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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级别:普通授权与委托   作品类别:电影剧本-历史电影剧本   会员:苍轼伯殳   阅读: 次   编辑评分: 3
投稿时间:2018/3/27 13:31:39     最新修改:2018/3/28 10:20:04     来源:中国国际剧本网www.juben108.com 
伴君如拌糊
作者:苍梧夫人(笔名)
中国国际剧本网电影剧本创作室专业创作各种电影剧本、微电影剧本。 QQ:719251535
代写小品

《伴君如拌糊》-苍梧夫人

 

(一)道相通,或可与君谋!【战场上本就是你死我活,不共戴天】

秦二世元年八月。适时,陈胜恰命武信君武臣北上扫荡赵地也。

一日,惠风和畅,暑气间歇,却见蒯彻止步于县令府衙前,领着书僮恭敬立好。

书僮见蒯彻眼神示意,便颔首,双手捧上信帖道,“劳烦兵爷通传,我家先生求见。”

小兵侧脸一望,见府前阶前站的两人穿着并不华丽,甚而可以算是寒酸,便有些不耐地皱眉,

“去去去!哪来的破落户也来求见我家大人!”

书僮圆眼一瞪正要说上几句,蒯彻唇角一勾,缓步上前道,“我猜你家大人正为范阳即将成为战场的事忧愁罢?”

门卫闻言饶有兴趣地回望过来,“莫不成,你是来献计的?”

蒯彻默不作声了,头一偏,书僮又上前三两步,递上帖子,“将此物交予你家大人,否则误了事你可担不起这责任!”

门卫一见此事或许干系重大马虎不得,便接下帖子入了府门,复又回头道,“且等片刻。”

俄顷,被时人称作徐公的徐旉疾步而出,竟是亲自来迎接了。

“便是先生来?”徐旉浅笑,一脸的和颜悦色。

书僮退作一侧,双手收于腰际垂着。

蒯彻拱手一揖,“正是在下。”

徐旉眼尖,颇有识人之才,一见眼前这人虽然衣着简陋,可这周身散发的气质却非是凡人。

面相不俗却算不得英俊,五官只是一般,唯那双墨色的眸子熠熠生辉,甚是光亮逼人。

“请入。”徐旉伸手一请,邀蒯彻入内。

书僮随下人退出,堂屋却留得两个护卫,蒯彻意动,嘲讽一笑,转脸望向徐旉,

“鄙既敢来,却是存着真心帮大人解围,难不成我一柔弱书生还能把大人如何?”

徐旉尴尬一笑,握拳捂了捂嘴,沉声道,“你们下去吧。”

两侍卫遂不多言,便举步往外走,经过蒯彻身侧时,警告性地瞪了他一眼,见此,蒯彻只是勾唇低眉。

待闲杂人皆退去,徐旉迫不及待问道,“先生信中所言能为我范阳解围却是何良策?”

蒯彻含笑,站定却并不马上说话,徐旉一愣,意识到蒯彻还是站着的,忙道,“先生请坐!”

蒯彻甫一坐下,徐旉便道,“先生请直言!”

真是急性子,蒯彻抿了抿唇缓然道,“鄙人系范阳的百姓,名曰蒯彻。

今日冒昧前来,本是因为鄙窃怜徐公您快要殁毙,故而表示哀悼来了。”

语落,便见徐旉面色一沉,似要动怒,蒯彻却并无惧色,他悠然复言道,

“尽管如此,鄙人又窃以为大人应该高兴,因为此番鄙有良策替大人脱困。”

徐公脸色骤然一转,挂上无奈,苦笑道:“先生此言何意?”

蒯彻说:“徐公您做县令已十多年了,素重刑厉,故,您杀死人家的父亲,使他人之子成为孤儿,又砍去人家的脚,对其施以黥刑,致使受害的人太多了。

慈父、孝子们之所以还不敢把刀子插到您的腹上,不过是因为他们害怕秦朝的法律而已。

而今天下已大乱,秦朝的政令得不到贯彻执行,如此看来,那些慈父、孝子们定将会争先恐后地把刺刀刺到您的腹上,以报仇雪恨并成就功名,这便是在下表示哀悼的原因。”

徐旉闻此,自然知道此话中的,便急切又问:“那先生为何又以为老夫会因为得到先生的计策就能获得生路呢?”

蒯彻应道,“赵国的武信君尚不知晓鄙浅薄无能,已派人前来询问他的吉凶祸福,鄙现在正要去会见并劝说他,

彼时一定会对他说:‘您只有战胜敌人,而后才能取得其地盘,攻破城池然后才能占据之,在下窃以为此举凶险甚矣。

但若采用在下的策略,便可以不战而取土地之,不攻而占城池之,仅凭传送檄文就能够平定千里,您想要听听这样的建议吗?’。

那么武信君必然要问:‘你的策略是什么?’在下便会趁机回答他:‘范阳县令徐公本应整顿他的军队,守卫城池,以奋起抵抗,

然因其怯懦怕死,性贪婪而好富贵,所以想首先向您举城归降。

而您若面对首先向您投降的徐公却不与之恩惠并诛之,那么边地之城都将互相转告说:范阳县令首先投降而被杀。

而后其余兵阀一定会据城坚守,严密布防、固若金汤,使您损兵折将、难以攻取。

窃为您打算,若彼时徐公降,您不如用黄盖朱轮的车子迎接他,让他在燕、赵的边界驰骋炫耀,

那么,边地之城都将相互转告说:范阳县令先投降而获得富贵。

余众一定会竞相投降,便如那泥丸自山坡由上而下滚落一般轻而易举。这就是鄙所说的仅凭传送檄文便能平定千里的策略。’公以为如何?”

徐旉听完蒯彻一番话深以为然、连连拜谢,并准备车马亲自遣送蒯彻上车。

待车马声远,徐旉回身道,“速去准备书简笔刻。”幕僚领命而去。

几日后,蒯彻见武信君武臣,武臣问:“余窃自忧心,近日里忡忡难平。”

蒯彻言,“将军所忧何事?”

武臣幽然一叹,讷讷道,“南下用兵,取范阳实是轻而易举,然则而今天下乌合者众,若此番南下损兵折将过多,实乃得不偿失!”

蒯彻淡笑,“得之容易,坐守实难。穷兵黩武得之,自然再无余力坚守所得。”

武臣放下酒碗,伸指轻轻摩挲着碗口,“昔闻先生善谋,又精通阴阳道,或可为我卜算一二!”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蒯彻起身上前一小步,拱手道,“纵算尽天机又如何?若是行差步错,自然不得胜。”

闻此抬眉一挑,武臣便问:“那依先生看来有何妙计?”

“将军近日可曾听闻范阳徐公拟投您门下一事?”

“不错。确有此事。”

“那将军打算如何处之?”

“徐旉来,我自然不杀他,其众亦当尽数收归麾下。”

“可使得富贵之?”

武臣一怔,“若徐旉降,使其富贵,然天下降者众,如何可使皆得?”

蒯彻道:“将军试想,若不降您,虽力薄,然各阀麾下亦是欲建功立业者众矣,降之仅得不死,而不降或可得富贵,

两相较之,孰者得利便,孰者得凡庶?”武臣默然。

却听蒯彻续言道,“乱世出豪杰,富贵自是险中求,当是有不少人欲名扬,况—”

“那先生以为当如何处之?”

“以利诱之,以害迫之,恩威并施,怀柔并济。”

“不损一兵一卒而取胜之道,自是上上策。可先生亦当知晓,现下天下大乱,我军粮草辎重、钱财等无一不是锱铢必较,捉襟见肘,

实是难以满足徐公等一干降众之所求。”语落,又是无奈的叹息。

蒯彻唇角一勾,“将军不妨限定受降条件。”

“哦?”

“降众前三可得富贵,后降者或是拒不投诚者皆坑杀!”

武臣眸色一凛,“如此岂非太过暴戾?”

“战场上本就是你死我活,不共戴天。”

武臣听完蒯彻的计策,双眼一亮,暗道:此计可成。

而后他听取蒯彻言,用一百辆车,二百名骑兵严陈城门,以侯印、钱粮,躬身率众迎候徐公归降。

燕、赵之地听说此事,竟有三十多座城争相投降,正如蒯彻的策略所预料那般。

经此一事,蒯彻名扬,霎时成为炙手可热的风云辩士。

回到屋舍处,蒯彻稍稍心静下来,却闻见有人来,便抬头使口教书僮去开门。

细碎一番言语声搅扰了蒯彻的清净,他大声道,“何人来?!”

书僮喜声应答,“是堂姑子来,听闻先生近日所为,特来道贺。”

蒯彻起身负手踱了几步,却并未出门,“谢过嫂子,不过终是男女有别,况乎天色已晚,”

女人明显听出了蒯彻的弦外之音,忙道,“倒是嫂子没思虑周全,这便回了,好教你大兄莫望。”

蒯彻黯然,抿了抿唇,“嫂子且替我向四哥谢过。”

女人笑道,“知了知了!”

“阿晋便替我送送阿嫂。”

书僮点头,接过那只母鸡和一篓子鸡蛋,转身进柴房放好,这才送那女人出了门。

双亲早亡,这些年若非靠着堂哥和一些族亲帮扶,他蒯彻也便没有今日,

终是熬出头了,念及此,蒯彻勾唇会心一笑。

不几时,书僮归,见蒯彻正斜躺在软榻上叹气,“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何人、有何人可使我蒯彻伴驾侧旁,而成不世功伐?”

书僮侧首,“大顺军风头正盛,想必是个好去处,”说着书僮伸手端着下巴,一副沉思状,又道,

“不过项氏刘邦也是俊杰勇士。”

蒯彻伸指按着几沿,哂笑书僮的浅薄无知,却并未宣之于口。

这大顺军不过是乌合之众,陈胜吴广这种粗浅鄙陋的莽夫,自然不能走到最后。

项羽嘛,倒是力能扛鼎,颇显智勇,不过此人也是刚愎过甚,可见也终不是个可托付的。

最后这刘邦,此人城府极深,又是无信之痞夫,这种性格的确可算作帝王之相,然而,

其下文有张子房、萧何等,武有樊哙、蔡寅、王周、陈武、吕泽、丁复、灌婴、曹参等一大批心腹,若贸贸然前去依附,倒是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

罢了,再等等。料想这天下风云变化,兴许之后会有意想不到的变数也未可知。

 

(二)一阶帝王梯,君臣相谋,陡然生罅隙【伯之来意子房已细细讲明,邦却是心下委屈,情难自已】

项梁既死,诸侯震怖,章邯等一干从将经过一番胜利,北上攻赵。赵将退守巨鹿,章邯率军进围赵王歇、赵相张耳于巨鹿。

此时,楚怀王已将都城由盱眙迁至彭城。

项羽为长安侯,任鲁公;刘邦为武安侯,任砀郡长;以吕臣为司徒,其父吕青为令尹。

一番调整之后,楚国局势逐渐稳定下来。

怀王,项、刘三人约:先入咸阳王之。

而后刘邦已两攻昌邑,西进关中。率先夺取陈留,而后南下举颍阳、韩地轩辕。

旋即率军北上攻平阴,破坏渡口,南下与秦军再战洛阳东,未果,转而继续南下阳城,悉数收取城中军马,后大破南阳秦军。

继而西行夺取丹水,攻下西陵、胡阳,后又与番军吴芮的部将梅鋗戮力攻下析、郦等地。

进武关东,彼时章邯已投向项羽。

赵高杀秦二世胡亥,令使者还报刘邦,欲约分关中。

邦弗从,以子房谋,得武关而后势如破竹,一举连攻下汉中、巴、蜀等地。

半月后,刘邦所部楚军进至秦都咸阳附近的蓝田,秦廷遂组织起最后的力量与楚军决战于蓝田,邦胜之。

秦王子婴遂素车白马,系颈以组立轵道旁,献传国玉玺于刘邦。

秦亡。

想到与项羽的约定:孰人先入得咸阳城便可得关中王居之。

刘邦得意地笑了。

他堂而皇之地入了咸阳城,坐上秦王座,很是留恋不已,暗道:若能长久若此,该是何等尊荣。

偶次,樊哙入府,却见刘邦正手捧一大束南海珍珠,双眼放光,更是身着华丽金丝织就而成的官袍,衬得整个人都容光焕发。

心下有些怏怏,樊哙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向刘邦谏言,

“昔时始皇平六国,使得九州归于一统,本是彪炳千秋的大功劳,然而两世而亡,不过是由于始皇暴虐,二世奢逸所致。

今者季叔大业伊始,已有零星萌芽,怎可步秦二世之后尘,毁大业于一旦!”

刘邦脸色一变,樊哙竟然将他与那二世祖相提并论。

心下顿生不快,“我刘季自斩白蛇起义以来,过关斩将,东征西伐忝得尺寸之功,虽非大才,亦不似那腌臢秦贼。

哙为我昔时兄弟,怎可如此不解我意,恶言与之!”

樊哙叹气,“哙既为季叔挚友,才实言以告。”

刘邦显然没听进去,他斜眼一睨,“以后莫说这些扫兴的话了!”

樊哙还欲言,刘邦便挥了挥手,“你若无他事,便退下罢。”

既然都下逐客令了,樊哙也不好多言,转念又想到张良的话刘邦还是听的,心下略一计量,便拂袖寻那张子房而去。

次日,见张良来,刘邦绷紧了脸,瘪嘴不满道,“是樊哙那老小子教你来的吧?”

张良自知刘邦虽然不似项羽那般刚愎自用,却是极好面子、心机深沉之人,有些话还是不能太过浅白,

“良此来非是替樊将军当说客的。”张良说着拱了拱手,双眼瞬也不瞬地望着刘邦,留意着他的表情变化。

既然不是当说客那便好说了,刘邦面色一松,“那子房此番有何要事相议?”

“我楚军甫一进城,百姓皆是人人窗牖紧闭,视我军如虎狼之师,如此这般,主公这汉中王如何当得稳?”

闻言,刘邦深深吸气,一脸惑然,“何也?”

张良挑眉,“秦苦民久矣,庶民人人自危,草木皆兵。我楚军入秦都,竟行那绿林莽匪之事,故而咸阳城中,庶民更是惊骇不已。”

刘邦自然听出了张良的言下之意,他望了望那几箱子珠环金玉,纵然不舍,却仍是端足了气度,

“我说他们哪来这么多财物,竟是从庶民手中所得!”

张良见刘邦已经让步,也不好让其难堪,便又道,“何止。即便抢的是大家士门也是不妥。”

“哦?这些官僚门阀素来欺压弱民,抢了他们,岂不正好!”劫富济贫,大快人心。

“门阀之中,颇有声望者比比皆是,若不分青红皂白以一论之,良窃为主公感到遗憾。”

“子房此言何意?”

“您将失去一个笼络名士,树立威望,以期日后与西楚项羽分庭抗衡的机会!”

刘邦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便忙颔首拱手一揖,“还请子房赐教!”

这便是刘邦的高明之处,在用人之际,总会表现得无比谦恭,而显然,西楚霸王缺少这份气度从容。

“奉还财物,并亲自登门道歉。”

刘邦一愣,耳际有些殷红,“这—”那他刘季叔算是丢脸到家了。

“良深知此举着实为难主公,可为主公计,却是权宜之谋。”

那便是必须要做了。刘邦咬牙,“奉还财物却也不难,可如何才能消去庶民的顾忌呢?”

“撤军,屯灞上。”

“子房!”刘邦睁圆虎眸,这可是他千辛万苦得来的汉中王位,怎能!怎能这般弃之!

“一则消除误会,缓和与名士、庶民的关系;再则嘛,也是对项王的试探。”

几日后,刘邦率军退回灞上,旋即召集当地名士,与他们约法三章:

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其他秦朝的苛政律法一概废除。

短短几日,因着刘邦的做法,他渐渐得到了当地庶民的支持,不少名士也都表示愿意追随。

及日中。

项羽接到消息,刘邦竟然比他抢先一步,捷足先登,虽然心有不悦,却也无计可施。

那个约定自己是同意的,而刘邦遵照约定,何错之有。

可一想到刘邦那个狡猾的东西做了汉中王如日中天,便似鲠在喉。

此间范增见刘邦日渐羽翼丰满,遂生了警惕之心,寻机见了项羽,

“窃为羽儿谋算,刘邦此人却是留不得!”

“亚父所忧是有道理的,然而我尚有精兵四十万,而刘季叔才得十万,实力悬殊。”实在不足为患。

“可若放任刘沛公做了关中王,只会让他日渐壮大,到那时才真是无可奈何了。”

范增想起刘邦那狼顾之相,总是感到一丝不安。

项羽沉默半晌,悠然一问,“那依亚父言,当如何处之。”

范增沉思片刻,抬首道,“明日便举兵,趁其兵马劳顿防不胜防之际,悉数诛灭!”

项羽点了点头,采纳了范增的建议,并立时唤来亲随布置下去,整装待发。

项伯这才策马而归,见严阵以待,大惑不解,便唤来小兵,“可是有敌来攻?”

归来路上,也没见有何风吹草动。

小兵回答:“不知。”

项伯便下了马,往项羽所在营帐走去,却见项羽与范增缓缓走来。

“羽儿。”项伯喊住他。

项羽抬眼,“原来是伯父。”

范增以为两人有事相商,便拄着藤拐慢慢向自己的营帐挪步子。

项伯双手一插,收进袖子端于前腹,问道,“归时见我军蓄势待发,可是又有战事了?”

项羽按着佩剑的手紧了紧,“亚父以为刘季叔野心勃勃,当趁其尚未壮大时歼灭。”

项伯点了点头,复又与项羽言语几句,便回了自己的营帐。

思来想去,项伯心中一动,这张良尚属刘邦帐下,若项羽存了杀刘邦之心,只怕张良也不会落个好下场。

到底与自己相交一场,若任由项羽行事,眼见张良行将惨死多少有些于心不忍。

也罢,还是提点一下吧。

念及此,项伯已起身,向帐外快步走去。

疾驰一阵,项伯便到了刘邦营,求见张良。

项伯简明扼要地道明了来意,让张良赶紧去向刘邦请离,以免被杀。

张良淡笑,浑似毫不在意,“离开刘季叔,良又能去哪里呢。”

轻飘飘的话语透着一丝无奈。

项伯又道,“如何?若不跟我一道走,去投项王,看在我的薄面上,子房或可得生。”

一抹苦笑漫上眉梢,张良道,“那便请您稍等,容良前去请离。”

项伯点了点头,牵马出了军营。

见张良来,刘邦挂上一脸笑,“先生请受刘季一拜!”说着他拱手一揖,弓腰颔首。

如此的刘邦。“主公何须如此!”张良吸了吸鼻,伸手扶住刘邦。

“我遵从先生计谋,才得今日,是以万分感激。”

张良眼中弥上雾气,红了眼眶,终是不能丢下他啊。

“主公请听我一言!”

“子房但说无妨。”

“方才项伯来寻我,教我请离于主公。”

刘邦眸色一暗,宝马是该随伯乐,“是耶?”

张良续言道,“明日,便是明日,楚王便要举兵来犯!”

语落,刘邦骤时神色慌乱,项羽容不得自己了,“子房救我!”

张良深吸一口气,安抚道,“主公莫要慌张,良既和盘托出,便是要使主公得活。”

刘邦这才渐渐镇定下来,双眼瞬也不瞬地望着张良,等着他的良策。

俄顷,张良道,“主公此刻马上去见项伯,请诚恳地表示您没有野心与霸王争夺王位。”

“这有用么?”刘邦眼神中带着不安。

“请主公与其约定,将刘乐小姐许与项伯之子,与其结为儿女亲家。”

竟还要把自己的独女送给那个老匹夫的傻儿子,刘邦气竭,“这如何使得!”

“权宜之计罢了。况乎小姐尚且年幼,又不是立马过门,尚有变数可乘。”

刘邦沉吟片刻,便依言见了项伯。

项伯未曾想到不过是去请离,张良竟叫来了刘邦,看了张良一眼,项伯还是恭敬地向刘邦拱手致意。

来路上刘邦酝酿的一泡眼泪登时翻涌,项伯错愕地看着掉泪的刘邦,不知所措。

却听得刘邦道,“伯之来意子房已细细讲明,邦却是心下委屈,情难自已!”

项伯讷然道,“沛公此话怎讲?”

 

(三)鸿门宴上英豪见,一语道破非等闲【苍蝇飞走了只是因为闻到更美味的美食。将来能与霸王分庭抗衡的定是刘沛公】

项伯当夜便返回了军营,即刻求见项羽。

项羽问,“已是深夜,伯父不眠,可是有要事?”说着,项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挺了挺身。

项伯拱手,“下午听闻羽儿有意除去沛公,我一直深觉不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讲与羽儿听。”

“伯父请讲。”

“日前,沛公先行进入关中,为我们扫清了入关的障碍,使我等得以顺利通过函谷关而未损失一兵一卒。

刘沛公是有功劳的人,我们实不该猜忌与他,而当真诚相待。况乎鸟尽弓藏,卸磨杀驴实非明主所为,会教天下有识之士心寒!”

项羽听完,觉得项伯所言有几分道理,反正刘邦与自己实力相去悬殊,实在没必要忌惮他。

念及此,对于杀与不杀刘邦这事,又犯了踟蹰,骤生出几分犹豫来。

翌日一早,项羽便去寻范增。

待项羽讲清楚所思所虑之后,范增冷然一笑,“刘沛公虎狼之心岂是我等可以等闲视之!”

项羽言:“先前我与那刘季叔约定:先入咸阳城者居汉中者,王也。而今他先得咸阳而滞兵灞上,翘首以盼侯我楚霸王而居。

其臣心居然也,我实在不必落个过河拆桥的名声。”

范增还欲言,项羽却道,“欸。亚父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无奈一叹,范增转言,“既然我王已有决断,我也不再多言,然,”

项羽不耐道,“请说。”

“现时尚早,我们不妨打个赌,如何?”

“赌何?”

“王即刻修书传给沛公,说是为答谢昔时沛公之功劳,在鸿门设宴。”

“亚父是想?”项羽眼珠一转。

“若沛公当真有臣心,便会赴宴。

纵使赴宴,且看他宴席间姿态如何,如有不妥,可杀之!”

项羽点了点头,“便依亚父所言。”

两人又约定,待范增手持环佩示意时,项羽便可动手。

收到传书,刘邦便知项羽还是存着杀心,“我知他强我甚矣,然而我已处处避让,隐忍至斯,他却仍不相饶!”

言语间既是无奈,又是懊恼。

“主公必须去!”张子房眼神一凛,“主公也知此乃试探之举,若您托辞不去,只怕会坐实他的疑心。”

“我若前去,定是凶多吉少!”刘邦咬牙。

“置之死地而后生。”言毕,张良望着刘邦,等着他决断。

也罢,刘邦叹气,“子房去安排吧,总不能空手去。”

张良闻言点了点头,“主公着人准备一下,良这便去回使者。”

回到议事处,张良对传信的小兵说道,“沛公已知项王美意,烦劳兵爷回话便说沛公准备好礼物便来。”

小兵领命,点头,“知矣。”

眼见使者一骑绝尘而去,张良疾步往回赶。

不几时,刘邦便带着樊哙、张良及百余随从来到了项羽的军营。

却见项羽从自己的营帐鸿门中缓步走出,拱手,“季叔可算来了。”

刘邦见张良使眼色,便立时挂上欢悦的脸色,“项王近来可好!”

如此几番寒暄,项羽也都一一作答,最后一众皆入了营帐。

酒满而举碗,刘邦起身朝着项羽弓腰,“项王海涵,邦先前做事不甚周全,特地以酒赔罪!”

项羽大惑,“沛公何错有之?”

刘邦铿然道,“先时项王与邦约定,先入得咸阳为王,”

项羽眸色一沉,“沛公既先得,自然得王之。”

“邦虽先得咸阳却是胜之不武。项王于荥阳破釜沉舟,浴血奋战,才得一路西进无阻,邦实乃使诈才得之。

两相比较,项王乃真豪杰也,而邦不过是取巧罢了。”

显然项羽很受用这个说法,故而展颜,“诶,兵不厌诈,既然沛公已得,便是沛公位关中王。”

刘邦又道,“能者居之。邦不善勇,也是守不住关中,想来,还是项王居之最为妥恰!”

项羽假意推辞道,“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刘邦朗笑。

一时间众人酒酣食饱,热闹起来。

范增席间一直留意刘邦和张良的神色动作。

张子房一直低头,即便偶有人相问,也只是侧首淡笑着作答一二。

反观刘邦一副唯喏之相,若不是真的惧怕项王羽,便只能说此人心机极沉。

竟能隐忍得如此不动声色,滴水不漏,范增冷笑着凛了凛眸,暗道:哼,任你刘邦再狡诈,也休要瞒过我范增。

若那刘邦当真这般窝囊,这闻名天下的名士张子房又岂会甘于其下,任之驱驰也。

此时范增正南向坐,项羽、项伯皆东向位,而此时张良居西向,刘邦坐北朝南。

范增思及此便按住腰际,一把扯出玉玦,悄悄示意项羽,然而侧旁的项羽并未搭理他。

见项羽这副浑然无视的态度,范增又示之两次,项羽仍不理会。

范增气竭,暗想项羽怕是没了除去刘邦的心思,可刘邦不除,又怎教他安心。

念及此,范增起身,既出,召来项庄,“君王为人仁义。

你且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若不,尔等皆且为所虏。”

项庄抱拳,颔首道,“谨诺。”

于是项庄入前,按范增所言,寿毕,拱手请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庄请以剑舞。”

项羽拊掌大笑,“善!”

