不就得下乡啊?
青工:哦,你以为不写就可以不下乡啊?这一片凡是不上学的小孩,不管他有多犟的脾气,到头来能犟着不下去的,一个都没有!(有力地向他虚点一下)我把话给你说在这里,不信你就走着瞧吧小子哎!
八角半信半疑地瞧着他。
青工:给你透个信,咱们这一片,是落实安置的事给耽搁了。好些片区,年前就下去了。你不信怎么着?最高指示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二号发表的吧?人家下得最快的,元旦都是在乡下过的。
八角:啊……
青工:别以为安排你下乡有那么简单。跟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同劳动没问题,反正那么几块地,一个人是种,两个人也是种;同吃问题也不大,你去了,也就是添一双筷子;麻烦的就是住,人家两口子睡得好好的,不可能把你插到中间去吧?所以说,总得给你找个房子不是?听说现在安置问题已经落实好了,你们的事快了。
    八角愣住。
 
22.胡同/周家/院门前  傍晚  外
这是胡同里一个旧式的独立小院,青砖瓦房。正房有四间屋子,两边各有一间偏房。这里住着两户人家。左边是周家。
杨海涛、黄老大、连成、平轩、炉匠、何英、陈秋红、李春梅等一伙学生兴奋地说着朝院门走来。
杨海涛:就这么着,明天我们男孩去捡废铁,你们女孩去锤石料。咱们分头行动,然后把挣的钱凑到一起,看有多少。
何英:好啊,到时候我和李春梅把钱给你送过来。
杨海涛:要是能凑个五、六十,咱们全班去野餐。
黄老大:要是不够就接着干。
杨海涛:对。反正要把钱凑够才行。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不管怎么说,总得好好聚一聚,也不枉同学一场吧。(见已经到了周小丽家门前,停下)我说啊,咱们这么一大帮人,都进顾老师家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李春梅,你去把周小丽叫出来。
李春梅:哦。(朝院门走去。)
 
23.周家/院子  外
李春梅走进来,刚要开口叫人,忽然噤了声。
左边,周家正屋前站着三个人:一人是小职员模样的中年人,另外两人是戴红袖标的年轻人,其中一人长得膀大腰圆,足有一米八几的个头。周母焦急地跟中年人说好话。
周母:他的腰被打伤了,现在都没治好。你们有什么要紧事情?能不能在这里说?
中年人:说些废话!阶级斗争的事,你说要不要紧?
周父一手撑着腰,在周小丽的搀扶下从正屋里走出来。周小丽的弟弟周小明怯怯地跟到门边,就不敢出来了。
周父:(扶一下眼镜)别说了。我跟他们去。
周小丽:(揪心地)爸……
院门嘭地一下撞开。杨海涛、黄老大戴着红袖标,领着一帮学生闯进来。
黄老大:(吆喝)周恭良呢?周恭良在不在家?
周家人莫名其妙。
李春梅暗中给周小丽使个眼色。
周小丽似乎明白了,暗中拉一下母亲的手,示意她别吭声。
大汉:(拦住众人)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
黄老大:我还想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中年人:我们是音乐学院群专组的。
炉匠:(神气十足地走过来,撩开衣襟,拍拍中年人的肩膀,语气很调侃)给你引见一下吧,这一位是杨司令。
杨海涛:(冷冷地盯着中年人)这个人你们不能动。他正在接受我们红联总的审查。
周母向周父投去探询的目光。周父也被弄糊涂了。
中年人:红联总?什么红联总?
大汉:(走过来)申组长,这些小王八蛋在这里捣乱呢,别搭理他们。
杨海涛:抄家伙!
一伙男生迅速从院子里抄家伙,呼地一下形成合围之势。有人拿着木棍,有人抓着半块砖头。
炉匠跳起脚来狠狠煽了大汉一耳光。大汉刚要发作,突然愣住。原来连成和平轩的两把铁锹从背后抵上了他的脖子。
连成:你他妈只要敢动一下,老子马上叫你脑袋搬家!
炉匠脱下一只解放鞋,噼噼啪啪一气连抽了大汉七、八下。大汉不敢躲闪,被鞋底打黑的半边脸眼看着就肿起来,耷拉着脑袋站在那里不敢吭气。
周父周母见这群男孩如此凶悍,惊得目瞪口呆。
炉匠:(把鞋扔在地上,一边穿鞋一边骂)你爹给你喂了啥玩意,长那么大傻个!敢来这儿耍横,老子造反的时候,你他妈还穿着裤衩,在沙子地上玩玻璃弹子呢!真是瞎了你妈的狗眼!
男孩一片哄笑。女孩也忍俊不禁。
炉匠在大汉面前突然抽一口气,一摸自己的发际。大汉以为他又要动手,吓得直眨眼。
炉匠:你他妈见着杨司令还敢往前冲,在城里也算是头一号了。哎,我还差点忘了跟你打听打听,谁是王八蛋?
大汉:我。我是王八蛋。
炉匠:(盯住他,咬着牙齿提醒他)还有没有?
大汉:(迟疑着)……有。(犹豫地指指中年干部和同来的另一人,声音低了许多)他们俩……也是。
大伙又是一阵哄笑。
周父欲上前说什么,被周小丽拦住。
杨海涛:(见三人已被镇住,摆摆手,示意大伙退开,走过来,一把揪住中年人的耳朵)连红联总都不知道,也敢出来冒尖?你他妈哪天死在外面,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朱国栋你知道吧?
中年人:(吓得冷汗直冒,疼得龇牙咧嘴,忙不迭地叫)知道知道,就是市革委会的朱主任。杨司令……你……请你松松手……
杨海涛:(一把扯开他)你去问问朱国栋,就知道我杨司令是什么人了。
中年人:(揉着被揪红的耳朵,一边退缩一边陪着笑脸)是,我们知道了……杨司令……你们要办事,我们不敢打搅了!
三人灰溜溜地相跟着逃出院门。
大伙一片哄笑。
周父周母互相望望,苦笑着摇头。
杨海涛等人纷纷道,“顾老师!”
周母:杨海涛,往后你们千万不能这么干了,要惹祸的!
杨海涛:顾老师,这两年我们不知道已经惹了多少祸,也不在乎多惹几次。
黄老大:顾老师,你不用担心,这个祸我们惹得起!
大伙都笑。
周小丽感激地望着同学们……
 
24.街道E  日  外
春阳灿烂。八角的爷爷奶奶在街边前行。爷爷背着用草席裹起来的褥子,奶奶背着被窝卷跟在后面。两位老人看上去活象逃荒的。
爷爷向行人问路。行人给他指了个方向。两位老人穿过街道。
 
25.区革委会/办公楼/楼门前  外
    这是一幢皮面旧得发黑的三层红砖楼房。门边挂着几块木牌,其中一块上书:“长河市东城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安置办公室”。
爷爷奶奶来到楼前。两位老人均不识字,只好守在楼门前东张西望,直到走出来一名工作人员,陪个小心上前询问,打听到确切地点,这才走进楼门。
 
26.三楼/知青办  内
胡干事在办公桌后忙着整理文件。
八角的爷爷奶奶在门口探头探脑张望。
胡干事:(忘了他们是谁)两位老人家找谁?
    爷爷:你就是胡干事吧?
    胡干事:我就是。你们有啥事?
    奶奶:(立刻哭起来,含混不清地嚷)胡干事啊,你把我孙子放了吧!
    胡干事:什么把你孙子放了?这说的都是哪跟哪呀,你孙子是谁我还不知道呢!
爷爷:(苦着老脸)胡干事啊,你把我孙子放了。要下乡,我们这就跟你走。我们两个换一个总可以吧?
    胡干事:(总算猜到一点他们的遭遇,起身走过去)老人家,你孙子归学校管,学校!你们上学校去找老师,啊,去吧去吧!(把他们推开一些,碰上门锁。)
 
27.楼门前  外
门边围着七、八个看热闹的人。
八角的爷爷赫然躺在地铺上。奶奶低着头,坐在他腿边的被窝卷上。两位老人不说话。
 
28.三楼/知青办  内
    胡干事在桌前写材料。知青办主任走进来。
主任:小胡,你看看楼下,可有好瞧的了!
胡干事:(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起身走到窗前往楼下瞧瞧)听他们说,那老头的孙子让红星一街居委会办了学习班。这根本不关我们的事嘛!
主任:(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政治影响?要多坏有多坏!居委会的工作是怎么做的!
胡干事:主任,你别着急,这事我来处理。(走过来抓起桌上的电话。)
 
29.胡同/横巷/居委会/办公室A  内
学习班的五个少年围坐在两张拼起来的长桌前,十分倦怠而百无聊赖。有人反手插进后颈根里挠痒痒,有人打呵欠揉眼睛,还有人用笔杆在桌面的白纸上重重地捣着。
八角咬着笔杆愣瞧着窗外,一只手下意识地抹额前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抹也抹不平。
工宣队和唐嫂推门走进来,见他们每人面前还是白纸一张,不禁很生气。
工宣队:你们想通了没有?想通了就写下乡申请,没想通的继续写检查。你们这些抗拒上山下乡的落后分子,要从灵魂深处好好挖一挖资产阶级的思想意识。
    守门的青工:(在门外叫)唐嫂,区知青办有电话找你。
唐嫂出去了。
八角等人都望着门口。
工宣队:看什么看?还不快写!
八角:(眯缝着眼睛嚷)我没文化,不会写。
    工宣队:放屁!你不是上过学吗?怎么没文化?
    八角:(翻着白眼)老师没教过怎么写检查。
山子等几个男孩吃吃地笑。
工宣队:(没好气地扫他们一眼)笑什么笑!(对八角)没教过你就不会了?往尿里面滴几滴血,冒充糖尿病,这么高深的学问,你这个白痴是怎么掌握的?老师没教过,老师还没教过你吃饭呢,饭你会吃不?你这小子,纯粹他妈的饭桶一个!
    山子等几个男孩呵呵地笑起来。工宣队也让自己的话给逗笑了。
 
30.居委会/办公室B  内
    唐嫂:(拿着话筒)哦,是胡干事啊。(吃惊)什么?破坏“抓革命、促生产”?……胡干事,你别着急,我马上通知他儿子厂里,叫他们派人去处理这事。
 
31.区革委会/办公楼/楼门前  外
一辆机械厂的白色救护车鸣着喇叭快速驶来,刹住。八名工人从车上跳下来,其中有夏父。
办公楼门边吵吵嚷嚷围了一堆人,踮着脚伸长脖子看热闹。夏父满面愁容,领着工人挤进人群。
机修车间主任从驾驶室里走下来,满脸怨色瞧着人堆。
人堆里,工人们好说歹说,八角的爷爷脑门上暴着青筋,犟在地上就是不肯起来。
夏父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无计可施。
奶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向围观的人嚷)我孙儿还让他们关着呢,我们不能走啊!
车间主任:(挤进人群,向工人们瞪了一眼)还等什么?抬走啊!
看热闹的人让出一条道。两名工人拉住手臂让八角的奶奶坐着,合力把老太太抬出来。四名工人用担架把八角的爷爷抬出来。一名工人抱着被褥被窝卷跟着走出来。夏父耷拉着脑袋跟在最后。
人们跟过去看热闹。
奶奶坐在救护车里,工人们七手八脚把担架送进去。
前面,车间主任招招手,夏父惴惴不安地走过去。
车间主任:(拉开驾驶室的车门)你坐前面,给司机指路。
救护车的后门嘭地一下关上。
夏父:(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尴尬地笑笑)主任,我代表全家老小感谢你了!
车间主任:谢个屁!你给我惹了天大的祸!我正式通知你:从现在开始,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你儿子下乡的事,什么时候工作做通了,什么时候你再来上班。这期间工资全部扣发。听清楚了?!
夏父傻眼了。
车间主任:(向司机挥挥手)还不快走,在这儿丢人现眼!
救护车鸣着喇叭,轰然开走。
 
32.机械厂/后门外  外
杨海涛领着一伙男孩连走带跑来到后门外,推推门,里面哗啦一声响,用链子锁上了。
黄老大和连成抱着杨海涛的腿,合力将他从门边送上墙头。
杨海涛用石块敲掉一截玻璃刺,爬上墙头,兴奋地向墙外招手,示意有重要发现。
后门附近是工厂的院墙一角。空地上堆积着大量锈迹斑斑的边角余料和一些废弃的零件。
杨海涛从墙头跳下。
连成、炉匠、平轩等五名男孩一个跟着一个翻过墙头。
黄老大爬上来,骑坐在墙头上,继续敲玻璃刺,扩大安全区域。
杨海涛搬来一只破木箱,放在墙根下垫脚。
炉匠和平轩跑到前面的车间A墙根去望风。杨海涛等四人忙着翻捡重量适度的废铁,送给墙上的黄老大,由他抛到墙外。
    其余男孩候在墙外。黄老大抛下一块废铁,便有人过去用外衣裹住,放在肩上扛走。
 
33.车间A/房头  外
平轩站在屋角,从墙边朝前面的厂区马路窥望。炉匠猫在他身后,负责从窗角监视车间A里面的动静。
平轩:(悄声)炉匠,有人来了!
炉匠赶紧过来,伸着脑袋朝马路上窥望。
此时是午休时间,厂里很清静。前面,一百多米远的地方,中年守门人左看看、右瞧瞧,悠悠晃晃走来。
 
34.厂区马路  外
守门人忽然发现前面有人躲在屋角窥望,佯装不知,停下脚步,摸出烟来点。
    前面,平轩和炉匠一高一低不时从屋角探出半个脑袋窥望。
 
35.车间A/房头  外
炉匠:(拉拉平轩的衣袖)你再看一会儿,我去催他们快一点。
平轩:快去。
炉匠飞也似的跑开了。
平轩再探出脑袋窥望。
前面,守门人悠悠晃晃往回走。
平轩回过头,想叫住炉匠,却已经不见他的踪影。
 
36.厂区马路  外
    守门人回头一望。
前面的屋角没有人影。
他抛下香烟,迅速钻进旁边的车间B。
 
37.车间A/房头  外
平轩再探出脑袋窥望。
马路上空无一人。
平轩:(稍觉安心,不禁摇头笑笑,自言自语)这炉匠,简直胆小如鼠!
 
