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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级别:普通授权与委托   作品类别:话剧剧本-其它话剧剧本   会员:安徽编剧冷雪   阅读: 次   编辑评分: 3
投稿时间:2016-10-19 9:55:02     最新修改:2016-10-20 8:45:29     来源:中国国际剧本网www.juben108.com 
勿忘我
作者:冷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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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剧剧本
 
 
   

第一幕  第一场

 

时间  大成27岁,那年6月。

地点  四川“雅兴”旅社;冮南大成家老屋。

人物  大成扮演者者、大成、小玉、立夏。

 

[幕启  大成扮演者上。

大成扮

演者 (面对观众,吟诵东坡先生的“江城子”, 后侃侃而谈)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这是苏轼为前妻王弗所填下的千古缅怀之词,分合顿挫,虚实结合,真个是惊天地、泣鬼神呵。(望舞台左侧扫了一眼, 片刻)他被贬谪于山东诸城县,离乡背井,心灵无所依托,又看透了宦海险恶,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宋神宗熙宁八年正月二十日的夜里,倏然梦归自家的眉山故里,见得妻子正在小窗前梳妆打扮,相看只是无语;倏忽一觉醒来,发觉已经物是人非了,故尔苦楚不堪。可见,结发夫妻萍水相逢到底还是情深义切,真是无以言表呀。(望舞台右侧又扫了一眼, 片刻)下面要上演的,也与巴蜀之地息息相关,又算一番佳话吧。长话短说。赶水,是川黔交界处的一个偏僻小镇,独荷垂青,在赶水河的腹地,蛐线一般长而窄的街道,躺在两排民宅中间。早起,拉长的委婉的川音不绝入耳,亲切动人。——这是大清早走东串西地叫卖土货的贩子的声音。本剧就打这里开端,请各位观众慢慢欣赏。(挥手,下)

[车子在山腰上惊险地转了无数个“s”圈后,拐进了一个小镇里,司机“嘎巴 ” 一下刹了车。大成从车子里匆匆忙忙地跳了下来,瞅瞅四周,急切地想寻觅落脚的地方。他逆着车子沿着街道往上坎走,走了10米后,抬头一望,墨绿的“雅兴旅社”四个楷书大字映入眼帘,他风尘仆仆地向门口走去。

大成  (喊)屋内有人么?

[屋内没有响应, 静得如坟山。

大成  (抬高嗓门)请问,有人在么?

小玉  (柔和地)哪个?

[小玉缓缓地从帷幕后面走上舞台, 穿着一件天蓝色禳白的连衣裙。

大成  (上前)老板娘,你好!

小玉  (面带微笑)客人你好!是要住店么?——便宜得很;有伍圆的铺,拾圆的单间也有。

大成  哦,谢谢!那就要伍圆的吧。(显得有些拘谨的样子。)

小玉  要的,但伍圆的铺可是通铺哟,川流不息的有人住,现在还有几个客人。(须臾)___看你斯斯文文,不像花狸狐哨的人,还是住拾圆的好,像楼上的那对,既便宜又安逸。

大成  (含糊其辞)那,那相比之下,有些贵吧。能便宜些么?——我可要长时间住下去呢。

[人逢喜事精神爽。

小玉  要的。(把食指和中指在大成眼前叉开,现出一个倒“八”字)可以嗮?!价是不能再砍了,要不,别家都要咒我的先人板板了;你也不要四下里大声嚷嚷,传出去,怕坏了咱们店里的规矩。

大成  好吧。就算我摆一回阔绰了;落得个清静也好。

小玉  (疑惑地瞅瞅大成)啷个叫摆一回阔绰?你小弟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倒是到下街问问,哪家不比我们的贵哟。(通天彻地地)不信,你去打听打听嘛,难道哪个跟你海口浪言、做手弄脚不成?!大成  好了好了,不跟你耍嘴皮子了,就算是吧。(随手往兜里凑四合六地掏钱)

小玉  (接过大成递上的贰佰圆钱)全当住宿费么?

大成  (心不在焉地)嗯,(用手又拉开公文包)欠四拾,给。

小玉  (冁然自喜)要的,我权且收下了;你等着,我去拿“登记表”。

大成  这偏僻的地方还用登记呀,(揶揄地)——我又不是来作贼偷盗的。

小玉  (扑哧一笑)那不行嗮,是法律上规定的,又不是我们暗地里定的。(转身,去了隔壁的房间, 下)

[外面走马观花的路人有说有笑地从“雅兴旅社”的门口穿过,土里土气的乡音给这个古色古香的山坳里的黔渝小镇平添了些许的热闹。

[小玉神釆奕弈地重新走上舞台,一手拿着登记表,一手捏着一只圆珠笔。

小玉  客人,身份证带了么?