得到允诺,项庄立马拔剑起舞,道是以此为乐,招招却是暗藏杀意,直指刘邦。

张良见此,焦灼起来,便在刘邦耳侧言语几句,请出。

项伯自然不会眼见着自己的亲家公吃亏,因而他也拔剑起舞,且不时用身体挡着项庄的攻击,一一化解他的招式。

项庄不得击,只得苦色满面地暗示,项伯却是不予理会。

张良既出,便径直到军门见樊哙。

尚没等张良开口,樊哙笑问,“今日之事如何了?”

张良愁眉,“甚急!今者项庄以寿为名,请以剑舞,其意在主公也!”

樊哙面上一黑,已寒若冰霜,“此乃凶险之际,我便近前,与之同命!”

于是张良带着樊哙往鸿门走。

交戟的卫兵自然不会由他进去,况且这樊哙看起来如此蛮莽,又手持盾剑。

樊哙怒,刘邦在里面生死莫测,岂容得耽搁片刻?

思及此,他侧了侧盾,往前狠狠一推,卫士皆倒地不起。

如此蛮力。

樊哙不屑一睨,冷哼,一群废物也敢挡他!

樊哙甫一进入大帐,便怒意横生,这忘恩负义的楚霸王!

项羽闻见动静,便望向来人,却见此人身量高大壮实,两臂肥肌更是把衣袖撑得紧绷绷的,

一双虎目也是决眦欲裂,登时怒发冲冠。

“你是何人?”项羽起身,双眼瞬也不瞬地瞪着樊哙,右手已按住剑,摆出了警惕的攻击姿态。

张良拱手上前,“王见谅。此人乃是沛公的参乘,樊哙也。”

项羽这才松开右手,紧张的气氛霎时一泄,“我观你身量、步法,壮士也。”

说着,他转颜一笑,喝道,“赐酒!”

樊哙倒也不拘谨,接下项羽赏的酒水便一饮而尽,项羽又赐给他一些烤熟的猪肉。

樊哙谢过,便就着盾,以剑切开肉,大快朵颐起来。

项羽最爱这种壮士,见樊哙这种豪爽又直率的性格,不由大笑,“壮士!善!”

说着,项羽又举杯,余众便也举杯,“壮士能再饮吗?”

闻见项羽的话,樊哙冷笑,“臣死都不怕,喝几杯酒又算甚么!”

项羽满面喜色,却听得樊哙续言道,“夫秦有虎狼之心,杀人犹恐不尽,用刑还恐不胜,故而天下皆叛之。

怀王尝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者我沛公先得,却秋毫不敢犯,分厘未敢近,封闭官室,还军灞上,以待大王来。

而遣将守关,实乃以备他盗出入非常也。劳苦而功高若此,非但未得封赏,我还听说大王轻信小人言,欲杀我沛公。

此亡秦之续耳,窃以为大王不可取也!”

项羽只道,“请入座。”语毕默然,并未作出杀或不杀刘邦的意向。

静坐须臾,刘邦起身,请曰:如厕。顺带把樊哙也喊出。

两人一合计,决定趁机逃回灞上,见张良,便道,“如若趁机走,项王必然起疑,又该如何是好?”

张良转脸望着樊哙道,“还请将军护送主公回营,良暂留此以备无患。”

刘邦点头,“对了,我来时还带有不少财物,如何处置?”

张良问,“主公具体带了哪些呢?”

“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然彼时会其怒,不敢献。”

张良拱手,“如此,主公便把这些交予良,良伺机献之。”

扯出一抹苦笑,“劳为子房了。”转身上马,刘邦又道,“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程。度我至军中,子房再进去吧。”

“谨诺。”张良颔首拱手。

盘算着时辰,刘邦该是安然抵达了,张良便转身,打算至鸿门请辞。

“这项王羽也不过是莽夫,莽夫啊!”一声叹气,饱含惋惜。

张良心中一动,止了步,掩身在一侧,细细听起墙角来。

又一声嗤笑,“好个韩信,也敢唤我大王为莽夫!”

韩信回道,“项王好似黑熊,刘邦便如那苍蝇,若黑熊真能狠下决心,如何不能除之蝇虻?”

“大王仁义,自然不做背信弃义之事。”

不屑一哂,韩信道,“不过是大王狂妄轻敌,不屑相倾罢了。”野心勃勃之人,哪来真仁义可言。

闻此,那人似是赞同了韩信的说辞,“那已然若此,该如何是好?”

韩信叹气,“苍蝇飞走了只是因为闻到更美味的美食。将来能与他分庭抗衡的定是刘沛公!”

张良意动,此人看来也是俊杰,却不知可否收为己用。

却听那韩信又道,“罢罢罢,反正我韩信也没得到项王看重,不起眼的小卒而已。

想来刘沛公得天下时也未必会赶尽杀绝,株连于我。”

待人声渐远,张良沉思,既然此人怀才不遇,又能勘破玄机,倒是可用之才。

“韩信。”张良轻声呢喃,几不可闻。

俄顷,张良入鸿门,已无席宴,独项羽在。

项羽问,“沛公安在?”

张良拱手,“沛公不胜酒力,便随亲从归营而去,托良留中致意。”

项羽点头,“你回时替我传话,便谢过刘季叔的美意,汉中王我项羽便忝居了,哈哈!”

张良自然只能俯首称是,“臣受沛公命进献白璧一双,玉斗一双,请受!”

项羽上前亲自接下,细细端摹,竟是透澈良玉,入得手中质感亦是不俗。

挥了挥手,项羽示意张良退下。

张良再次拱手,“臣辞归也!”

“去也。”项羽不耐道。

范增入帐,即见项羽满眼喜色地盯着白玉。

“敢问大王,刘邦安在?”

项羽头也不抬,“归营了。”

范增大怒,抬起藤拐便指着项羽,“竖子不可教也!”

项羽闻得此言正要动怒,似是想到什么,便压下怒意,将玉斗奉给范增,“此乃玉斗一双,今赐予亚父,请受!”

范增怒不可遏,他伸手将与玉斗挥至地上,碎成数片,犹不解气,他转身拔出悬挂在墙上的刀剑朝地上又砍了数刀,

“稚儿不足与谋。夺大王天下者,必是刘沛公也。吾等今为之虏矣!”

 

(四)沛公问谋试韩信,如出一辙子房计(上)【从君从良,用人用强。良既已投汉王,此诚心若此,焉敢不尽心耶】

刘邦坐定而后,不由有些怄气,想他刘季叔费心劳力夺下咸阳,为避免项羽相忌,竟然拱手将咸阳城相让,

当真是哑巴吃黄连,纵然苦水满腹,也是有苦难言矣。

而于鸿门宴后,项羽不日便领兵西进,入咸阳,烧阿房宫、杀秦王子婴。

又封各路中将为王为侯,刘邦被敕封为汉王,领地为巴、蜀及汉中共四十又一县,都南郑。

秦降将章邯为雍王,司马欣塞王、董翳翟王,即“三秦”,其意在扼制汉王刘季叔而谋后动。

季叔兵将削至三万余。项王羽自称西楚霸王,外权内政大权悉数得之。怀王尊之义王。义者,怀仁行义也。

月余后,待刘邦接下封号,已是气急败坏。

眼见刘邦怒意正盛,吕雉便止步于门外,偏首细语相问:“汉王一直若此?”

侍卫答:“自接下意旨,汉王一直如此。”

吕雉点了点头,缓步而入。

“王何以怒意难平耶?”说着,吕雉抬了抬勾眉。

刘邦闻声抬头,见是吕雉来,便忍了忍火气道,

“我与那项羽本同为楚臣,奈何那厮这般强势,我数番退让,却是沦落到这个地步!”

吕雉放下端着的木盘,笑道,“妾恭贺大王!”

刘邦不解,“已然这般落魄,何来之喜?!”

“项藉王关中,封异姓王侯,将来必定相互攻讦,同室操戈。”

刘邦沉思,甚觉吕雉言之有理,却闻吕雉续言道,

“称霸之路,只有追随,何来并行?”所以最终只会争权夺利,至死方休。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刘邦讷讷道。

“故,妾窃以为大王王汉中、巴蜀恰好避其锋芒,可作休养生息一番。”

刘邦点了点头,“姬言之有理。为夫当局者迷,却是执误了。”

沉默半晌,刘邦又道,“那依姬观来,为夫当如何为之?”

“入巴蜀,以观后效。而后伺机而动。”

叹了口气,刘邦不置予否,转言道,“唤子房来吧。”

“谨诺。”吕雉低眉,缓步退出。

不几时,张良来,刘邦请座左。

刘邦言:“子房当知,我刘季叔从前在沛县时,尝不耻于诸邻右舍,我父亦是失念于我。”

张良低眉不言,此时刘邦言此,却不知之缘何意图。

见张良不语,刘邦复言道,“而今拼搏辗转数年,仅得尺寸功勋,甚是欣慰。”

“汉王天赋异禀,自然不似凡夫。”张良顺着话抬举刘邦道。

“若一直碌碌无为,此生无欲无求便也罢了。

然观我今时,有从者数万,谋臣数十,良将劲弩、铁马金戈尽握彀中,如何还能割舍?!”帝王之位,一步之遥。

此间欲念只会膨胀,不复消解。

“汉王鸿鹄之志却是要王天下?”张良挑眉。

“若邦有此意,子房当如何?”刘邦抬头瞬也不瞬地望着他。

张良噎住,早该知这刘季叔野心非常,又岂会恒久甘居人下。

默然半晌,张良拱手浅笑,“从君从良,用人用强。良既已投汉王,此诚心若此,焉敢不尽心耶?”

这便是张良的回答。

好极,刘邦拊掌而笑,“善!若我刘季叔他日幸得称王,子房可居王侯矣!”

张良俯首,唇角轻轻一勾,不置予否。

刘邦侧首,言笑晏晏地望向张良,“邦欲知子房可有良策,可使我于此际得势邪?”

张良抬眉,“入巴蜀。伺机而动。”

竟与那吕雉见地如出一辙,刘邦一怔,“如今势已颓败至此,邦又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也!”若不,非要与那楚霸王一较高低。

“为避免关中日后大乱而遭祸及,良望汉王入蜀地后自毁退路,破坏栈道。”

刘邦愕然,“那岂不是将我汉骑困死在穷山恶水之地!”

“自毁栈道是为长远计。一则可表明您已无率师东挥的决心,麻痹敌方;

再则便是阻了项王或是其他异姓王侯将来趁机入侵我汉中,可保全己身。”

刘邦起身,拱手拜服,“子房实乃玄机子,竟能有如此谋略。邦自愧弗如!”

张良起身,“汉王过谦,良愧不敢当!不过,”

“子房但说无妨。”

“昔时鸿门宴时,良偶遇一人,竟能识破彼时项王的伎俩,并勘出汉王的雄心,窃以为—”

“子房想要让我用他?”

“然也。”

刘邦沉吟道,“他是哪里人?又事何差事?”

“彼时在项王营,良尚不得知此人底细。”

原来是项羽的人,刘邦有些犹豫。

看出刘邦的犹豫,张良道,“此人因不得项王赏识,非是其谋士近臣也。”

点了点头,刘邦道,“你且去试他一试,若确系大才,可使之见我。”

“谨诺。”张良拱手退下。

范增听完小兵的话,皱了皱眉,“这人叫韩信?”

小兵颔首,“便是他说出霸王的计策。”

闻言范增便转身望着韩信问,“你是哪里人?”

“淮阴人也。”

“听说破釜沉舟之计也是你看出来的?”

韩信眉梢一吊,勾唇,颔首道,“然也。”

“你可有心入我营,作个侍卫?”需要又道,“暗里也可参与谋划。”

闻此,韩信心下狂笑:我在你楚营数年,屡次建议都不得采纳,项羽这种连亚父范增的话都可听可不听的人,又如何会重用他?!

罢了,“一切听从军师安排。”语落,韩信低眉,反正他打定决心要投奔刘邦了。

这个关口还是不要太高调,以免节外生枝,将来不得脱身。

听完范增的来意,项羽皱了皱眉,“之前我确实听过此人,不过没有重用他,也是有缘由的。”

“大王因为甚么不重用韩信呢?”

“昔传言,此人听说九里山风水极佳,若在那里安埋至亲,可保他荣华富贵,于是此人急功近利,竟将半百老母活埋九里山!

彼时韩信才十余岁,十余岁!”便也有这般歹毒心肠,项羽鄙夷一笑。

范增默然,看来此人虽然怀才,却并非仁义之人,心术不正。

似是又有所忆,项羽复言道,“昔时还曾受胯下之辱,这种人,若是用得,怎教我楚营心服口服!”

范增点头,“既如此,倒是我多此一举了。不过,”

语音一转,他肃然道,“观此人面仪周正,又胸怀大才,若得遇明主,迟早会有大作为。若是用不了,最好不要留他性命。”

项羽皱眉,“一个伙头兵,成得了甚么气候?亚父杀他作甚!”

“若此人落到其他人手中,便会成为我们的对手。”

项羽不屑一笑,“我料他只有做伙头兵的命。”

眼见项羽不为所动,仍是未听进去,范增还欲言,却见项羽摆手道,“亚父何必为难一个没有前途的小人耶?”

这个项羽啊,范增叹气,有时候仁义过头,有时又是刚愎甚矣。

罢罢罢,车到山前必有路,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思及此,亚父摇了摇头,拄着拐,慢慢退下。

鸿门宴后,项羽虽然绝了杀刘邦之意,然而,出于对刘季叔的防范、及范增的建议,便仍将其困在咸阳,形同软禁。

别无他法,刘邦问计于张良,可张良也同样是身陷敌营,自然一筹莫展。

这时,主从二人想到了陈平,陈平本来就是他们埋下的暗桩。

张良遂决定孤注一掷,暗中去找陈平商量。

听完张良来意,陈平思考片刻后道,“若要从项王眼前救出汉王,首先要调虎离山 。”

重重吸气,陈平续言道,“范增精明着哩!必须让他离开项王几天,否则要救汉王,根本无计可施。”

闻言,张良点了点头,回了刘邦那里。

翌日,陈平上表项羽,“楚王封您为义王,是因为项王您劳苦功高、且忠诚若此。如此功伐,却屈居人下,这—”

项羽一听,陈平这是话中有话啊,“那你倒是说说,我该如何?”

“您不若给楚王顶上义帝的尊号,送他到郴州去养老,而您可以趁机向他提出代治朝政,如此,您便可以号召天下了。”

陈平此话,正中项羽之意。

从那之后,项羽便一直在心头酝酿,到底该如何开口。

偶次,范增去见项羽有事相商,项羽便顺口对范增说:“楚王封我为义王,是因为我劳苦功高、且忠诚若此。

可到底是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这般下去,实在不是长久之计。”

范增闻此,抿了抿唇,项羽能有如此雄心,自是很好,“如此看来,此事还真得解决,宜早不宜迟。”

项羽高兴极了,连范增也不反对,看来自己称王是走对了。

见项羽如此开怀,范增也忍不住喜上眉梢。

思及此,范增忽的又道,“这事不若就让我去。”别的人他终也是不放心。

范增办事素来妥当,项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

临行前,范增又对项羽嘱咐道,“有三件事我总也放心不下,交待与您,您得注意才好!”

项羽扶着范增点了点头,“亚父请讲。”

“头一件,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汉王回到汉中,”语气微顿,范增拄着项羽递上来的藤拐,复言道,

“再有,凡事莫要逞强,量力而为,有事可同钟离昧、周殷他们商量。”

总是老生常谈,烦都烦死了。

思及此,项羽有些不耐烦地皱眉,“第三桩事呢?”

“好好保重身体!”范增眼中竟含了泪。

范增说完,项羽便又重重点头。

而见项羽答应,范增才走。

范增前脚才走,次日,陈平就趁着早朝奏上一本,

“咸阳城刚安定下来,臣认为应当节约支度。而现在诸侯们聚集咸阳,每路兵马都不下四万人,军粮的负担极重,得赶快让诸侯们回国,否则老百姓很快就要负担不起了。”

项羽一听,深以为然,遂马上传下令:天下诸侯,路远的与十日期限,较近近的限五日期限,尽快做好准备,返赴封地。

因着之前范增有言,项羽便让刘邦仍留在咸阳,置于眼皮底下。

项羽扣住刘邦,倒也在陈平的意料之中,若不然,项羽就真是蠢钝不堪了。

于是,刘邦依张良之意上表,向项羽请求要回乡省亲。

见项羽有些犹疑不决,陈平遂故意激他,“不能教那汉王回乡省亲,否则他就会在沛县称王称霸。”

“那依你看,到底要不要准了刘邦的请求呢?”

陈平摇头,拱手回道,“您不如派遣他带着残兵败将回汉中去,再派人去沛县拿他的家眷做人质,好教他规规矩矩做人。”

陈平的话很对项羽胃口,有了人质,就不怕刘邦敢乱来了,可范增的嘱咐犹然在耳。

真是好生为难也!

陈平眼珠一转,又道,“您既封刘邦为汉王,也已经布告天下,这是臣民共知的。而今却不让他上任,恐怕不足以取信天下吧?诸侯庶民也许会说:‘陛下一登位便说假话,那以后执行法令,我们是否也可以阳奉阴违耶?’为您长远计,不如就把刘邦的眷属当作人质,留在咸阳,独遣他回汉中去,这样既可以保全信用,又可以约束刘邦,岂不两全其美?”

倒是个不错的建议,于是项羽吩咐道:“那便依你所言。不过,将近亲者扣下便是,刘邦的其他宗眷远亲不必株连。”

正中下怀。陈平垂首,忍下满心欢喜。

 

(五)沛公问谋试韩信,如出一辙子房计(下)【愿为汉王复报此仇!愿为亲眷背水一战】

月余后,汉王刘季叔王汉中,乃汉王也。而后不日,刘邦入得蜀中,毁栈道,绝出意。

几乎与此同时,项羽则早早率军入关,占有梁楚东部九郡之地,建都彭城。

夜奔数百里,韩信不知到了何处,彼时暑气旺甚。

暂歇片刻,却见一樵夫肩扛一大捆柴木,头顶一方毡帽,远远瞥见,模样倒是有些模糊。

走近,见那樵夫约莫四十岁无出,身量瘦小,韩信上下打量,相问:“我路过此地,方圆几里难遇人烟,巧适遇小哥,可否一问?”

樵夫闻声放下柴,抬袖擦了擦脸颊,“请问。”

韩信托口言自己寻亲要去南郑,却迷了路,不知当往哪里去。

樵夫一脸疑惑,心想,南郑乃蜀中绝地,谓之蜀道难,寻亲竟至如此险地,何也?

眼见樵夫一脸凝重,韩信本是心虚然然,暗道:莫不是这人看出什么端倪矣?

本以为樵夫不会回答,半晌,却听他悠悠道,“行客匆匆不知从何而来竟要入得秦川险塞?”

韩信又问,“怎么?莫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耶?”

“闻说南郑汉王刘季叔入蜀数月,思亲甚矣,又适应不了蜀中湿气,故而身体每况愈下。”

樵夫之言很明显,连刘季叔都如此,一介文弱之流又何必偏向虎山行。

韩信心想,反正日头尚盛,不妨坐下来聊上一聊,或许也能打探出近日来的蛛丝马迹。

几句言语,韩信便把蜀中近日来的变故打听了个大概,心道:刘季叔却不知是真病弱还是假媚敌。

说着,樵夫一笑,“之前有尚好的栈道,汉王不知怎的将其毁掉,现如今,因着要出秦塞,居然重修栈道。此间计量又有谁人知?”

韩信听到这里,心头恍然间有了想法,“可否一问,出这秦川有几条路?”

樵夫愕然张了张嘴,除了栈道,尚有“陈仓!”

韩信勾唇,果然!

好个刘沛公。

好个张子房。

不过,这樵夫或许知道得有点多了。

约莫忙了一个时辰,韩信总算把血迹遮掩好,草草埋好樵夫尸骨便躬身拱手作了三个揖。

为了汉王霸业,为了自己前途,也只好对不住了。

念及此,韩信紧了紧斜挂的包袱,阔步离去。

未及三日,楚霸王得信,知刘季叔“修栈道”,大笑,

“这刘季叔真真愚人也!这栈道生于绝壁,立于天险,毁之一旦,立之不易。敢上表埋怨,却没这本事翻天!”

语毕,眼神渐渐凶狠,这便是要撕破脸了。

范增,项伯等人一来,闻得风信,俱是堪忧。

亚父忧的是刘沛公纵使乱来,他手下能人贤士不少,不可能由着其热火自焚,所以,此举定然不似表面看着这般简单;

而项伯则想,自己同那刘邦系儿女亲家,刘邦此举着实没有章法,好歹项羽也是自己侄儿,两边相斗,让他好生为难也。

同年四月,各路诸侯已是各自领兵回到自己的封地。

而后韩信已到达刘邦麾下,然而并未似想象中那般立马受到刘邦器重。

甚至可以说他连刘邦的面都没见到,好像前来投奔刘季叔的文人将士,他都几乎来者不拒,可真正重用的,也没有几个。

反观自己,刘季叔此际不过是让他当了一个管理粮草的小官,韩信不免大失所望。

难道,这汉王也终究不是个良主?

思及此,他重重叹了口气,是去是留犯了踟蹰。

正当此际,萧何刚从张良的长营出来,发现韩信在叹气,反正有闲,便问,“你也是路上前来投奔汉王的吧?”

韩信眼也不抬一下,便皱眉怏怏道,“正是。”

“营中一切可好?都还习惯吧?”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萧何一怔,这人说话大句细句毫无尊卑,却也让人感觉不出任何不敬姿态,倒是个不卑不亢的,

“莫不是思家了?”在萧何看来,这种半路来的将士,多半不愿在蜀中久驻,思念家乡,况且最近开小差的人也越来越多。

“我徒然一身,无家无室,何思何挂之有?”

萧何有些不悦,这人说话越来越重,句句带刺,当真难听,本欲转身走开,不复多言。

却听韩信道,“你也是新来的吧?”

萧何直觉好笑,恐怕这人尚不知自己是萧何。

勾了勾唇,“你觉得呢?”

韩信这才抬眉,却见萧何长得额宽脸圆,一派老实稳重的样子,“看你一身周正,若不,是个主簿?”

主簿。

萧何忍笑,“那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干什么的!”韩信忽的苦笑,“我是来功成名就,辅弼天下霸主的!”

萧何张嘴惊住,却听韩信续言道,“我千里迢迢前来投奔汉王,志不在小。汉王拥兵逾万,自然有与天下枭雄一较高低的资格!

我韩信眼见他能屈能伸,舍弃咸阳城;能于鸿门宴忍辱负重;能千里入汉中;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所以我愿意留在这样一个有勇有谋,敢于韬光养晦的人身边,然而,”

闻此,萧何被震惊得不知当以何言何语来应对这个男人。

“始终得不到重用。楚霸王也是如此。”语毕,韩信似是舒了一口气,他下定了决心,还是走罢。

思及此,韩信起身拍了拍屁股,抖落一身月华。

萧何讷然一问,“你要去哪?”

“回家。”那份洒脱,竟是要走了。

如此人才。

不行!得留下他。

“喂!”萧何喊他。

韩信却是决然上马,疾驰而去。

萧何此际已顾不得三思而后行,立刻上马,追上前去。

而这边,刘邦尚不得知萧何亲自策马追一个不知身份的小人物之事。

近日来,他正为军中开小差的人日益增多而焦急,忽然间有军吏来报告说:“萧丞相也跑了。”

刘邦一听,骤时大惊失色,这还了得!

“我正要与他商议军中大事,怎么连他也逃走了!”语毕,刘季叔当下便派人去寻萧何。

遍寻不得,一连两天也不见萧何的影子,这下刘邦坐立不安了。

两日后,滕公夏侯婴寻到河边,才见到前面不远处有两人并排而坐,在河畔交谈。

二话不说,夏侯婴快步上前,“丞相大人原来在此!”

萧何一听,连忙转头,“噫?你怎么到这了?”

夏侯婴苦笑,“汉王以为丞相也当了逃兵,正在军营又气又怄呢!”

萧何赧然,“我不过是事有从急,还来不及报过汉王!”

俄顷,萧何便把这事据实以告,二人于是苦苦相求非要韩信回去不可。

好说歹说,韩信似是死心,始终不为所动。

萧何便道,“汉王若不听我们的劝告重用与你,届时我们三人一起走,如何?”

见萧何侧眼望着自己,夏侯婴连忙点头表示附和,只要能把萧丞相请回去,什么都好说。

眼见萧何委身下气若此,韩信只好跟着他们回去。到了第三天,三人才回到南郑。

萧何来不及收拾自己,便去见了刘邦。

刘邦见到萧何回来,又惊又怒,“为何连你也想逃跑?”

萧何拱手低眉,“何从未曾想过请离或是私匿。此番实是去追逃跑的人矣。”

刘邦便问:“那你追的是谁?”

“韩信。”萧何淡淡答道。

闻此,刘邦凝眸,这名字有点耳熟,却一时有些想不起了,

“逃走的将士少说也有十多个了,未曾听说你去追过谁,怎么偏要去追韩信?”