38.后门墙头  外
墙外几个男孩小声向墙上的黄老大叫唤:“跟他们说,再捡几块就够了!”
    炉匠:(飞奔而来)杨海涛,快跑!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杨海涛等人闻言一惊。
    杨海涛:(朝连成等人一挥手)快走!平轩呢?
    炉匠:(奔到墙跟,信口开河)他马上过来。
黄老大:(扔下一块废铁,朝墙外喊)有人来了!快去告诉他们,把东西藏好。
墙外一个男孩赶紧用衣裳裹住废铁,扛起来就跑。
黄老大:(伸下手去抓住炉匠的手)抓紧!(一把将他拖上墙头。)
炉匠手忙脚乱地跳出墙外。
一个男孩奔过来,黄老大帮他翻过墙头。另一个男孩扛着一块废铁跑过来。黄老大先接过废铁抛出墙外,再帮他翻过墙头。
连成从废铁堆里狠劲拽一块带有铜瓦的轴承座,怎么也拽不出来。
杨海涛:连成,还磨蹭什么?快走!
连成:慌啥,这上面有一块铜!
杨海涛:(奔过来,狠劲抬起上面的废铁,脸都挣红了)拉!
连成使出吃奶的劲,一下拉出轴承座,由于用力过猛,一屁股墩坐到地上,爬起来,抓起轴承座,跑到墙根去,递上轴承座,在黄老大的帮助下爬上墙头,却不急着跳过去。
 
39.车间A外  外
守门人悄无声息地摸到车间A侧门边,探出脑袋窥望。
前面,平轩背朝这边,还在专心致志地向马路窥望。
守门人蹑手蹑脚从车间A里走出来,顺着墙根摸向平轩的背后。
平轩专心致志地向马路窥望,后面伸过一只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守门人:你个小毛贼,我看你往哪儿躲!
平轩回头一看,吓得面色如土。
 
40.片尾
飘来山风一般的女声吟唱,一个纯净、透亮而孤寂的少女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里唱起了《天苍苍》(主题歌之一)──
 
                              啊——,啊——
 
                              天苍苍,地茫茫,
                              鸿雁远飞一行行。
                              山苍苍,水茫茫,
                              看不见我的爹和娘。
                              连年秋风凉,
                              女儿泪汪汪。
                              年老的父母白发苍苍,
                              盼儿回故乡。
 
                              啊——,啊——
 
                              天圆圆,地方方,
                              广阔天地来下乡。
                              山水长,岁月长,
                              昔日的战友最难忘。
                              女儿惜春光,
                              情长恨也长。
                              心上的人儿在何方,
                              两地永相望。
                              心上的人儿在何方,
                              两地永相望。
 
《天地》 (第2集)
 
 
1. 统一片头
 
2. 长河市/机械厂/后门墙头  春  日  外  (现实·1969年)
杨海涛和黄老大骑在墙上,朝厂里张望。连成等几个男孩站墙外。
杨海涛:炉匠……哎,炉匠呢?
黄老大:他过去了。怎么了?
    杨海涛:平轩怎么还没过来?不会是出事了吧?我下去看看。(跳进墙内。)
    连成:(感觉事情有点不妙)黄老大,快拉我一把!
    几个男孩也纷纷喊,“我们也进去。”
    黄老大:人去多了,等会儿翻墙都来不及。连成跟我过去,你们上来两个人守着。(帮连成翻过墙头,又拉上一个男孩在墙上守着,自己也跟着跳进墙内。)
 
3. 车间A/房头  外
杨海涛蹲在屋角向马路上窥望。
黄老大:(和连成一起跑过来)平轩呢?
杨海涛摇摇手,示意他别吱声,朝前面指指。
杨海涛、黄老大和连成相继探出脑袋窥望。
一百多米远的地方,守门人拖着平轩往前走。两人在马路上拉拉扯扯。
    杨海涛:(对连成)我过去想法把平轩弄出来。你快出去,带着所有的人去废品收购站,尽快把废铁卖掉。黄老大,你去留在墙头上,准备拉平轩翻墙。要是一根烟的工夫平轩还没过去,你就赶紧走人。
黄老大:我去救平轩,你去墙头上等着。
连成:对,你不能过去。要是你杨司令让人当贼抓了,说出去咱们红联总也太没面子了!
杨海涛:(对黄老大)厂里你不熟悉,你不能过去。
连成:我去。
黄老大:我说,咱们三个一起上,把那胖子揍扁了不就得了!
杨海涛:不行,厂里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惊动了车间里的人,那还不把咱们一网打尽了。这事我有把握,只要平轩一脱身,我转眼就溜了。
连成还想说什么,被杨海涛止住。
    黄老大:好,就这么说定了。(对连成)要是一根烟的工夫他们没过来,咱们再杀回来硬干。
 
4. 厂区马路  外
平轩:(与守门人拉拉扯扯纠缠在一起)你放手,放手啊你!
杨海涛:(快步从后面赶上来)喂,你干嘛欺负人家!
守门人:哦,还有你。你给我站住!
杨海涛:我还想坐着呢。(不慌不忙走到路边,往地上一坐,摸出一支烟来叼上。)
守门人想把平轩拖过去,将两人一起抓住,但拖不动。他忽然改变主意,放开平轩,一个箭步窜到杨海涛面前,揪住他的衣领。
守门人:原来你是头!
杨海涛向平轩使个眼色。
平轩略一迟疑,撒腿往回跑。
守门人:(虚张声势喝道)站住!你给我站住!(眼见没法将两人一起抓住,便抓住杨海涛的手腕)走,你跟我走!
杨海涛:走就走,等我点了烟再说。
平轩转眼间跑得没影了。
杨海涛见平轩已脱险,慢吞吞地点上烟,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乘守门人不注意,一下将烟头戳在他的手背上。守门人大叫一声,负痛撒手。杨海涛撒腿奔进车间B。守门人穷追不舍。
 
5. 车间B  内
杨海涛冲进车间,突然止步,吃了一惊。他原以为午休时间车间里没人,没想到墙根里有一帮工人在开会。后面传来守门人的喊声:“抓小偷!快把他抓住!”人堆里顿时有数人起身。杨海涛拔腿就往机床堆里钻。
车间里一片吆喝声,“站住!”“抓住他!”一排机床之后,杨海涛半截身影自右向左飞逃而去,跑得头发乱飞。转眼间,守门人和数名工人的半截身影自右向左穷追过去。
    另一排更近一些的机床之后,杨海涛半截身影自左向右飞逃而去。转眼间,守门人和数名工人的半截身影自左向右穷追过去。
一些工人朝不同方向散开,进行围追堵截。
杨海涛在各种机床之间钻来钻去,守门人和数名工人跟着钻来钻去。
有人拦在前面,眼看着形成了围堵之势,却被杨海涛左一闪,右一晃,又溜掉了。
 
6. 厂区马路  外
    杨海涛冲出车间B侧门,朝马路发力奔来,跑得头发都竖起来了,野马似的浑身上下都是劲,守门人等人追出侧门时,已落后几十米。
 
7. 后门墙头  外
    黄老大和连成骑坐在墙头上。几个男孩守在墙外。
黄老大:不行,我得下去。
连成:(忽然抬手一指)来了!
厂区马路上,杨海涛狂奔而来,守门人等人远远地落在后面,依然大呼小叫穷追不舍。
墙外的男孩顿时兴奋起来,赶紧跑到后门前,上上下下凑在门缝里观望。
杨海涛野马似的狂奔而来。
黄老大和连成急切地伸出手来等着拉他。
杨海涛跑到墙根下,黄老大和连成连拖带拽合力把他拉上墙头。黄老大调侃地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三人一起跳到墙外去了。
有人试图过去爬墙头,不料被墙外抛来的几把泥沙撒了一头一脸,躲闪不迭。
一干工人气喘嘘嘘地站在墙内,气得叫骂,“他妈的!”“小杂种!”
守门人:(满脸恼怒和沮丧,摸摸手背烫伤之处,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妈的!
    工人A:哎,那小子我好象在哪儿见过!
 
8. 国营食堂  内
一伙男生团团围坐在桌前,人人捧腹大笑。三张餐桌并在一起,桌上摆了不下十个菜:青菜、豆腐、红烧肉、排骨汤……另有两大碗散装白酒。
杨海涛:(模仿痛苦的表情)那老小子让烟头戳一下,少说得疼上三天三夜!
黄老大、连成等人泪都笑出来了。
杨海涛:我看他在底下傻站着,那双眼睛,愣是瞪得比铜铃还大。呶,就这模样……(夸张地模仿着守门人的表情。)
大伙笑得前仰后合。
炉匠:(从厨房的窗口端上两盘回锅肉,走到餐桌前)来了!
    平轩:(端来最后一盘菜,摸出一叠钞票和硬币放在杨海涛面前)这是卖废铁的钱,饭菜花了十四块四毛五,还剩五十三块四毛八。
连成:妈呀,这么多啊!我看她们二十几个女孩锤一天石料,能挣个八、九块就不得了了。这一下,咱们男孩可有面子了!
大家纷纷道:“就是就是!”
杨海涛:(把钱收起来,端起酒碗)今天全靠大伙齐心协力,才大获全胜。咱们应该好好庆贺一下。我就不客气了,先来一口。(喝上一口,把酒碗传给炉匠。)
黄老大端起酒碗喝上一口,传给连成。
平轩:(喝了一大口,辣得闷住了,忙把酒碗传给下一人,使劲扇舌头)啊,这么辣呀!
大伙哄笑起来,在一片说笑声中享用他们迟到的却异常丰盛的午餐。
 
9. 胡同/横巷/居委会/偏房  内
学习班里只剩下三个少年。门打开,负责看守的青工在门口招招手。
青工:山子,你的申请通过了。你已经被光荣批准下乡。把你东西带上出来。
山子顿时兴奋起来,手忙脚乱地把被褥划拉成一堆,抱起来就往外走。八角和男孩A坐在地铺上望着他的背影,既羡慕,又惶恐,且沮丧。
门在山子背后哐啷一声关上。
 
10.院门前  外
夏母急匆匆走来,差点在门口跟冷丁拐出来的山子撞个满怀。山子抱着被褥,嘴上衔着一张大红喜报。
夏母:(虽不识字,倒还认得出中间那个大红喜字,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山子,不是要你下乡吗?咋地又给你发个结婚证呢?下乡还得先结婚不成?
    山子说不得话,转着眼珠子,嘴里嗷嗷两声,象条小狗一溜烟跑了。
    夏母莫名其妙地望望他的背影,惴惴不安地走进院门。
 
11.院子  外
    唐嫂等三名居委会的人铁青着脸,一字儿排开坐在办公室门前的椅子上。他们是专门候在这里的。
    夏母走进院门,一见这阵势,顿时傻眼了。
    唐嫂:(掸掸裤脚上的灰,起身,讥讽地瞧着她)夏嫂,来啦?今儿可是连救护车、担架队都出动了。你家老爷子一把子年纪活到这份上,真是越活越风光了!
    夏母:唐嫂……(涨红了脸,紧张得不知所措。)
    唐嫂:知不知道,你们闹的可是区革委会呀!幸好你家老爷子是个雇农,老太太也是个童养媳出身,要不然,就凭着破坏“抓革命,促生产”这一条,早当现行反革命抓起来啦!现在跟你说话的也不是我们,而是派出所的人啦!
    夏母脸都吓白了。
 
12.偏房  内
    八角:(从窗口看到了外面的一切,急得直跺脚)你有笔没有?借我用用。
    男孩A:怎么啦?你要写下乡保证呀?(从褥子底下翻出一个铅笔头和一张破纸递给他。)
八角咬着下唇,把纸贴在墙上写起来。一只手捏着铅笔头,在破纸上写出标题:“下乡呆正”。
 
13.院子  外
一双手不知所措地绞在一起。夏母绞着两手,耷拉着脑袋听训。
唐嫂:你说说看,现在该咋办吧?
夏母:(抬起头,眼里已然闪出泪光)唐嫂,我家延宗是他爷爷奶奶的命根子,他爷爷那个身体,我怕老人受不了啊……
唐嫂:你以为就你们家的儿子是命根子?哪家的儿子不是儿子?再说了,谁让你生那么多姑娘?要是你家就延宗一个,独子倒是不用下乡了……
(画外音)房门被踢得嘭嘭响。
大家谔然地转过脸去。
八角:(从铁栅栏里伸出一只手,挥舞着破纸大喊大叫)我申请下乡!我申请下乡!!
    夏母眼泪夺眶而出……
 