大成  (斩钉截铁地)有,有。(开包去取,递上)

小玉  梁——大——成,好名字嘛;江苏离这好些远啰,你跑来干啥子哟?(揣度)——做大买卖吧?!要是做赚钱的,也算我一股嘛。

大成  (慷慨地)不瞒你说,我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呢。

小玉  那你做啥子嘛?(扑哧一笑)——该不是做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大成  (好大喜功地)那倒不是。你猜猜?猜着了,这餐饭,我饱请你了。

小玉  (托腮凝想)你戴着眼——镜,(又察颜观色)提着个包,——看来,一定不是做拐卖人口的勾当啰。(滑稽地一笑)

大成  瞎扯!你这不是颠波作浪,怎么可能呢。人性是复杂的,八卦的,但我起码还没有沦落到那步田地吧。

小玉  也是,你就当过耳风,再让我想想……(半晌,确信地)——俗话讲“千里作官,为吃为穿。”那你一定是一个生意人了。

大成  “一箭穿心!” 你猜着了。(自豪地)不过,我可不是做那种连跌带撞的下三滥的生意……

小玉  抠心挖胆地讲,看你斯文的样儿,倒不像坏人;想必是个有钱的老板,正阔绰着。——看来,你得请我吃麻辣火锅啰!要不,“铁社”(一家有名的米粉店)的米粉也可以嗮。

大成  呵呵,还“有钱的老板”?!—— 我才多大?我才二十几呢。这么早就“阔绰” 了,那还了得。不过,请你吃一回火锅,那是小菜一碟。毕竟“同是天涯沦落人” 嘛。

小玉  (惊诧地)“同是天涯沦落人”? 你与我?____有点不懂。

大成  (收敛)不,就我自个。

小玉  (刨根问底地)那又为啥子嘛?

大成  想听?(稍顿)——我想,没有什么讲头。

小玉  咱们一回生二回熟嘛。要是你把我当朋友,照直讲,否则就……

大成  看来你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贴着心要听了。

小玉  (会心一笑)那是!守着空房,正闲着没事干嘛。

大成  (皱眉)还是不讲为好。

小玉  (朝大成瞥了一眼)哟,你啷个搞得!还拐弯抹角的,又不是啥子惊天的机密。

大成  (咽了一口气)原本,是不应该藏着掖着的,只是——

小玉  (迫不及待地)只是啥子?

大成  哎!家丑不可外扬呀。

小玉  “家丑”?——纳闷。

大成  (揉揉眼睛)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好好的一个家都让我给弄散了:父亲与母亲分家,为了读书不争气的我;等到我学业有望了,可是,父亲却倏然病故,默声默气地走了,“船到冮心补漏迟” 呀。

小玉  (揶揄)这算啥子家丑?——太平常不过的家务事而已嘛。

大成  (跟猴急似的)这,这个,你哪晓得。我们乡下的夫妻为了儿女离婚倒显得小菜一碟;可是,为儿女而分家,那就要被人家说三道四,像流行音乐一般传遍四方了——这就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小玉  (瞅瞅大成)哎,人言实在可畏,可是……

大成  (疑惑)可是什么?

小玉  难道我们是另一个世界不成?大家都熟视无睹,大家都无所谓。——乡里乡外的女娃四下游荡;前天,二狗子婆娘跟三德子在街上手挽手,嬉皮笑脸的,没有一个人翻白眼,简直像家菜便饭一般。

大成  (须臾)那二狗子呢?

小玉  (扑哧一笑)二狗子,二狗子不也是女人的跟屁虫!——大哥不讲二哥嘛。我想,你父亲的想法是英明的,书一定得念。俗话讲,“三代不读书,放出一蠢猪”,一滴不假。

大成  还有……

小玉  (急切地)还有啥子?

大成  (咽了一口闷气)哎,“寡妇门前是非多!”这书是读得有点眉目了,可是——(中断)

小玉  (困惑地)可是啥子?还啷个一套一套的呢。

大成  可是我老子他前世没修好,这世福分真浅薄;他活活苦了一辈子,待我挣钱来供他老人家的时候,他偏偏死在“蛇”身上。

小玉  (惊诧,弄晕了)死在“蛇”身上?