刘邦只觉萧何这话分明是在敷衍自己。

萧何道,“那些将军大多平庸,资质不高,失之尚可复得。可这韩信,何敢料定、确系当今数一数二的杰出人才,跑了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顿了顿,萧何挑眉,“沛公若只想当个汉中王,韩信不要也罢;可您若是欲得这天下,那就非用韩信不可。那么,这天下,您要是不要?”

望着萧何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颇有种“你若不王天下,我就要绝你而去”的意味,刘邦叹气,

“我当然想打出去,怎么能老困闷在这里呢!”

萧何满意地笑了,“大王若决定出汉中,能重用韩信,他自然会留下;如果不重用他,他终究会离开的。”

刘邦狠下决心道:“那就依着丞相,让他做个将军,何如?”

萧何摇头,“只叫韩信做个将军,估计他还是得走。”

“那拜他为大将军怎么样?”

“极好。”萧何点头,这下韩信该是留住了。

见萧何道好,刘邦立时就让萧何去召韩信来,想要直接授命他为大将军。

萧何便直言道:“沛公您素来不注重礼仪,军中也都是大老粗,不拘小节倒也罢了。

然则拜将是大事,并非是稚子闹着玩儿一般叫他来便来。”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刘邦抬眉。

萧何道,“您若真要拜韩信为大将军,先就得命人造起一座拜将台,此外,您还得挑个吉日,沐浴更衣,亲自戒斋,然后隆重地举行拜将仪式。这样,才能让全体将士都能听从大将军的指挥,就像听从大王的指挥一样。”

刘邦心想,萧何的建议也不过是希望自己能给韩信应有的体面,从而感念自己,推心置腹,便道,

“好吧。我都听你的,你便看着安排罢。”言毕,刘邦转身,松了一口气。

若不顺着萧何,他一气之下当真走了,可该如何是好。

几天后,萧何命人已筑好了拜将坛。

刘季叔依言择了吉日,便带领文武百官,来至坛前,缓步拾级而上。

只见坛前悬着大旗,迎风招展,四面列着戈矛,肃静无哗。一轮红日光照将坛,可谓是旌旗耀武,甲杖生威。

而丞相萧何已将符印斧钺,呈与汉王刘邦。坛下一班金盔铁甲的将官,都翘首伫望,不知这颗斗大的金印,究竟属于何人。

刘季叔点头示意,萧何便代他宣读王命,高声喊道:“谨请大将军登坛行礼!”

语落,当下一人闪出,虎步从容而上将坛。

众将士定睛一看,此人居然是韩信,顿时一片哗然。

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韩信二主而事,先前他九里山前活埋母的事也多少有人耳闻口传,

是以此番登台拜将,众人难免心下不服,或是不明就里。

而见汉王刘邦、丞相萧何,却都是毕恭毕敬之态,便越发感到莫名其妙。

萧何凛了凛眸,“修栈道事假,渡陈仓求出,奉汉王懿、特命兵马大元帅韩信帅兵出关暗渡陈仓!”

一听这话,台下登时炸开锅。

刘邦起身,抬手向下按了按,示意下观者噤声,闻声气渐小,他便道,

“我刘沛公自沛县斩白蛇起义以来,举事志在废秦,由来而久,缱绻之功未敢贪全,兢兢业业,毫不松弛懈怠,

项王藉与王,我三者相约:入咸阳,王关中。誓言如昨日犹然在耳,誓毁如薄纸一朝撕裂。

我刘沛公素来与人为善,已是处处忍让。汉中湿瘴,民多贫忧,而项王竟忍心将我大功之人驱逐此地饱受煎熬若此,

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众将贤士敢为我先,复报此仇乎?众将贤士敢为己先,出秦川,亲眷环侧乎?”

刘季叔此言中的,正是诸将所想,一时间,应答声响似闷雷,“愿为汉王复报此仇!愿为亲眷背水一战!”

“善!”刘邦侧目而望,虎视眈眈,“明修我栈道,暗度其陈仓!势要教项王付出代价!”

 

(六)定良计巧避不测,善阳谋陈平长留(上)【他日我若得了天下,便封姑娘为贵妃,以答谢今日救命之恩】

是年八月,刘季叔采纳了张良所献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率军悄悄离开南郑,挥师东进、出兵关中。

萧何则是留守后方,负责征收巴蜀之税,供给军粮。

汉军将士入蜀后,皆因思念家乡,东归之心甚切,此际可得东归,便个个如猛虎下山,奋勇争先。

由韩信领军“暗渡陈仓”,北上突袭雍王章邯,势如破竹,一时间,直杀得章邯的兵马丢盔卸甲,落荒而逃。

汉军大胜。

一月未逾,汉军又攻占了咸阳,塞王司马欣和翟王董翳俱投降汉营,而关中大部份也都归顺了汉王刘邦。

如此,汉军已是占据了三秦之地。

而后刘邦便令萧何坐镇关中,安抚百姓,同时负责兵员和粮饷的筹措与补给,

自己则率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向彭城进发,意在破楚兴汉。

彼时当章邯尚还坚守废丘时,刘邦遂留下韩信围攻废丘,自己则联合其他十数路诸侯,趁项羽还在齐国时,便领联军五十六万人进攻彭城,彭城乱。

不日,刘季叔便攻占了彭城。

项羽闻讯大怒,立即命令大将龙且与钟离昧率二十万人马平定各国。

而项羽则着范增、项庄、季布、桓楚、虞子期等大将亲率三万精兵排山倒海般猛扑回来。

此时刘邦尚还在沉迷享乐的氛围中久久不能自拔。

见项羽来,刘邦率兵奋力抵抗,无奈兵少将寡,结果彭城之战季叔惨败,最后只得率领仅剩残兵弃城而逃、退至荥阳。

项羽自然不容刘邦有片刻的喘息之机,又亲自率兵追赶,直打得刘邦溃不成军,落花流水。

听说沛公沦落至此,萧何立即动员关中老弱和未傅者,使韩信带之前往荥阳前线救援刘邦。

看着一路上,自己的亲随慢慢被项羽追上来的人几乎除得个干净,而自己拖家带口,跑起来甚是麻烦累赘。

左右一思量,季叔心一横,咬了咬牙,

“儿啊儿,休怪父亲心辣。我若尚在,便是有了生机,我若不得脱,你等留着也是受罪!”

语落,刘邦一把将刘乐和刘盈推下马车,无论两小儿如何哀泣,刘季叔始终不为所动,驾车绝尘而去。

忍了忍泪,刘邦狠下决心:此后自己若得生,定要教那项藉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最后项羽一路的围追堵截,磨得刘季叔只剩得单枪匹马逃到了于曹州东南方二十余里的戚家村。

此时也是时辰不早了,而季叔已然精疲力尽几天几夜,担惊受怕甚矣,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老命交代在这里。

思及此,他非常寝食难安,只觉当真是走投无路也。

反正天色渐晚,刘邦便下了战马,才在村头一株古树下休息片刻,嘚嘚马蹄声又是接踵而至,人声更是嘈杂腌臜成一片。

追兵又追上来了。

怎办是好!一时间刘邦急得焦头烂额。

正当他正紧张地思索 ,猛然瞥见一户人家的花园里,有一位老翁和一个年轻女子,正在辛勤劳作,整修花枝。

尚来不及细想,季叔连忙走上前去,“唐突了,老汉。我乃是汉王刘邦的手下,被人追赶至此,希望您与姑娘能够鼎力相救。”

望着眼前年岁不在小的伟壮男子,褴褛狼狈,老汉一怔。

刘邦便又道,“日后必定重金答谢。救命之恩,莫敢忘焉!”

老汉心善,倒不是图他财物,只是屋小地窄,躲哪儿才好?

见老父皱眉,那貌美女子急中生智,用手指了指园中的一个枯井,老翁会意,

“这是口枯井,你权且藏在里面,莫要吱声!”能不能躲过就看这人造化了,老汉心道。

“那这战马呢?”刘邦苦笑。

女子黑溜溜的眼珠一转,操起一根木棒狠狠地抽打了战马几下,战马后臀吃痛,便向村外一溜烟地跑去。

不几时,果有追兵来。

“喂!兀那老汉,可曾见有一男子策马逃难至此?”

女子正要答话,老汉不动声色地伸手一挡,上前哈腰道,“往南边去了。”

追兵便南向而去,待走远了,刘邦才就着绳子慢慢爬出枯井。

见追兵未曾复来,老汉遂教女子置办酒菜为刘邦压惊。

方才忙着躲命,无暇他顾,这时候,刘邦才得细心打量这家人。

这鹤发老汉长得慈眉善目,乃是姓戚,是戚家村的一位花农,中年丧偶,仅有一女,素来未曾续弦。

这戚姓女子年方十八,眉目俊秀,巧笑嫣然,简直貌若天仙。见此,刘邦顿时色心大起,想要收下作为妾侍,便道,

“我实乃汉王刘邦,方才是楚霸王的追兵。沦落至此,实是愧悔憾然,幸得老汉出手相救,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戚老汉闻言,急忙双膝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小民不知汉王在此,有眼不识泰山。招待不周,还望恕罪!”

刘邦见女子惊得杏眼圆睁,檀口轻开,模样煞是可爱,心中一动,伸手扶了扶戚老汉,

“快快起身!我还要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呢。这样吧,”

刘季叔掀唇一笑,“他日我若得了天下,便封姑娘为贵妃,以答谢今日救命之恩。”

语毕,戚老汉便立马拉着女子跪下叩首谢恩。

这可是光耀门楣,得享荣华的机会!

“如此,择日不若撞日,今日汉王便与小女成婚,也好教老汉了断牵挂可好?”

戚女闻说此言,羞得垂头掩面,面红耳赤。

戚老汉这是怕自己变卦,刘季叔自然明白,而他色心大起,也是巴不得马上抱得美人归,便顺水推舟道,

“我逃难至此,也不知接下来会到哪里去,萧何他们要些时日才能赶上来救援,左右没个人照顾,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

闻此,戚老汉心下大定,教那戚女马上更衣,跳起了折腰舞,陪刘邦欢饮。

入定,刘季叔见酒菜入腹也是差不多了,便请了礼,携着戚女入了内室。

见娇妾如此,刘季叔心动如鼓,他何其幸哉!

“汉、汉王,”戚女语出吞吞吐吐,不敢看他。

刘季叔大笑,“姬莫要害怕,从此我便是你夫君,会护你周全,疼你爱你!”

戚女点头。

子时即过,由着刘季叔一阵宣泄,戚女已是娇喘连连,埋首羞涩不已。

“噫!我竟还不知你闺名哩!”刘季叔侧身搂着戚女,一脸歉然。

戚女浅笑,“父亲惯叫我女儿,未曾有过大名。”

闻此,刘邦皱眉,戚女则抬起皓腕,轻按住刘邦胸口,扬指来回画着圈,“街邻乡士唤我戚姬。”

刘邦抿唇,“那我今后唤你阿如可好?”

“阿如?”戚女喃喃念着。

“我刘季叔因是避难,却巧遇美姬,如何不是幸事,遇事呈祥,今后定然事事如意!”

戚女眼中隐隐有了雾气,其母早逝,老父将她养育成人,居然能得幸于汉王,今后的自己一定花团锦簇,富贵安详。

“姬莫要哭!休泣!休泣!”刘邦忙腾出左手替她擦拭眼泪。

粗糙的指腹轻轻刮过脸颊,戚女此刻觉得自己何其幸甚,“夫君!我的夫啊。”

刘邦闻此,又见娇妾此刻梨花带雨,犹显娇媚动人,于是刚刚偃旗息鼓的枪头又有了抬头的迹象。

季叔忍不住又将手探进戚女的衣襟里,慢慢深入,戚女似还陷在幸福的遐想里犹然未觉丈夫的动作。

“夫君,若我们以后有了孩儿,无论男女,都叫如意可好?”戚女抬眉,浅笑盈盈地望着季叔。

刘邦这时正无暇他顾,便不耐回道,“先让为夫如意了,便生个刘如意!”

含含糊糊的话一落音,戚女的娇喘声难以压抑地传了出来。

不日,刘邦便收拾好一些幸存的残兵落荒潜逃至荥阳城。

“陈平!”刘邦霎时间不知该如何表达那满腔的激动。

陈平、张良亦是热泪盈眶,“幸好主公无恙!”

“幸好主公无恙!”二人异口同声。

“你们如何得知我会此刻到荥阳?”刘邦问。

张良舒了一口气道,“始闻主公败北,我们又与您走散,便揣度着您的动向!”

刘邦闻此点了点头,彭城败,也只有退回荥阳。

陈平拱手,“我与子房命人日夜守候,已有数日,以待主公来!”

刘邦开怀一笑,正要说几句,马车布帘忽的被掀开,一貌美妇人支头,“夫君,这几位是?”

闻声,众人这才望向她,张良、陈平最先反应过来,旋即转脸望向刘邦,

“这位夫人是?”樊哙笑呵呵地挤上前,心直口快一问。

刘季叔伸手挠了挠头,偏着脸,赧然道,“乃是我才娶的美姬,你们唤她戚夫人便是。”

张良、陈平深吸一口气,垂首沉默,心里都在想着:大夫人那里该如何交代?

那可是因为一句话不合心意,都敢扇刘季叔耳光的母夜叉吕雉!

见刘邦尚未意识到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张良与陈平四目相对,摇头叹气:主公啊!

不久后,韩信那边收兵,与刘季叔成功会师,又率兵盘桓于彭城和索城之间击退楚军,使楚军不能西越荥阳。

然而项羽犹不放弃,一门心思要灭去刘邦,便布重兵将刘季叔等团团围在荥阳城内,坐等其弹尽粮绝。

如此一来,楚汉两军便相持于荥阳、成皋一带。

已是入秋,刘邦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受到线报说萧何派来救援,可这楚军围着荥阳城,外面的进不来,自己也出不去,

这该如何是好!

本来有些粮草可与楚霸王耗上一耗,只是都入秋了,再不突围,冬天到了,便真是死期至矣。

找来张良等心腹合计了一番,刘邦请求割让荥阳以西求和。

项羽不允。

看来,项藉是要自己死啊!思及此,刘邦苦笑,“今日便是我刘季叔命悬一线,这天下也是尚是未定。

前赴后继,也不知还有多少人死在战场。”

见张良与陈平垂着脸默不作声,刘邦又感叹道,“天下纷纷扰扰,何时可得安宁?”

士气如此低落,陈平忍不住安慰道,“主公不必忧虑。眼下情势须臾万变,只要您扬长避短,天下大定自是瞬息之间。”

刘邦闻此,勾了勾唇不置予否。

张良蹙眉,沉声道,“项王主要依靠范增、钟离昧等几个人,若是没了他们,项王也是孤掌难鸣。”

闻此,陈平双眼一亮,“子房倒是点醒了我。

项王素来疑心甚重,若主公能舍得几万斤黄金,可施反间计,教他们君臣君臣相互猜忌,如此定能使他们内讧而自相残杀!”

刘邦、张良一听,正是破敌之机,“此计甚妙!”

陈平笑了笑,“那主公是愿意舍去黄金了?”

刘邦不由好笑道,“破财免灾嘛!”

 

(七)定良计巧避不测,善阳谋陈平长留(下)【我原还以为流言是假,此去一探,竟然系真】

刘邦为施反间计,便给了陈平四万斤黄金,任其支配周转。

陈平倒也不负所望,用这黄金积极地在楚军中以售其奸。

他一面派使者入楚,致书项羽,一面又以重金收买了部分楚军将士,让他们散布流言:

范增、钟离昧等大将为项羽鞍前马后,功劳颇高,却始终未能裂tu封侯,于是心生怨怼,与汉王刘邦约为策应、一起联合叛楚。

刘邦多次求和信无非只是割地,却仍不放弃称王称霸的野心,故而项羽对此自然不予理会。

可关于范增等人的流言却是铺天盖地而来。

所谓无风不起浪,项羽此时疑心顿生,于是他派了使者假意要与刘季叔面谈和谈事宜,进而好进荥阳城打探虚实。

楚使甫一进入荥阳城,便见陈平老远就带着一大队人候在两侧,人人皆是洋溢着喜色。

陈平二话不说,便把使者请进客厅,摆下丰盛的宴席来招待他们。

陈平、张良等人自然作陪。宴席间,陈平多次与楚使谈论范增、钟离昧等人,却独独不谈论和谈以及项羽,

“范先生他们身体还好吧?此次范先生派使者来我汉营可是由有事要交代?他们有书信命你等带来吗?”

楚使闻此,只觉莫名其妙,牛头不对马嘴,“我乃是霸王亲遣使者,如何会有范先生与钟离将军的书信?”

陈平闻此,皱了皱眉,“噫?原来你不是范先生他们派来的!”

说罢,他对着楚使白了一眼,“笃—”地掷下酒杯,也不打招呼,便起身拂袖而去。

当真无礼至极,楚使面面相觑。

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又进来了一些侍从,七手八脚便把满桌的好酒好菜一股脑地撤掉。

无视楚使的目瞪口呆,又几个侍女进来在他们面前摆上一碗菜汤,几个馒头。

菜汤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着实有些熏人。

楚使见此,脸色一沉,陈平此举无疑是把项羽看得何其之低,而将范增他们看得何等贵重。

看来,流言系真。

楚使一刻也不愿多留,马不停蹄赶回楚营,将其在汉营所受羞辱一五一十向项羽禀告。

听完,项羽勃然大怒,“我原还以为流言是假,此去一探,竟然系真!”

此刻,项羽完全确信范增私通汉王刘邦了。

心想:既然范增他们尚未明面反他,还是不要打草惊蛇,暗中多留意便是。

故此,范增而后向项羽建议应该加紧攻城,项羽却一反常态,拒不听从。

又过了几日,范增才风闻,说他私通汉王的谣言,他却怒极反笑,谁人看不出这是反间之计?

他万万没想到项羽居然因此渐渐疏远自己,几次三番的漠然使他感到项羽已不再信任自己了,于是他去找项羽,

“天下大事已基本了定,唯望大王今后好好治理。而我如今年迈病羸,实在是力不从心,所以请大王准我回家养老吧。”

范增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项羽,他在给他最后的机会,哪怕是装装样子也好。

“既如此,我便着几个侍卫送亚父返乡,颐养天年吧。”竟然毫无挽留之意,如此绝决。

范增感到胸口一闷,已是失望至极,再无他言可言。

沉沉几个呼吸后,他遽然转身,后会无期。

见范增离开,虞氏这才端着酒出来。

此虞氏乃是彭城之乱时,逃出彭城的虞氏兄妹,见项藉,面控刘季叔之罪,

因其貌美非常,便留作项藉的滕妾,惯会察言观色,月未出,便得幸于楚霸王也。

“亚父走了,大王不觉得可惜么?”虞氏低眉。

项羽结果酒碗,嘲讽一笑,“若是可疑,要来何用?”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虞氏终究忍了忍,没有劝出口。

“那大王打算如何处置钟离将军?”

“嚱!居然忘了他!”项羽放下即唇的酒碗,抬手按了按额,到底有些于心不忍,

“便打发他去护卫亚父吧。”言毕,项羽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范增一路走,一路叹气,吃不下,也睡不着,甚是伤心不已。

他自问对项羽推心置腹,事事以之为先,他也不求项羽对自己如何感恩戴德,

万不曾料到,居然还被质疑忠诚。

这个挨天杀的项羽啊!

及至彭城范增已是怒火攻心,气得背上生了一个毒瘤,就此一病不起。

想到自己时日无多,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不忍项羽死在刘邦手上,便喊来钟离昧,

“我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尽管项王对我们不再信任,可我们到底为他干了这么些年,

你忍心他将来死无、死无葬身之地乎?”言毕,亚父重重喘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钟离昧低眉,一动不动地蹲在草席前,抿唇不语。

见此,范增强忍住不适,又道,“刘邦如此处心积虑地陷害我等,无非是想要取项王而代之,如此,我们怎能教他如愿?”

他在用他的坚持试图瓦解钟离昧的防线。

钟离昧猛然抬眼,哑着声气道,“我是他八拜之交的兄弟,您是他的亚父,这样的感情,竟还比不过流言蜚语的中伤耶?”

范增忍不住缩了缩脖颈,过堂风吹得着实有些冷冽,他觉得有些犯困。

两人皆是沉默。都在反省自己,未曾辜负他人,却被他人相负,何其可笑?

次日,料理好范增的遗体,钟离昧揣好范增叫他带给项羽的信札,双眼雾红。

对着范增的墓牌拜了三拜,叹气道,“也罢。我便再替您走这一遭。”

是好是坏总得求个结果才能死心。

看完亚父最后的嘱咐,项羽这才知道自己中了陈平的反间计,从而气死了范增。此刻,滔天的怒火在他胸腔翻腾不已。

项羽即刻下令猛攻荥阳,势要刘邦为范增陪葬。

眼下季叔的处境十分危急。陈平向刘邦献计,

“请主公速写一封诈降信给霸王,约他在东门相见。我猜项王一定会把他的大军布置在东门外。

届时我们再随机应变,想法将他在西、北、南各门的卫士也都引到东门口来,大王乘机可从西门突围。”

刘邦点头,表示赞同。

俄顷,陈平便领着貌似汉王的纪信来见刘邦,

“彼时,我们把他化装成您的样子出去诈降,吸引楚军将兵力重重集中在东门。”

旦日,天还没亮,汉军便开了东门。

陈平先是差遣二千名妇女,一批接一批地缓缓自东门出。

而驻在南、西、北三门的楚兵一听东门外、全是美女来,便争先恐后地涌向东门。

适在此时,忽有人大喊:“汉王来了!”

众将士便抬头一看,果然是刘邦端坐撵车上,由仪仗队开道,慢慢地驶出东门。

而项羽瞭见刘邦出,则是阴恻恻地笑着,磨着牙,心道:刘邦啊刘邦,任你百般狡诈,如今总算落到我手里了!

思及此,项羽脑海中瞬时闪过数十种死法,他多想让刘邦都试一次,可那厮小命只有一条,一试便是一命呜呼。

思及此,项藉便觉心有不甘。

而待撵车一直走到楚营近前,他这才发现原来坐车出来并非汉王刘邦。

他就知道!刘邦那个小人一肚子坏水,怎会这般束手就擒。

哎呀,大意了。

而此刻,真正的刘季叔当然依计乘着东门一片混乱,已冲出西门,带着陈平、张良、樊哙等人杀开一条血路,向关中方向逃去。

反应过来的项羽脸色极其难看,看到仍有些士兵的目光来回逡巡在那些妇女身上,不由怒火中烧。

他当即下令杀了那些妇女泄愤,又命人赶快去追汉王刘邦。

魏王豹先时为陈胜军招附,受封魏王,适逢胜、广皆败,豹度势审时后,乃附楚反汉,对峙季叔。

逃出荥阳城后,刘邦遂派韩信领兵攻魏,韩信受命突袭魏国都城安邑,生擒魏王豹。

魏军降。

随后,韩信率军击败代国,此际,尽管刘季叔调走他旗下的精兵到荥阳抵抗楚军,韩信仍率领余众继续进军,

于井陉背水一战,信以少数兵力击败了号称二十万人的赵军,又生擒赵王歇。

如此,三秦、楚魏皆以摧枯拉朽之势分崩离析,败于汉军。

而后,韩信又听从广武君李左车的建议,即刻遣人出使燕国,希望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成功游说燕王归附汉王。

燕遂附汉,项羽几乎是众叛亲离,陷入独木难支的境地。

剩下齐国,如论如何也不能让刘季叔得逞。

事已至此,这生性傲慢刚愎的楚霸王才意识到刘邦是个“人才”,能屈能伸,杀伐果断,

是自己看走了眼啊,若是当时能听亚父之言,断不致若此。

念及此,项羽十分悔不当初。

武涉见项羽如此惆怅,不由安慰道,“齐国目前态度不明,就算不会偏帮我楚军,也未必会投向刘沛公。”

项羽点了点头,似有所想,复又摇了摇头,“哼。田广那老家伙就是棵墙头草,指望他我还不如拼死一搏!”

武涉咬牙,“再不济,我们手上还握有刘沛公的亲眷,不怕他不束手就擒。”

“若是先礼后兵,刘邦那小人日后反悔该怎办是好?”

这倒是,“先以其亲眷胁迫,并命其书下约契,否则—”

闻武涉言尽于此,项羽道,“既如此,你便下去安排,只要将人拿出来,刘季叔自然会要求和谈!”

“谨诺。”武涉拱了拱手。

 

(八)一纸约鸿沟为界,趁危乱李代桃僵(上)【既然投靠了刘邦,怎还敢向我摇尾乞怜!可笑。】

此时的刘邦因受伤正屯兵在广武,与楚军相峙。楚汉双方处于胶着状态。

本来是稳胜之局,刘邦却犯了犹疑,项羽手中还握着他刘家数十口人命,肯定是要以为人质,不能不救。

可若想救下,必然投鼠忌器,任由楚霸王拿捏了。思来想去,他甚是难安。

“主公何忧惴惴?”

闻声,抬眼见是陈平和张良来,刘邦叹气,“我一家老小还握在项羽手中,纵是稳操胜券也是愉悦不起来!”

“主公毋须理会。”张良拱手。

刘邦疑惑地望向张良,“哦?先生这是何意?”