14.居民区/杨家门前  夜  外
杨海涛走过来,忽然发现正屋的窗子开着,里面传出外人的说话声,遂悄悄摸到窗角。
他往屋里窥望一下,吓了一跳。
从窗口望进去,来自机修厂的机修车间主任、守门人和工人A在屋里跟杨父杨母说话。杨父窝了一肚子火,脸上青一块,白一块。杨母满脸惶然。
车间主任:杨师傅,这个事情这么说吧,虽然我们还没有见到你儿子,但是,通过相片辨认,基本上可以确定,你儿子应该参与了偷铁。(画外音)今天见到你儿子的人不止他们俩,如果有必要,我们还可以找其他的人来作证。
杨海涛缩在窗下,听得心惊肉跳。
杨父:(画外音)他们俩都说是,那就是了。
车间主任:(画外音)还有,厂里去废品站调查过,你儿子他们一共卖了六十七块九毛三。这个钱是一定要退赔厂里的。至于怎么个赔法,等我们见了你儿子,通过他把那伙人都有谁弄清楚了再说。
杨海涛苦了脸。
杨父:(画外音)主任,我儿子犯了错,厂里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没什么话说。
车间主任:(画外音)杨师傅,你这个态度就很有觉悟。厂里这么处理,也是为了教育孩子。
杨母:(画外音。急了)主任,我们家海涛脾气死倔,就算问他他也不会说出他那帮狐朋狗友都有谁。你看这样行不行?钱我先拿给你,他那一伙人还有谁,谁又该赔多少,让他自己去找人要。这样也好让厂里省一点心。
车间主任:(画外音)这个……
守门人:(画外音)主任,我看这样也行,反正公家不吃亏。
杨海涛听不下去了,悄悄走开,绕过房头朝屋后走去。
 
15.杨家/偏房  内
偏房门关着,这里也象船舱一样塞了两个上下铺,杨海青凑在门后偷听。窗户上轻轻叩了两下。杨海青蹑手蹑脚走过来,把书桌上的东西扒开,打开窗子,让杨海涛翻进来。
杨海青:(小声)哥……
杨海涛“嘘”了一下,示意他别出声,走到门后,细听外面的动静。杨海青也凑过来。外面传来送人出门的声音。
杨母:(画外音)主任,再坐一会吧?
车间主任:(画外音)不了不了,你们回屋歇着!
杨父:(画外音)那,你们走好了!
车间主任:(画外音)好好好,你们歇着,歇着!
杨海青:(小声)哥,妈替你把钱垫上了。你们的钱在不在你身上?
    杨海涛:(小声)钱在这里也不能拿出来。
杨海青:为什么?大伙一起偷铁,总不能让你一个人背黑锅吧?
杨海涛:你懂个屁!这钱是我们班去野餐的班费,交出去,我怎么跟全班交代?
杨海青:那……
一句话没说完,房门一下推开,门板重重地撞上两兄弟的额角。杨母走进来。
杨海青:哎哟!妈,你干啥呀!
杨母:(指点着杨海涛)嘿,说来说去都说你呢,原来你就藏在这儿!
杨海涛:(嘿嘿笑着装傻)妈,你说什么呀,我……我这不是才回来吗……
杨父:(脸色铁青闯进来,指点着杨海涛)你这个小兔崽子,你在外面丢人现眼干的好事!
杨海涛:爸,我……我怎么了……
杨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还说你怎么了,你说你怎么了!六十七块九毛三,老子上一个月的班才挣四十几!
杨母:(见势不妙,赶紧横身其间,掰开杨父的手)他爸,你别急,有话慢慢说。
杨父:小兔崽子,老杨家就靠你长脸了啊。上一回,你带着一帮人把机械厂砸了,这一回,你带着一帮人去偷铁;上一回嘛,你们举着一杆红旗,看起来马马虎虎还象那么回事,怎么,这一回你们没弄一杆红旗举着?
杨海涛:爸,你这是扯到哪儿去了……
杨父:(压压手)好好好,别的话咱先不说。你先把钱给我掏出来!
杨海涛:(声音软了许多)什么钱哪?我身上哪有钱……
杨父:人家已经上废品站查得清清楚楚,你还敢抵赖!(对杨母)去拿绳子,把这个小兔崽子捆上再说话!
杨母:(急了)他又不会跑,你捆他干什么,有话慢慢说嘛!
杨父:(对杨母)你拿不拿绳子?你不拿我去拿!(返身闯出去。)
杨母:(赶紧跟出去劝)他爸,你这是干什么!
杨父:(一边找绳子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小兔崽子你给我等着,老子今天把新帐旧帐一起给你算清了!我就不信,今天收拾不了你这个小兔崽子!
杨海青悄悄掸一下杨海涛的手臂,用拇指朝后窗指指。杨海涛突然醒悟,拔腿奔过去,踩上凳子、桌面跳到窗外,一晃就没了人影。
    杨父:(拿着绳子闯进来,愣了一下,咆哮)你怎么不抓住他?!
杨海青:(故作着急)我哪抓得住他呀!
    杨父伸手给了他一耳光。
 
16.居民区/夏家/正屋  日  内
屋里摆设很简单:窗户一边的墙角里摞着三口木箱,这一边靠墙有一张方桌,两边各摆一把靠背椅;里面的屋角放着一张大床,床头有一个矮柜子,上面两个抽屉,下面开两扇小门;大床的床尾是一条过道,经过后面的小门,通往后面的杂屋。
夏父和八角的舅舅闷坐着。夏母一会瞧瞧这个,一会儿瞧瞧那个,心里焦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舅舅:(瞥了夏父一眼,垂头丧气)姐夫,这事只怕捱不过去。我打听过好几家,谁都没辙。再说,知青办、居委会也跑过好多次了。你这里,要是下个月还上不了班……
夏父愁眉苦脸。
大门忽然推开,三妹兴高采烈地跑进来。
三妹:妈,我哥回来了,我哥回来了!(跑到后面的杂屋门口)爷爷奶奶,我哥回来了!
 
17.夏家/杂屋  内
爷爷:(躺在床上咳嗽,闻言精神大振,拉开被子要起来,声音沙哑地嚷)延宗回来了?延宗!
奶奶:(赶紧替他披上衣裳)老头子啊,你慢着点嘛!
夕阳从后墙高处的小窗口射进来,形成一道耀眼的光柱。屋里光线黯淡,除了一张小床,就只有几只泡菜坛子。这里是两位老人的居室兼储藏室。
夏母:(赶进来)爸,你别起来了,我叫延宗过来就是。
 
18.夏家门前  外
大妹、二妹笑逐颜开,抬着被褥卷在前面走,八角跟在后面。
小妹:哥,哥!(欢天喜地跑过去,绕到后面,撒痴撒娇往八角背上爬。八角只好蹲下去背上她。)
舅舅:(从门里赶出来,疑惑地瞧着八角)延宗,你没啥事吧?
八角:没事。能有啥事啊!
舅舅:他们没跟你说啥?
八角:没有啊?
舅舅:(看不出有什么地方不对头,宽心地笑了)那就好。他们还是要放你的。居委会又不是牢房,总不能关你一辈子。
爷爷、奶奶、夏父和夏母都出来了。夏父见到八角,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夏母落在后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爷爷:(笑得十分开心,伸出手来,似要抚摸八角)延宗,你总算回来了!这就好,这就好!
奶奶:(走过来,端着八角的下巴颏儿,左瞧右瞧,不见有何伤损,这才稍觉宽心)延宗,他们没打你吧?
八角:(放下小妹,下意识地用手里的纸卷拍打着手掌)没有。
爷爷:(忽然注意到八角手里的纸卷,愣瞧着他)延宗,那是啥东西?是他们给你的?
八角:谁知道是啥东西。我还没来得及看呢。(展开纸卷。)
一家子人闻言都围上来瞧新鲜。
纸卷展开半截,先露出半个大红喜字。
夏母眼尖,赶紧在人后向八角摇手。
八角还没来得及明白她的意思,纸卷已被爷爷拿走。
纸卷在爷爷筋脉纵横的手里完全展开。这是一张上山下乡的大红喜报。
夏父和舅舅伸着脖子一瞧,都傻眼了。夏父背转身子走开两步,蹲在了地上。
爷爷奶奶只认得个喜字,愣瞧着八角问:“延宗,放你回家,还发个喜字儿?”“这上面说啥来着?”
八角此时才明白夏母的意思,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管抠着脖子根儿傻笑。
二妹:(从人缝里冒出来,唱读)“喜报,夏延宗同志,被光荣批准上山下乡。特此报喜!”
拿喜报的手剧烈颤抖。二妹念完了,喜报也飘到地上去了。
爷爷:(气得嘴唇直抖,转过身,指着儿子的脊梁)你……你……
奶奶:(跌脚)造孽哟!……
夏母脸色刷白,待在一边不敢吱声。
一家子人鸦雀无声。爷爷腿脚发软,眼看着就要瘫下去。
八角:爷爷!(和舅舅同时抢过来架住老人,与奶奶一道扶他进屋。)
夏父:(突然站起来朝夏母吼)这么大个事,我拼着不要工资还没敢动,你怎么能自作主张?!
    夏母:(抹泪)爸一病我就慌了,怕老人折腾不起呀!
    四个妹妹见父母吵起来,吓得一窝蜂往屋里躲。
 
19.城郊/野外/草坡  日  外
这是一片坡度很缓的草坡。坡上碧草青青,野花烂漫,洒满了金色的朝阳。一群青少年从山坡背后缓缓冒出来,手拉着手儿走下草坡。男孩女孩按“男左女右”各排在一边。
灿烂的朝阳在湛蓝空阔的天际里闪烁出五彩缤纷的光斑。
杨海涛等全班四十名男女同学手拉着手儿走下山坡。他们说着、笑着、跳着、闹着。这是一群天真烂漫、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充满快乐的青少年……
 
20.草坪  外  (一组画面)
学生们叫着闹着,在绿绒毯似的大草坪上奔跑着。一些男孩跑着跑着就仰面倒下去,在地上打滚、翻筋斗、倒立,或一动不动仰望天空,尽情享受大自然的恩赐。
一只云雀扇动着翅膀定在湛蓝的天空里。
一些女孩互相追逐,疯疯打打,笑得气都喘不过来。
    一丛盛开的野花在风中摇曳。
平轩拿着一架海鸥牌照相机对着大家调整焦距。
男孩们或穿梭不息跑来跑去送柴草,或围在石块垒成的炉灶前烧火。女孩们团团围住塑料布,用带来的面团和肉馅包饺子。(定格,转黑白画面。)
学生们横七竖八或坐或蹲,在野地里狼吞虎咽或斯斯文文地吃饺子。(定格,转黑白画面。)
    黄老大、杨海涛、周小丽、何英、陈秋红、李春梅等分在一起插队的学生在一起合影。(定格,转黑白画面。)
    照相机放在土坎上,平轩按下自拍快门,转身就跑。
    全班同学或坐或蹲或站,乱七八糟聚在一起快活的笑着。平轩跑到人堆前坐好。(定格,转黑白画面。)
 
21.湖边  外
天边布满红嫣嫣的晚霞。湖里荡漾着盈盈碧水。
一蓬巨大的篝火在草地上燃烧,腾起熊熊烈焰。学生们围住缭绕升腾的篝火,有人坐在地上拍巴掌起哄,有人手舞足蹈嘻嘻哈哈在圈子里跳舞。
大伙笑着、闹着。橘红色的火光摇曳不定即生即逝,照亮了一张张稚气未脱、充满欢乐的面孔……
 
22.胡同/居民区/夏家门前  日  外
奶奶坐在正屋窗前的小凳子上纳鞋底。八角的小妹在奶奶面前踢毽子,踢不了两下就踢死了,拾起来再踢。
八角戴着八角帽,从屋里走到门边,两手抄在裤兜里,百无聊赖地靠住门框,眯着一只眼睛望望天空,显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午后的太阳从云里出来了,发出刺眼的光芒。
八角低了头,使劲眨眨刺痛的眼睛,伸手把后脑勺上的帽边顶高一些,挠挠痒,朝房头走去。小妹见哥哥走了,赶紧拾起毽子追上去。
八角停下,回头瞧她一眼。
小妹停住,抬着眼睛盯着哥哥。
八角继续往前走。小妹又开始挪动脚步跟着。
八角:(再次停下,回头瞧她一眼)你跟着我干啥?
    小妹:妈说的,叫我跟你玩。
    八角:去去去!
奶奶:延宗,你要去玩,把小妹带着嘛!
八角:我跟她们这些小不点儿玩啥呀!
    奶奶:你们玩,让她一边瞧着就是了。
八角:(向后一指)小妹,你看后面谁来了。(待小妹回头,突然拔腿就跑,眨眼间转过房头。)
小妹追到房头,左右一望,已经没了八角的踪影,愣了一下,伤心地哭起来。
奶奶:(画外音)小妹,过来,快过来哟──!
    毽子从小手里掉下来,落在泥地上。
 