大成  嗯。被毒蛇咬死了,六月,他在菜园里种菜时。他那般安分守己的大好人——不碰人家一针一线——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进土了 。(稍愣一会儿)哎,枉杀好人何为天?!(冷淡地朝门外瞥了一眼)

 [场外音:“人生在世命不同,富得富来穷得穷.三两黄金四两, 二两七钱蛇送终。”

小玉  (怜悯)可惜可惜;你也太糊涂了,咂锅卖铁也得给他治呀。(打岔,递钱)——给,这零头肆拾圆就免了。

大成  (省悟过来) 哦,谢谢。(咽了一口气)——因此,现在,我只好独自“有一搭没一搭”的混日子了。

小玉  (纳闷)这,我又懵了;你不是在白白净净地做生意找钱,啥子叫混嗮?

大成  (显得悲凉)我是出门欢喜进门忧呢——我一回去,三间平房是空的,锅里床上是冷的,眼前即刻又浮现出老子在灶边的影子。哎!我仿佛蟒蛇缠身一般,真得无可救药了。

小玉  (隐隐地)那你娘呢?

大成  (深沉地)娘也头发花白了;他住在村东头,跟弟弟一起度日,起早贪黑的,真难为她老人家了。

[倏然,户外一声“卖包谷咯——”打断了小玉与大成的谈话。

[大成朝门外瞥了一眼,胭脂的斜阳铺洒了门口一片;他思想的火花也突突地忽闪着,仿佛回到了当年在野芥山旁瓦屋里与老子挨度艰辛生活的场景。三间红砖黑瓦平房横在野芥山的斜坡上,空空的堂屋里惟有两条木凳围着一张旧八仙桌,它是大成伯父生前用过的那张,弟承兄业。洋红的面子凹凸起伏,油漆已磨退得差不多了,但老远望去,依然绯红。西面厢房里一张笨重的板床是前朝(民国)的嫁妆,至少能容下四条大汉;东面是土坯筑起的粗糙的灶膛,一把稻草进去,即刻喷出一股浓烟,使人咳嗽、仓皇。跨出门槛是半亩甘蔗地,叶子在泠风威逼下沙沙着响,时令畏缩在深秋。大成从遥远的北方念书回来,与老子立夏睡在一起,一个头朝东,一个头朝西。

立夏  大成,近期你在学校里成绩怎么样?(稍顿,揪心地)——能得到奖励吗?

大成  爹,今年的奖励怕是得不到了;成绩还算中上游吧,只可惜……

立夏  (须臾,语重心长地)大成呀,你可要争口气哟,在外地好好地念书,爹老了,不中用了,又家徒四壁的;今年下半年的盘缠只有靠这半亩甘蔗了,在外,你更要细细地用。

大成  (一阵酸楚)嗯。爹,我晓得;您老也要保护好自家身子,别着凉了,孤苦伶仃的。

立夏  (翻了个身,接着话茬问)还有……

大成  (急切地)爹,还有什么?

立夏  你也不小了,今后万万不要望日瞻云、推三阻四的;遇到合适的姑娘,顺水推舟成个家。爹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没能耐帮你了。(半晌)——我们的家是世上最苦的家呀!

小玉  (倏然打断大成的话)喂!——你在想啥子嘛?

大成  (苦楚地从斜阳中醒过神来)噢,噢,没什么,……

小玉  没什么就好。你要是想吃啥子,直管讲,我去为你做来。

大成  那好,谢谢!(朝小玉会心一笑)——就豆花饭吧;要不我请你吃。

小玉  (欣然地)好嘛。

[小玉转身进了厨房,十二分殷勤地做起豆花饭来。

[半晌。小玉上。

小玉  客人,豆花饭来啰。

大成  (言听计从地)哦,好,好,一块儿吃一块儿吃。

[大成在距柜台最近的一张圆桌旁边坐下来,小玉相对而坐。

  [场外音:“鹊聚七夕路,牛郎逢织女。”

小玉  (嫣然一笑)客人,你先馋馋豆花,看味道啥样?

大成  (挑了一勺送进口中,稍顿)哟,香!——鲜!看来你还真有移花接木的能耐,不可小觑不可小觑。

小玉  (满脸堆笑)呵呵,你也太会吹捧人了嘛。要是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常来,我为你做各种川菜。

大成  (心花怒放地)是真的么?____我大概没有听错吧?!

小玉  (会心一笑)难道还假了不成?

大成  哎,我小和尚命苦,好女人都让人抢先一步追走了。

[小玉先是一沉,而后阴郁起来。

大成  (纳闷)老板娘,难道你不舒服?