张良挑眉笑望着陈平,陈平会意,回以一笑,拱手道,

“看来这楚王尚未感到危在旦夕的迫势,故而还能稳坐钓鱼台?”

“看来你和先生已经有了主意啦?”刘邦展露笑脸。

“既然楚王以为拿住了主公的软肋,主公便只能强硬了。”陈平抿了抿唇,挑眉,“您得先恕我无罪。”

刘邦见张良一脸淡定,便朝陈平嚷道,“陈平啊陈平,有话直说便是,我有什么好怪罪与你的!”

得到了特赦,陈平一收笑脸嬉皮,“我与先生的意思是主公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和境况,都要装作毫不在意,继续给楚王施加压力。”

“可若是逼急了他,这项羽来个玉石俱焚怎办是好?”刘邦皱眉。

“若楚王真想以此为筹码,不到万不得已,夫人和公子他们便不会有事,况且,”陈平一顿,望向张良。

张良上前一步,拱手,“以楚王的性格,不像是会行此蹊径之人。”

“您越是不在乎,他便越无可奈何。”陈平接过话。

“既然奈何你不得,那杀不杀夫人他们便不重要了。”张良继续劝道。

刘邦有些动摇,却又不敢轻易下定决心来赌这一回。

“目前尚有齐国举棋不定,若是主公能将其收附,楚王便淡定不起来了。”陈平抬眼看他。

不日,刘邦派郦食其游说齐国设法使之与汉军结盟,齐王田广答允,并留下郦食其加以款待。

而此前不久,韩信实已奉刘邦命领军攻齐。

“将军现在可觉得在下之言一一应验了?”蒯彻嘲讽韩信道。

韩信叹气,“兴许汉王只是觉得双管齐下要更稳妥一些呢。你还是不要想多了!”

蒯彻心想,本来听闻韩信是个有能力的,才决意千里迢迢前来投附,却没想这厮竟是如此优柔寡断之人。

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一见不如不见。那楚霸王也不过是刚愎自用,疑心甚重罢了。

韩信竟还不如他!

思及此,蒯彻不由摇头叹气。

“先生对我失望了?”

“否也。”

“那先生缘何太息?”

“将军接下来打算如何?”蒯彻适时岔开话题。

“既然我久攻不下,而郦食其能够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齐王,我自是退兵为好。”

“那将军可有收到汉王让您退兵的命令?”

“未曾。”韩信抬手扶额。

“明明郦食其已经说服齐国与汉军结盟,而汉王却并未下令让您退兵,这又是何意?”

韩信闻此,一个急转身,张嘴欲言,却又皱眉,阖上唇不语。

半晌,韩信来回踱了几步,问道,“那依先生之意,我该如何是好?”

“既然汉王并未发诏使您退军,那么此间大有文章可作。您可不要把这功劳白白让给了郦食其!”闻此,韩信点了点头。

听从了蒯彻的建议,韩信派兵突袭未曾防备的齐国。

齐王田广得知消息后极为愤怒,不由分说,便下令将郦食其烹杀。

不过几日,韩信便领兵击败了齐军主力,田广只得败引残兵向东撤退,并向项羽求援。

收到田广的求救信,项羽冷笑,“既然投靠了刘邦,怎还敢向我摇尾乞怜!可笑。”

武涉闻此,上前道,“既然齐王败北,大王不如一见,且听他如何说辞再做决定也不迟。”

沉脸一忖,项羽似是听进谏言。

俄顷,他悠悠道,“放他入城。大军待外,不得入内。”

“诺。”

“腾腾腾—”齐王田广一手按于腰际的宝剑,一手握拳快步进入楚宫。

“剑不可入内!”交戟的士兵厉声喝道。

忍了忍怒,田广想到自己有求于项羽,况且是自己背信在先,只得取下宝剑交付仆射。

入殿内,却见龙且、武涉等人都在,田广一一拱手。

项羽仰着脖子望顶,并未开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田广终于忍不住开腔,“我知霸王因我与刘邦结盟之事不悦我,然此事若真,汉军又何为犯我?”

项羽这才伸手按了按脖颈,低眼睨向座前的田广,一副居高临下之态,“所以呢?”

目光在田广周身逡巡一番,他不由暗笑,田广如今这副样子,满脸血污,头发凌乱,周身铠甲亦是刀痕零零,哪还有往日的威势庄严?

田广咬牙,想到齐国已被韩信拿下,自己已同丧家之犬无异,便横心道,

“我齐国是桓亘在你们楚汉之争中的最后一道屏障,没了齐国,你楚军也是穷途末路了!”

项羽磨牙,拽在软榻上的手不由紧紧一抓,

“再不济,我楚霸王还不至于沦为丧家犬!”他强作镇定地反唇相讥。

况且,自己手上还握有人质,尚且不足惧他刘季叔。

闻言,田光不由一噎,想到横竖都是一刀痛快,“既如此,反正已到如此境地,霸王不如直言要我如何,

我便看看能不能做到您所期待的那般。”

田光服软的语气让近来因刘邦的汉军压境而苦闷难受的项羽心情好了一点。

见龙且,周殷朝自己点头,项羽咬牙,终是下定了决心。

想到荥阳城须有自己坐镇,真是脱不开身,项羽左顾右盼,“你们有什么好的建议?”

周殷正要谏言,龙且便上前道,“霸王须得坐镇荥阳,依臣之见,此次救援齐国,便让我去!”

周殷想要反驳,但之前项羽和彭越、英布大战时,后方便立刻被汉军攻下,所以左思右想,还是觉得项羽果然不能离开。

项羽略一沉吟,有些心梗,想到自己现在能用的人真的少得不能再少了,“龙且自然也是合适的人选,不过,救援齐国,此番许胜不许败,还是应当再找一个妥贴的人一道!”

“诶,钟离昧倒是可以一道!”周殷急急道,不由喜笑颜开。

闻此,项羽与龙且同时叹气,钟离昧已经不可以再用了,凡是对自己不再忠心不二之人,项羽都不会冒险起用。

考虑到能用之人确实不多,龙且咬牙,“那便由我一人统率罢。请霸王下令!”言毕,他拱手。

项羽起身站定,深深呼吸,这是他最后的左膀右臂了,“你可知此战非比寻常,绝非往日艰辛可比!”

“生死自有命。有我龙且在,决不让汉军越雷池半步!”龙且挑眉望着项羽。

周殷吸了口气,“大王,事情还望早做论断,否则迟而生变!”

项羽点了点头,而后望向田广,“你觉得自己还能做什么?”

见项羽似笑非笑的表情,田广苦笑,“我便同龙将军一齐,旅进旅退。”

“你怎么看?”项羽又问向武涉。

武涉皱了皱眉,“臣在想,既然他们可以使反间计,我们未必不能依样画瓢。”

周殷侧身望向他,田广、龙且也都不由愕然。

项羽慢慢走下台阶,踱至武涉身侧,“你倒说来看看如何间之。”

“楚汉交战,汉骑攻城略地,全凭韩信率汉军渡陈仓,战荥阳,破魏平赵,收燕伐齐,且连战连胜,若是能离间他与汉王,以致君臣相忌,便是我们的转机!”

“刘邦不似昏聩之人,他身边还有张良陈平等良士,就怕会被看穿。”龙且不由出声。

“那便试试!”项羽一锤定音,“我就不信,刘邦即便信他,这韩信就当真没有一星半点的想法!”

田广双眼一亮,“早先韩信犯我,我一直据城坚守,后来郦食其来,试图劝服我归顺刘邦,可明明我已经假意应允,韩信仍是攻我城池。依我看,便可从这里做点文章!”

“既然你已经同郦食其达成协议,这韩信却罔顾置之,这—”龙且皱眉。

周殷见众人沉默,便悠悠道,“这韩信若非急功近利,想要窃取郦食其的功劳,便真是起了异心,意在分一杯羹。”

“霸王,”武涉拱手,“那我便去见韩信。至少保证,将来在我楚营与汉军对峙之时,这韩信可作壁上观。”

点了点头,项羽便吩咐道,“如此,诸将听令!”

“臣在!”几人异口同声。

“龙且。你便于三日后与齐王一同引兵南下,先按兵不动,等我号令!”

“臣领命!”

“武涉。明日便出发,游说刘邦麾下重臣,尤其是韩信,你可明白!”

“臣领命!”

“周殷。你与我一道坐镇荥阳,运筹帷幄!”

“臣领命!”

不日,韩信在潍水以水计击败了田广和楚将龙且的联军,龙且战死,齐王田广降汉。韩信陆续攻占齐地。

战况报来,项羽不由急火攻心,生生呕出一口老血,当场昏厥倒地,吓得一干随侍手忙脚乱地将他抬回寝室。

周殷进去时,正见虞氏服侍着项羽进食汤药,便深深呼吸,调整了下情绪而入。

“大王!”周殷垂首。

项羽抬眉抖成一个川字,“又有何事?”

虞氏便识趣地扶着药碗侧立一旁。

“武涉那里有进展了!”周殷眉飞色舞道。

项羽闻此大喜,腾地坐立起来,“什么进展!”

“起初韩信不愿接见武涉,怕被刘邦误会,然,韩信的心腹蒯彻私下见了武涉,并允诺务必说服韩信,但—”

见周殷犹豫,项羽不耐道,“有话说话!”

“是。蒯彻表示将来楚汉争霸无论孰胜孰败,他希望可以三分天下。”

“三分天下?!”项羽怒极反笑,“胃口倒是大得很哩!”

“臣以为,此际不宜与韩信交恶,毕竟结果如何尚不得知。大王不若先允诺下来,至少还有转圜之机!”

沉吟片刻,项羽点了点头,侧首见虞氏中规中矩地站在一旁,不由相问,“爱姬你怎么看?”

虞氏一愣,她一个妇道人家还能怎么看?“妾身不知家国大事,自然全凭大王拿捏。”

项羽叹了口气,这女子美是美,可充其量就是个花瓶,如何比得刘邦家的那个母老虎般颇有见地。

算了算了,“你先下去罢。我同周将军还有事要讲。”

“诺。”虞氏款款一扶细腰,而后退下。

虞氏既出,便去了自己的房间等着随传。

“你看这蒯彻之言有几分可信?”项羽势要起身。

见状,周殷上前虚扶一把,“依臣看来,蒯彻的话还是信得的。就算韩信没有此意,但蒯彻既然提出条件,就必然有把握说服韩信倒戈相向。”

项羽不吭声了,只是沉着脸。

半晌,项羽又道,“你看韩信此人何如?”

“此人极有城府,野心勃勃。”周殷答。

 

(九)一纸约鸿沟为界,趁危乱李代桃僵(中)【你我既情同手足,那我父即是你父,我的妻儿,便同你的妻儿,项羽啊项羽,你是要烹杀自己的至亲吗】

韩信遂乘刘邦失利之际,派遣使者来见刘邦,要求刘邦封他为假王,假者,暂代也,意在代刘季叔,行王事尔。

刘邦一听,立即勃然大怒,竟忍不住当着韩信使者的面破口大骂起来,“我被困在这里这么久了,天天盼着他到这儿来助我,如今他非但不来相助,反而要自立为王!怎么对得起我!”

刚骂到这里,便觉有人在桌案下踢了踢他的脚,刘季叔一愣,这才连忙住口。

要是言语相激,韩信不但自立为王,反倒投靠项羽,那才是真正不妙了,思及此,刘邦住了口马上便挂上笑,

“玩笑呀,玩笑呀!使者莫要听信,我只是被项羽逼得急了,这才言语不善罢了。韩信是我最真诚的朋友,我怎么敢真那么想!”

使者这才收起骇然的面孔,拱手,“如此,汉王同是不同意韩将军的提议呢?”

斜眼瞟见张良,陈平朝自己微微颔首,刘邦咬了咬牙,横道,“自然是允的。”

说着,他又举杯,复言道,“大丈夫既平定诸侯,要做就做个真王,何必要做什么假王!”

使者大喜,果然是仁义的汉王啊,“汉王海量!”

刘邦闻此,只觉讽刺,顿时脸色黑得像锅底,却还是强颜欢笑,将一桌饭菜吃得气闷沉沉。

张良识趣地提出,要去送走使者,刘邦自然允了。回来时,却见满屋狼藉,碗箸汤羹散撒一地,他下意识地望向刘邦,刘邦已经气竭,独坐一旁,双手交握环住膝盖,垂着头。

陈平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沉气守着刘邦。

气氛蓦然森布,张良不由沉声问,“汉王以为,我们这般做不对?”

刘邦不答,张良便继续问,“现在我们虽与项羽分庭抗礼,可能还略胜一筹,可是主公您自己也该清楚,韩信现在风头正盛,掌握着我汉军的大部分兵马,若是激怒了他,于我们又有何好处?”

陈平欲言又止,挑了挑眉望向刘邦。

“啊!那个胯夫!”刘邦怒吼,“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在我背后插刀,让老子厝火积薪!”

张良上前一小步,弯腰俯视着刘邦,刘邦抬头,眼睛瞬也不瞬地瞪着他,“主公以为,韩信是怎样的人?仁孝节义之徒、还是卑鄙无耻小人?”

刘邦再瞪他,用愤怒的眼神向他控诉韩信当然就是后者。

张良忽的一笑,眉梢一抬,“主公应该庆幸,韩信还会向您提要求,他若是不提要求,您便永远都不知道他将在什么时候给您一刀子。”

陈平忍不住开口道,“韩信此人城府极深,我们尚不得知他是否有反心,但若此时激怒了他,确实不是明智之举!”

刘邦重重抽气,“我便奈何他不得么!”

陈平也上前一小步,拱手,“等到鸟尽时,再弓藏也不迟!”

于是,汉王刘季叔便顺水推舟封赏了韩信为齐王,意在稳住这支十分重要的力量,从而避免汉军的分裂。

“先生怎么看?”韩信问蒯彻。

蒯彻笑了,“莫非只是这样,将军就满足了?”

“季叔对我推心置腹,绝不相疑,我不能做背信弃义的小人。”

闻此,蒯彻更觉好笑,他侧身,伸手一挥,

“这大好河山从来都不属于正人君子,没有手段,只会失去东西,不会得到东西。况且,成王败寇,您若真到了那一步,谁敢说您曾经背信弃义?”

韩信抿唇,他如何不想更进一步,可更进一步的话就会触怒刘邦,自己虽然握有汉军主力,可他也不敢保证这些兵马会忠随自己而反刘季叔。

他犹豫着,自己是如此地厌恶这种没有把握的感觉,现在已经拥有高位,尽管是为人臣者,他也已经享有应有的荣光,行差步错便会失去一切。

这场博弈,赢,赢尽所有,输,尸骨无存。

见韩信沉默,蒯彻又道,“那么将军是想放弃眼前大好的机会,永远俯首称臣了?”

“人君者,不是我等可以肖想的!”

蒯彻嗤笑他,“当年汉王何等身份?斩白蛇起义,与项羽联手推翻秦二世,隐忍汉中,现在又把项羽逼到如此境地,难道,将军竟觉得自愧弗如?”

咬了咬牙,韩信抬眼看他,“那先生觉得我现在要怎么做?”

“莫若假意攻楚,实则观望。等楚汉互争,两败俱伤之际,再坐收渔利。徐缓图之方为上策!”

见他仍然不语,蒯彻继续苦口婆心,“再不济,也可伺两利而俱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居。”

韩信不乏野心,却没有足够的勇气,所以刘邦为君,他为臣。

“汉终不负我!”韩信负手转身,“此后此类言语你莫要再说了!”

蒯彻垂目,眼中写满了失望。

刘邦若果真有容人之量,韩信又甘为人臣,那他自己的一番努力毫无意义。

他从来能约束的只是自己,而非别人,蒯彻很清楚这一点,但在韩信的事情上,他一再触动自己底线。

思及此,蒯彻深深叹气,饱含着无奈,就像范增对项羽一样的失望之感,

“既如此,唯望将军好自珍重,捞够资本罢。切记切记,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

言罢,蒯彻转身,从容离去。

陈平以其敏锐的洞察力,看到项羽已到了穷途末路,遂对刘邦说:“现在我们已经占据了大半个天下,而且各路诸侯也都诚心诚意地来依附我们。

而反观项羽,因着楚军连年作战,疲惫不堪,粮食也快耗光,此乃上天要我们灭掉楚国的大好时机,我们必须乘此机会将楚灭掉。”

刘邦一听,觉得很有道理,假如不抓紧时机灭掉项羽,等他稍加时日定会恢复元气,于自己便是养虎遗患了。

于是刘邦采纳了陈平的建议,立即发兵攻打项羽。

因着楚营大将龙且已经战死,能用之人少之又少,加上项羽自己素疾缠身,楚军连连败退,已同乌合之众无异。

被逼无奈,项羽便命人将刘邦的妻儿老小捆绑起来,依顺序站在城楼之上。

刘邦率军才到,便远远望见城楼上的至亲,登时一口气上来噎住,不上不下,只觉气煞人也。

这个挨天杀的项羽啊!

见刘邦来,项羽拖着病躯,强忍着站起身,朝着城下怒道,“刘邦!你这无耻鼠辈!昔时我视你如手足,你却兵临城下,欺我犯我!真真该死!”

刘邦支着脖颈,咬牙硬撑,“视我如手足?背信弃义的人是你才对!明明我们约定好了,谁得咸阳城,谁王之,结果你倒好,以楚王的名义将我发配到汉中那种湿瘴之地!”

项羽气极,明明是刘邦自己让出咸阳的,“哼!不管往日种种如何,现在你的妻儿在我手里,若你敢再近一步,休怪我心狠手辣!”

刘邦望见吕雉平静的面孔,幼子哭哭啼啼,老父更是吓得腿肚打颤,不由动了恻隐,眼中闪起了泪花,却仍是死命忍住。

“老三!你退兵吧!不然霸王当真会取了我等性命!”刘邦的父亲喝到。

吕雉闻此,侧首一笑,饱含讥讽,“公公还真是天真!若季叔不管我等,尚能保全己身,若退兵而去,我等皆亡!”

“你这妇人!”刘父怒目而视呵斥她,而后转脸望着城下,“老三!我是你父,若不救我,便是不孝之人!”

“退兵如何!刘邦!”项羽再次问他。

陈平见刘邦动摇,不由驱马上千,拉住他,摇了摇头,却闻张良道,“主公,便按照我们约定的来!”

刘邦咬牙点了点头,“项羽小人!我念你是正人君子,要杀要剐咱们战场上自见真章,以老弱妇孺为质,岂不贬低了自己的信义!”

项羽怒火攻心,要不是他别无他法!他断不会落人口实若此,“这么说,你是打算—”

刘邦打断了项羽,他立于高头大马之上,仰首讽笑,“别说要杀要剐,便是你烹煮了他们,我刘邦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吕雉闻言嘴角一勾,这才是刘邦,遇到任何事情都只会以自己的利益为上。

刘父更是气急败坏,不由破口大骂,“好你个刘老三!我若死于刀下,定要化作厉鬼索你性命!”

刘盈和刘乐更是哭得愈发汹涌,让项羽愈发闹心,“别哭了!”他喝住刘邦的眷属。

“刘邦啊刘邦,他们都是你的至亲,你居然也忍心抛之弃之?”项羽问。

吕雉答他,“为了逃命,连亲身骨肉都能舍弃,还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项羽正要发怒,却听刘邦又道,“你我既情同手足,那我父即是你父,我的妻儿,便同你的妻儿,项羽啊项羽,你是要烹杀自己的至亲吗!”

这句话不可谓不诛心,项羽气得一口老血上涌,喉头腥甜之感又让项羽强横忍下,不!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刘邦这种人的面前示弱。

他算是深刻体会到刘邦脸皮之厚,不要命的就怕不要脸面之流。

因为双方互不相让,便这般对峙着,日头正盛,双方的兵马都开始骚动起来。

刘邦便下令退出数里,安营扎寨。

周殷望着项羽,出声道,“没想到刘邦竟能狠心到如此地步,连掣肘都没有了!”

虞氏扶住项羽,也道,“汉王不惧大王的手段,便是要玉石俱焚了?”

“不。”项羽抬眉,“韩信那边还没动静,看来也是起了心思,我们还有机会!”

武涉皱眉,拱手谏言:“不如与汉王假意约定两分天下,先稳住他,等我楚军恢复元气再一决雌雄!”

周殷点头表示赞同,“反正当下实在不宜硬拼。”实力也太过悬殊了。

见左膀右臂都这样建议,项羽只得道,“既如此,武涉,”他转身,侧望着武涉,“你便去刘邦那,转达我的意思。”

“谨诺。”武涉领命而去。

 

(十)一纸约鸿沟为界,趁危乱李代桃僵(下)【听说你善妒,从不准刘邦身侧有随侍通房,而现在你在我这里生死未明,刘邦却急着纳了两房姬妾】

刘邦却是见也不见项羽的使者,并发话:“我现在粮草充足,兵力雄厚,明明可以席卷天下,登位九五,何以你项羽一句和谈,我便得偃旗息鼓?”

项羽恨得牙痒,望向武涉与周殷,“这下刘邦连见也不见我的使臣,莫非真是有恃无恐了?”

武涉不言,这刘邦的心硬程度远远超乎他的想象,其脸皮之厚亦然。

周殷侧首,“若不然,便放了汉王的亲眷,以示我们的诚意。反正他也毫不在意,不如便做个顺水人情!”

项羽沉脸,若有所思。

周殷见他不置与否,便又道,“现下已是多事之秋,还望大王早做决定,迟则生变。”

武涉叹气,望着周殷道,“这汉王怎就如此脾性,软硬不吃!”

“可不是么。”项羽勾唇苦笑,“就像臭牛皮,油盐不进。”

次日,项羽便早早派了人过来别院。

远远望见项羽竟亲自带着一小队士兵进来,吕雉下意识地伸手一捞,圈住一双儿女的肩膀,将其护住。

“现下战事紧迫,却不知霸王有何事要来看我这遭弃之人?”吕雉勾了勾唇,让原本紧绷的脸添了一分和缓。

项羽略一沉吟,开口道,“我看你倒是心宽,所以感慨万分。”

“哦?”吕雉嘴角僵住,低头,“乐儿,带汝弟进去!”

“娘亲!”刘乐含泪,红红的眼眶显得我见犹怜。

刘盈则是瞠着大眼,躲在吕雉怀中,不言不语。

“听话!”吕雉黑脸一喝。

刘乐只得端起长女的姿态,抿了抿唇,伸手牵住了刘盈的手,“跟阿姊来。”

刘盈忙小鸡啄米般点头,亦步亦趋跟着刘乐进了内屋。

院中便只剩下项羽及其随从,还有吕雉。

“你们也下去吧。”项羽屏退左右。

“霸王倒是说说,骤临寒舍,有何贵干?”

项羽闻言,深深吸气,左顾右视逡巡一番,才觉的确怠慢了她。

这院子里除了一口井,几根伛腰的藤树,一个木桶,真是空空如也。

不过,她是人质。人质如何还能厚待?

“刘邦不退兵,连你们母子都舍弃了,你却还如此悠闲,若非当真心灰意冷便是另有打算。”

项羽眼睛死死盯住吕雉,这个样貌明丽的女人足智多谋,也算有些本事,他不信她会束手等死。

也许吕雉和刘邦事先打有商量,不然他实在想不通一介妇人,面对着危境,居然还能如此淡定。

“霸王希望我说什么?”吕雉反唇一激,“贱妇知道霸王的心思,但是不愿意多谈,因为那毫无意义。”

“知道我的心思?”项羽笑,他摸了摸鼻头,玩味的目光望向吕雉。

吕雉抿唇回以一笑,杏眼弯成线,显得特别好看,“原来霸王是希望贱妇表现得难过一点呢!”

这女人。

项羽负手,“你不用强颜欢笑。自你被俘,定是以为刘邦至少能带走你的一双儿女,可为了活命,刘邦也是将之弃如敝履,然而就算这样,也未见你如何忧心,不过,”

他尾音一转,好笑道,“听说你善妒,从不准刘邦身侧有随侍通房,而现在你在我这里生死未明,刘邦却急着纳了两房姬妾。”

吕雉闻此,笑容遽敛,她没办法,听见这样的事,她没办法不动怒。

“想来你被扣在这里,也不知外面消息,我便告诉你。刘邦现在又有薄姬跟戚夫人陪着,估计也是忘了你了。”

“够了!”吕雉忍不住大声回他,她不要听!

可项羽就是想要说,看见她掩饰不住的伤痛,他就有了快意,刘邦不让他好过,总得有人来承受他的苦。

“够了?怎么够!”项羽上前一小步,伸手扳回吕雉侧着的脸,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自己。

吕雉伸手死命拽着他的手,仰面怒瞪着他,“放开、放开我!”

他转念想了想,终是不忍,还是未将戚夫人有孕之事告诉与她。

“怎么?还不死心?”他有耐心看她痛苦,“我们都很清楚,刘邦除了自私自利还有什么本事?没了妻,他可以再娶,没了儿子,自然还有女人为他再生,你算什么?”