23.空地  外
泥地上有一个饭碗大小的坑,坑边一米左右有一粒三色花的玻璃弹子。另一粒玻璃弹子快速滚过来,擦着这粒玻璃弹子滚过去。
(画外音)孩子们发一声叹惋,“哦哟──!”
七、八个大大小小的男孩背着书包围在一起玩玻璃弹子。
八角:(伸着脖子凑在一边瞧热闹,见没打中,忽然兴致来了,扒开一个男孩)臭手!看我的。(不慌不忙蹲下来,把帽沿转到脑后,拾起地上的玻璃弹子,略略眯着一只眼睛瞄准,使足劲弹出去。)
    啪地一下,一粒三色花玻璃弹子被打飞,弹过来的玻璃弹子却在原地溜溜地打旋儿。
    孩子们一声惊呼,“噢!”“神啦!”
    八角露了一手绝活,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向孩子们扬扬下巴,得意地笑。
    一个过路男孩在远处喊,“喂,要迟到了,你们还玩啊!”
    “噢!走喽──!”孩子们发一声喊,纷纷抓起自己的玻璃弹子,呼啦一下都跑了,跑得书包里面的铅笔盒哗哗乱响。
八角望着他们的背影,把帽沿转回来,两手抄进裤兜,游游荡荡离去。
 
24.巷子A  外
八角游游荡荡走来。
山子:(从前面的横道上路过,忽然瞥见他,停住)八角,你上哪儿?
八角:不上哪儿。你干啥呢?
山子:没干啥。(扬扬手里的弹弓)走,打鸟去。
八角精神一振,赶紧走过去,一边去裤兜里摸弹弓。
 
25.胡同  外
平房的屋脊上歇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忽然意识到有危险,呼地一下飞走了。
    八角:(放下弹弓)操!这些麻雀,一个比一个精!
山子:(扬扬捏住的弹弓朝前一指)打那个,看谁先打中。
八角扭头一瞧。
路边的电线杆上,灯罩底下有个灯泡。
八角抢先瞄准,弹出石子。
嘭地一下,一粒石子打在木头电线杆上。
山子:(画外音)还没说开始呢,你这算啥!
当地一下,一粒石子打在灯罩上。
山子:(画外音)哦哟!差一点!
又一粒石子打在灯罩上,发出一声脆响。
八角:哦哟!我也差一点!(赶紧去地上找石子。)
    啪地一下,灯泡被打得粉碎。
    山子:(哈哈大笑)别忙乎啦!已经报销啦!
    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走过来,用眯眯小的老眼瞧着他俩)嘿,你们俩小孩咋不学好呢!那灯泡好好的,你把它打了干啥?!
    八角心里紧张,脸上尴尬。山子暗中拉他一下。两人赶紧朝巷子里走。
    两人匆匆走进巷子。山子忽然返身走回巷子口,从墙边探出头去朝前面张望。
    老太太提着菜篮子往前走。
    山子:(冲着老太太的背影喊)老不死的,关你屁事!(缩回来拽了八角一下)快跑!
    两人拔腿就跑,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26.住宅楼/房顶  外
    这里是一座三层住宅楼的尖顶屋面。屋脊中间筑了一个三米见方的平台,上面竖着一个刷白漆的木柜,四面板壁都是百叶窗。柜子里装的是防空警报器。八角和山子坐在木柜边上看风景。
    八角:(朝下面指指)山子,你看那边。
    山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下面不远处有个小院,唐嫂在院子里忙乎。
山子:狗日的把老子们害苦了。收拾她一下!
八角:对,收拾她一下!
两人小心翼翼站起来,转到木柜侧后方,从裤兜里摸出石子,用弹弓向唐嫂的院子打去。
 
27.唐嫂家/院子  外
    啪啪两下,两粒石子打在屋瓦上。唐嫂心中一凛,警觉地向朝院门望去。
又有两粒石子从小树上穿过,几片树叶悠悠地飘下来。
唐嫂吃了一惊,慌忙把手里的脸盆举在头顶上。只听得当地一声,一粒石子打在脸盆上。唐嫂吓得赶紧蹲下,四下里张望。
    唐嫂:(跳起脚来扯开大嗓门骂街)是哪个挨千刀的打石子哟!我操你祖宗十八代哟!……
 
28.住宅楼/房顶  外
    八角和山子闪身靠在木柜上哈哈大笑……
 
29.九中/操场  日  外
    杨海涛:(画外音。高音喇叭里的声音)……我们红卫兵小将决心扎根农村,虚心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阳光明媚,春风送暖,柳丝如烟……
台上拉着一条横幅:“长河市九中六六、六七、六八届初中毕业生毕业典礼暨上山下乡誓师大会”。
杨海涛:(站在台上发言)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把自己培养成无产阶级革命红色接班人!
低矮的简易舞台上排着一溜长桌,军代表、工宣队及校革委的其他成员纷纷从桌后起身,热烈鼓掌。台边另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摆满一摞摞红皮上山下乡荣誉证书。
这时候已经开学了。操场上排列着包括三届在校生和三届毕业生,四周还围着老师和许多毕业生的家长,人们热烈鼓掌。
教导主任:(在台上讲话)现在,我来宣布,光荣上山下乡的同学名单。我念到谁,谁就上来,领取上山下乡荣誉证书。(画外音)何英。
高音喇叭里播放出雄壮有力的运动员进行曲……
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何英出列朝舞台走去,一边微笑着挥挥手,向全校师生致意。
现场声音隐去。音乐起……
一片懵然无知的在校生热烈鼓掌。
何英朝舞台走去,再一次回身挥手致意。
毕业生里不断有人出列向舞台走去。
几名家长心情沉重地鼓掌,有人眼圈红红的。
黄老大无所谓地向舞台走来,忽然很招摇地向后面挥挥手。
上去的学生与回来的学生交织穿行。
陈秋红平和地向舞台走来。
台上,四名教师不停地发放证书。领取证书的学生排成了长队。
另一片懵然无知的在校生热烈鼓掌。
李春梅无言地向舞台走来。
毕业生里不断有人出列向舞台走去。
另几名家长心情沉重地鼓掌,有人眼圈红红的。
周小丽沉静地向舞台走来,依然走得那么轻盈。
上去的学生与回来的学生交织穿行。
    千万条柳丝在春风里飞扬,荡得极有韵律,极有情致……
 
30.居民区/杨家/正屋  傍晚  内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为防止油烟飘进来,房门虚掩着。杨海涛的小妹高高兴兴坐在方桌前。桌上整整齐齐放着六副碗筷,主位前放着一瓶白酒和一只小酒杯。这光景意味着将会有一顿丰盛的晚餐。
杨海涛:(推门进来,掩上门,过来拍拍小妹的脑袋)燕子,去问问妈,菜炒好没有。
小妹:哦。(跑出去,带上门。)
杨海涛拔掉酒瓶塞子,偷偷呷了一口,放回原处,满意地抹抹嘴,开门走出去。
小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炒肉片走进来放在桌上,使劲咳着,大约是让油烟呛着了。
杨海青:(推门走进来,掩上门)燕子,去看看菜炒完了没有。
小妹:哦。(跑出去,带上门。)
杨海青绕过桌子,拔掉瓶塞,偷偷呷了一口,放回原处,又拈一片肉放进嘴里,满意地嚼着。
小妹:(把门推开一道缝,探进脑袋)好啊!二哥……
杨海青赶紧摇手“嘘”地一声打断她,过去把她拉进来,拈一片肉塞进她嘴里。小妹嚼着美味的菜肴,憨憨地笑,什么也不说了。
 
31.杨家门前  外
    杨母:(在厨房里喊)海云,进来吃饭。
杨海涛的大妹:哦。(快手快脚把地上的垃圾扫进撮箕放在墙根里,走进去。)
 
32.杨家/正屋  内
杨父和杨海涛四兄妹围着方桌坐定。杨父面前酒都斟好了。两个妹妹下意识地拍着腿面,似乎有些迫不及待了。
杨母:(端着一大碗肉片汤走进来放在方桌中央)吃吧吃吧,都冷了。
杨父:(将炒肉片从自己面前挪到杨海涛面前)海青,去给你哥拿个杯子来。
杨海涛兄弟俩一怔,都以为听错了。
杨母:快去呀。
杨海青:哦。(忙起身去厨房拿杯子。)
杨海涛:爸……(抠着后脑勺,偷觑父亲的脸色,尴尬地笑着,以为父亲从瓶子上觉察出酒被偷喝了,故意讥讽他。)
杨海青转眼取来一个杯子,用双手“恭恭敬敬地”放在杨海涛面前,有点幸灾乐祸地悄悄给他扮个鬼脸,同时也为自己提着心。
杨父:给你哥斟酒。
杨海青:哦。(斟上酒,不安地在杨海涛身旁坐下,觉得事态有点严重。)
杨父:(拿起杯子,对杨海涛)喝。(率先一口干了。)
杨海涛困惑地瞧着杨父,未敢轻举妄动。
杨母:(和颜悦色地)你爸叫你喝呢。
杨海涛:哦。(这才相信父亲是真的让他喝酒,忙端起酒杯谨慎地喝了一口,又赶紧拿起酒瓶给父亲斟满。)
杨父:(拿筷子指指他的酒杯)你给自己来,能喝多少就喝多少。
杨海涛受宠若惊,便给自己也添一点,顺便把炒肉片从自己面前挪到小妹面前。
杨海青和两个妹妹还在一边愣神儿。
杨母:(眼睛有点湿润)都吃啊。从今天开始,你们大哥就是大人了,喝点酒有啥奇怪的。
一家人动上筷子。
杨海涛搁在酒杯边上的手动了一下。这个突然被授予大人身份的男孩注视着酒杯,鼻子酸酸的,眼睛湿润了。
杨父:(不去看他,一边夹菜一边满含关切且略含歉意地说)海涛,爸平时管你管得严,骂过你,打过你,还捆过你,都是爸的脾气不好,也怪你太野。你明天要走了,爸不能跟着你去插队落户,往后,就靠你自个儿管自个儿了。
杨海涛:(眨巴着眼睛努力抑制情感,两滴硕大的泪珠还是滚下来,赶紧抹一把,声音都有点哽咽了)爸……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
 
33.街道  日  雨  外
寒风阵阵,下着小雨,雨幕中传来锣鼓鞭炮声。一队披红结彩带蓬布的解放牌卡车在湿漉漉的街上行驶。许多市民与学校里组织的学生在街边摇动纸旗为下乡知青送行。有人撑着伞,有人戴着草帽,有人顶着塑料布,有人脱下外衣蒙在头上,更多的人借街边的树木躲雨。
一辆辆卡车缓缓驶过。车身上贴着标语:“广阔天地  大有作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  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们也有两只手  不在城里吃闲饭”,凡此种种。卡车车尾墙板后面簇拥着披红戴花光荣下乡的学生。他们挥手呼喊着父母,男孩们鼻子酸酸的,女孩们噙着泪光。
一群学生家长骑着自行车苦苦跟随孩子所在的车辆。自行车比较密集,人们一边向车上张望一边避免与他人相撞,骑得歪歪扭扭的。
杨海涛、黄老大、周小丽、何英、陈秋红、李春梅等人簇拥在一辆卡车的车尾墙板后面。
一个个学生家长骑着自行车苦苦跟随。有人穿雨衣,有人举着伞,有人戴草帽。
杨海涛:爸,雨这么大,别送啦!
浑身透湿的杨父挥挥手,给儿子笑笑。他头上的草帽对于遮挡风雨几乎不起作用。
街边湿漉漉的树叶缓缓后移。
周母骑车夹杂在人丛里。风雨将她身上的塑料雨衣吹得飘飞起来,头罩也吹落了。湿淋淋的头发沾在脸颊上,水珠从她的脸上涔涔而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周小丽:妈,当心啊!你快回去吧!
周母忙着看女儿,一个不留神与旁边的自行车相撞,咣啷一声双双倒地。周母被压在自行车下。
周小丽:(惊惶)妈!妈!妈──!
自行车追尾相撞,横七竖八摔了一大片。
车上的学生一片惊呼。
一个女孩哇地一声哭起来。哭声瘟疫似的迅速传染,车上一片哭声。
周小丽望着摔倒的母亲,热泪滚滚。
摔倒的家长们没有人去计较,纷纷爬起来,抹一抹身上的泥水,骑上自行车努力追赶远去的车辆。
周母伤了踝骨,一瘸一拐地扶着自行车站起来。她顾不上察看伤势,伤心地望着远去的女儿。
周小丽望着母亲泣不成声……
周母呆站在雨中,她的身影越来越远……
周小丽泣不成声……
雨点密密麻麻打在晃动不止的树叶上……
 
34.山野A  日  外
    铁路路基上,蒸汽机车喷着白烟,怪兽一般轰隆轰隆驶来。
 
35.列车/车厢A  内
车厢A接头处吵吵嚷嚷围着一堆人。
隔门开了一道缝,连成、炉匠等几个男孩手脚并用使劲抵住门。外面几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使劲推门,他们身后拥着一堆乘客,都想到运送知青的包厢这边来寻个宽松。
黄老大:(挤过来)干嘛呢干嘛呢?
炉匠:他们要挤进来。
    黄老大:(向门外的人喝道)想搞破坏是不是?你们是什么人?!
    汉子A:(模样有点横)我们是革命群众。
    连成:这边不缺革命群众,只缺革命对象。你们谁是革命对象就过来!
黄老大:跟这个杂种说那么多干啥。你们都让开!(一把拉开门,迎面就是一拳,打得汉子A鼻血长流)弟兄们,跟我上!
七、八个男孩发一声喊,一拥而上拳打脚踢。
 
满车学生闹腾起来。有些男孩赶去帮忙,更多的人起身看热闹。
何英、周小丽、陈秋红和李春梅坐在同一个隔子里。
何英:他们在闹什么呀?
陈秋红:谁知道他们闹什么。可能又打架了吧?
李春梅瞧瞧周小丽。
    周小丽微叹一气。
 
    平轩:(咚咚咚地从过道里跑过来)不好了!那边出事啦!
    杨海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出了啥事?
平轩:(朝后一指)黄老大被列车员抓走啦!
    杨海涛:走,过去看看!(向围过来的男孩一挥手,起身往后面赶去。)
一些男孩纷纷嚷着,“黄老大被抓啦!咱们快去救人!走啊!”呼啦一下跟上去。
八角一看有好瞧的了,拉一拉山子。两人赶紧跟过去看热闹。
    杨海涛快速走来,后面跟着长长一串吵吵嚷嚷的男孩。
 
车厢A接头处吵吵嚷嚷围着一堆人,打斗双方偃旗息鼓,学生和外面的乘客七嘴八舌各说各的理,一名列车员在中间维持秩序。
门外的过道里瘫坐着两个人,汉子A满脸是血,另一人也伤得不轻。
杨海涛:(分开众人挤过来)炉匠,黄老大呢?
炉匠:(朝列车员努努嘴)被他们带走了。
杨海涛:(向后面的人一挥手)走,过去找人!
列车员:(想拦住他们)哎哎哎,你们都给我站住……
连成:(当胸一把将他搡在一边)你他妈算老几呀!
    一群男孩相继闯过去。八角和山子也跟了上去。
 
36.车厢B  内
胡干事和另外三名领队的工宣队在头一间隔子里围着桌子打扑克。何英和陈秋红惊慌失措地跑来
何英:不好啦不好啦!胡干事,那边闹起来啦!
陈秋红:就是,你们快去看看吧!
胡干事等人吃了一惊,慌忙撂下扑克牌,抓起衣裳往后面赶去。
 
37.餐车  内
    餐车隔门关着。杨海涛领着一帮男孩闯过来,扒开凑在玻璃前看热闹的几名乘客,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拧,不料门锁住了。
杨海涛:快找家伙!
 