小玉   没,没有。(半晌,深恶痛绝地)一念之间,我是在想我那个狼藉不堪的家:这18年来,他吃喝嫖赌样样来。老了还花狸狐哨的,前些日子,竟然公开把十来岁的小姐带到家里,也不怕天打雷劈。我为他生了儿子不谈,他为了他的光棍兄弟,竟然要我同他兄弟上床。(缄默,吃了两口豆花饭)——你说,这叫人么?(显出悲凉的样子)

大成  (惊诧,睁大眼睛)真有这回事么?

小玉  你会认为我诳骗你挖苦他么?是子虚乌有的么?

大成  (须臾,吞吞吐吐地)想必不会吧。俗话讲,天上无云难下雨,地下无水不行舟呀。

[猝然,旅社外声音:“小玉,小玉……”

小玉  (一惊)哪个?

[场外音:“我!牛心山(小玉的老家)的三爷。给你捎个信儿,你妈要你明儿转去,后天是她的生日……”

小玉  (捶捶头)要死要死,这一天到晚风尘仆仆的,差点给忘了。(高声应答外面的话)三爷,晓得了,您老进来耍下再走嘛。

[场外音:“不了,小玉。我还有一袋包谷要卖呢。记着别忘了噢!”

小玉  三爷,您老忙人惜日短,以后要长来哟。(岔开话题,面朝大成)——客人,今儿我要转去,你只管歇着,有人会来打理的。

大成  你太客气,折死人了;放心放心。

[小玉满面春风地看了大成一眼,去街上为母亲的生日预备一些礼物,急切下。

大成  (面对观众,独白)

挥之不去

召之不来

像梦中的船

在江中徘徊

开眼,只有风

闭眼,它又来。

[大成转身,下。

[光转暗。

 

 

第一幕  第二场

 

 

时间  小玉离开“雅兴” 旅社的当天晚上。

地点  四川,小玉家老屋。

人物  小玉、秀娣、青年。

 

[光启。

[场外音:“鸟息山林, 残阳落地。浩月腾空,促织声起。梦里依依,姻缘明示。花开两枝,各表一意。”

[这年头女人养尊处优,先说小玉。在手忙脚乱的一番折腾后,小玉提着大包小包神采奕奕地往老家牛心山上赶。

[七弯八拐的羊肠小道是大西南的天然特色;“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李太白都为之感慨不已。悬在西天的两团絮云,在晚霞的笼罩下,仿佛两朵玫瑰镶嵌在天边。蜻蜓是莽莽大山的向导,又像是伴娘,在小玉的左右手舞足蹈地跟着走。一阵微风轻轻拂过,路边的批把叶子沙沙地作响;乡邻屋西侧翠绿的桔子左右晃动着脑袋,羞涩地垂着脸;空气里游移着不知名的野花的馨香,夹杂着泥土的气息。

[当夕阳与牛心山擦肩时,小玉已来到了自己娘家老屋——半山坡上三间青瓦土坯房——的坝子(门口的平地)上。

小玉  (上气不接下气地)妈,妈…

 [四围静寂,并没有任何的回音.

小玉  (走进堂屋,又低声喊)妈。(须臾,独白)——咦,人呢,转哪去了?

[“当家才知柴米价,养子方晓父娘恩。”

[小玉母亲秀娣从西南向低矮的厨房里满脸堆笑着一歪一歪地走出来,在听到自家女儿喊自己“妈”的声音后。

秀娣  (欣然地)在呢,来了来了。是玉儿呀,你转来了。我在煨包谷面,猪都饿傻了,乱哄哄地叫。

小玉  (苦楚地)妈,您老甭整天惦记着猪爹猪娘的,它们一时半刻还饿不死嘛, “有心栽花花不发。” 您老甭整天围着锅盖转;您得关照关照自家身子骨,下山转转,看您瘦的……都一大把年纪了。

秀娣  (和言悦色)不打紧嘛,猪饿不得,过年还得杀呢。(半晌,打岔)——玉儿,就你一个人转来了?

小玉  (阴郁地)嗯。

秀娣  那剃头匠(指小玉的前夫)呢?转哪去了?

小玉  (苦楚地冷笑)甭提他!——他算个人?!提到他我就冒火,在茶馆里打牌,一坐就是三天三夜;要么醉醺醺地屁颠屁颠回来,乱吐,弄得家里不成体统。(须臾)哎!弄得家徒四璧;狗到底改变不了吃屎的秉性。要是当初——

秀娣  (困惑不解)当初啥子?