她算什么?吕雉也无数次反问过自己。

含了泪,她哑声道,“没办法的。我没办法的。”

项羽眼神游离,起了怜悯之心,他慢慢松手,转过脸,“我不明白,明明你们都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为何却都还前仆后继赶着上前为他牺牲?”言语中多了几分黯然的腔调。

吕雉红着眼眶,强颜一笑,“你不明白?论勇猛,汉王他不及你力能扛鼎;论智勇,他不及你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只是,”

“只是什么?”项羽挑眉,使得英气的面孔尤为俊朗。

“正是因为他贪生怕死,所以才能逢凶化吉,而你,做事从不顾及后果。”

“所以你也宁愿选择他?”而不是项羽。

“是。”她自知做不了刘邦最爱的人,但她可以做他最重要的、最离不开的女人。

“我明白了。”项羽转身,正对着院门,阔步离去。

三日后,吕雉三母子由项羽派人送回汉营。

刘邦喜不自胜,却仍是忍住喜悦,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状来。

“既然你将我的亲眷都送回来了,我也表示一下我的诚意。”刘季叔淡淡一笑,“回去禀报你们霸王,就说我同意和谈。”

同意和谈,但不是同意两分天下。

刘邦心头偷笑,到时候再给他来个防不胜防。

众人离去,刘邦迫不及待地去见了吕雉,“姬此番能活着回来,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说着,他便伸手揽住吕雉的腰,一个劲地吻她面颊。

吕雉面无表情地抬手隔开他,气氛甚是压迫。

莫非她知道了,刘邦心虚地躲闪着目光,有些不敢直视吕雉。

“她们是什么来历?”

“她们?”刘邦一噎,果然。

见刘邦装蒜,吕雉皱眉,“什么薄姬戚姬的!”

刘邦心里咯噔一声,他脑子飞快地运转,想着如何措辞才能不触怒眼前这只母老虎,

“这个、这个、这—”刘邦舌头打绕,他实在是很难修饰才能将自己说得不那么色胆昭昭。

“算了!”吕雉黯然低眉,似是想通了,“你不说便罢,我以后也再不问你。”

相当不对盘啊,就这般揭过了?

刘邦忍不住睨她,没想到吕雉是真的没有动怒,然后他郁闷了。

接连几天,吕雉都没再理刘邦,刘邦找她,她都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与刘邦同餐共寝。

暴风雨发作之前,他又不敢再去碰戚夫人与薄姬,送她东西她也不要,然后刘邦怒了。

他有他的骄傲,他是汉王,而且很有可能就是天下之主的不二人选,碰几个女人算得了什么?

别说两个女人,就是十个,百个也是予取予求,环肥燕瘦也任他挑,吕雉这个女人怎就如此不开通呢。

见薄姬进来,刘邦放下酒碗,打了个嗝,摸着肚皮道,“你来做什么?”

“听闻姐姐回来,妾身一直未能去看她,甚是失礼,但,”

“看她做什么!”刘邦喝断薄姬的话,挑眼睨她,“那个恶婆娘,凶巴巴的,又不通情打理,又最擅捻风吃醋,惹毛了我,我、我就、我就—”

想了半天,他也不知道他该把吕雉怎么办,休了,舍不得;不休,恶气难出。

薄姬猛抬头,“夫君勿要恼怒!姐姐身为主母,为了您,甘愿落入敌营,受尽委屈,夫君忍忍也是应当的,况且、”

她忽地垂泪,“因为我的缘故,姐姐才与夫君心生芥蒂,妾身、妾身实在是于心难安!”

“你、你做什么这么自责!”刘邦囫囵着腔调,话都说不抻展,却还是晃悠悠起身,伸手扶住她宽慰着,“这恶婆娘素来横惯了,我、我也把她没法治,你、你委屈一点,多担待着些。”

“妾身明白。”薄姬抽泣着。

刘邦嗯了一声,点点头,“今晚,今晚你就陪我。”

“夫君昨天不是答应了要去看戚姐姐么?”薄姬闪着泪汪汪的眼问道。

晃着脑袋转念想了一会,刘邦吐声:“不去!烦死人了。怀个孩子也要守着,当年那恶婆娘都没这么娇气!”

薄姬闻言,心头暗暗记下,吕雉在刘邦心目中也是很受重视的。

一日后,楚汉双方签订和约:以鸿沟为界,约两分天下。

适时恰腊冬时分,旷野上寒意撩人。

刘邦与项羽对坐,互瞪着对方,四目相对,毫不示弱。

多余的话已无益处,现在的结果差强人意。

签好和约,项羽看也不看刘邦,起身一挥披风,阔步离去,身后跟着一队腰际别着大刀的士兵。

刘邦垂眼,一脸凝重,但想到自己另有打算,便又心下大定起来。

缓缓起身,刘邦侧首看向张良,“先生觉得项羽会这么善罢甘休吗?”

张良低眉,项羽当然不会毁约,不过,“既然现在约分天下,项羽自然不会再多加防范。主公正好趁此刻楚军防卫松弛而给其出奇一击!”

“我这般先发制人会不会被天下人低看?”看来刘邦稍微还有点廉耻之心。

张良浅笑,“兵不厌诈。”况且,他坚信刘邦亦是不会放过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

点了点头,刘邦起身,抖了抖斗篷,散落一地残阳的余晖。静立良久,他开口道,

“天下人竟都以为我卑劣无信,鲜廉寡耻,其实,我只不过是想要顶天立地的活着而已.昔时我对项籍伏低做小是为活着,如今强硬相迫也是为了身家性命。先生可知我心意?”

“知矣。”张良淡淡答他。

刘邦摇了摇头,低头垂目,显得格外落寞,“世人还是多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人歌功颂德啊!”

张良弯了弯嘴角,拱手,“知礼仁义者,不巧令辞色是为真情实意,但世人常欺之;独善其身者,不顾念旧情是为明哲保身,然世人恒弃之;剐毒虚伪者,常虚与委蛇是为世故圆滑,然世人长与之。”

刘邦自然懂得张良的意思,他叹气只是觉得自己这三种人都占全了,当真好无奈也。

 

(十一)搏姿色稍逊三分,存大智巧获膺荣(上)【年长而色衰,色衰而爱驰,寻常百姓如是,帝王天家亦然】

十二月,正是大雪纷飞的节气,刘邦命韩信攻打项羽,征伐翛翛无情踏过楚河汉界。

同月中旬,项羽的军队被韩信围在垓下。估计也是穷途末路,反正殊死一搏,楚军反而战斗力高涨,汉军久攻不下。

这时,韩信命人夜夜高唱楚歌,企图以此勾起楚军的思乡之情,瓦解他们的心防。

诚如韩信所料,楚军败。汉军的“十面埋伏”终是击溃项羽,迫使其退至乌江。

周殷已经身负重伤,项羽也是满脸疲色,大战一天一夜,马不停蹄,楚军的守势已然分崩离析。

“霸王!”

“霸王!”

“霸王!”

“霸王!”

众人异口同声,含泪相劝。

项羽一抹脸上的血污,苦笑,“你等休要再劝,我意已决!”

“霸王若是横渡乌江,尚有江东旧部以候,不日便能东山再起!”武涉忍不住哭道。

周殷抱刀,单膝跪下,痛定思痛,“您若是就此放弃,那牺牲的兄弟岂不都枉死了?”

闻此,项羽咬牙,他也不想的,他也不想放弃,然而,“已然败北,我有何脸面去见江东父老!”

众将还欲再劝,项羽制止道,“昔时我狂妄自大以致今日结果,我不后悔,只是,连累了你们,我深感愧怍!”

“霸王!”众将泣泪。

项羽这才转脸望向虞氏,掀唇苦笑,“姬本是自由之身,因我之故,沦落至此,可曾后悔?”

虞氏抬眉,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他,“死生相随,绝不后悔!”

狠吸一口气,项羽拔刀指着众人,“我不欲再战!”他已感到累极。

稍顿,楚霸王又道,“我等只剩数人,终是寡不敌众,有愿意离开或者投降刘邦的,我绝不阻拦,诸君自请便宜!”

“决不投降!”众将齐声大喊。

项羽闻言,点了点头,这是他的将士啊。

见他将刀移至颈上,众将亦是抽刀齐刷刷将之架在脖子上,“愿来生我等还是兄弟!”

愿来生,自己能做一个更加英明的君王。

看着项羽慢慢阖眼,虞氏含泪闭眼,诸将也是随即倒下,猩红的血浓得发黑,缓缓浸入江畔。

至此,便结束了将近四年的楚汉战争。

楚灭,汉兴。

三军大获全胜,刘邦与众姬妾、将士一同庆贺,酒宴上酣畅淋漓,觥筹交错。

一时间众将士都是感慨万分,也是喜上眉梢,战事结束之后,就该是论功行赏,每个人都是跃跃欲试,翘首以盼。

酒过三巡,众人皆已是酒酣胸胆,刘邦却侧眼一直盯着吕雉,好似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

吕雉默不作声,静静地坐在刘邦身侧,垂目饮酒。

戚氏因为有孕在身,不宜饮酒,便早早离了宴席,回到寝室,是以刘邦身侧就剩下吕雉跟薄姬。

刘邦终是忍不住,问吕雉道:“昔时姬总觉得我没有本事,态度甚为恶劣,如今我飞龙在天,你可有什么感想?”

低沉醇厚的语调飘起,薄姬因离得近,自然听到,而后她握住酒樽的手一僵,亦是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向吕雉,她同样很好奇吕雉的答复。

吕雉抿唇,嘴角一牵,“夫君希望妾身说什么?”

刘邦一愣,神色相当复杂,这女人。

吕雉不痛不痒的反问教他好似一团气怒打在棉花上。

薄姬缓缓放下酒樽,笑脸望着众人,假意与众将士目光交集,实则却竖直了耳朵,留意着刘邦、吕雉二人的对话。

吕雉挑眉,放下酒樽,淡淡道:“夫君若是觉得妾身昔时对您少了三从四德,大可以休了妾身,另选贤德的女子为妻为妾。”

刘邦闻得此言,不由皱眉,他是相当反感吕雉的强势泼辣,不过,一日夫妻百日恩,况且两人风雨同舟一路走来,共患难之情怎会说丢掉就能丢掉?

“你是我刘邦的妻,一日是,一生都是,怎还会抱着让我休妻再娶的念头!”嘟了嘟嘴,刘邦乘着酒意,有些不满。

吕雉抬脸笑他,“君王至贵,天下凡庶莫能匹之。贱妾卑寒,未敢犯上!”

他从前是极想吕雉能对自己温柔几分,至少偶尔示弱,也能让自己觉得为其夫主也是有益处的,然而,吕雉现在的态度让他觉得过去的日子一去不返。

那个揪着他耳朵骂他窝囊废的女人,那个一言不合便扇他耳光的女人,那个表象坚强、从不屈服的女人,真的再也回不来了,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吗?

刘邦心下反问自己,眼中渐渐有了雾气,今日的结果,他从未料到,但却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薄姬闻此,只觉心头有些堵得慌,原来纵使刘邦对自己、对戚氏百般宠爱,但心里最割舍不下的,终究是吕雉这个凶巴巴的女人。

既心有不甘,又有些怯懦,对手如此强大,她怎么敢与之相争呢。

刘邦叹气,放下酒樽,转脸望着吕雉,“纵我为君王,天下至贵,亦是唯你一人有资格,与我共享这万丈荣光!”

吕雉拧了拧眉,细长而斜飞入鬓的眉毛倒竖,“年长而色衰,色衰而爱驰,寻常百姓如是,帝王天家亦然。”

刘邦咬牙,忍不住低骂,“你这女人!”想到上有这么多人在场,又不好发作,便压低声线,谆谆细语道,

“你不信我?”刘邦侧身,往后仰了仰。

他只想要她信他,顺他。

而吕雉实在是不敢信他。勾了勾唇,她口是心非道,“信!如何不信?”

“你就不能温柔一点。我好歹也是男人,你懂不懂?”

要她伏低做小?吕雉瘪嘴,“妾素来这般,学不来小家碧玉或是弱柳扶风。”

刘邦再叹,“罢了罢了!”她若真去改变,那便也不是她了。

吕雉垂目,缩了缩腰,再次收回前倾的身体,坐归原位。

正当薄姬欲找刘邦说话时,却听刘邦憨笑对着吕雉,“如今天下大定,我也是真龙天子之命。我欲封你做皇后,如何?”

吕雉身形微动,仿若未闻,而薄姬则是双手紧握,藏在袖中,死抿住唇也止不住颤抖的嘴角。

这个女人怎么会淡定若此,这可是多少女人求都求不来的殊荣,搁在吕雉面前,竟能、竟能无动于衷!

并未收到自己期待的反应,刘邦有些失落,原来她连这个都不稀罕了。

那她想要得到什么?自己又能给她什么?

是不是自从两人之间有了薄姬、戚姬,便已然陡升罅隙?

薄姬侧首,斜睨着吕雉,她也很期待吕雉会如何回他。

吕雉埋着整张脸,表情看不真切,却忽地伸手,握住刘邦的手,这便是答案。

刘邦一喜,笑得嘴都合不拢,他的恶婆娘原谅他了。

薄姬回过头,了然一笑,而后微微闭眼。

刘邦见吕雉让步,自然喜不自胜,正想要趁热打铁,柔言几句,却闻得一声奏报将其心思打断。

“启禀汉王!兵马大元帅韩将军到!”士兵单膝跪下,抱拳来报。

众人这才从酒酣之中恢复几分醉意,齐刷刷的将目光投到刘邦身上。

刘邦望了侍卫一眼,点了点头,“哈哈哈哈!我们的大功臣到来,快快有请!”

不几刻,韩信入,身后跟着一个布衣儒士,再后,便是三五个士兵,除了韩信,他们都未能佩刀入内。

“主公!”韩信拱手。

刘邦连忙起身迎他,“哎呀呀!我的大功臣总算是来啦!”吕雉与薄姬也起身,垂首示意。

众人也是起身拱手,七嘴八舌地吹捧起韩信来,

“韩大将军勇谋无匹,真是我汉军之大幸!”

“大将军功伟至上,可当国士!”

“对对对!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国士无双!”

韩信则是一一点头回应,笑着与众人寒暄问候,登时一派喜庆之气。

约莫几刻钟过去,韩信入座,蒯彻亦随其入座,其余随行士兵则是被分置于第二三列对座。

众人亦是归座,循循佑佑地坐好,又开始喧嚣起来。

“三军大胜!全赖我汉军气势如虹。如今天下大定,也是主公应该考虑顺应国祚,荣登九五之时了!”韩信笑道。

刘邦自然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这是在讨赏呢。

“这个自然!”刘邦答他,想了想,又道,“不过萧何尚在南郑,还有夏侯婴他们也都还守在后方。军师言,等人到齐了,再做打算!”

“也是。”韩信垂目。

刘邦点了点头,旋即目光转到蒯彻身上,细细打量起他来。

蒯彻貌不出众,气质却是上佳,只是稳稳端坐撵上,周身都是气派,给人一种华贵之感。

这是个人物呢!刘邦心下感慨,微微弯了弯唇线。

蒯彻挑眉,撞见刘邦的目光,他并未失措或是不满,浅浅一笑,他便又将目光投于他处。

“咦,怎不见军师与陈平呢?”韩信忽问。

刘邦放下酒樽,笑答他,“两人都去接萧何他们了!”

“原来如此。”韩信眼角一勾,弯了弯,“这军师倒是人中龙凤,举世无双的大家呢。主公日后若是登极,军师之功当算首份才是!”

这话说的大家相当不赞同了。

却见众人皆是放下酒樽或是竹箸,自然,张良运筹帷幄堪称倾世才华,可落在这一帮追随者眼中就不算至高功勋了,在长达四年的楚汉之争中,哪个不是奋勇争先拼死夺得胜利的?

张良不过是动一动嘴皮子,转转脑筋,只有战场上的士兵才是拼的命,念及此,众人更是觉得心头意难平。

见诸将交头接耳,唧唧歪歪愈发不满,刘邦凛了凛眸色,假意饮酒,抬袖遮住了神色。

这个韩信!竟然就这么无耻地公开邀功,还带动一帮武将蔑视他的心腹、行挑拨离间之实,其志不在小呀。

季叔忍了再忍,终是忍不住,“文臣武将,各得其所,焉能比较?士人笔下生华章,胸有城府;武将战场驰骋,刀下斩敌寇,两相得宜!两相得宜啊!”

见众人并未附和自己,刘邦气馁了,张良不在,自己果真是个窝囊废,哎。

正当刘邦犯难时,却听吕雉悠悠道,“那依诸君看来,当如何论功行赏?”

众人愣了,这种场合,她一妇道人家插嘴,这叫什么话!于是下意识望向刘邦,却见刘邦好整以暇地含笑看着吕雉,眼神中流露出默许。

抬袖擦了擦嘴,掩口咳嗽一声,韩信又恢复静默,既然已经牵了头,后面的事就让这些人替他说。

曹参喉结一抖,吞了一口口水,“自然是我等浴血将士当论首功。”底气不足的话一说完,他不由瞟了瞟刘邦。

吕雉捂嘴,“母鸡对着坑下蛋,难道要因为坑的好坏就判定母鸡下蛋有无下蛋之实?”

众人愣了,本来在谈军国大事,吕雉这话说得在理,却是相当不合时宜。

刘邦忍笑,恶人自有恶人磨,他的女人能是省油的灯吗。

见众人不答,吕雉又道,“管他是什么品种,是不是东西,能将自己该做的做好就行了。人们会因为母鸡选择下蛋的地方不同而质疑它下蛋的能力吗?”

闻此,诸将默然,吕雉言尽于此,他们自然也不好去计较一个女人的话,不过,确也有理。

蒯彻不禁看向吕雉,挑眉心道,这倒是个颇有见地的。韩信确实没办法与刘邦相争,连刘邦的一个女人都有这般见识,那他身边左膀右臂又该是怎样的贤能惠达。

刘邦赞许地望向吕雉,这是他的女人啊,如此能干,夫复何求!

这种时候,刘邦才适合出来调节气氛,“我知诸位都不是尸位素餐之流,为我刘邦出生入死,功不可没。功成之时,便是名就之际!”

“主公英明!”诸将举杯。

“我等愿意为您鞍前马后,死而后已!”

听见几人立马转向为刘邦溜须拍马,韩信蒯彻勾了勾唇,如若当时,若韩信能不那么优柔寡断,如今便也许会变个结果。

罢了,他叹气,举杯一饮而尽,如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自己也真是瞎了眼了,选来选去,怎么就找了这么个人辅佐。

 

(十二)搏姿色稍逊三分,存大智巧获膺荣(下)【允你允你!什么都允你!今后莫要再说那些气话了!你难过,我就是铁石心肠不为所动吗】

翌日,刘邦便见到了一大早便匆匆赶回的张良等一行人。

见萧何也在列,刘邦不由喜笑颜开,“丞相既回,我也就心安啦,不知此行,可有什么获益?”

张良抖了抖唇角,望向陈平与萧何,却见陈平挑眉,嘴角噙笑。

“怎么,有何不妥么?”刘邦出声相问。

“良倒不觉有何不妥之处。不过,主公可知,现下的境况?”

“哦?什么情况?”刘邦再问。

陈平上前拱手,“现下刚刚结束长达四年的楚汉之争,主公以为,接下来该如何续章?”

萧何抿了抿唇,同样抬眸望着刘季叔。

刘邦略一沉吟,蹙眉道,“自然是给那些一直追随我的人论功行赏。”

萧何捋须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张良亦是点头。

陈平又道,“行赏只是对扈从的犒劳而已,此乃对外。主公可曾想过,对身边体己之人,该如何赏赐?”

刘邦疑惑地摩挲着下巴,“这却是不知了!”

张良深以为然,“言之有理。”说着,他含笑望着陈平。

“那依丞相看,有何想法?”刘邦抻手握了握拳,端直了腰板正坐。

萧何上前一小步,拱手道,“大夫人,以及主公的宗亲,或有功,或有小功,或忝无功居,皆因与您戚脉相承,不得不另加考虑!”

刘邦点头,“如果我择日承继大统,还得考虑将来储君的人选。”

张良陈平淡笑着附和,“主公所言极是!”

“那么,问题是您尚且壮年,子嗣也不算繁盛,如若过早立储,就怕臣子起了心,党附派结,不利社稷甚矣!”萧何道。

张良见刘邦再度蹙眉,也谏言道,“按理说,大夫人这些年随您出生入死,不离不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公子也是最像您的,只是一点,”

“只是什么?”见张良眼光闪躲,刘邦又道,“子房但说无妨!”

“公子性良温润,而夫人一向强势,怕就怕—”刘邦百年之后,吕雉没了掣肘,这刘盈如何拧得过吕雉的铁腕?

此话可谓诛心之言。即便这般言语也许会得罪吕雉,但也还是直言不讳,张良等人对自己的忠诚可见一斑。

“甚是有理!”刘邦点头,而后转眸望向沉默半晌的陈平,“你怎么看?”

陈平挑眉,见刘邦张良与萧何都望着自己,便开口道,“主公以为,你的江山是要传百世还是作那暴秦二世而亡?”

刘邦苦笑横他一眼,没好气回他,“自然是传百世!传百世!”

陈平侧了侧身,垂袖而立,施施然道,“大夫人虽是颇显强势霸道,可她对您尚算忠心。您若将江山的后继之人选作大公子,夫人必定会倾尽所有辅助他,这江山怎么说也是姓刘,然,”

他一顿,负手抬眉,含笑道,“传给戚夫人,或者其他夫人的孩儿,主公觉得,大夫人会尽心力相扶否?后继君王尚且年轻,行事难免会少了分寸,届时又会有像大夫人一般的母亲指点耶?”

刘邦默然倒吸一口气,陈平的话一语中的,看问题甚是通透。

传给自己其他将来可能有的孩儿,主少国贻。他的那些女人,除了吕雉,当真就只是些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妇人了。

况且,一路走来,吕雉那女人对自己也算不离不弃,患难易共,就这么撇开她,似乎又有些于心不忍。

萧何看出刘邦眼中的挣扎与犹豫,便拱手道,“大公子尚且少不更事,即便将之立为将来储君,尚有余地好生培养!”

刘邦仍是默不作声,沉着脸深思。

萧何陈平便把目光投向张良,军师一言才最是顶用。这俩人眼神中写满了:就差你添根柴火了。

如此充满希冀的眼神,张良有些无措,看来这两人都想好了啊,捂嘴轻咳一声,他悠悠道,“现天下大定,主公登极之后,可是会立大夫人为中殿?”

刘邦沉声一字一句道,“她陪我吃了许多年的苦,如今苦尽甘来,自然应当是她站在我身边、共享富贵。”

点了点头,张良又问,“从来母凭子贵,可若母贵,子却平居庶位,那么,大夫人会如何想?天下人又会如何想?”

陈平点头,“军师所言甚是!”

萧何也拱手附和,“军师所言极是!”

“那子房的意思便和他俩一般了?”刘邦抬眉,圆瞪着眼看向张良。

“否也。”张良低声一叹,“良之本意是,若是要封夫人中殿,那么公子也自当得到应有的膺荣。母子俩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刘邦叹气,他起身望向三人,目光逡巡之处皆是充斥着无奈,“让我再想想。此事可容后再议!”

“谨诺!”三人异口同声,拱手低腰应道。

而后,刘邦便去见了吕雉。

“姬所从何事?”刘邦见吕雉在收拾东西,心头顿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吕雉却是头也不抬,继续弯腰收拾着衣物细软,“以备不时之需。”

“不时之需?”刘邦呢喃,“有我在,你还需要准备什么?”

吕雉皓白的手不由僵住,她还在期待什么呢?眼前这个男人,再也不是从前的刘邦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这样的结果不也正是自己一力促成的吗?

如若,如若当时自己就甘于平凡,便与刘季叔做对布衣夫妻,了此一生,没有斩白蛇起义,没有落草为寇,没有灭秦,没有楚汉争雄,他就只是她的夫,该是何其幸甚?

当时的自己是那么心高气傲,不可一世的骄纵,若不是父命加身,又怎会委身刘邦?纵使对他百般嫌弃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好不容易习惯了他的窝囊,就这样认命了却恰恰事与愿违。

“戚姬还好吧?”吕雉忽的发问。

刘邦讷讷答道,“尚可。是个男孩,她生的是个男孩。”

瘪了瘪嘴,吕雉牵唇苦笑,她当然知道是生的男孩,不过,“想来夫君也甚是喜爱他吧?”

他的儿子,他当然喜欢,“只要是我的孩子,我都喜欢得紧!”

戚姬何其好命!自己当年跟着刘邦吃尽苦头,临了临了,那一双儿女还要面临被刘邦抛弃的命运,而戚姬的孩子凭什么就能如此享福?

“妾望您能答应一件事!”吕雉放下衣物,双眼瞬也不瞬地望着刘邦。

“讲。”刘邦淡淡道。

“若你当真感念这些年妾的陪伴,将来要封妾为后,那么就请您也封盈儿为太子吧。”

见刘邦皱眉,吕雉叹气,“我并非是趋附权势地位,只不过盈儿不能受委屈。或者夫君属意戚姬的孩儿,那么封她为后也未尝不可,只一样,妾誓与盈儿共荣焉。”

“盈儿的性格你也知道,其实并非储位的绝佳人选!”

“盈儿尚幼,却被夫君中途委弃,心头不免留下罅隙,妾实是希望夫君能以太子之位宽慰一下他!”

扪心自问,刘季叔自知愧对吕雉母子,是以,吕雉的话让他有些意动。

刘邦的沉默落在吕雉眼中,更像是无声的拒绝,吕雉忽地噙泪,“刘邦啊刘邦,自我嫁给你至今,我得到了什么?”