    餐车里,黄老大坐在餐桌前,几名列车员揪住他在跟前盘问,列车长也在一旁。突然传来猛烈的砸门声。几人吃了一惊,扭头望去。
玻璃隔门外,杨海涛等一伙男孩正合力用脚踹门。
列车长和两名列车员慌忙抢过去。
 
隔门外,胡干事和工宣队相继挤过来阻止学生闹事。
工宣队员A:各位同学!请你们回到自己的车厢去。大家放心,我们会尽快处理这件事。是谁的责任就由谁负责……
    大伙一听这话就火了,纷纷嚷起来,“什么屁话!你要谁负责?!”“有人欺负咱们知青,他的胳膊倒是向外拐的!”“妈的,干脆连这老小子一起揍了!”
杨海涛:大伙都听着:有人敢抓下乡知青,这是蓄意搞破坏。咱们必须立即采取行动,坚决打击一小撮阶级敌人的嚣张气焰。我宣布,全体知青马上行动起来,打好背包,咱们采取紧急制动,下车回城,揭发他们的罪行!
胡干事:(脸都吓白了,指着隔门结结巴巴对工宣队员B说)快……快过去……叫他们放人,马上放人!要不然祸就惹大了!
 
38.车厢A  内
满车学生乱了套,纷纷跳上座椅去行李架上拿东西,高声嚷着,“回城回城!”“岂有此理,还没走到地头上人就被抓了!”“妈的,咱先回去把这个严重问题处理了再说!”
另外两名带队的工宣队跑来跑去,惊慌失措地喊,“同学们,同学们,大家快把行李放下,快放下!我们保证,马上让他们把黄家伟同学放出来!”
 
39.餐车  内
隔门里,一名列车员欲开门抓人,被列车长拦住。
 
隔门外,胡干事、工宣队等人都被推到后面拦着,想劝阻也过不来。
炉匠:(提着一把铁锹挤过来)家伙来啦!
杨海涛:往后闪一点!(抓过铁锹,抡起来,狠劲朝玻璃门打去。)
 
隔门里,玻璃门啪地一声打得粉碎。玻璃渣飞溅过来,列车长和列车员躲闪不迭。
杨海涛一马当先从空门框里钻进来。
列车长见势不妙,慌忙向后奔逃。两个列车员不知道厉害,一起抢上去揪住杨海涛。杨海涛和他们扭打起来。
连成扑过来,从背后抱住一名列车员,两人摔到在地。
列车长奔过去,打开餐车另一头的门溜出去,两名揪住黄老大的列车员见列车长跑了,赶紧放开黄老大,跟着溜出去,砰地一下锁上门。
炉匠、平轩等一帮男孩一个跟着一个冲过来,扑上去。转眼间,地板上的人扭成一堆,乱作一团。
 
隔门外,山子、八角等男孩一个跟着一个从空门框里钻进去。工宣队又喊又叫,扯都扯不住。
胡干事试图拽住一个男孩,迎面挨了一拳。
 
餐车里,一大群男孩围着两名列车员拳打脚踹。
两名列车员被打翻在地,抱着脑袋长声惨叫。
 
40.车厢A  内
“下车下车!咱们回家喽!”学生们胡乱嚷着,纷纷跳上座椅去行李架上拿东西,背背包。
周小丽:(迷惑地拦住苏惠兰)怎么?咱们不去了?
    苏惠兰:管他呢,叫咱回家就回家呗!(匆匆走了。)
    周小丽和李春梅不知所措地望望她的背影,再瞧瞧满车乱哄哄的人。
 
41.餐车  内
    两名列车员鼻青脸肿瘫在地板上。
    餐车里一片狼籍,一大帮男孩拥着杨海涛和黄老大往回走。他们得意洋洋地唱起了《敢死队之歌》──(歌声持续至第44节)
 
                          在需要牺牲的时候,
                          要敢于牺牲。
                          包括自己牺牲在内,
                          完蛋就完蛋,
                          完蛋就完蛋!
                          上战场,枪一响,
                       老子下定决心:
                       今天就死在战场上了!
 
42.车厢C  内
一些拥在车厢C接头处往餐车里看热闹的旅客纷纷避让,人们唏嘘嗟呀,大开眼界。
    一大帮男孩拥着杨海涛和黄老大从餐车里走过来,边走边唱《敢死队之歌》。
    胡干事缩在人后擦鼻血。工宣队摇头叹息。
    连成、平轩、八角、山子等男孩一个接一个走过去。
 
43.车厢A  内
    满车学生热烈鼓掌。
一大帮男孩拥着杨海涛和黄老大走过来,边走边唱《敢死队之歌》。
    连成、平轩、八角、山子等男孩一个接一个走过去。
    陈秋红、周小丽、李春梅热烈鼓掌。
杨海涛和黄老大情绪亢奋,高举双拳挥舞着,以示庆祝胜利。
 
44.山野B  外
    蒸汽机车喷着白烟轰隆轰隆地从一座钢铁桥梁上开过。桥下的河面浊浪翻滚……
 
45.片尾  (主题歌:《天苍苍》)
 
 
………………………………………
 
《天地》 (第30集)
 
 
1. 统一片头
 
2. 长河市/旅馆前  冬  日  外  (现实·1984年)
    旅馆门前停着七、八辆轻型两轮摩托车。杨海涛和张建国戴着墨镜,各骑一辆轻型摩托驶来,停下,抽出钥匙,摘下墨镜,拿上皮包,走进去。旅馆门上的招牌:“……旅馆”。
 
3. 旅馆/三楼/走廊  内
    杨海涛和张建国走上楼梯,往走廊里面走去。
(主观镜头)一间间客房迎面而来,门边的墙壁上钉着五花八门的皮包公司的招牌,门里不时有人进出,屋里传出嘈杂的打电话的声音。
杨海涛:(戏谑)妈的,这楼房里的媒婆、接生婆是越来越多了。先有个六婶,接着来了七嫂,然后是八婆,九斤老太,你看那后面,十三姨都有了。也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人。
张建国呵呵地笑。
一间客房门边的墙上钉着一块招牌:“云志实业开发公司”。杨海涛和张建国走来,进门。
 
4. 旅馆/三楼/客房  内
    客房改作办公室用,屋里放着文件柜、长沙发、茶几和三张拼在一堆的办公桌,墙角有一张折叠床。杨海涛和张建国走进来,在桌前的藤椅上坐下,从皮包里掏出笔记本、纸条等物,整理收集到的各种信息。
老鬼:(靠在藤椅上打电话)……没问题,你明天一早过来就是,我在办公室里等着……大概八、九点的样子吧……好……咱们见面再谈……就这样,明天见!(放下电话,给他们递烟)等一会儿,咱们去青云旅馆会见两个福建客户。傍晚我带你们去见另一个人。
杨海涛:哪儿来的?
    老鬼:这个人不是客户,是咱们的关系户。眼下事情越来越多,我一个人应酬不过来了。我想,往后工作这样安排:原先我负责拿货,你负责运输,你负责托运,这一摊子不变。应酬客户,谁联系上的谁来洽谈,你们看行不行?
    张建国:(掏出打火机点烟)行啊。我们试着来,先留个活口,及时给你通报情况,最后你来把关。
老鬼:就这样。最近两个月,外面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咱们的事情虽然越来越多,要谈成一桩买卖却越来越困难。
杨海涛:刚才我还说呢,这楼房里怎么突然冒出来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人。
老鬼:那是因为大家都想当媒婆。我刚去长钢的时候,招待所门前一个人都没有,现在你去看看,门前那条路上啥时候也没有清静过。
杨海涛和张建国呵呵地笑起来。
张建国:火车站一带的旅馆也差不多,每天都有不少莫名其妙的人蹲在路边东张西望,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老鬼:目前已经出现出僧多粥少的局面。咱们的生意虽然规模越做越大,但总体趋势是在走下坡路。有个情况要引起咱们的特别注意。上个礼拜不是有个广西客户没谈成吗?
杨海涛:是啊。
老鬼:我发现,那家伙跟十三姨搭上钩了。
张建国:你是说,十三姨给六婶打了一个洞?
老鬼:正是。
杨海涛:嘿,这狗日的,咱们辛辛苦苦找来的菜,让他给偷偷扒过去吃了!
老鬼:(起身,敲敲桌面)十三姨,聪明!他倒是提醒了我:隔壁左右拉来的客户不少,咱们要是以更优惠的条件把他给吸引过来,岂不是更加省事?
张建国:你是说,咱们悄悄地给七嫂,八婆,九斤老太、十三姨他们也打上几个洞?
老鬼:既然他们先开火,咱们打它个千疮百孔也无妨。
杨海涛:好主意!
张建国:(呵呵地笑,对老鬼)我看哪,论贼胆儿,我比你大,论贼心呢,你比我大。
老鬼:(苦笑)什么贼心贼胆的,说得多难听,这叫自由竞争,你懂不懂?我打算找几个助手,比方说,几个小姑娘之类的不起眼的人物,在外围悄悄刨他的墙脚。此事不宜明着来,否则,七嫂八婆他们不会放过咱们。
杨海涛:那倒没什么关系。你去门口再挂一块招牌,“长河市红联总”,我倒想看看,谁敢跨进这道门坎!
张建国:对,七嫂八婆要是敢来找麻烦,咱们正好给他连根拔了。
老鬼:(摆摆手)做生意还是和为贵。重要的是一头抓关系户,一头抓客户。苍蝇没叮在咱们脸上,就不必理会它。今晚我要带你们去见的这个人,是长钢供销处的曹主席。
杨海涛:工会主席是个空架子,这个人有什么见头?
老鬼:这个人可不是个空架子。他就是供销处的前任供销科长,现任供销科长是他的人。(看看表)出工。
 
5. 酒店/大堂  傍晚  内
这是一家颇有档次的酒店。大堂里灯光明亮,装饰得富丽堂皇,后面的服务台、酒柜设计得典雅精巧。这里是休息的场所,厅内只摆着一些沙发和茶几。
张建国从对面过道的洗手间里走出来。
服务小姐:先生,你们的客人已经来了。
    张建国:来了?(快步走向包间。)
 
6. 酒店/包间  内
张建国推门走进来,忽然停住,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笑容。
桌上已经上了几道冷盘。面门而坐的曹永忠怔了一下,旋即露出似笑非笑的笑容。曹永忠衣着普通,也不摆官架子。
老鬼看看张建国,又瞧瞧曹永忠,有点困惑。
立在一边伺候的小姐作个手势,“先生请!”
张建国:(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世界真是太小了。
曹永忠:地球果然不大。
    老鬼:你们认识?
    张建国:熟得没法再熟了。
老鬼:噢,那就太好了。
杨海涛:(推门走进来,怔了一下)你就是曹主席?
曹永忠:(意外,缓缓起身)杨海涛。
杨海涛:(走过来拍拍他的胳膊,跟他握一下手)你小子爬得真够快的,我连工作都没找到,你已经当上主席了!
老鬼:你们也认识?
杨海涛:这伙计跟我是老同学,还有他,我们仨是一个班里出来的。
老鬼:噢,这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小姐,上菜。
    另一名小姐立即开门走出去。
 