小玉  (愤愤地)当初,爸,硬说他乖巧,会舞文弄墨的,肚子里识许多字像先生;我未过门前,他对我体贴得十二分殷勤。要不,我才懒得理他呢。现在,水落石出了吧——原来是混世虫一个,猪八戒倒打一耙子。当然,妈,我不怪您老人家,这也由不得您。(须臾)——哎!生米都已煮成熟饭,还有啷个办法道他?!

秀娣  (半晌)玉儿,晚些时侯,你得帮我磨团粑,要迎客人呢。

小玉  (会心一笑)要的,妈,放心……

[天空青紫色的晚云泛过之后,天渐渐黑将下来,万家灯火像繁星一般在天底下或远或近地闪烁着, 天下万籁而祥和。在牛心山,在小玉家的堂屋里,已架起了磨子,用一根长长的绳子拴着,吊在木头梁上。母亲秀娣不断地往磨孔里填着已绽好的糯米,小玉一前一后地重复着推拉的单调动作。

[亥时光景,小玉家的电灯倏然熄灭了,牛心山沉浸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恍惚中,小玉进入了使她咋舌不已的梦乡。只见自己正坐在自家的堂屋里织着布,仿佛回到了大唐王朝,眼见的自家的水牛站在大门口。在小玉俯首的一刹那,蓦然,那头水牛却幻变成一位英俊的青年,腼腆地朝小玉嫣然一笑。小玉并不觉得蹊跷,反而倒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只是一时醒悟不过来在哪儿见的。只见青年露出皓齿,温存地开口讲话。

青年  小玉,原来你在这儿,害我找得好苦呢。

小玉  (惊诧,瞅了一瞅)啷个?你咋晓得我的名字?——怕你弄错了人吧。

青年  (满脸堆笑)怎么会错,我要找的就是你呀。打小咱俩一块耍子,你扮织女,我演牛郎;今朝倒好,你冷落如冰,却不认得我了,___真是贵人眼孔高。

小玉  (急切地)你乱说一气,简直是跛子拔萝卜、净歪扯。走开,走开……

[蹦咚一声,那位青年还能潜灵作怪,又变成了那头水牛,朝小玉瞪瞪眼,狰狞地直扑过来。小玉一阵慌张,脚使劲地在床上胡乱蹬着。不经意间,母亲秀娣从深睡中醒转过来。

秀娣  玉儿,又啷个搞得?

[小玉醒转过来,在母亲的呼唤下,心突突地蹦着,困惑不已。小玉努力去想那头牛和牛幻化成的人……

小玉  (扯谎)没,没啥子。

秀娣  (纳闷)那你乱蹬干啥子?三更半夜的不要人睡觉。

小玉   做、做了个梦,蛮吓人的——一头牛,还有……

秀娣   还有啷个?—— 真不晓得你嘟哝啥子。(略顿)甭咂嘴弄舌了,好好睡觉,别把手放在胸口上。

[不一会,母亲秀娣就少气无力、一上一下地打起鼾来;小玉辗转反侧不能入睡。

小玉   (独白)这梦里的人不就是昨儿入住我们旅社的粱大成吗,怎么说‘我要找的就是你呀’, 这世难道我与姓“梁” 的有夙缘不成?奇怪,奇怪。(稍顿)___大成这小伙子人还算英俊秀气,瞒不错的,果真是那样成全了我俩,我也就豁出去了。

[朦朦胧胧中,小玉便又失去知觉,昏昏沉沉睡去。

[小玉飞呀飞,耳边响着呼呼的风声,身子轻捷如燕。倏忽,不由自主,身子直往下坠,最后如丹顶鹤般收翅着地。

小玉  (自言自语)咦,这又是转哪去了?柳树成行的。土地咋这般平整呢?——塘坝还真够多的。

[场外音:“哈哈,没见过吧,——这就叫活到老还有一招没学到。”

[小玉吃了一惊,毛骨悚然,敛了敛神,汗都不敢出。

小玉  (振作,理直气壮)你究竟是啷个?——窸窸窣窣地吓死人,不怕雷公劈你。

[场外音:“哈哈,没那么便宜,打不着打不着;连我你都不晓得,——猜猜看。”

小玉  (壮着胆子)你潜灵作怪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哪里晓得!不要藏着掖着嘛。

[场外音:“哈哈,猜不着了吧,——开诚布公地说,我是你身边的媒人月老呢。”

小玉  (困惑)啥,月老?真是山高有怪。(四下环顾)

[场外音:“连月老都不晓得,你也太孤陋寡闻了吧。我一手挽红丝,一手持婚姻薄,人世间到处有我呢。”