刘邦嗫嚅着,“我知我负你甚矣,然姬所求实是殊特紧要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吕雉忽地收声,冷笑着,“既然话已经说开了,妾也没有什么好顾虑的。夫君要么立盈儿为太子,要么休掉我。”

刘邦被一口气噎住不上不下地哽着,“你这女人!”

明明是笑,可望见她尚有泪痕的脸庞,刘邦却是心头沉沉,这样的她,是怎样的脆弱与无助;这样的她,又该是对自己失望到何种境地?

刘邦抿唇,“就没有转圜的余地吗?”

吕雉决然转身,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哽咽道,“夫君或是觉得贱妾区区糟糠,已然远远不及你身侧的姹紫嫣红之万一?”

刘邦慌了,他紧步上前,忙伸手圈住吕雉,不管她如何挣扎推搡也不放手,“傻女人!傻女人!”

他若真是不看重她,他的身侧何止三个女人?

吕雉泣不成声,哑着嗓子控诉着心头委屈,“我身陷项籍手中,尚能安之若泰,因为我知道你能得脱,盈儿和乐儿能得脱,妾身为女人,于己最重要的都安然无恙,已然心宽,可是你呢?”

刘邦哑言,这样的她。

见刘邦缄默,吕雉又道,“你抛弃了你的孩子,若是得脱,妾还有何所求?可你万万不该转身就左拥右抱,投向其他女人!妾或许在夫君眼中一文不值,难道你的骨肉至亲你也能割舍?

那对于夫君来讲,还有什么是你所看重的?”

“不不不!”刘邦含泪解释着,双手越发用力,“我刘邦从来都是别人眼中的无赖、背信弃义之徒,只有姬死生不弃,我、我有这样的你陪伴,还有何所求!”

“刘邦!刘邦!”声声泣泪,哀痛欲绝,吕雉伸手握拳,转身一拳一拳椎在刘邦肩上,“你对不起我!你对不起我!”

刘邦终于忍不住放声嚎啕起来,“从来我只有你,傻女人!我只有你啊!我刘邦除了你看重,算得什么!”

吕雉抽泣着,泣不成声,手上的力度却渐小,她悲痛得太过用力,已是声嘶力竭。

刘邦却是双臂愈发用力地拥着她,“别离开我!别离开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求你别离开我,这么多年的坎坷都一起走过来了,到荣享富贵之际,何以留我一人忍受这孤独!”

“那你答是不答应我的请求?”吕雉又问他。

“允你允你!什么都允你!今后莫要再说那些气话了!你难过,我就是铁石心肠不为所动吗?”

吕雉慢慢收声,“实是夫君前科太多,劣迹斑斑,怎教妾能得心安!”

刘邦苦笑,“都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好嫌弃的?索性我的好与不好都留与你一人了。”

吕雉闻此,不禁破涕为笑。

 

(十三)一朝夕凌云得志,福祸倚真意难求【既已知了,今后当如何行事,该是有了计量。别再犯蠢】

吕雉如愿以偿,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其子刘盈也被册封为东宫太子。

其下刘氏宗亲,功臣随扈等等皆是封官发财,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然而近几日,吕雉与刘邦又闹得有些僵了。

刘邦心头的不悦只会更胜于吕后,他心想,吕氏母子已经得到世间至贵之尊荣,居然还敢瞪鼻子上眼。

为册后和册立东宫一事,戚夫人也与自己闹了好几天的别扭。

于是,刘季叔非常头痛。

带着一众随扈仆射正散着步,刘邦远远瞧见一人正在花园里学射箭。

眼疾脚快,他已速速转身,想要离去。

而那人明显眼尖,已经喊了:“父王!”

季叔更加头痛了,扔下弓箭、奔上前来之人正是导致自己这几天与几个婆娘关系不和谐的罪魁祸首,刘肥。

要不是刘肥长得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他绝对会在刘肥前来认父之际全盘否定,哪怕真有血缘关系。

当年,曹氏怎么会偷偷生下刘肥,还瞒了自己这么久,却在自己当了皇帝的时候找来了。

所幸,曹氏自己积久成疴,一命呼呼了。

不幸的是,刘肥未曾跟着她一命呜呼。

前几日正在册后,刘肥就出现了,侍卫因为刘肥的说辞和长相居然不敢为难他。

看着吕雉锅底一般的黑脸,季叔那一刻只觉自己死得透透的。

“哈哈。”刘邦干笑两声,看了一眼几案上的弓箭问:“肥儿在练箭?”

刘肥肥横的肉脸挤出笑,“是。孩儿想要加强练习,为父王分忧。”

刘邦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如今业已建国,练这破箭还能射谁?“儿果有大志。朕心甚慰。”他心口不一地夸赞着刘肥。

“对了,过几日是母亲祭日,孩儿可否请命回乡祭拜?”刘肥小心翼翼地问道。

刘邦顿生不满之意,曹氏当年只是自己的情妇,连滕妾都算不上,名字更是没有上宗室玉牒,很是拿不上台面。

拒绝刘肥吧,他怕落个破情寡义的名声;同意呢,又怕被人耻笑确实曾经和寡妇曹氏暗通款曲。

就算这种事别人心下分明,可真要明面上讲,他绝对打死都不会承认。

“既然你现在已是皇子身份,还是朕的长子,当谨记你母亲该是皇后,而不是其他什么人。”刘邦一本正经地教育他。

垂首以示恭敬的刘肥眼中精光一闪,已是明了,“儿臣知了。今后再不提此事。”

眼见刘肥还算识趣,刘邦便点了点头,“既已知了,今后当如何行事,该是有了计量。别再犯蠢。”

“是。”刘肥藏在袖中的拳头紧了紧。

为了处理掉碍眼的刘肥,刘邦不久之后便随意为他指了一门亲事,并打发他去齐地接替韩信,作了齐王。

而原先的齐王韩信则是被刘邦迅速夺取了兵权,并改封其为楚王,移都下邳。

于是,此时被其册封的异姓王便有:赵王张耳、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楚王韩信、燕王臧荼、长沙王吴芮、以及韩王信。

他又把自己的独女鲁元公主刘乐许配给赵景王张耳之子,张敖。

樊哙则是在吕后的撮合下娶了她的妹妹吕须为妻。

而不久后,刘邦的后宫逐渐充盈起来,除了薄姬之子刘恒,其他后妃滕妾陆续为他诞育了刘恢、刘友等两位皇子。

但刘邦最为看重的只有刘盈和刘如意。

看重刘盈,不过是因为他系一国储君的人选,而看重刘如意则是因为爱屋及乌了。

后宫之中,戚夫人可谓是宠极一时,风头之盛连吕雉都望尘莫及。

而为了补偿戚夫人,虽然刘如意当不成太子,但其封域之广,物产之盛,其余皇子莫能与之相比。

吕后并非那种粗鄙而无见识的妇人,因而尽管不悦,但对于刘邦的偏爱,她从未将脾气表现得太过火。

所以说女人心海底针,吕雉作为女人,极度嫉恨戚夫人能得到刘邦的宠爱。

而另一方面,戚夫人何尝不是在记恨吕后呢,既然她们母子能得到刘邦这般宠爱,刘如意为什么就不能做太子?

戚夫人心里非常不平衡,吕雉那个凶巴巴的女人,除了有点见识之外还有什么比得过自己?

论美貌,论身段,论性情,她都自诩超过后者千万倍,便是薄姬也比吕雉好看许多。

就因为是糟糠之妻不下堂,老是拿过去的经历说事,居然就把刘邦吃得死死的。

思及此,她很是愤愤不平。

这日,刘邦下了朝,便来到戚夫人的宫殿看她。

还未至宫门,老远便听见戚夫人的呵斥声。

“这又是怎么了?”刘邦屏退仆射,皱着眉头问她。

“没什么。”戚夫人温婉一笑,转脸对着趴在地上的宫娥喝道,“还不速速退下!”

“夫人!”宫娥们似是有点胆大包天了,居然还敢造次,“您不能再忍让了!”

刘邦本来举起的步子又生生收回来。他转身望着宫娥,并未怪罪其无礼,而是问道:“阿如要忍让什么?”

戚夫人面颊被激得通红,“住嘴!”

“让他们说。”刘邦喊住她,转脸俯视着那几个宫娥,“讲!”

“虽然皇后贵为一国之母,但是心胸也未免太—”

“下作的东西!还不快快住嘴!”戚夫人上前一步,呵斥道,“皇后之尊,你们也敢如此诋毁!”

刘邦闻此,心里多少有些底,便问:“皇后可是做了什么有碍阿如的事?”

“未曾!”戚夫人亟亟抢下话头。

宫娥答:“原先皇后只是偶尔使些绊子给夫人,但—”

“但是如何?”刘邦又问。

“这两天三皇子腹痛不止,找来医官,才得知其实已经中了慢性之毒。”

“够了!”刘邦制止了宫娥的控诉,“你们下去吧。这些话以后莫要再说,否则乱棍打死!”

戚夫人愕然,她没想到的是事及吕雉,哪怕伤的是刘如意,刘邦居然也不打算追究。

他对那个女人到底是信任至此,还是纵容无边?

虽然她早就察觉吕雉的手段,但为了扳倒吕雉,她只有假装并未知晓,将计就计。

如此天衣无缝的苦肉计,原来终究是抵不过帝心难测。

本来刘季叔是打算就在戚夫人那里落脚,但遇到这样的事,心里难免有了不痛快,于是安慰了她几句,便想着去赵子儿那儿。

待刘邦正要跨出建章宫,便有仆射前来报讯:丁公求见。

季叔皱了皱眉,侧脸问:“哪个丁公?”

籍孺抿唇,半晌后答他:“莫不是那个曾经有恩与陛下的那个丁公?”

还真是贵人多忘事,他对这个什么丁公确实半点印象也无。

见他不解,籍孺露齿一笑,“那陛下还记得曾经追着您跑,势要抓住您的季布季大夫么?”

这下有印象了,“朕不是放过他了,还封他做了中书郎了吗?”

“是。”籍孺微微颔首,又道,

“丁公便是季大夫的母弟。当年他奉项羽之命要捉拿你,因为爱惜陛下的大才,所以还有意放了您一马呢。”

刘邦这下全想起来了,“他来找我作甚!”说着,眼神间有了轻蔑之意。

籍孺这才给仆射使了个眼色,道,“丁公此来所为何事?”

仆射便答,“自荐来了。”

“自荐?”刘季叔嘴唇微弯,有些好笑,“他都一把年纪了,还能干什么?”

籍孺捂嘴轻笑。刘邦侧脸将目光扫过去,“恩?”

“陛下恕罪。奴婢只是觉得丁公有些可笑。”

“何也?”刘邦问他。

籍孺答:“丁公想来是觉得,当年季大夫曾不遗余力地追捕与您,现在都可以位居中书,且雍齿也数尝窘辱陛下您,您也册封他为什方侯,而自己还曾有恩于陛下,所以—”

刘邦恍然大悟,转念一想,也觉得好笑,“当时天下初定。洛阳南宫时,册封雍齿乃是留侯的建议,是为安定人心,而季布当年的做法并无不妥,所谓各为其主。但丁公当年的行为只是一种投机罢了。”也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籍孺点头,“陛下此言透彻。”

主意打定,刘邦便回头吩咐道:“直接打发掉。如果再胡搅蛮缠或者说出什么有碍朕脸面的话,你们知道怎么做。”

“是。”仆射领命而去。

 

(十四)只念起君臣相忌,帝王事庶子何急【只是合作,并非依附或者被依附。公与其各得所需又有何不可】

自从新朝建立以来,韩信多少有些不悦。

自己是刘邦登台拜将亲封的兵马大元帅,曾经荣耀一时的三贤齐王,而如今齐国封地被刘肥便便宜宜地得了,他却被改封楚王。

齐地物饶丰富,而楚地便略逊几筹了。

哎。

这日,楚王韩信闲来无事,跨雕鞍在街前闲逛,偶见一座卦棚在路南。

卦棚里正端坐着一位道长,道长颇显仙风道骨,仪姿非凡。

头上戴的是九梁道巾,其身着八卦仙衣。水火两色的丝绦交杂缠绕系其腰间,脚上则是穿着水袜云鞋。

心想反正也是闲着,韩信便上前下马傲声傲气道:“老道,我且问个卦,你可要细细答来。”

道长似若未闻,仍然不动声色,泰然侧坐着闭目养神。

好大的架子。

韩信“哗哗哗—”扔下几个银锞子,“我且问你,万马营中谁为首、帅字旗立孰门口,哪个得赐帝王酒、黄金印落何人手?”

老道长缓缓睁眼,只觉双眼刹时被那韩信的周身气派刺痛,暗忖眼前问卦者,定是贵人。

上下打量一番,他嘴角噙笑,伸手捋须,“老道我算就:万马营中您为首,帅字旗立您门口。您饮高皇三杯御酒,黄金印又稳落君手。”

算命先生惯会察言观色,既然韩信这么问,那么如此回答总是不会错的。

韩信听了却是哈哈大笑,心道:这老道算得真是准。

于是又问,“那你再说说,我可寿多少年?”

“老道一不掐二不算,料您只活三十三。”老道士似是胡诌的表情,却又像是一语成谶般说了出来。

韩信一听,登时大怒,“你这牛鼻老道!我朝张良算我可活七十三。我二人初次见面,无仇无恨,你为何损我阳寿四十年?!”

言毕他右手按剑,若这老道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他暗下决心,定要用这青锋剑剐他皮肉。

道长叹气,“我朝张良自然算无遗策,然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意何敢悖也!”

“你这是何意?”韩信皱眉。

“留侯会算不会破,立卦不解卦。您的命,天子可教死可教活。”

韩信有些怏怏的点头,所谓君教臣死,臣不死则为不忠,自己的命,当然捏在刘邦手里。“那天意究竟几何,你且讲来。”

“九里山前活埋母,短您青春寿八年;问路便把樵夫斩,短去青春又八年;九龙埋伏屠英灵,短去青春又八年;乌江岸上逼霸王,短去青春又八年;为臣欺上承君拜,短去青春又八年。五八四十寿,您看看,还得几年可活?”

韩信叹气苦笑,讷然叹气,心想:世人都道狡兔死走狗烹,然而,这刘季叔对他素来礼遇有加,推心置腹。

他不信季叔会是那负义之人。

况且他手上还有刘邦赐的丹青铁卷,允诺道:顶天立地于汉土,绝不加兵刃于身。

老道长摇头淡笑,也不等韩信的反应,便利落地收好一干卜算物什,放进布袋挂上肩翩然而去。

韩信见老道离开,这才有些怏怏地策马回了府邸,正巧遇到蒯彻。

“先生何事?”他问道。

蒯彻拱了拱手,“公请入,容在下再细细禀来。”

韩信点了点头,邀蒯彻同入,稍稍坐定,便道,“讲吧。”

刚刚偶遇老道一事便被抛之脑后了。

“公可是收留了钟离昧?”蒯彻问他。

韩信一听这话,便猜到蒯彻多半是已知此事,于是心虚地别开目光,淡淡道,“是有这事。怎么了?”

怎么了?蒯彻气得直想骂娘!

枉他从前还嘲笑范增,空有大才,却摊上楚霸王那般的刚愎自负之人,

而今天的自己,与之何其相似。

若非偶然撞见钟离昧在楚国属地,莫不是韩信便要一直瞒着自己了?

这钟离昧也是蠢到家了,正被刘季叔通缉着,还敢如此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

谁给他的这么胆大妄为的勇气?

“您不能收留他。”蒯彻压了压火气道。

韩信挑眉,“为何?”

蒯彻起身拱手,“您也知道,现下正是多事之秋。您收留钟离昧,极有可能惹火焚身。”

韩信抬手制止他的话,道:“且不说季叔尚且不知道钟离昧在楚地,就算知晓,但我有丹青铁卷,何惧也!”

蒯彻咬牙,忍了忍怒,“今上心机深沉,我等难揣其意,尚需谨慎为妙。况且,”

韩信抬眼,等着蒯彻的下文。

“若非是今上起了旁心,您又何以从三贤齐王被改封为楚王?”

蒯彻说话不可谓不一针见血,只这一句,便点到了韩信心上。

抿唇略一沉吟,韩信道:“那我去给钟离昧打个招呼,叫他收敛一点。”

一听这话,蒯彻怒极反笑,“公此话,便是仍然要收留钟离昧耶?”

韩信点了点头,“钟离昧为我昔日好友。当年我附汉反楚,若非有他,我早便命丧楚霸王之手。”

蒯彻沉着脸不说话。

韩信有些不悦,到底他韩信是楚王,还是你蒯彻是楚王了?

念及此,他不耐道,“先生为我思虑,我很感激。但钟离昧一事我意已决,无需多言。”

没来由地忽想起之前老道一事,韩信便苦笑道:“况且帝王心,实是难测。季叔若真存了除我之意,没有钟离昧,也会有其他事祸及我身。”

蒯彻被韩信这话触动,无奈叹气,“此话中的。”

想到今后,前途未知,蒯彻便又道:“在下还是希望公谨言慎行明哲保身。若您依然决意收留钟离昧,便让其隐秘一些,再有,”

韩信点头,沉色道:“先生但请直言。”

蒯彻猛吸一口气,压低声气,“公可有为自己谋划过将来?”

韩信一怔,“哦?先生此言何意?”

瞧见他这反映,看来是没有了。

蒯彻抿唇,“今上是否会有大动作,尚不得知。但从您被封为楚王以来,在下一直心有不安。”

“先生的意思是刘肥接替我成为齐王,乃是季叔要动我们异姓王的征兆?”韩信有些难以置信。

蒯彻忽地厉声道:“昔时武周伐纣后,册封之王侯,同宗有之,先代贵族有之,功臣良将有之。然数百年之后,连姬姓同宗都同室操戈,相视如同仇雠,更莫遑论其他异姓诸侯也。今上册封公等异姓王侯不过是权宜之计,迟早会收归一统,授位同宗。”

韩信听得胆战心惊,身体像是被触发了某个机括,不由颤了一颤,“那我该如何是好?”

蒯彻负手,垂首踱了几步,旋即答道:“朝堂内势力错综复杂,已经变无可变,不若,从外援入手。”

外援?韩信侧首,暗沉着脸,“你说的莫不是匈奴吧?”

蒯彻居然还点头了,韩信双目圆瞪,“不可!这可是叛国!”

“成王败寇而已。如若有朝一日乾坤移位,彼时谁又该是阶下囚,何人又是坐上尊?”

见韩信沉默,蒯彻趁热打铁道,“只是合作,并非依附或者被依附。公与对方各得所求又有何不可?”

“但若此事败露,便万劫不复了!”韩信闭目一叹。

“钟离昧一事败露,公以为尚能相安无事乎?”

“先生之意,我已分明。容我再想想吧。容我再想想。”

“那在下先告退了。”说完,蒯彻便躬身一揖,款款而去。

 

(十五)狡兔三窟乃不死,走狗逐利而见烹(上)【陛下若能身临奇险,置之死地而后生,则大事可成】

刘季叔虽贵为九五之尊,但仍与其父刘太公于一处而居,宫殿之隔,不过数百步,于是每五天便去拜见一次。

太公以为季叔纵为人君,说到底也是自己的儿子,久而久之便也习以为常,并未觉有不妥。

太公的属官却觉得很不合适,这日,他终是忍不住劝刘太公道:“古人有言:天无二日,地无二主。当今圣上虽是您的儿子,但他也是一国之君也;您虽是陛下的父亲,却也是他的大臣。您让一国之君拜见您这个大臣,实在很是不合礼仪啊。”

太公听完,细细一想,确实很在理。

于是等刘邦再次前来拜见他时,太公便掐着时辰,提前拿着扫帚出门相迎,而后又倒退着进屋,完全不给刘邦行礼机会。

刘邦很吃惊,跳下车撵,想要去搀扶太公。

太公忙摆了摆手,“皇帝贵为人主,焉能因我一人而破坏了国家的礼法呢。”是以无论如何也不肯承受君拜。

刘邦相当郁闷,便喊来了陈平、周勃,将太公之事说了一遍。

周勃拱手,赞了一句:“太公深明大义。”

刘邦叹气,“朕自从成为皇帝,总觉得与亲眷相处添了许多生分。而太公乃朕生父,如此见外,颇教朕心不忍。”

从前吕雉瞧不起自己,骂他窝囊废,父亲也是相当看轻自己,可一朝荣登九五,却并未让他觉得扬眉吐气多少。

不知不觉间,季叔隐隐感到自己失去了一些原本很是在意的东西,并且极可能再也寻不回来了。

陈平淡淡一笑,“那陛下是希望今后还能给太公请安,还要合情合理对否?”

刘邦点头,抿着唇,很是郁闷。

陈平笑看了周勃一眼,那还不容易?“陛下不若封太公为太上皇,如此既有了君臣之别,彰显陛下您的威严;又全了父子之情,可顺理成章地拜见太公,一举两得。”

听陈平献完计,刘邦双眼一亮,直赞道:“陈平啊陈平,你果然足智多谋!”

于是,季叔下朝后,立马下了诏书,尊太公为太上皇。

偶听闻刘太公在皇宫生活,时日久了就终日闷闷不乐,刘邦便私下问其侍从缘由。

侍从回答:“太上皇从前在丰邑时,每日都与邻居亲朋聚于一起,以踢球、斗鸡、喝酒为乐。然而深居皇宫,便再没有人能陪太上皇做从前的事,于是他才闷闷不乐。”

刘邦听后,很是过意不去,便又找来陈平、曹参等人一起商量,不久便在皇宫附近为太公盖了一座新丰城,并将丰县的一些亲朋邻居迁来居住,而新丰城街巷布局跟从前的丰邑一模一样,以至迁来的相邻老幼和鸡犬都能认得各自的居所。

于是整日太公乐颠颠地跑去找从前的邻居寻乐子。

刘季叔也因此得了贤名孝咸的赞誉。

后宫暂时清静了不少,刘太公的问题也解决了,于是刘邦的心情好了不少。

季叔心想,这般清闲还真是有点不习惯了,总觉得会有事情发生。

果然,才不过一旬,他便接到了韩信谋反的密报,举报之人还声称握有韩信谋逆的证据。

招来一干重臣,刘邦发话了:“你们先看看这份奏报。”

籍孺见刘邦朝自己示意,于是上前双手接过奏报,递给萧何后,便离开内殿,守在大门外。

然后其他人也都传看了这份奏报。

萧何掩口轻咳一声,缓缓开口:“既然是密报,个中曲由尚不得知,还是应当仔细察证为妙。”

曹参、周勃点了点头,表示附议。

只陈平默不作声,心道:萧何这护短未免也太明显了。

刘邦盯了萧何一眼,“朕知道,楚王是你女婿,你不好发言。”

“陛下多虑。”萧何汗颜又道:“谋反是大罪,若不能服众,恐引发大乱也。”

刘邦伸手摸了摸下巴,“那朕问你。你萧丞相可相信楚王会谋反?”

萧何一口气堵在胸口闷闷的,摸不透刘邦的意图。

“朕的问题很难回答么?”刘邦似笑非笑地望着萧何。

周勃和曹参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很想减小存在感。

没办法,刘季叔的脾气反复无常,活够了的才有胆去尝试。

他俩还想多活两天。

见这几人都默不作声,有些冷场了,刘邦忽地冷冷一笑:“你萧相倒是越发胆肥了。”

萧何听这话,也不知自己哪里触犯了虎威,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立马跪下,“臣或有罪。”

“或有罪?”刘邦眼中精光一闪,“朕倒是看你果有罪!”

“臣、臣不知罪何?”萧何战战兢兢一问。

“朕接到弹劾,说你私受商贾财帛,为其谋事,可有此事?”

萧何听完,反倒是松了一口气,原来刘邦说的是这件事。

就算应了下来,也罪不至死,何况,季叔必然知道他没有收,但此际提出,可是有什么深意呢。

莫非是想让自己在楚王的事情上置身事外?

“臣一时糊涂,忝辜圣恩,但请陛下治罪!”刘邦非常满意萧何的反应,没有拆穿自己。

周勃想要进言,曹参立即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抬袖遮住手,拉了他一把。

刘邦正磨着萧何,倒是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小动作,便佯怒道:“萧何啊萧何,你聪明一世如何糊涂一时呐!”

言语之间充斥着满满的失望之意。

萧何惶恐不安着,陈平则是沉着脸,也不知心里面正捉摸着什么。

不等其余三人求情、萧何求饶,刘季叔便一锤定音:“来人啊!将萧何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萧何被带了下去,刘季叔这才转脸恢复了一点和颜悦色,“朕本来是想找你等商量楚王之事,结果因为萧相的事,哎!”

曹参很会察言观色,于是拱手道:“陛下想来心绪欠佳,而楚王之事,一时半刻也无定论。此事不若改日再议。”

刘邦大悦,有如此上道的大臣,让当皇帝的他很省心啊。

于是他允了曹参、周勃的请退,并让籍孺送他们离开,却独独留下了陈平。

“陛下有何吩咐?”陈平略一沉吟,小心问他。

季叔起身,来回踱了几步,“楚王的事你怎么看?”