7. 酒店/大门前  外
    繁华的街面上人来车往。
 
8. 酒店/包间  内
一桌丰盛的酒菜。
老鬼:(举杯)来,干杯!
几人举杯,“干!”一饮而尽。大家都有些醉意,其中杨海涛醉得厉害。两名小姐上来斟酒。
张建国:(暗含讥俏)象曹永忠这样,在莽古茁壮成长,从班、排、连,营教,一路混到政工科长,然后乘着知青大返城的东风,把官衔带回长河,继续发扬光大,也算是不虚此行了。(呵呵地笑。)
曹永忠:(不动声色,擎着烟卷笑)你比我更应该感谢上山下乡。
张建国:怎么说?
曹永忠:你怎么想不明白?要是不下乡,你领着红联总继续搞武斗,就算有九条命只怕也很难保住。就算保住了,现在也够受。那个什么朱国栋,那个工人造反头儿,长河市革委会主任,不就判了个无期徒刑。(呵呵地笑。)
老鬼:(觉察出两人在较劲,打哈哈)要我来说啊,上山下乡这档子事,要说它好也行,要说它不好也行。就象吃辣椒,喜欢吃的人吃着过瘾,不喜欢吃的人吃了受罪。是这么回事吧?
杨海涛:(有点纳闷)谁要是想下乡,那可是一件大好事。中国没人烟的荒山荒地儿有的是,你扛把锄头只管去就是了。
张建国:这里是讲个人得失。咱们几个下乡一趟,应该是曹同学笑到了最后。朱国栋之类的人被挖出来,留下一个坑,曹同学正好把这坑给填上。我这样的人,充其量也就是文革打剩的炮灰,已经没有危险了。(对曹永忠)真正厉害的角色,应该是你这颗地雷。曹主席,你看我这么说没错吧?
曹永忠:(缓缓鼓掌,向老鬼笑道)如今,象张司令这么有正义感的男人,是越来越少了!
老鬼:(跟着缓缓鼓掌)哎呀,你们两个可不得了,我至少有十年没有听到如此精彩的高谈阔论了!(举杯)来,为你们干一杯!
杨海涛:什么地雷炮灰?我怎么没听明白。
曹永忠:(举杯,戏谑)那你就当我们什么也没说。干!
三人一饮而尽,哈哈大笑。两位小姐忍俊不禁。
 
9. 酒店/大堂  内
老鬼送曹永忠从包间里出来。
老鬼:我说曹主席,菜还没怎么动呢,你怎么就忙着要走?!
曹永忠:多谢盛情款待!我确实还有事,你们请自便。
 
10.酒店/包间  内
杨海涛靠在椅背上,捏着烟卷,面朝天花板发愣。张建国独自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小姐上来给他满上。
老鬼:(走进来坐回原位,点上一支烟,略显不满地瞧了他一眼)你看看,你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张建国:(再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这个人是个什么货色,你知不知道?
小姐上来给他斟酒。
老鬼:咱们不就是跟他做买卖吗?管他是什么货色。你这么干,等于是把自己的饭碗敲掉。
杨海涛:(对张建国)怎么我感觉今晚你们一见面就较上劲了,你俩在莽古是不是结了仇?
张建国:(对老鬼)跟这种人,不做就不做!这家伙实在是太恶心。你看啊,玩政治的时候他走红;现在玩科技,玩经济,你以为他狗屁不懂没出路了,其实不然,他摇身一变成了工会主席,既不需要懂科技也不需要懂管理……
老鬼:(不耐烦地打断)行了行了,咱们把问题说简单一点,你过去是司令也好,是草头王也好,现在跟着我做事,就得听我的。
张建国:我看咱们这个买卖做得有问题。
老鬼:有什么问题?中国又没有私人盖房子,盘圆最后还不是统统打到公家的柱子里去了。你懂不懂啊,咱们这叫曲线救国!
张建国:(将烟卷戳入烟灰缸,抓起酒杯一饮尽,起身离座,略为摇晃地走到门口,临出门又回头)狗屁的曲线救国!(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老鬼颇为生气地瞧着空门。
杨海涛:今晚咋回事啊?怎么你俩又说崩了?
老鬼:(抓起酒杯一饮尽,在烟灰缸里戳熄烟卷,用手指用力敲敲桌沿,对小姐)算帐!
 
11.沿江大道/茶馆/大门前  冬  日  外  (1985年初)
落日暖暖地照过来。双扇子大门上挂着一块半旧的招牌:“长河茶馆”。这是一座砖木结构的两层旧房。杨海涛和张建国站在门前说话。
张建国:其实,你可以继续跟老鬼做下去,用不着因为我而退出。
    杨海涛:我退出来不是因为你。我跟你一样,老想着曹永忠是个工贼,和他搅在一块心里不舒服。那边的生意不做也就不做了。
张建国:要不,你也投一点资进来,咱俩合伙来开这个茶馆?这房子是居委会的,租金也不高,咱们再找几个服务员,下个礼拜就可以开张了。
    杨海涛:这买卖我没多大兴趣。我的事琢磨琢磨再说,你不用担心。
张建国:我看,请曹永忠喝酒的那天晚上老鬼很生气,事后我也感觉很抱歉。我对老鬼没有任何成见,我只不过是不想跟曹永忠来往。老鬼是个能人,他让咱们半年挣了两万,就算有一百岁的命,不用干活也饿不死了。他实现了让咱们年底达到退休条件的承诺。最重要的是,有了这笔钱,我就有条件去把赵文斌的儿子接出来,这是他的功德。我非常感激他!
杨海涛:我这会儿才弄明白,这些年你在装卸队拼命挣钱,原来是为抚养赵小斌创造条件。
张建国:我不能让烈士流血,再让他的儿子流泪。
    杨海涛:你跟曹永忠的事老鬼能理解。他不会介意的。我唯一担心是,咱俩一走,老鬼这个钢铁六婶会让七嫂八婆九斤老太打得千疮百孔。
张建国:(苦笑一下)应该不会吧?(朝屋里喊)银梅!
    银梅:(画外音)哎!(跑出来)杨哥!(她是个漂亮的农村小姑娘,穿着一件花棉袄,有点土气。)
    杨海涛给她点点头。
张建国:饭好了没有?
    银梅:再过一会儿就好了。
杨海涛:银梅,我一看见你就想起碧秀。
    银梅:碧秀是谁呀?
杨海涛:当年我们下乡的头一天,队里派来给我们做饭的女孩。她没你漂亮,但是跟你一样纯朴可爱。
    银梅不好意思地笑。
张建国:中国的事怪有意思的,当年是咱们下乡,这会儿是他们进城,大家都是为了找一碗饭吃。(对银梅)是这么回事吧?
    银梅不好意思地笑。
杨海涛:碧秀,贵娃,姜老汉,那些人都挺不错的,就连那个有点刁钻的徐会计,我对她也没有什么怨恨。说起来,我真有点对不起姜老汉。
张建国:怎么了?
杨海涛:公社给姜老汉评了个知青工作先进,大返城那会儿,队里的知青让我领着跑了个净光。你看当时他那个表情,他是苦着一张老脸,有苦说不出啊!真不知道他怎么去跟公社里交代。
    张建国呵呵地笑起来。银梅也忍俊不禁。
杨海涛:(对银梅)我们下乡的时候,虽然就你这个岁数,却没你这么老实。比方说,我们偷了包谷,最后让地主背黑锅挨打。
银梅捂着嘴笑。
    张建国:过几天我和杨哥要到乡下去一趟。这么着,反正快过年了,我给你路费,你先回去,过了年再来。
    银梅:(有些孩子气地嘟囔)我才出来呢,又没挣到钱,我不想回去……
    张建国:那,你先在这里住着,自个儿做饭吃,等我回来?
    银梅:我跟你们一起去行不?我可以帮着拿东西……
    张建国:好吧,你愿意去,那就一起去。
 
12.安宁县/小庙公社/山坡  日  外
天寒地冻,朔风呜呜地吹,卷起团团迷蒙的雪雾。巨大的山坳里,林木、田畴都覆盖着积雪。七、八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彼此相隔甚远。
    山间小路不太容易辨认。杨海涛、张建国和银梅小心翼翼顺着斜斜的小路从坡上走下来。他们是从山后翻过来的。杨海涛和张建国穿着军大衣,各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号旅行袋;银梅裹着头巾,背着桶包。
    他们朝半山腰的一户人家走去。
 
13.李春梅家/门前  外
这是山腰里一座低矮的茅草土屋,只有两间屋子,边上另搭着一间小小的厨房,都压着厚重的积雪。厨房草顶下蓬蓬地冒出一些青烟,外面的屋檐下堆着一些柴草。一个身形有些佝偻、裹着头巾的女人从柴草堆里往外抽取干燥的树枝。
杨海涛、张建国和银梅走过来。杨海涛朝女人努努嘴。
    张建国:(难以置信地瞧瞧杨海涛)李春梅!
女人转过身,突然愣住。这个女人正是李春梅。她面色黝黑,皱纹纵横,晃眼一看象个四十多岁的村妇。
    李春梅:(突然惊喜地叫)哎呀!杨海涛,张建国,你们怎么来啦?!
    银梅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村妇”居然会以城里人的口吻说话。
    张建国:(掩饰着内心的惊异)李春梅,我……我和海涛……来看看你……
 
14.李春梅家  内
    一个稻草蒲包咚地一下撂在泥地上,震起一圈灰尘。
李春梅:(抱过另一个蒲包撂在地上)来,用这个坐,暖和一点。
杨海涛等三人放下东西,眨眨眼睛,以适应屋里暗淡的光线。
    屋里空荡荡的,除了墙角里有两个旧木箱、几样农具和一些杂物,窗洞下的墙边放着一张矮桌子和几个小板凳,就没别的东西了。土床砌得既深且长,看来这家人睡觉的时候是横着一字儿排开的。床上铺着厚厚一层稻草,面上有一层乱七八糟的褥子。四个蓬头垢面的孩子从两、三岁至八、九岁不等,共同裹着几床被子坐在床上,愣瞧着三个陌生的客人,眼睛显露出一种吃惊的表情。
    杨海涛看清了四个孩子,给他们笑笑,逗弄地招动手指。
李春梅:你们先坐一会儿。(拉开房门出去了。)
张建国细看周围,屋里的景象让他感到有些吃惊。
最小的孩子吭了几下哭起来,举起小手揉眼睛。
银梅走过去,想把他抱起来抚慰一下。
杨海涛:别把他抱出来。(走过去扯扯棉被,把孩子围紧,再把旅行袋提到床前)你给他们试试,看谁穿哪件衣裳合适。
银梅:哦。(打开旅行袋,取出几套新的棉衣棉裤给孩子们试穿。)
李春梅端着一个大号茶缸走进来,掩上门。茶缸里装满了土豆。她把茶缸放在矮桌上。
李春梅:哟,海涛,你们给孩子买衣裳了?真是让你们费心了!
张建国:真没想到,你的日子过得这么难……
李春梅:习惯了,也无所谓。(难为情)你们走饿了吧?你看,我这儿也没啥好招待你们的,吃个土豆,凑合一下吧。
    土豆是从火里取出来的,沾着一些草木灰。
李春梅拿一个土豆递给银梅,再拿两个递给杨海涛和张建国。张建国笑笑,只好接住。李春梅又忙着给孩子们拿土豆,一人一个挨着发下去。
张建国:(疑惑地瞧着最大的男孩)他是赵小斌?
    李春梅:(心里一沉,勉强笑笑)不,小斌挑水去了。(走过来,从窗洞里朝坡下望望)哦,他回来了。
    张建国把剥到一半的土豆放在桌上,过去开门。
 
15.李春梅家/门前  外
    房门吱地一声打开,张建国和杨海涛走出来,都愣住了。
    朔风喧啸,卷起团团迷蒙的雪雾。漫山遍野皆白。远远的,一个瘦小的人影挑着半桶水,艰难地从坡下走上来。
张建国:(高喊)小斌──!(跌跌滑滑地跑过去。)
杨海涛:(高喊)小斌──!(跌跌滑滑地跟着跑过去。)
银梅跟着李春梅从屋里走出来,停住,两人凝望着前方。
 
赵小斌抬头望了望,略一迟疑,咬紧牙关继续往上走。这是一个十一岁的半大的孩子,个头瘦小,满脸孩子气,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了许多。
    张建国:(急切地呼喊)小斌!(跌跌滑滑地迎面跑来,一边跑一边脱大衣。)
赵小斌再次停下脚步,纳闷地瞧着来人。
 
    李春梅望着前面,眼睛渐渐溢满泪光。
银梅困惑地瞧瞧李春梅,又望望坡下,猜度着张建国和她们母子的关系。
 
    张建国:(急切地呼喊)小斌!(跌跌滑滑地跑过来,接下赵小斌的水挑子放在一旁,用大衣把他裹住,紧紧地抱住他,动情而难过地)孩子,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杨海涛:(跑过来,难过地抚摸着赵小斌的脑袋,喃喃地)他是烈士的儿子,他是烈士的后代呀!……
 
16.长河市/茶馆/大门前  外
    老鬼骑着一辆没有挡风玻璃的三轮摩托车,沿着街边缓缓驶来,在茶馆前下车。
门上挂着一把锁。老鬼向一位过路的老太太询问了几句。老太太摇摇头。老鬼左右瞧瞧,自去门边蹲着等人,伸手摸出烟盒,叼上一支。
 