小玉  我真弄懵了,这跟婚姻有啷个关系呢?——我已有夫有子呀。

[场外音:“哈哈,这你又不懂了——仇敌之家,吴楚异梦,经我一系,便定终身。不信,你瞧瞧怪柳村的孙瘸子与李哑子,就是我牵的绳呢。”

小玉  哦。呵呵,那你人畜一系,岂不乱了人伦, 又要遭雷劈了。(扑哧一笑)

[场外音:“这你又短见了。等着吧,蛇头上苍蝇、自来的衣食,一切皆缘呀。哈哈哈,走了,走了,不跟你耍子了。”

小玉  月老,月老……

[随脚紧追不舍,倏然,踩了一个空,一觉醒来,骨软筋麻,冷汗直冒。望望窗户,天已微明。

[小玉晕了片刻后,恍恍惚惚地起了床,去厨房帮母亲做饭,并思定过完母亲的生日后即刻下山。

[光转暗。

 

第一幕  第三场

 

时间  大成居住“雅兴”旅社的当晚。

地点  “雅兴”旅社二楼。

人物  女甲、男甲、大成、巧珍。

 

[光启。

[场外音:“花儿晚绽郎心枝,

素骨柔葱似雪迟。

深锁高山难觅摘,

献之桃叶两相痴。”

[推开窗户说亮话,上场提到了小玉的点点滴滴,这场不能不说大成了。自小玉兴高采烈地离开“雅兴”后,大成就有一种莫可名状的失落感,心七上八下地荒乱蹦跳着,“未得羊肉吃、惹出一身臊。”虽然小玉不在,还有巧珍(“雅兴” 的另外一名服务员)端茶递水地服务着,但大成一直无精打采的,不时无端地朝店门外发着傻愣, 眼晴直直的。

[夜悄悄走近了“雅兴” 时,街上舞厅里的Disco声性感地撩拨着人的心;大成便早早上了床,但辗转反侧许久不能入眠。

[戍时光景,从隔壁传来一女一男的拔弄是非、打情骂俏声。

女甲  听讲,上街头的那个老剃头匠(小玉老公)大小玉18年呢, 真有艳福。

男甲  (粗声粗气)啷个小玉?天底下同名同性的多着嘛, 又不踢明了说。

女甲  (冷落如冰)你说啷个?!——就是桃花隔壁牛心山的那个。

男甲  (半晌)那有啥子了不得!还有18岁的跟70岁的混呢,人家看重的是“阿赌物”,管他七老八十三,就打比前些日子台湾刚过来的那个,似爷爷带孙女呢。

[“啪” 一声,女人一巴掌掀在男人的脸上;声音响得仿佛七窍喷红。

女甲  放你妈的驴屁!你个龟儿子,给老子乖些儿, 你想都甭想!你要是敢寻花问柳的,左右对不起老娘,看老娘不下了你的第三只‘腿’!

男甲  (懔懔栗栗)不敢,不敢。哎呦,爹耶,真疼,这骚娘们下手真狠毒。

女甲  晓得疼就不要到处秋波横溢、柳叶斜飘,担心夜叉吃了你,像赫大卿一样的(赫大卿即明冯梦龙《醒世怛言》之人物)。

[场外音:“寻思,我寻思;

稀奇,你稀奇。

周公放火中,

 百姓点灯甭。

 举起酒杯汹涌,

不许别人表衷。

 这叫什么情‘忠’?”

[半晌,隔壁又静寂的如九连山的坟山一般鸦雀无声。

女甲  听讲,她老子说剃头匠是“百里挑一” 的好人。肚子里“墨水” 很多;每次上牛心山,都带些胡豆、花生米来给他下酒,陪他老人家聊天拉家常,折死人的;每次来,总操起锄头挖田挖地的,连饭都顾不上吃半口……

男甲  (怯弱地)你不就是含沙射影地讲我孬么?____真没一滴良心。

女甲  (愤愤地)入你娘的,老子话还没谈完,你就插嘴插舌的!(须臾)___是又咋样?!难道老子没有挣钱养你不成?!你有出息么?