没等陈平回答,他又补充道:“朕要听实话。”

陈平颔首,“是。”顿了顿,才道:“臣以为,不管此事是否系真,楚王之患,迟早须得陛下拔除。武周之乱,乃前车为鉴。为长远计,陛下当深谋为好。”

刘邦点头,“如今的七个异姓侯之中,除赵王与朕是翁婿之亲外,其余六个,要么是朕从前的随扈功臣,或是前楚旧臣。若尚在,朕心始终难安也。”

陈平款声道:“臣知陛下之心。臣以为,异姓王之中,以楚王实力最为雄厚霸道。既然端着此机,不若敲山震虎,先除去楚王。而后的异姓王便不足为患,可徐徐图之。”

季叔深以为然,“你说得有道理,可若是朕一旦决意动手,而其余诸侯趁虚而入,那又该如何是好?”

陈平点了点头,“陛下思虑周全。不过只要攻其不备,总能得偿所愿!”

“你这般讲,可否是已有了良计?”季叔眼中充满希冀地看向他。

陈平不敢托大,沉声答道:“臣心中只是有一些想法,但可否一行尚还不得而知。”

刘邦扬了扬下巴道:“但讲无妨。”

“现下我朝初定,各地情况还不能窥知全貌。臣以为,陛下可借口巡游下邳,而谋后动。”

“此计甚妙!”刘邦表示赞同,略一细思,便又道,“若他果有异心,朕这一去岂非自投罗网?”

“所以臣为陛下打算,可带上十万精锐随行。”

“十万精锐随行?那韩信一见这架势,说不得会打草惊蛇。况且,若他本无贼胆,然朕重兵压境,逼得他狗急跳墙又当如何?”

“臣自知这想法尚不完善,还待商榷。不过,若楚王不能得知陛下何时莅临楚地,且不知随行几何,也许行事便要容易许多。”

刘邦沉脸默不作声了,陈平的想法确实可行,只是真要实施起来,并非易事。

陈平见他半晌都不说话,便趁机进言道:“陛下若能身临奇险,置之死地而后生,则大事可成。”

季叔深知陈平的话很有道理,可想到韩信太过狡诈,身边有蒯彻相助,以及朝中一些大臣也与之有所往来,便有些投鼠忌器。

“既然如此,你便下去着手安排。朕决意除去韩信。此事干系重大,除你之外,任何人不得知晓,你可明白?”

听见近乎警告的吩咐,陈平点点头,“此事机要,关乎陛下安危,臣纵是万死也不敢泄露半分。”

得到陈平的保证,刘邦有些倦意地挥了挥手,“无其他要事,你便退下吧。”

“是。”陈平弓腰缓缓退出。

“等等。你出去时,顺便把籍孺叫进来。”刘季叔又补了一句。

 

(十六)狡兔三窟乃不死,走狗逐利而见烹(下)【楚王收留我朝要犯,安知不是心怀叵测】

高皇三年,因有人告发楚王韩信谋反,刘邦采用陈平之计,出游下邳,打算趁其不备偷袭于他。

韩信尚不知季叔仪仗脚程几何,因而不得知其何时可到,亦不知晓其随行之众几黍,便问于蒯彻。

“先生以为,陛下此时巡游下邳所为何事?”

蒯彻答:“窃以为是钟离昧之事事发。”

听蒯彻这样说,韩信有些慌张了,“只是收留一个前楚旧臣,还不至于如此吧?”

蒯彻气极反笑,声音反而异常缓缓,“公以为,今上想除你之心是即兴而起而非由来已久?”

见韩信沉着脸默不作声,蒯彻忽地语调激昂起来,“没有钟离昧,还有其他人,其他事,总之与您有牵连的都可以作为借口。”

一吐为快之后,蒯彻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他知道韩信都懂。

静默半晌,韩信出声道:“那先生以为,我该如何是好?”

“现下已是危局,只两条路可选。全凭公拿捏。”

“请讲。”

“一则为打消今上顾虑,顺其自然,或可得生;二则重兵埋伏,全力相搏,生死难料。”

韩信负手来回转了几转,很是拿不定主意。

蒯彻便又道:“当机立断才好防患于未然。”

“先生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然此事干系重大,容我再想想吧。”

见韩信拿捏不定的样子,蒯彻心下冷笑,仿似对于他的最终决定,自己已然可以预见。

叹了口气,暗悔早知便不该多言。

是日,韩信果然没有驻重兵,却只带了几小队侍从候于下邳城门之外。

老远眺见,刘邦为此安心了不少,看来楚王并未防范于自己。

待韩信唤来内臣近卫,正要上前迎驾,忽见一骑尘埃起,而后便是一大队先锋直逼城门而来。

本来还以为是先行官,可见对方并未示旗,也未暂缓架势,倒有些咄咄迫人之意。

“公请退后!”随侍们将韩信挡在身后,立马抽出宝剑严阵以待。

韩信总算是有些明白了,“刘季叔果有杀我之心!”

数十侍卫护着韩信往城里躲,留下几百人先顶着。

仓皇回到府邸,他便找来蒯彻相问,“如今圣上已兵临城下,我该如何是好!”

蒯彻拱了拱手,“为今之计,只有交出钟离昧以图自保。”

韩信苦笑,“他既存了杀我之心,如今便是交出钟离昧也还是死路一条。”

“若不交出人,难道公以为硬碰硬便能搏得过今上?”见韩信沉默,蒯彻便又道,

“缓兵之计罢了。先拖过这个风口浪尖,而后图之为上!”

“报!钟离先生求见!”正在紧要关头,侍卫便进来通传。

二人四目相对,点了点头,“快请!”韩信吩咐道。

“昧闻刘邦兴师下邳,可是为我之事?”钟离昧拱手一问。

蒯彻并未发言,只是给韩信使了个眼色,点了点下巴。

韩信叹气,“我本有意发兵抵抗,自陈无罪,但又怕事情闹大。因此正焦灼着呢。”

钟离眛淡笑道:“昧知刘邦此次兴兵十万,还都是精锐,便明此事干系重大。又岂能因我一人,置恩公于危难!”

见韩信要张口,钟离昧便退后一步,弓腰行了一个稽首大礼,“公念昔日交情,收容我至今,已是仁至义尽,昧未敢再妄求许多。只是若今日落于刘邦手中,便会生不如死,不若请恩公动手,了结昧之薄命,权当报恩吧。”

韩信望向蒯彻,见他朝自己点了点头,可要自己动手的话,又多少有些于心难忍。

“你先下去。我再同先生商量一番。”韩信转身不再看他。

钟离昧看了一眼蒯彻,唇角一勾,无奈地挂上一抹笑,蓦然想起曾经亚夫范增对项庄说的话:

君王为人仁义。你且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若不,尔等皆且为所虏。

昔日之事与今何其相似。

何其相似。

回房后,钟离昧毫无犹疑,便抽剑以自刎谢罪。

事已至此,韩信也只好将钟离昧的人头以墨匣盛之,并带了一些随从去面见刘邦。

至于陈县,韩信书信一封,请求刘邦允许自己向他说明原委,刘邦允。

三日后,陈县刺史府中,刘邦、陈平等人已经等在大厅。

刘季叔双眼瞬也不瞬地盯着跪在面前的韩信,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发难。

“朕素来待你不薄,如今钟离昧之事,你待作何解释?”

“罪臣收留钟离昧之事系真,本无可辩驳。然钟离昧乃罪臣旧友,路过臣的属地,臣若不将之收留,便是不义。”

“你明知钟离昧是那项藉的心腹,乃是我朝通缉的要犯。你收留他,倒是全了你的大义,可你的大忠安在!”

“臣自知愧对陛下隆恩,故而将钟离昧诛杀。此不求陛下容量则个,但凡能体会臣的一片丹心,臣便别无他求。”

刘邦抿紧唇,薄怒又发作不得,便望向陈平,不住地对他使眼色。

“楚王收留我朝要犯,焉知不是心怀叵测?”陈平上前,冷笑着拱了拱手。

韩信撑在地上的手臂一颤,旋即恢复如常,“陈大人可莫要以为说话就是两片嘴皮碰一碰那般简单!没有证据的事,便是诬告。”

闻言,陈平挑了挑眉,倒是没想到这韩信居然如此能言善辩,自己平素倒是小瞧了他去。

“若是朕不论如何都要治你的罪,你可有什么话要说?”刘邦似笑非笑地望着韩信。

说着话,刘季叔一个眼神,一小队士兵便一拥而上将韩信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韩信居然半分反抗的迹象也无,这让刘邦陈平感到狐疑,“你居然不反抗?”

可反抗有用?

韩信苦笑道:“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臣再无他言。”

闻此诛心之言,刘邦默然。

这种过河拆桥的做法到底是为人所不齿,思及此,他便挥了挥手,

“将楚王请下去好生安置。”

“是!”士兵随即押着韩信离开。

不几日,刘邦下诏赦免韩信,并将其降为淮阴侯。

而经此一事,韩信自知功高震主,便常蛰伏于府邸,称病不出。

半月后,快到长安城时,刘邦便接到了来自河西的奏报:匈奴南下来犯。

“你怎么看?”季叔叹了口气。

陈平抿了抿唇,拱手一揖,“臣以为,淮阴侯之事才尘埃落定,匈奴便南下犯境,其中定有蹊跷。”

“哼,难道你是想说没了他韩信,朕便镇不住北方的蛮子了?”

陈平忙摇头,“陛下误会了。臣以为此事只怕是太巧了。若非是知晓之前陛下身在楚地,才统一匈奴各部的冒顿单于便不会这般行事。故臣以为,或许淮阴侯与匈奴有什么勾连也未可知。”

刘邦听到这里心下有些分明了,点了点头又问:“那匈奴此次来了多少?”

陈平答:“八万无出。”

“哈!朕便是此时此地都有十万精锐,打这些蛮子倒是绰绰有余。”

陈平闻此,有些哭笑不得,“陛下容臣详禀。北方蛮夷素来彪悍而善战,体格壮硕。我大汉虽然能人辈出,颇善良谋,可于身量上却是比不得他们。况且现在若是直接北上,不说将寡,便是事发突然、还未有准备就不可妄动干戈。”

刘邦冷笑:“陈平啊陈平,你还真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朕偏不信我大汉竟然连区区蛮夷都打不过!”

见陈平还欲进言,季叔瞪他:“就是用人海战术,朕也能拖死他!”

陈平叹气,看来自己再劝这个皇帝只怕都是听不进去了,便道:“既然陛下决意如此,臣自然跟随,只是,”

“只是甚么?”刘邦瞥他一眼。

“现在快到京师却出了这事,淮阴侯怎么办?”

刘邦细一想,确实是个问题,“若不遣些兵马送他回京师,朕就此分道北上?”

点了点头,陈平拱手,“那臣便下去书信一封,知会长安那边前来接应。”

刘季叔略一沉吟,叹气道:“罢了罢了,朕还是先回长安城再作打算吧。”

“诺。”陈平拱手退下。

 

(十七)一念差囫囵困境,半分意逃出生天(上)【只是一个女子,不至于对冒顿有那么大的影响吧】

刘邦对着陈平招了招手,“朕的二哥不是在宁夏一带么。你便传朕旨意,让他先去探探底细。”

陈平隽眉一挑,“代王心胸忠厚,可在带兵打仗之事上,恐非一己所长。”

刘邦摆手,“他手下那么多文臣武将难不成都是酒囊饭袋吗?”

陈平还欲进言,却被刘邦打断,“此事便如此了!毋须多言。”

此际,北边的战事陷入胶着。

代王刘仲才率军赴边,拟与匈奴一战,却难抵骑兵凶悍,首站败北而回。

匈奴因此夺下河套、榆林一带的富庶地域。

刘邦震怒,一旨圣命,便将刘仲贬为合阳侯,兵权悉数收归自己手中。

传旨于三军,季叔欲御驾亲征,北上抗击匈奴。

举国哗然。

想到韩王姬信属地在颍川一带,而定都马邑,季叔便打起了姬信的主意。

刘邦下旨让韩王姬信与匈奴交战,但凡战不利,军法处置。

韩王信接旨以来夙夜忧叹,寝食难安。

高皇六年,秋。

冒顿单于亲帅铁骑,以十万之数围攻马邑。

韩王信与匈奴交战以来,败多胜少,实在无力招架。

最后,姬信只得派出使者向匈奴求和。

恰在此时,季叔已然怀疑韩王信暗通匈奴,故而才战败连连,于是致书严厉责备韩王信。

韩王姬信自从楚王韩信事发以后一直都惴惴难安,生怕自己也被刘季叔说收拾掉就收拾掉了。

于是左右权衡之下,姬信便与匈奴约定共同攻汉,并以马邑之地请降,公开叛国。

随后,韩王信与匈奴骑兵挥师南下,进入雁门关,攻下了太原郡。

高皇七年,冬。

刘邦亲率三十万大军,出征匈奴,同时镇压姬信叛乱。

此行,刘季叔随行谋臣主要有陈平、娄敬,武将则主要是樊哙、夏侯婴等。

汉军进入太原郡后,恰逢腊冬时节,彼时大雪纷飞,苦寒异常。

中原的士兵由于未曾遇到过如此冷的天气,故而相当多的士兵被冻伤,甚至还有手指都被冻掉的情况出现。

这样的境况让刘季叔渐渐心生不安,“这般下去,我们还没和匈奴交兵,便自己先冻死了。”

陈平叹气:“如此酷寒的天气,只怕匈奴人自己也忍受不了多久,以臣之见,他们很快就会打来。”

季叔舒眉,抬手按了按额头,“但愿如你所言吧。”

不日,匈奴骑兵果然来犯。

两军交战,汉军大胜。

如此几乎不战而胜的战况一再发生,汉军士气大涨。

韩王姬信惨遭重创,其心腹王喜更是死在汉军手中。

而后韩王信潜逃匈奴,纠合曼丘臣、王黄等人拥立战国时赵王之后赵利为王,并聚集起自己的残兵,准备卷土重来,与匈奴合谋攻汉。

冒顿单于随即派左、右贤王带兵一万与王黄等屯兵广武以南至晋阳一带,企图阻挡汉军北上。

汉军乘胜追击,于晋阳打败姬信与匈奴的联军,至离石再次击败姬信与匈奴之联军。

而匈奴于楼烦集结的兵力也被汉军悉数歼灭。

进入晋阳后,刘邦听闻匈奴有驻兵于代谷,于是悄悄派人前去侦查消息。

而另一面,又明旨让娄敬出使匈奴,打探匈奴的情况。

娄敬甫一回来,便去面见刘邦详陈所见所闻。

“两国交兵,这时本该炫耀自己的长处才是。而臣此番匈奴一行,一路见到的只是瘦弱的牲畜和老弱的士兵。因而臣以为,这般景象一定是匈奴故弄玄虚,迷惑我军,以图出奇制胜。”

刘邦摇了摇头,却是不以为然,“朕倒以为这匈奴确实不怎么样,若不,何以两军交战以来他们一直惨败?”

“臣以为匈奴明示其弱,暗藏雄兵,我军实在是不应贸贸然相战。”

听娄敬仍然这般说,季叔不由大怒:“你胆敢胡说八道!妄想阻拦朕进军匈奴,有何居心!”

“臣、臣之心拳拳为我大汉,何敢—”

“来人!”刘邦不等娄敬解释,大手一挥,“将这贪生怕死之徒拖下去听候发落!”

还未三思,刘季叔便意气风发志得意满地亲率一队骑兵率先到达平城白登山。

此时汉军后续部队还未完全赶到,便于此际,冒顿单于决定先下手为强,出兵将刘邦一行人团团包围,并另派出五万精锐西行,企图截住汉军后行步兵。

于是刘季叔等人便被困在了平城,据城坚守,与外界隔绝。

尽管此间匈奴多此进攻,却始终未能拿下平城来,于是只得驻军城外,持续包围之势。

已经七天七夜,外界一点风声都没传进来,平城只是个小关隘,能经得刘邦坚持几天已经几近弹尽粮绝。

季叔夜夜叹气,悔不当初。

要是自己当时能听进娄敬的建议,而不这么作死,日子该是何等逍遥。

“哎,朕这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临了临了,干出这自毁长城的蠢事,此番保不齐还得把命给搭上了。”

听刘邦不住叹气,陈平也是满脸的愁云惨淡,哪还有得半分平日里的从容淡定。

陈平眼尖,忽地转头朝着刘邦道:“陛下您看,那可是冒顿单于?”

刘邦往城垛便移了移步,兴趣缺缺地盯了一眼,“是啊是啊。合该人家得意,可劲儿炫耀着呢。”

“那陛下可知其后那女子是何人耶?”

刘邦瘪了瘪嘴,伸长脖子溜了一眼,“某个爱妾吧?”

“陛下,臣或许有主意了。”陈平顿时眉开眼笑。

刘邦听陈平这般讲,立刻来了兴致,“你有何良策?”

“前几日便有人来报,这个女子一直跟冒顿单于形影不离,似乎相当受宠。若不便挖点心思,从她下手!”

刘邦伸手扶着城垛,踮脚眺望,还是将那女子面容看不真切,“只是一个女子,不至于对冒顿有那么大的影响吧?”

陈平笑了笑,“陛下可愿让臣一试?”

刘邦收回脚,腮肉动了动摆手道:“罢罢罢。便死马当活马医吧。”

“臣还有一事。”

“讲。”

“若是需要贿赂对方,陛下可愿许臣些微自主之权?”

“好你个陈平啊,倒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罢了,你需要什么就自己去安排,朕便下旨让他们全力配合你。”

“臣领旨!”陈平拱了拱手应下。

平城之围第九日,刘季叔果断采取了陈平的计策,声明要派出使臣与匈奴和谈。

这一日,却实际上派出了两队使臣。以陈平为代表的,一大早,便乘着雾气,悄悄去见了匈奴阏氏。

而以周勃为代表的则是直接明着去面见匈奴单于冒顿。

与来人对上暗号,陈平和随行一干人等便乔装好,跟着护卫去见了匈奴阏氏。

“你便是汉使陈平?”赫伍氏抬了抬眼皮问。

“正是臣下。”陈平小心地抬头,对上了她的脸,不由呼吸一滞。

怪不得冒顿单于如此宠爱这个女人,这般天生丽质,比起大汉的女子来,又多了一分妩媚与野性之美。

“咳!”陈平的心思被这突兀的咳嗽声打断。意识到失态,他便立马收回视线,垂下头来。

“听说你要来见我?”赫伍氏慢慢起身,扯起嘴角勾了勾,“有何贵干?”

“臣下受寡君之命前来面见阏氏,望您说服单于,放我们一马。”陈平拱手,抬眼望着阏氏。

帐篷内登时寂静下来,陈平抿了抿唇,等着回应。

“哈哈哈哈!”赫伍氏忽地尖声大笑,“我是匈奴的阏氏,素来受单于看重厚爱,怎会答应你们做出这种事?”

陈平唇角一勾,“那还得请阏氏先看看我们的诚意啊!”

“那好,我便听你一言。”赫伍氏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了三两个近身护卫。

 

(十八)一念差囫囵困境,半分意逃出生天(下)【答应?怎么可能答应!我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岂能拱手让人】

赫伍氏自小生活在漠北,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当陈平将这些财物奉上时,她的确很是心动。

“你这是什么?”阏氏不经意瞅到一卷画,便伸手抽了过来。

陈平忽地摆出一副很尴尬的表情,“这—”

赫伍氏握着卷轴缓缓展开,却见画上乃一貌美女子,其身量娇小玲珑,美眸善睐、肤若凝脂,如此楚楚之姿煞是惹人怜爱。

画中人系季叔最为宠爱的戚夫人是也。

“这是谁?”出于女人天生的善妒之心,阏氏冷声一问。

陈平只得拱手回她:“此女乃是寡君的侍婢,容姿颇佳。此次和谈,寡君拟将此女赠与单于,以示诚意。”

好哇,原来是要送给自己男人的玩物。

这般柔弱的女子,我见犹怜,更何况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匈奴男人?

思及此,赫伍氏登时黑了脸,语气变得颇为不善,“莫不是若不放过你们,这女人就会落到单于手上?”

陈平尴尬一笑,解释着:“若单于果真攻破平城,而我汉军全线溃败,连带着这女人,作为俘虏,自当归属匈奴。”

赫伍氏捏住画卷的手指紧了紧,心下有了计量。

“你可知我匈奴单于是个什么样的人?”闻见阏氏这般问,陈平摇了摇头。

“说来话长,”接着她转身吩咐人进了一些吃食来,“你且坐下,听我细讲。”

陈平弯腰拱手,“那下臣恭敬不如从命了。”

见阏氏吩咐人下去时把几箱珠宝也抬了下去,陈平暗暗窃喜,看来这匈奴阏氏是同意帮忙了。

“阏氏请讲。”陈平掩去一脸喜色,朝着赫伍氏点头。

“早年单于虽被封为太子,事实上并没有多少人支持他。由于生母早故,他便早早失去了母家庇佑。

后来新即位的阏氏为已故老单于诞下幼子,单于便更加不得宠了。为了除去单于,那位野心勃勃的阏氏便进言让老单于将单于送到月氏去做质子。匈奴与月氏国素来就不合,以致于两国交战,月氏国便要杀掉单于泄恨。”

说到这里,赫伍氏不免有些唏嘘。

“那后来呢?”知道还有后话,于是陈平淡淡一问。

赫伍阏氏笑了笑,“单于身手不凡,颇有智勇。自然得脱。”

陈平点了点头,不忘捧他几句,“能将寡君困在平城数日,自然不凡。阏氏能得单于爱重,想来也非凡俗之辈。”

赫伍氏掩嘴一笑,“你倒是会说话。不过,我讲这些是希望你明白,单于他不傻,你们的这些伎俩未必能瞒过他去。”

“阏氏慧极,自然能够瞒天过海。”陈平望着赫伍氏道。

赫伍阏氏摇头苦笑,“他以鸣镝为信,言明鸣镝所指之处,万夫当从。甚至不惜用爱驹和从前的苫珺阏氏作为靶子,只为了把部下训练成忠犬。”

陈平点了点头,“阏氏的话,下臣明白了。但您—”

“不!你不明白!”赫伍氏倏然尖声道,“在他心里其实最重要的就是权力与江山。东胡国君在单于刚即位那几年,一直滋扰匈奴。而当时单于要致力于整顿内务,便一直未曾回应。东胡国君当时故意挑事,三次书信,分别向单于要已故老单于的两匹千里马、单于最爱的垚阚阏氏、以及匈奴与东胡之间的大戈壁,单于也都一一应允。结果谁也没想到,貌似有容人之量的单于忽然下令整个匈奴的部落,凡是青壮年一律跟他出征,而且下的是死令,若谁跑在后面,就处死谁。他带兵千里奔袭,偷袭东胡,而东胡国君万万没料到,匈奴单于会倾国出动来攻打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于是东胡国遭受灭顶之灾。之后才不过半年,单于又带兵西征,打败了多年以来和匈奴为敌的月氏。他这人心机深沉,为了地位又什么都能舍去,而我不过是一个女人,若让他发觉此事,只怕我命休矣!”

陈平听到这里,有些戚戚然,的确,能够忍常人之难忍绝非易事。

如此看来,这冒顿单于倒也名不虚传。

见赫伍阏氏面色发白,陈平眼珠一转,“阏氏可知单于有什么弱点或者偏好?”

神色沉闷的赫伍阏氏闻言,先是皱了皱眉,旋即双眼一亮,登时有了主意。

冒顿单于见汉使与自己这边的人还未谈出结果,还吵个不停,只觉头痛不已。

有人来传阏氏求见。

伸手按了按额,冒顿单于提了提嗓音,“你们都给我都下去!下去!让我静一静。明日再议!”

周勃怒哼一声,带着一干随扈甩袖而去。

“去,叫阏氏进来吧。”

“是。”

“王可是有何烦恼?”赫伍氏一进帐篷便察言观色一问。

“是啊是啊。这汉皇虽然被困在平城,可我听说汉庭商议之后决定派出数十万大军前来救援。若汉军援兵一到,我怕届时反倒是我匈奴被夹击了。”

“那您刚才是在?”

“汉皇派的使臣,说是要和谈,其实就是让我匈奴退出汉土。”

“那您答应了?”

“答应?怎么可能答应!我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岂能拱手让人!”

于是阏氏上前,递上酒盏,“妾听闻汉军里面能征善战之人奇多。何况此次援兵数十万,能人巧士更是不胜枚举,若不能乘机扣下汉皇,挟为人质的话,那便把他放回去为好。”

冒顿单于点了点头,“昔日楚王韩信何其智勇,不也落在汉皇手里作困兽之斗。看来这汉皇确有过人之处。”

见他语气间有了松动,赫伍氏又道:“汉、匈两国都才统一不久,实在应该着力于内务,而不该相视仇雠,鹬蚌相争。”

“那依你之见,我们就要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吗?”言及此,冒顿单于又很是心有不甘。

“汉皇如今被困于白登山上,汉人怎会善罢甘休?那些汉人素来最重忠孝节义,所以此番必定以命相搏。再说了,贱妾窃以为,就算攻下城池,陆续打败汉人,却也并非长久之计!”

“哦?你这是何意啊?”

“王请细想,我匈奴过的是临水而居的畜牧生活,草原才是雄鹰翱翔的天堂。攻下汉地,我们极有可能水土不服,住不习惯,此其一。而汉人重视血统,若是匈奴统治着他们,他们必然心怀不满,时时反抗,我们便要花费更多的精力去镇压他们,岂非得不偿失?”