17.安宁县/小庙公社/山坡/李春梅家/门前  日  外
李春梅站在屋前的雪地里,眼泪汪汪地望着前面。比她大二十来岁的农民丈夫双手捏着厚厚一叠十元面值的钞票,有些惶然地站在门边。
张建国牵着赵小斌缓缓往前走,一边回头望望。杨海涛和银梅走在前面。杨海涛和张建国空着两手,把大衣和旅行袋都留下了。赵小斌从头到脚换了一身新衣。
张建国:(对李春梅)记住,有什么困难,一定要给我来信!
李春梅点点头。
杨海涛:(对李春梅)不管到啥时候,咱们都是战友,我们是不会忘记你的!
    李春梅:(再点点头,忍不住喊)小斌!
赵小斌停住,眼泪汪汪地望着妈妈,忽然脱开张建国的手,往回走了几步,跪在雪地上,朝李春梅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感激母亲的养育之恩。
    李春梅:小斌,我的好孩子!(跑过来蹲下,用衣袖擦去他额前的雪渍,紧紧抱住他痛哭起来。)
    杨海涛和张建国百感交集。
    赵小斌在妈妈的怀里大哭。
    银梅泪水淌下来。
    李春梅痛哭流涕。
    银梅:(走过来,一边抹泪一边劝)阿姨,你别难过,我会好好照顾小斌的。
李春梅:(拉着她的手)银梅姑娘,谢谢你!我谢谢你啊!
张建国:李春梅,别难过了。必须让小斌跟我回去上学。等孩子放假了,我会让银梅把他带回来看你的。
银梅凝望着张建国,被他的情愫深深感染。
张建国:小斌,跟你妈妈说再见!
赵小斌:(哽咽)妈妈……再见……
李春梅:(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的情感,抹泪)小斌,从今往后,杨叔叔就是你的亲叔叔,张叔叔就如同你的父亲。你一定要好好听他们的话,用功读书。
赵小斌脸上挂着泪珠,使劲点头。张建国牵住他的手,和杨海涛、银梅一起离去。
李春梅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寒风把她枯黄的鬓发吹得贴在脸上。
 
18.山坡  外
朔风卷起一团团雪雾。
赵小斌一边前行一边不时地抹泪、回头张望。
    远远的,李春梅一动不动地站在屋前的雪地里。她的身影显得那么孤独。
 
19.李春梅家/门前  外
李春梅痴痴地凝望着山坡。
远远的,张建国牵着赵小斌的手,和杨海涛、银梅一起向山坡上走去。朔风在他们身后卷起一团团迷蒙的雪雾。他们走到了坡顶,停住,似乎回头张望了一下,继续朝前走。他们小小的身影消失了,只剩下满坡皑皑白雪和空荡荡的山坡的轮廓。
 
20.山坡  外
    远远的,李春梅突然捂着面孔跪伏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前面是巨大的山坳,山坳对面是大山,大山后面还是大山。李春梅漫长而痛彻肺腑的哭声在山坳里飘荡,在大山之间回荡,在天地之间回荡……
 
21.长河市/沿江大道/茶馆/大门前  夏  日  外
时间还早,茶馆门前比较清静。老鬼骑着三轮摩托车而来,在茶馆前停下。
银梅:(迎出来)祝哥早!
    老鬼:你们张哥呢?
    银梅:在后院生火呢。(领着老鬼走进去。)
 
22.茶馆/后院  外
后院比较大,左边挨着楼房后墙横搭出两间屋子,一间是柴房,一间是厨房。厨房的炉门开在山墙外。房顶的烟囱冒出滚滚浓烟。张建国穿着一身旧衣裳,腰间系着一块脏兮兮的围裙,在墙头烧火。
银梅:(领着老鬼从后门走出来)张哥,祝哥来了!(走进去。)
老鬼:嗬,想不到红联总的司令变成了火头军司令!
张建国:(喜悦)老鬼,怎么一大早就有时间过来?(把铁钎靠墙放着,拍拍手上的灰,给他拿烟。)
老鬼:云志公司已经结束了它的历史使命,我总算有点闲工夫了。(掏出打火机给彼此点烟。)
张建国:怎么?你不做钢铁六婶了?
老鬼:七嫂八婆九斤老太把我挖得千疮百孔,干不了了。(故作生气)你们哼哈二将临阵脱逃,把我给坑了不是?
张建国:(苦笑)哟,你咋不跟我们说呢?你对我和海涛有恩,我们虽然没在你那儿干了,给你帮个忙,这种事情却是一点也不会含糊。
老鬼:跟你开玩笑呢。曹永忠的关系网越扯越大,已经不把我当回事了。还是见好就收吧。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街上转悠,研究人家是怎么经营商店的。我打算挂靠百货公司开一家商店,做一点买卖。
张建国:开公司好。你当了十七年农民,又当了七年搬运工,贡献已经不小了。你这会儿都滚到四十出头了,确实该好好解决一下个人问题,安安心心地享一点福了。
老鬼:赵小斌怎么样?这孩子在你这儿过得惯吧?
张建国:没问题。这孩子懂事,读书应该比他爹强。我欠着赵家一条人命,要是将来能把这孩子培养成大学生,也算是对他们赵家的一点补偿。
老鬼:(拍拍他的肩头)好!欠不欠人命是另一码事,你能承担培养烈士遗孤的义务,这是大仁大义!赵文斌在九泉之下一定会感激你的。把孩子培养成大学生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我担心你挣的钱不够用。
张建国:钱差不多够用。有了这笔钱,我心里就踏实了。至于我自己,这不开着茶馆吗?市里到处都有茶馆,人家开得下去,我也开得下去。
老鬼:那就好。哎,好长时间没见着海涛,他在干什么?
张建国:他顶替他妈妈去了胡同居委会的早食店,跟两位大婶一起蒸馒头,炸油条。
老鬼:(诧异)你说什么?他揣着两万块钱还去干那种营生?他不至于惜财如命到这种地步吧?
张建国:他没钱。他的钱全部寄给何英了。年初的时候,我叫他合伙开茶馆他不干,我还以为他有什么别的雄心壮志呢。后来才弄明白,他没钱投资,就不好意思来了。
老鬼:(愣了半晌)这个傻蛋,就算憋着劲要为祖国培养人材,他也不能这么干哪!人材要培养,他自己也得活命不是?这么着,你先忙着,我去看看他。
 
23.胡同/早食店前  外
    一叠蒸笼蓬蓬地冒着蒸汽。
一根白生生的生面条子嗤啦一声下到滚开的油锅里,一双长筷子翻动着生熟不等的油条。一名五十多岁的家庭妇女手脚利索地炸油条。另有一名妇女挑了一下锅里的面条,放下筷子,掀开蒸笼盖夹馒头。早食店只有路边的一间房子。屋前的席棚子下面一字儿排开三个废油桶改制的炉灶,棚子侧边放着两张方桌。三位顾客坐在桌前吃早点。
杨海涛系着围裙,和老鬼站在棚子外面说话。老鬼的三轮摩托车停在近旁。
老鬼:说起来你和张建国都是万元户,可你们一分钱也没有花在自己身上。你的日子过得连八角都不如。
    杨海涛:别把我说得那么可怜。我怎么连八角都不如?
老鬼:人家八角好歹办了十桌酒,请一帮知哥知妹海吃海喝,正式向世界宣布,夏家媳妇进门了。你不还是光棍一条吗?你说你这笔钱是不是有了等于没有?男人日子过得怎么样,是从他身边的女人那里体现出来的。象你这样身边连个女人也没有的,叫做“天津狗不理”。(呵呵地笑。)
杨海涛:(呵呵地笑)照你的说法,你现在岂不是也算“天津狗不理”?
老鬼:不对。半年之前我确实是“天津狗不理”,但是现在,我是待字闺中。
杨海涛:老鬼,我感觉你活成了人精,啥事都让你看到骨子里去了。
老鬼:有一件事,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看透。
杨海涛:什么事?
老鬼:你把钱都压在了何英身上,是不是对她有点意思?
    杨海涛:你别乱猜,我绝对没那个意思。
老鬼:一点意思都没有?那只有一种解释了:你是圣人。
杨海涛:我从头到脚都是俗人,跟“圣人”二字可不沾边。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七五年那会儿,要不是何英和陈秋红为我写申诉信,我就完了。
    老鬼:申诉信不是陈秋红写的吗?
杨海涛:那是陈秋红为了保护何英,才这么对外说的。实际上,信是她们一起商量着写的。就是因为她们多次写信申诉,我才逃过一劫。这份恩德大了去了,如今给何英寄多少钱都嫌少了不是?
    老鬼:当年为你写申诉信,要是让王胖子查出来,那可是一件祸事。咱们这些知哥知妹,在乡下互相帮着,互相撑着,这份情谊,简直没得说的!好了,你还要炸油条,改天再聊,我走了。
    杨海涛:那就改天聊。
老鬼:(走出两步,停住)你想还清何英的人情债吗?
    杨海涛:怎么还?
老鬼:(指点他一下)等她从美国回来,娶了她。(朝摩托车走去。)
    杨海涛愣住。
 
24.胡同口  日  外
    冯玉兰在街边守茶摊。身穿便装的黄老大和八角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说话。
黄老大:(气闷)我这股窝囊气硬是让老头老娘压着,整整憋了几年。再过几个月老丈人就要离休了,说是要回东北老家去。这一回,我一定要去把女儿找回来。
八角:你把前前后后的事情都想好哦。猛地从外面领个女儿回来,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我说啊,你最好是先给家里透一点信,打打预防针,免得到时候弄得下不了台。要是弄到最后,你还得把她送回去,对孩子的伤害就大了。那样的话,你还不如别去接她。
黄老大:我才不在乎呢。要过就过,不过拉倒。反正这个女儿我是要定了!(心气浮燥地掏出烟来,递给他一支,自己也叼上,点了火。)
八角:你别冲动。你这个事,可以办得聪明一点嘛。比方说,孩子找回来了,先请你妈带着,缓一缓,别的事从长计议。什么事都怕磨,大事可以磨成小事,小事可以磨成没事。你要有耐心。
黄老大:(若有所思)哎,你这么说也有道理。这一手谁教你的?
八角:(悄悄地朝边上努努嘴,苦笑一下)老婆教的。她嫁过来以前可是说得好好的,两个孩子就放在娘家。你看,现在不都过来了。要是不答应,她会隔三岔五跟你永远磨下去。我耳朵都快被她磨平了。想想算了吧,那两个孩子也不是我的仇人,把个当娘的跟孩子永远分开也不仁义,来就来吧。
黄老大:好,就用你老婆的高招去对付我老婆。怎么样,你过得还行吧?
八角:(自我调侃)有什么行不行的。瘸子配寡妇,象我们这样的两个人凑到一起,说白了,也就是为了给夏家留个继承人。
黄老大:(苦笑,宽慰)过日子,过日子;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凑到一起,也就是过日子。日子已经过到了这个份上,还是尽量往好处想吧。
八角:她这人脾气不好,经常弄得你没法把事情往好处想。现在有钱就能买到粮,她又是个没房子没工作的,真不知道我图了她哪一点。有时候我就在叹哪,要是早知道政策会变成今天这样,我还不如当初把碧秀带回来。人家碧秀待我,那就是一个好啊!
黄老大:现在说这话晚了,晚了!碧秀跟贵娃,只怕是三个孩子都有了。这会儿就算她愿意把贵娃踹了跟你,你也养不活那么一大家子人。算了,别想这事了。我的事情比你糟。有时候,我想到我的女儿,那是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揪心揪肝哪!
八角:但愿你能把这件事了了。
黄老大:喂,到时候你想不想回白水公社去瞧瞧?咱俩可以同路。
八角:(略一思忖)算了吧。
黄老大:(望着远空,十分气馁,喃喃地)报应啊,我这是遭报应啊!……
 
25.胡同/周家/院门前  夜  外
    周小明和杨海涛走来。周小明已经二十三岁了。
杨海涛:哎,小明,你在上海读研究生,明年要毕业了吧?
    周小明:是啊,明年夏天毕业。
杨海涛:毕业了,有什么打算?
    周小明:我还没认真考虑这事。
杨海涛:你要是想考博士生,那就只管去。有我们家兄妹几个在,长河这边,你可以完全放心。
周小明:海涛哥,这些年,我们家稍重一点的家务劳动都让你们包了,我们家欠你们的人情简直没法还……
杨海涛:(打断)别这么说。这胡同里的年青人,十个里面只怕有七、八个都是顾老师的学生,就算没有我们,别人也会来照顾顾老师的生活。
    两人说着走进小院。
 