男甲  (低声下气)真是黄梅不落落; 我贱,好吧,打嘴,我打嘴……

[“啪,啪……” 男人使劲地扇着自己的嘴巴。

女甲  (郑重地)甭装模作样了!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听小玉亲自谈,刚成家时,他兢兢业业守着个小店,一切收入都交给小玉,不吃烟,不喝酒。渐渐地,他学会了探花、打麻将,起先夜间打,后来干脆白天接着黑夜打,一打就是三天三夜不归家;要么醉熏熏地屁颠屁颠回家,乱吐,吐得蚊帐上处处都是,这不弄死人也腻人嘛。(半晌,愤愤地)——哎!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要你的时侯,像你的跟屁虫,靠胸贴肉的;不要你的时侯,你就是他的胡蜂,一脚揣你老远。

[“咚,咚、咚。” 有人敲响了大成的房门;隔壁的说三道四声戛然而止。

[大成去开门,巧珍上。

大成  (打量巧珍)你找谁呀?你弄错了门了。

巧珍  (微微一笑)哦,客人,你贵人眼高,我是“雅兴” 帮衬的。

大成  (疑窦)昨朝的那个?

巧珍  你问她呀,——她叫小玉,也是帮衬的,(用手一指西北方向)那,山那边玉田村四社的。

大成  (恍然大悟)哦,我本以为她是这儿掌柜的。(须臾,低声下气)___听隔壁的那对说,那个女人知书识理,挺贤慧的,而且她那个男的大她18年,是个下三滥。真有这回事?

巧珍  (理直气壮)啷个还有假!“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顷刻)___哎!只可惜一朵鲜花插在一泡牛粪上。客人,你,怎么啦?(滑稽一笑)哦,我晓得了,你是对她有些许的意思了吧。

大成  (腼腆地)瞎,瞎扯。你,你这话是说到哪里去了。我,我是随便问下呢。

巧珍  (瞅了大成一眼,扑哧一笑)怕不是吧……

[大成在尴尬中欲要关门,巧珍又柔声下气地凑近大成。

巧珍  客人,晚间怕孤单不?(声音更小了)要不要小姐陪嘛?

大成  (一惊)你?(汗毛一竖,骨软筋麻)

巧珍  (会心一笑,用手指着自已)我?(用手左右一揺,指指隔壁)那,那儿……

大成   她?——刚才唯恐天下不乱的那个,(义愤填膺)呸!还不糟踏了我的身子。淫声浪气的,从鬼叫忙到鸡叫,都没一个好东西。(打了一个哈欠)哎!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太乏了,我想睡了。巧珍  小点声嘛,路上说话、草里有人。真是佩服,江南人就是不一样。好好休息,愿你做个好梦!(下)

[大成倒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一根纸烟的功夫:脑海中时而浮现小玉的音容笑貌;时而浮现父亲立夏躬身挖菜园种菜的背影;又时而浮现野芥山旁的三间黑瓦红砖屋。不知不觉中,打起鼾来。

[光转暗。

 

第一幕  第四场

 

时间  大成28岁,那年6月。

地点  江南,大成家老屋。

人物  小玉、大成、莲子、大成扮演者。

 

[光启。

[场外男音(《忆冮南》):“江南望,挂肚又牵肠。翩翩西施语声甜。纤柳为谁黄?”

[场外女音:“——我嫁江东郎!”

[光阴荏苒,韶华易逝。转眼又是一年的6月。

[一天晌午,烈日悬空,仿佛即刻就要着地,知了死命地叫着。大成家四围飘荡着回锅肉的香气,真教人垂涎三尺;小玉解下围裙,急切地跨出大门,站在院子门口望了望南面的田冲。那条从牛心山跟来的花狗,也尾随着她,一屁股随高就低地挨坐在旁边,乖巧地望着小玉,真所谓猫狗是恩人。

小玉 (喊)大成,大成,吃饭___啰。

[周围没有点滴的回音;院外的两棵伞状香樟树叶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在微风的轻拂下。

小玉  (自言自语,和颜悦色)真是木呆子一个,民以食为天,忙得连饭都忘了吃了。(又抬高嗓门)大成,吃饭___啰!

大成  来,来啦!……(卷着裤角,赤着脚板,戴着一顶淋过雨的退色草帽风尘仆仆地上)

小玉  (嫣然一笑)那般喊你,你都不理,我以为你又转到哪儿去了呢。

大成  (瓮声瓮气)现在,从鸡叫忙到鬼叫,除了泥就是土,我还能去哪里呢?