26.周家/正屋  内
周家小院已经落实政策完整地归还给周家,院子里很清静。正屋用作客厅,摆着一套沙发。周小明和杨海涛走进来。
周小明:海涛哥,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叫我妈。
杨海涛:不着急,我坐一会儿就是。
周小明走出去。杨海涛踱到侧墙前,去看墙上的照片。
墙上挂着周小丽的大幅黑白照片:她美丽、纯净,眼角眉梢含着动人的微笑。
杨海涛久久凝望着照片,心中怅然若失。
周母:(画外音)海涛!
杨海涛蓦然回过神。
周母在周小明的陪同下走进来。
杨海涛:顾老师!
周母:海涛,来,这边坐!
杨海涛:顾老师,您坐!
他们分别在沙发两边坐下。
周母:(见他手上沾着一些面渍)都这时候了,还在店里忙啊?
杨海涛:哎。也说不上忙,把面发了,明天早上用。
周小明:(端来两杯茶,放在茶几上)海涛哥,喝茶!(往里面自己的房间去了。)
杨海涛:顾老师,我每次看见小丽的照片,心里都很难受,也很自责。我经常都在仔细回想过去,在乡下,多少难关我们都度过了,天大的事情我们都顶下来了,怎么就没有照顾好小丽?
周母:不要这么想。陈秋红、何英、黄家伟他们都上我这儿来过。他们说,小丽经常得到你的帮助和照顾。你没有什么需要自责的。倒是有一件事情,我觉得非常后悔。
杨海涛:哦?……(把目光移向周小丽的照片。)
周母:(画外音)七四年那会儿,小丽告诉我,你曾经明确表示,假如她不能招工,你情愿留下来陪着她,而决不会自己先走。你喜欢小丽,她也愿意和你在一起,只是她不想连累你。那时候我就很着急,我的看法,这件事情拖下去不好,应该有一个明确的选择。要么你不要管她的事,自己争取回城,要么你们建立明确的恋爱关系,那样的话,你们一人先回来也好,两个人都留在乡下也好,心里也踏实。
照片上的周小丽:她美丽、纯净,眼角眉梢含着动人的微笑。
杨海涛低下头,默默地听着。
周母:有一天傍晚,我想去找你妈妈说说这件事情,都走到你家门前了,忽然想到我这么做,并没有征求你们的意见,可能不大合适,就折返回来了。(叹息)当时我要是敲敲你家的门,可能后来的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杨海涛:(抬起头,眼里已有泪光闪动)顾老师,当时您怎么不敲门呢?……您怎么就没有敲门呢?……您怎么没让小丽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呢?……我和小丽的事情,我跟我妈说过,我想请我妈来你们家说说,我妈不肯,她说周老师是教授,这件事情怎么可能……两家的长辈都知道这件事情……怎么就没有一方出面来帮帮我们?……怎么就没有一方出面来帮帮小丽……(难过得说不下去了,低头擦擦眼睛。)
照片上的周小丽:她美丽、纯净,眼角眉梢含着动人的微笑。
周母:(慈祥而悲悯地望着他)海涛,你为人厚道,心地善良,我一直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看待,有些话我就跟你直说了。
杨海涛:顾老师,您说,我听着。
周母: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没有忘记小丽,可惜我们家小丽没有福份。海涛,你要明白,小丽已经不在了,无论如何,你还是要面对现实。我觉得,你应该振作起来,好好地活下去,该放下的情结,一定要放下,只有这样,你才能坦然地面向未来,走进充满阳光的新时代。
杨海涛:顾老师,您的意思我明白,谢谢您的教诲!您放心,我会慢慢调整自己。
周母:我要告诉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在乡下,爱上你的人不只是小丽,还有一位姑娘,她早就开始喜欢你了。可以说,她至今还在等着你。你应该知道她是谁。
杨海涛不敢抬头,机械地捏着自己的指关节。
周母:我猜想,你正犯着和当年一样的错误。有些事情,你以为不大可能,其实是完全可能的。为什么不能坦诚地交流一下?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去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你应该积极地去创造幸福的生活,为别人,也为自己。
杨海涛:(不知如何作答)顾老师……
周母:前两天她给我打电话,说她在读书的同时参与了一项国际合作的科研项目,再过几个月要出差回国一趟。到时候,你跟她好好谈谈,好吗?
    杨海涛愣住。
 
27.安宁县/火车站前  秋  日  外
黄老大穿着军装,提着手提包,随着稀稀拉拉的旅客从出站口走出来。传来一声鸣笛声,后面的栏栅里,绿色的客车缓缓开动。黄老大停下脚步,向左右瞧瞧。
站前的空地旁,一棵树木枯叶飘零。树下,一群黑山羊、黄山羊和黑不黑黄不黄的山羊不紧不慢地啃着草皮,一个农村小孩跟在后面。更远处是空荡荡的田畴,是苍山,是天际里层层叠叠的白云。
    黄老大微叹一下,朝前面走去。
 
28.长河市/机场/候机楼前  外
候机楼门口不时有旅客进出。大门附近,老鬼和张建国为杨海涛送行。杨海涛西装革履,看上去精神多了。他的身边放着两只皮箱。
老鬼:(兴奋)太阳升起来了,太阳升起来了!
杨海涛:太阳又要升起来了?
老鬼:十二届三中全会上,党中央提出要进行以城市为重点的整个经济体制的改革,新的机会不是又来了?
张建国:你现在要去美国,那可是个水深鱼多的地方,新的机会不是又来了?
杨海涛:真不知道象我这样的,去了能干什么?
老鬼:能干什么那要去了再看。你一定要相信,地方越大,机会越多。
张建国:你去美国肯定没错。回城以后,大家都在往前奔,只有你停滞不前。
老鬼:就是。你说你算什么?说起来你就是个早食店里揉面的。
杨海涛:你把我说得一钱不值,连“师傅”俩字都不带。
张建国:你算什么师傅?你所从事的,是最简单的劳动。事实上,你已经不能适应当前的新局面。
老鬼:所以说,何英的建议非常好,你去美国,可能就把你的人生盘活了。
张建国:你不用担心。你去美国转一圈,镀一下金,就算今后回来继续揉面,好歹也是个金揉面的。
三人说得哈哈大笑。
何蓉、何英姐妹俩从候机楼里走出来。
杨海涛:登机牌拿了?(他的眼睛有些不自然,心情比较复杂。)
何英:拿了。(她掩饰着内心的喜悦,故作平静。)
杨海涛:我瞧瞧是什么样的?
何蓉:在这儿。(把登机牌递给他,小声)杨海涛,拜托你好好照顾我妹妹。
杨海涛:(小声)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我会做到的。
张建国:何英,海涛出去,最大的问题是他不会说英语。
何英:没关系。他会炸油条,这就够了。我已经在唐人街里给他安排好了,他可以一边帮人家做早点,一边进夜校学英语,我有空也可以教他,估计半年下来就可以对付日常生活了。先过语言关,再来考虑立足和发展。
老鬼:好!这样我们就不为他担心了。
一辆卡车开过来,车上穿工装的数人挥手喊着,“杨海涛!”“杨司令!”
几人一齐望去。
卡车停下,陈秋红和苏惠兰从驾驶室里出来。棒子、连成、平轩、八角、炉匠、山子等人从车厢里跳下来。卡车开走。
大家围过来,嘻嘻哈哈地说开了。
棒子:杨司令,你要去美国,怎么也不跟哥们打个招呼?你不至于还没走出国界,就把我们这么多年的战友给抛到脑后去了吧?
杨海涛:怎么会呢?我看你们都要上班,就不便打搅了。
山子:哎,你去了美国,老外怎么叫你?
老鬼:(诙谐)老外叫他阿姆斯特朗先生。
八角:“阿姆斯特朗”是啥意思?
老鬼:阿姆斯特朗就是“Arm Strang”,胳膊粗的意思,揉面练出来的。(对何英)我没记错吧?
大伙都笑。杨海涛与何家姐妹也笑。
老鬼:(对八角)想不想知道老外怎么叫你?
八角:(赶紧摇头)不想知道。
山子:老外肯定叫他“头上长了八只角”。
大伙都笑。
八角:海涛,你回来探亲的时候,记得把他们那种长得比眼珠子还大的包谷籽给弄回来,让我们见识一下。
杨海涛:行啊,我把他们长得跟大象那么大的猪崽也弄回来,拿给你养。
山子:八角,我看你也跟着去美国得了。美国那山坡上长的全是比眼珠子还大的包谷籽,你给他来个满山到处打洞,乱钻乱咬。
大伙笑个没完……
 
29.机场/停机坪  外
    一架波音737客机呼啸着掠过,在跑道前面腾空而起,飞向蓝天。
    栅栏外面,老鬼等人缓缓向空中挥手,依依不舍地望着远去的飞机……
 
30.安宁县  日  外  (一组画面)
公路。黄老大独自行走,停下来向后面招手,拦住一辆过路卡车,钻进驾驶室。卡车开走。
 
某村口。黄老大向一个村妇打听消息。村妇给他指个方向。
 
乡间小路。黄老大匆匆赶路,走得满头大汗,摘下军帽扇着。
 
一处废弃的农舍。门前,黄老大向过路老农打听。老农跟他说了几句,指着远方,让他去找人。黄老大心情急切。
 
山坡。黄老大踩着枯黄的杂草艰难攀登,爬得满头大汗。他摘下军帽,抹一把汗水。
 
31.青龙公社/山坡  日  外
寒风瑟瑟,大片山林在风中摇曳。
黄老大和一个四十来岁的村妇在山坡上站着说话,边上站着一个十一岁的农村小姑娘。地上放着一大捆柴。
村妇:那年秋天,我去我姑妈家走亲戚,确实见过一个吃奶的孩子,是男是女就没注意了。我问她是谁家的孩子,她说是抱来的。
黄老大:(心切切地)你没问问,那孩子是从哪儿抱来的?那孩子后来有没有送人?她给那孩子起了个什么名字?
    村妇:都没说啊。我想,后来她肯定会把那孩子抱去送人。她一个孤寡老太婆,哪儿养得起哟。哦,当时她逗那个孩子的时候,好象喊过一个名字,她喊的是啥……哎哟,我姑妈都死了好几年了,这些事,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黄老大:那,你家亲戚和熟人里,有没有谁收养过一个女孩?(指指边上的小女孩)这会儿差不多有她这么大了吧……
    小女孩愣瞧着他,一脸惶惑。
村妇:(努力想使他相信似的)没有啊,没听说过。
黄老大愣了半晌,忽然意识到,这世上没人知道他女儿究竟在何处,心中不胜悲怆,手里的提包和军帽不觉失落在地上。
风声,风声……
大片泛白的山林在风中摇曳。
黄老大:(绝望地叫道)天──哪──!(一拳砸在掌心里,浑身发软蹲下去,痛苦地揪住头发,猛然抬起头,站起来,漫无目标地向着远方,声嘶力竭地呼唤)你──!我可怜的女儿!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你到底在哪儿──?!
漫山林木波涛一般涌动。黄老大痛彻肺腑的呼声到处回荡,“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
山坡前面是巨大的山坳,山坳对面是大山,大山后面还是大山。重重叠叠的大山渐远渐蓝,渐远渐淡。天地一片苍茫……(暗转。)
 
32.原野  夜  外
天地寥落,如梦幻一般——暗蓝色的夜空清朗纯净。苍山如海连天涌动,重重山梁缓缓而来……
嘀嘀嗒嗒的键盘敲击声……
    字幕:
                半年之后,杨海涛与何英在美国结为夫妇。
    字幕:
                八角在后来的岁月里,与其妻展开了近二十年的家庭战争。
    字幕:
                1992年,黄老大和陈秋红失散的女儿陈雪浮出水面,两人为了
拯救女儿家财散尽,身败名裂。
    字幕:
                老鬼后来生意兴隆,游戏人间,直到五十岁才第一次获得爱情。
            其子子青长大后比老鬼更鬼,成为新兴暴发户。
    字幕:
                李春梅的儿子赵小斌大学毕业后,成为机械厂的厂长,并使该
厂扭亏转赢,成功转型。后来,他弃厂而去,与陈雪私奔了。
    字幕:
                1996年,贵娃和碧秀夫妇进城打工,在陈秋红的帮助下,贵娃
            很快成为包工头。
    字幕:
                张建国守着茶馆艰难经营,1997年,他组织下岗老知青办厂,
后来厂里发生火灾,他为抢救集体财产壮烈牺牲。
    字幕:
                知青在改革开放时期的命运演绎,请看电视连续剧《长河落日》。
 
33.(片尾)长河市/城郊/野外/草坡  春  日  外  (闪回·1969年·第2集第19节)
这是一片坡度很缓的草坡。坡上碧草青青,野花烂漫,洒满了金色的朝阳。一群青少年从山坡背后缓缓冒出来,手拉着手儿走下草坡。男孩女孩按“男左女右”各排在一边。
灿烂的朝阳在湛蓝空阔的天际里闪烁出五彩缤纷的光斑。
杨海涛等全班四十名男女同学手拉着手儿走下山坡。他们说着、笑着、跳着、闹着。这是一群天真烂漫、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充满快乐的青少年……
飘来山风一般的女声吟唱,一个纯净、透亮而孤寂的少女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里唱起了《天苍苍》(主题歌之一)──
 
                              啊——,啊——
 
                              天苍苍,地茫茫,
                              鸿雁远飞一行行。
                              山苍苍,水茫茫,
                              看不见我的爹和娘。
                              连年秋风凉,
                              女儿泪汪汪。
                              年老的父母白发苍苍,
                              盼儿回故乡。
 
                              啊——,啊——
 
                              天圆圆,地方方,
                              广阔天地来下乡。
                              山水长,岁月长,
                              昔日的战友最难忘。
                              女儿惜春光,
                              情长恨也长。
                              心上的人儿在何方,
                              两地永相望。
                              心上的人儿在何方,
                              两地永相望。
 
    字幕:
 
全剧终
 
郑重声明:任何网站转载此剧本时一定要把文章里面的联系方式和网址一同转载,并注明来源:中国国际剧本网(原创剧本网)www.juben108.com ,否则必将追究法律责任。
 
 
发表评论() 所有评论 
评论内容:
验 证 码: 验证码看不清楚?请点击刷新验证码
匿名发表 
 
最新评论
代写小品
无标题文档
关于我们 | 代写小品 | 编剧招聘 | 投稿须知 | 付款方式 | 留言版 | 法律声明 | 联系我们 | 广告服务 | 网站地图 | 剧本创作 | 编剧群 |设为首页

本网所有发布的剧本均为本站或编剧会员原创作品,依法受法律保护,未经本网或编剧作者本人同意,严禁以任何形式转载或者改编,一但发现必追究法律责任。
原创剧本网(juben108.com)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备案号粤ICP备14022528号     法律顾问:广东律师事务所 {$UserData} {$CompanyDa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