小玉  (轻柔地扑哧一笑)拉不出屎来怨茅房,后悔了?!快洗洗手吃饭。(即刻去厨房舀水,端上)你大清早起来就牵牛下田,我去市场上买来斤把肉做成回锅肉,再三叮嘱母亲、小龙(小侄子)过来吃点,要老的小的也开开胃口,总不能依着佛法饿杀吧。(朝门外望了望)____咦,太阳都晒头顶了,咋还不见她老人家的踪影?(揣度)该不是忘了吧?人老了真可怜。

[“汪,汪汪”,屋后杨家的那条花狗跌连叫了三声。“死狗!”莲子(大成的母亲)咕咕噜噜地咒着,敲响了大成家的后门,连喘带笑地上。

小玉  (会心一笑)我还以为您老有事耽搁着不来了,准备跑二趟去叫呢。(稍顿)——小龙呢?

莲子  (苦楚地)你弟弟负担重,上有老下有小的,整天带着弟媳上山下地忙活,我得替他们照看门口;他们刚刚带着小龙才家来,因此,我即刻就赶来了, 你们等急了吧。

[小玉让母亲稳稳地坐下,替她舀汤盛饭;大成坐南朝北对着母亲,小玉西向坐。

大成  (揪心地瞅瞅那张旧八仙桌)哎!家里没的一件看得惯的东西,就连这张桌子也是大伯的。(自惭形秽)我这十来年书算是读岔了,村里的那几个同年人成家,哪个不是楼房拔地而起?!哪个结婚彩礼不是“三金(金项链、金戒指、金手镯)带冒烟(摩托车)”?

莲子  是呀,当时你升高中,我和你爸做你工作,要你量力而行,权衡一下;你不到黄河心不死。如今,你离了职回到家,也怪不得我俩个老的了。

小玉  (满脸堆笑)啷个有啥子后悔的嘛, 况且世上也没有后悔的药卖;有知识迟早会用上派场的。有气力能弄到饭吃,身子骨强,就是最大的财富;况且我们有瓦房摭着,不愁刮风下雨,要那些呆头呆脑的东西干啥子?

莲子  是呀,这话说的真中听。财是死宝,人是活宝;夫妻一条心,黄土变成金。(瞅了大成一眼)大成,你听你媳妇的话多知书识理!不要开口闭口责怪生活,不要眼睛发花,好好珍惜手头的日子要紧。

大成  (咽了一口饭)只是……

莲子  (惊讶,放下筷子)只是什么?

大成   开诚布公地说,只是日子过得太清苦,连累小玉了。

小玉  (嫣然一笑)这话讲的,那有啷个关系嘛。(须臾)___说一千道一万,都怪我不好。

大成   那倒不是!(望了小玉一眼,郑重地)我说的可是抠心挖胆的话。

小玉   我那个家你又不是不晓得,不腻死人也呕死人嘛。(须臾)——哎!我稀里糊涂地过了这许些年;而今,就是下了我的腿, 砍了我的脚板,我也不转去了。

大成  (试探地)纵然剃头匠千般万般孬,难道你也舍得丢下你那俩个可爱的小家伙?

小玉  (冷峻严肃地)是儿不死,是财不散;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不错,我承认,他们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团,有我的责任,但令人气愤的是,他(剃头匠)说,为了生老二桂英,挨得他被罚了款。你说,这是啥子话?!(半晌)——我问他要老大,他冠冕堂皇地说,老大是他的儿子,等着养老的;再问他要老二,他描头画角地说,老二是他兄弟(四十多岁,光棍)的嗣子。你说,我成了谁?倒成了“继母” 了;这种人有多浑!因此,我神经锚乱贴了心要随你走,哪怕是过独木桥呢。大成  不讲了不讲了,平安是福;吃饭,吃饭,菜凉了…

 [小玉夹了两块回锅肉放在母亲莲子的碗里;又去给大成夹…

[大成卸装上,面对观众。

大成扮

演者 剧演到这里,细心的观众非得要问,你这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硬把别人拽在一起。不错,譬如人之呼吸,吸气便要呼气。前场只提及大成、小玉二人陌路相逢,仅一面之缘,而各位观众有所不知,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自打两人相识之后,两个人的心都突突地直跳,情感如涟漪般荡漾着。半年有余后的一次晚餐,小玉陪大成饮酒。俗话说,酒能败事,亦能成事。两人一直喝到戍时末,都喝得酩酊大醉,顺水推舟地就牵手上了楼,一夜风雨醉“雅兴”,两番缠绵话平生。这是闲话,不再繁叙。细心的观众又会锁紧眉峰要问,那小玉大大成有九载,此种姐弟之恋会有结果么?小玉既然有儿有女(揣测已经绝育),那大成岂不是断了后代,他能善罢甘休么?有朝一日,小玉就不怕大成红杏出墙、沾花惹草么?好,要知这一系列结果,请观下幕剧。下。

[光转暗。

 

——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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