冒顿单于叹了口气不做声了,赫伍阏氏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能不能乘机拿下汉皇,方须另说,还要承担拿下以后,可能会面临的境况。

但要他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自认不甘心甚尔。

见冒顿单于没做声也没打断自己,赫伍氏便继续在言语上敲打他,

“况且这汉皇被困了七天,平城早该弹尽粮绝。可您多次进攻仍是铩羽而归,而汉皇也还是活得好好的。汉军丝毫未曾慌乱,想必是有神灵相助,虽磨难重重,但终将是化险为夷。既然这是上天的指示,您又何必违背天意,而招致不祥到我们匈奴自己头上呢?”

“好了!你无须再言。此事干系重大,容我再想想。”冒顿单于摆了摆手,打断了赫伍氏的进言。

而几日后,冒顿单于本来与韩王姬信约定好了会师的日期,却偏偏不见王黄依约而至。

“王请细想。王黄约定要来会师,一齐攻打平城,如今却迟迟未来。若不是已经覆灭,便是蛇鼠两端,与汉军有了勾结。”

听赫伍阏氏这般说,冒顿单于点了点头,表示认同,“那便依你所言,放走汉皇他们吧。天命不可违啊!”

于是他采取赫伍氏的建议,打开了重重包围平城的包围圈。漏出一角,让汉军撤出。

恰时正值大雾天气。为防有诈,周勃、陈平等带人将刘邦团团围在正中,而外围士兵皆是拉满弓安上箭,一步一回头地盯着匈奴士兵的动作。

待慢慢走出包围圈,刘季叔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朕这命可算是保下来了!”说完便昏倒了过去。

“陛下!陛下!”陈平急得连连大叫:“还愣着作甚!快叫人啊!”

“陛下身体可有大碍?”周勃急问医官。

“回大人。陛下连日奔波,是累着了。平城之围又受了些惊吓,好好将歇几日,定能恢复元气!”

“此话当真?”陈平看向他。

医官抬袖擦了擦汗,“下官不敢妄言!”

“你下去吧!”周勃赶走了医官,便去寻陈平打商量。

“依你看,陛下的身体如何?”周勃问他。

陈平沉色道:“或是强弩之末。我们还是该早做准备为好。”

“代王或许可期。”周勃说着眼神中透着希冀。

此时,周勃口中的代王便是戚夫人之子,刘如意是也。之前刘仲因战不利由代王被革为合阳侯之后,便是刘如意做了代王。

陈平摇了摇头,“戚夫人太过平庸,就算代王有望,终究不是皇后娘娘的对手。”

“你的意思是?”凑近陈平,周勃挑眉一问。

“现在陛下尚在,那么参与争斗的只是皇子们。若有日不在,便是倾后宫所有也莫及皇后娘娘一人之手段。”

陈平的话就像醍醐灌顶,让他想法分明了不少,可不知为何,自己的心情却不禁更加沉重了。

“等班师回朝,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了。”周勃摇头叹气道。

“你啊。”挑了挑眉,陈平转身叹气,“身在庙堂,哪一天又不是处在这腥风血雨之中的?”

“对了,我问你,那韩王姬信缘何未有出现?”周勃很是好奇。

陈平伸指摸了摸下巴,挑眉一笑,“那得感谢赫伍阏氏了。是她假传冒顿单于的口信,将王黄等人骗去了他处。”

“啊?那肯定会被发现的吧!”这还了得?

“你觉得韩王还有机会见到冒顿单于吗?”

“哈哈。你果然奸诈啊陈平。怪不得从前连军师也事事找你商量。”

“非也非也!”陈平淡笑,“那赫伍阏氏确实是个妙人呐。”

“哼,得了吧,肯定是你的主意!”说完,周勃便慢悠悠地离去。

陈平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是我出的主意又如何?到底刀是被握在他们手里。”

 

(十九)纵臣心拳拳不违,帝王心真意难留(上)【君言重了。食君之栗,自当为君分忧】

高皇七年,刘邦自平城之围后班师回朝。

想到隔着赵地如此之近,于是决定顺道去赵王张敖的属地看看自己的女儿和女婿。

而人还没到,季叔便遣人带着自己的书信给张敖。

张敖才收到书信,便招来了鲁元公主刘乐与他们的独女,张淑君。

刘乐带着张淑君来到了张敖的书房。

“夫人来了?”张敖淡淡一笑,走过去虚扶了扶刘乐,转脸又对着张淑君笑了笑,

“嫣儿近来又长高了不少啊。”

张淑君垂头应了声是,便恭敬地随张敖刘乐跪坐下来。

“夫君可是有要事相商?”说着,刘乐侧脸望了眼张淑君,又觉得既然有事商量,实在不该叫她把张淑君也带来的,思及此,不免有些懊悔。

见刘乐对着张淑君皱眉,张敖自然知道她心头所想,于是他伸手轻轻按了按刘乐的手背,“无妨。并不是什么隐秘之事,嫣儿也该来听听的。”

闻言,刘乐锁眉一舒,点了点头,“夫君请讲。”

张敖侧身伸手拿出一卷信笺,“你先看看。”

“啊!是父王要来!”刘乐才看到开头几句,就又惊又喜地捂住嘴。

自从嫁给张敖以来,在张嫣三岁时,鲁元公主是回过长安一次,之后,却是再也没能回长安探看过刘邦与吕后。

看完内容,刘乐眼中已是盈盈一眶泪花,“真的是父王!是父王要来!”

张敖见爱妻这般反应,嘴角微微弯起,伸手为她拭泪,“父王既然要来,此乃喜事,妇何故啜泣?”

“是、是喜事。妾失态了,夫君莫怪。”刘乐破涕为笑。

安抚好妻子,张敖望向张淑君,“儿啊,你外祖父要来,是幸事。”

见张淑君仍然是不咸不淡地低头称是,刘乐嗔道,“你该是没什么印象了吧?三岁时,你曾随我入长安,见过他的。还有你外祖母,可喜欢你得紧。”

张淑君依旧闷着点了点头。

张敖知道张淑君素来性子沉闷,不爱说话,便也没有再寻话与她讲。

三言两语便打发走了张淑君,留刘乐在书房,继续商量事情。

刘邦带着他的部众浩浩荡荡地向赵地进发,数日后,乃至赵都。

时值午后,日头正烈,然而候于城门口的张敖和赵国官吏未敢松懈半分。

刘季叔老远便看见自己的女婿赵王张敖了,还有鲁元公主刘乐,以及一干扈从。

由人搀扶着下撵,季叔望着手揣扫帚的张敖,不知为什么就是觉着极不对眼。

他知道扫帚相迎是大礼,可为什么望着赵王的笑脸就有种想要揍他的冲动呢。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面子上还是得敷衍敷衍,“自你父大去,我们翁婿可是有十年没见过了。你近来可好?”

“托父王惦念,小婿一切安好。”对于刘邦的寒暄,张敖淡笑着一一应答。

刘邦点了点头,转脸望向刘乐,“儿呢?这几年,你可安好?”言下之意是问张敖可曾亏待了她。

刘乐哽咽着,忍不住抬袖拭了拭眼角,“累了父王挂念,儿一切都好,只是,甚为思念父王母后!”

面对此情此境,刘邦吸了吸气,也免不得要伤感一番了,到底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心里多少还是惦念着她的。

思及此,他伸手拍了拍刘乐的肩,“儿莫忧伤,朕多留几日便是,也好与你夫妇叙叙家常。”

刘乐点了点头,张敖便拱手上前道:“如此,还请父王入城休整。”

于是陈平便传了刘邦的命令,让大军驻在城外,只带了几个亲信武士与张敖他们一道入城。

从平城之围得脱,季叔便心有惴惴,一直定不下心,总觉得死里逃生的感觉很不真实。

是以,纵然近几日里在自己女婿这受到了厚待,却还是难免心情浮躁,动不动就要发飙。

只有当着刘乐的面时,稍稍还能克制一下,见着其他人,便没那么客气与容忍了。

这日,刘邦刚刚睡下,陈平便缓缓出了他卧室,顺手轻轻带上门。

才一转身,便见赵王张敖来,于是他伸手拉住张敖,退到一边荫凉处,“赵王可是有事?”

张敖拱了拱手,“来给父王请安。适才鲁元也要来的,恰逢世子疾疟又发作了,所以未来。”

陈平点头,表示明了,“陛下刚刚睡下,此时不宜搅扰啊。”

“父王可是体有不爽?”张敖皱眉问他。

陈平拱手,“自平城之围以来,陛下身体已大不如从前,每况愈下。何况,陛下的心情郁结,实乃心病也。”

张敖闻言,不由咋舌:“那可曾看过御医?便没有良方么?”

陈平叹息着摇头。

“我前几日见宴间,父王兴趣缺缺还以为是饮食不合他胃口呢,不曾想竟是因为他身体有恙!”

陈平复点头,“也不知当如何是好。这下我也是束手无策了。”

张敖沉吟片刻,讷讷道,“父王此行身体不适,是身边缺乏体己之人照料的缘故啊。”

陈平闻弦知雅意,挑了挑眉,“赵王是说—”

“不错,我正是有意为父王觅一妙妇,来照顾他。”

陈平眼转了转,刚要开口相劝,可转念一想,发现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于是他闭上嘴,赞同地点了点头。

暗想日后就算回京遇到吕后,也不干自己的事了。

这张敖好歹是吕后的女婿,所以吕后即便发作,也会拿捏好分寸的。

夜至。

“君何忧也?”贯高侧身一问。

张敖叹了口气,便把白天与陈平的对话讲给了他听。

贯高听后,点了点头,“君所言,不无道理。只是,陛下乃万金之躯,身份高贵,一般的女子又如何入得圣眼?”

张敖太息着点头,“这便是我忧愁的原因啊。为人婿者,乃半子,而明知岳泰不适,却不能解忧,乃是我之不孝啊!”

听完这话,贯高欣慰地点头笑了笑,“君至孝也!”

“一日不能寻得妙女子予父王,我便一日心有不安。何谈至孝?”张敖苦着脸摇头。

贯高略一沉吟,拊掌而笑,“君若信我,此事便交由我来办,定教君满意之至!”

这自信满满的话好似强心针扎在张敖心口上,使得他一身的脉络都活了过来,“果真如此的话,我定重谢于贯卿!”

贯高淡淡一笑,“君言重了。食君之栗,自当为君分忧。”

刘邦吃着这些东西只觉味同嚼蜡,很是没有兴致。

见他皱眉,陈平与张敖对视一眼,张敖便上前于侧,“父王,您—”

没等话说完,季叔便抬脸瞪了他一眼,“整日里就只有这些,朕如何吃得下!”

贯高见刘邦如此不知好歹正要发作,却被赵午堪堪拉住,“君不可出头。”

赵午压低声音道。

贯高咬了咬牙,回头望着赵午,低吼道:“知晓陛下饮食不善后,我君亲自下厨为其烹食,奈何陛下悭苛!”

而刘乐则是相当尴尬,嗫嚅着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一边是君父,一边是夫君,无论帮着谁,都是大过。

却见张敖神色泰然,也不辩解,“是。赵地鄙陋,是小婿多有怠慢了。父王之训,小婿谨记,还望父王海涵,宽宥则个。”

刘邦听完这话更加生气,他本来就极无坐姿,坐相懒散,这下便直接就踢掉了面前的矮几,破口大骂道,

“好你个张敖!朕到你这里来,吃不好住不好你还有脸要朕原谅你,朕凭什么要委屈自己成全你!”

贯高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猛然起身,对着刘邦怒目而视。

张敖傻眼了,陈平、刘邦更是愕然。刘邦沉色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贯高就想着出出气,哪怕之后被杀也没什么,只要能让他将心里话一吐为快。

“贯卿年迈,恐是不胜酒力,驾前失仪,父王莫怪。这是小婿治下不严所致,小婿自当伏唯圣训!”

没等贯高发作出来,他的一腔怒意便被醒过神的张敖抢白了。

贯高还欲发作,便被张敖一计眼刀射中,咬了咬牙,他侧脸拱手道,“下臣不胜酒力,愿请先退!”

刘邦似乎仍然怒在张敖身上,也没株连其他人,倒没计较贯高的失礼。

“哼!吃个饭都还不清净!”说完,季叔便起身甩袖而去。

刘乐对着张敖匆匆行了个礼,便寻着刘季叔追了出去。

留下一干赵地扈从家臣面面相觑。

赵午见张敖仍跪趴在地上,便上前想要扶起他,却被张敖伸手推开。

赵午贯高看着他满脸的凝重,以为他们的赵王终于也是忍无可忍,势必发作了。

沉吟半晌,张敖却是叹了口气,“哎。是我怠慢了父王,是我之过啊。看来得尽快为父王找个妙女子了!”

贯高赵午等人颇有种恨铁不成钢之感,很想劈开赵王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能忍让至此到底是赵王仁义过头了,没什么脾气啊!

 

(二十)纵臣心拳拳不违,帝王心真意难留(中)【除此,我还希望你能得到陛下信任,如知晓必要之事,可回告之】

贯高乃赵国国相,与赵午一样,都已六十多岁了,此二人原本是赵景王张耳的宾客,性格素来豪爽、易于冲动。

所以就算张敖性格宽厚老实,能够忍受刘邦的无理取闹,但贯高却是万万忍不了的。

一日,贯高与赵午来寻张敖商议事情,事完之后,贯高便乘机规劝张敖,

“昔时天下豪杰并起,贤能者方为王。如今君奉陛下若神祇,恭恭敬敬,而陛下对您却粗暴无礼甚也,请让我们替您杀掉他!”

张敖听后,吓了一跳,便把手指咬出血来,惶恐道:“你们怎能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然一转念想到贯高等人对自己忠心耿耿,如此言论也是为了自己,便也没有严厉苛责。

叹了口气,张敖熏熏然说道,“彼时先父亡国,是依赖陛下才能够复国,并将恩德泽及子孙。今我之贵,一丝一缕皆出于陛下,所以我不能忘恩负义。也望你等休再开口言此。”

听完张敖诚恳的话,贯高、赵午久久不语。

出了赵王府邸,贯高摇了摇头道:“此乃我等之过啊。我君有仁厚长者的风范,始终不肯背负恩德。而如今我君受辱,如何都不能轻巧揭过。既如此,不如便由我等自己动手,若功成,则功劳归我君所有;倘若败了,便由我们自己承担罪责!”

赵午虽然不满贯高的冲动,但想到这般为之,张敖便不知情了,也许就不会出现纰漏。

翌日,赵午便找来赵姬,“你便是赵姬?”

“然。”赵姬低眉顺目答道。

“抬头。”赵午吩咐道。

赵姬慢慢抬头,一双丹凤眼煞是好看,眼尾处还微微勾起,妩媚至极。

视线下移,此女身段婀娜羸瘦,倒是个能入眼的。

“你可知今次招你来的目的?”赵午又问。

赵姬点了点头,“贯相已事先言明了。”

赵午伸手捋须问她道:“那你可愿意?”

“贱妾愿意为赵王分忧。”言语间,赵姬目光坚定。

赵午叹了口气,“除此,我还希望你能得到陛下信任。如知晓必要之事,可回告之!”

原来是要她充当眼线啊。

“固妾所愿也!”赵姬如是道。

“可否一问,你为何对我君忠诚若此?”

赵姬淡淡一笑,娇容甚是动人,“赵王贤德,妾所慕也。甘为之驱驰。”

高皇八年,秋。

刘邦从东垣回来,于赵地,张敖献上美人,赵姬得临幸,怀有身孕。

赵姬虽为自己名义上的姬妾,可现在她已身怀六甲,实在不方便还住在赵王府。

于是张敖着人为赵姬修了一个外宫暂住,让其安心养胎。

而至此,贯高与赵午等人密谋了大半年的刺杀计划正紧锣密鼓地展开。

是年十月,刘邦等一行人途经柏人,这正是贯高等人的好时机。

贯高赵午等人深知此次刺杀事件凶险而紧要,万万马虎不得,于是便早早派人给赵姬传了信,让她务必留住刘邦。

之后贯高等便在柏人县馆舍的夹壁墙中隐藏武士,想要拦截杀死刘季叔,以放至隐蔽的地方。

见日头西斜,刘邦有了倦意,便招了招手,“便歇于此处吧。”

“喏。”陈平颔首,随后着人前去安排。

待他回来复命时,却见刘季叔正怔怔发愣,于是他拱手,“陛下。一切已安置妥当,可要入住?”

刘邦回过神望了他一眼,“不忙。朕倒是想去看看赵姬,说到底她怀的是朕的孩儿。”

陈平低头称是,便使人摆驾赵姬处。

临到行宫门口,刘邦又止步,“诶,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陈平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刘邦何以此问,却还是答道,“柏人。”

“柏人。是被别人迫害啊!”刘邦叹气。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没等陈平反应过来,季叔又道,

“罢了。我便不进去了。你让人安排一下,今天之内要离开这里。”

陈平满脸不解,“陛下此言,可是有何不妥?”

刘邦摇了摇头,“勿须多问。你照办便是!”

“那这赵夫人这里该如何是好?”

“你着几个人留在这里照顾她,待其产子后,便接入宫中。”

陈平领命而去。

刘邦过门而不入,自是捡回一条命,也不只是凑巧还是天命所归,自有神佑。

自从刘邦于平城遇围之后,一直心有戚戚然,总是疑心有人要迫害于他。

于是对仅剩的几个异姓王侯愈发怀有戒心,欲除之而后快。

仿佛是为了给季叔一个发难的借口,于汉高皇九年,贯高的仇人张继无意之中得知了贯高等人曾策划谋害刘邦一事,于是就向刘邦密奏告发贯高谋反。

刘邦得知后勃然大怒,即刻召来陈平萧何等人商议对策。

陈平想到昔时张敖的言行举止,心想赵王当是没有那个胆魄干出这等谋逆的事,于是,他拱手道,

“陛下接到密奏,奏报里可曾言明是赵王所为也?”

刘邦皱眉道:“虽未言明,不过一想便知。若非张敖指使,区区贯高而已何敢行此谋逆之举?”

萧何捋须摇了摇头,“臣闻赵王心性敦厚,当不会行此谋逆事。况且,”

顿了顿,萧何拱手,“若赵王怀有二心,去年此时便可动手,何必等到陛下离开赵地才行此事?”

“哼。朕若当真死在赵地,他张敖脱得了干系么!”刘邦咬牙答。

陈平还欲言,却被刘季叔抬手止住,“你等毋须多言,朕意已决。朕此番召你们入宫,是想商量个计策如何处置他。”而不是来听为其求情的劝谏。

萧何闻此一怔,暗忖刘季叔要除去异姓王的决心已定了。

“臣有一言。”刘邦听萧何开口,眼珠滞了滞。

“讲。”刘季叔准了他的奏请。

“臣望陛下三思。纵使赵王有不端之行,若没有确凿证据,皇后娘娘那里只怕不好应付。”

“她?朕需要应付她做什么!”话才吼出口,又堪堪收住,略一沉吟,心想母老虎那里到时候只怕真是要闹翻天。

见刘邦声音戛然而止,陈平乘机谏言道:“陛下不若先召赵王入京,配合调查。若能洗脱嫌疑自是最好,若果有此事,皇后娘娘也不好太护短。”

季叔一听陈平的话确有几分道理,又看了一眼朝自己点头的萧何,于是松口准了陈平的奏请。

已是入夜,张敖正与刘乐亲热,却忽然被加急奏报打断。

待看完来自暗线的奏报,他揉了揉额头,垂首苦笑不已。

刘乐不解其意,便伸手接过奏报一看,顿时惊得咋舌。

不过半个时辰,刘乐便收拾好细软,打定主意要连夜回京相求于吕雉。

再三相劝,留不住刘乐,张敖只得遣了死士护卫送她回长安。

随后,他便传人喊来一干家臣客卿商量应对之策。

赵午跟贯高自然料到东窗事发,于是只穿着中衣,背负荆棘前来请罪。

听完赵午贯高等人的自首,张敖骤时间哭笑不得。

见他这种反应,赵午懊悔不已,“主公本来就与此事无关。我等自己犯下的大罪,当自己承担。”

贯高则在一旁不住地叩头谢罪。

良久,张敖仰头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不管此事是你等之过还是我之过都不打紧了。”

他已明了,自己的岳翁这是要剪除异姓侯啊。

纵然贯高等人不行此事,刘邦也会有其他的理由发难于他。

贯高一脸悲痛,头都叩得出血也毫无知觉,暗自悔不当初。

慢慢转身,张敖踱至贯高赵午身侧,伸手虚扶一把,“起来罢。此事我自有定夺。”

“主公!”赵午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赵卿,贯卿快快起身吧。你二老年事已高,这般下去,只怕身体要吃不消了。”

贯高闻此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都已经至于此时此境了,张敖还能为他们考虑,这是他们的贤王啊。

其他几个家臣也是感动得掩袖擦泪。

“主公,陛下如此相逼,不如我等便反了吧!”说着,孟舒拱手上前。

郎中田叔闻此,咬了咬牙,亦是上前谏言,“主公昔时恭谦若此,而陛下不仁久矣。我等愿追随主公,取而代之!”

张敖苦笑,“陛下疑我有不臣之心,而行谋逆之事,可实际上尚无确凿证据。然我果真谋逆,岂非坐实了这个罪名?”

说完此话,便打定了主意,无论心腹如何相劝,张敖始终不为所动。

见他实在听不进劝告,众人只得作罢。

几日后,果有捉拿他的差役来。

张敖却丝毫未有反抗,而是同其他嫌犯一般,任由镣铐加身。

见张敖等十数人被缚,一些仆从、客卿争相拔刀,欲刎颈自杀。

贯高见状,恼怒不已,他愤然骂道:“谁要你们自杀!如今这事,我君确实未曾参与,却要一齐被逮捕。若你们都死了,死无对证,彼时又有谁能够来替我君辩白未有反叛的真心呢!”

众人一听,只觉自己活着太重要了,于是含泪垂首。

随后,与谋逆一事有关的一干人等均被囚禁在栅槛密布而又坚固的囚车里要被押送到长安候审。

而因着担心张敖吃亏,于是郎中田叔、孟舒等,便剃掉头发,用铁圈锁住脖子,装作赵王的家奴跟着赵王赴京接受审查。

 

(二十一)纵臣心拳拳不违,帝王心真意难留(下)【哎。纵是明知要无功而返,为着心安,便走这一遭吧。】

刘乐多次求见刘邦,都被拒之殿外。无奈之下,只得再次相求吕雉。

吕雉只是叹气,“你父王生性多疑,近来尤甚,只怕我的话他未必能听得进去!”

“母后不曾试过,又怎知父王不会看在您的面子高抬贵手?”刘乐不住地叩头,哭得悲悲戚戚。

吕雉皱眉,“可这谋逆之事,到底干系重大,你—”

“母后!儿臣自小便不曾享受到零星半点您们的宠爱。及嫁至赵地,成为赵王妃,生儿育女,与赵王也是相敬如宾,才得享齐人之福。而今,您和父王硬是要将儿臣这点滴的幸福都夺走么?”

听刘乐这般说,吕雉自觉愧疚,嗫嚅着嘴,也不知当如何开口。

“赵王性格软弱敦厚,哪里有胆子行这等谋逆之事?不过是去年父王于赵地时,对赵王的态度不善,是以一些家臣看不过眼,这才自作主张干出了谋逆之事!”刘乐慌不择言,不由吼得双眼通红,已是声嘶力竭。

“不管真相几何,可我看你父王心意已决,这实在是—”

“赵王他可是您唯一的女婿啊,母后!难道您就因为惧怕触怒父王而失圣心,所以要对赵王不管不顾吗!”

“放肆!”吕雉不由动怒呵斥刘乐。

刘乐瑟缩了一下,实在有些惧怕自己的母后,但转念想到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了,于是压了压恐惧,继续磕头道,

“是、是儿臣失言了,母后勿怪。可儿臣实在是别无他法了啊!”说着,她伸手拽住吕雉的衣摆,模状实在可怜。

吕雉松了口,起身弯腰,按住刘乐的手,太息道,“你到底是我吕雉唯一的女儿,我又如何能真的狠得下心!”

像是看到了希望,刘乐起身抓住吕雉的双臂,“母后是打算救下赵王了?”

“你先下去吧。”吕雉皱眉,感到有些疲惫。

“母后!”刘乐锲而不舍,势要得到一个保证。

吕雉侧脸使了一个眼色,莫妪会意,便上前扶住刘乐,劝道,

“公主您先回去吧。皇后娘娘与您既然血脉相连,便不会对赵王的事置之不理。”

“母后当真不会置身于外?”刘乐抽泣着问她。

莫妪点了点头,“奴婢以性命担保,皇后娘娘会去求陛下的。”

劝退了刘乐,吕雉便斜躺在榻上,伸手按着额头,甚感头痛。

莫妪回来,见吕雉一脸颓疲之色,便问:“娘娘可是又头痛了。可要奴婢再替您找些药来?”

“不必了。”吕雉挥了挥手,“你上前来。”

“喏。”莫妪拱手上前几小步,垂闻后训。

吕雉想到自己那一双不争气的儿女,很是无奈,转念一问:“依你看来,赵王之事可有转圜?”

莫妪侧首,抿了抿唇,“请娘娘先恕奴婢无罪。”

听莫妪这般说,吕雉心头便有数了,“罢了罢了。看来陛下这次是存了杀心了,只是要可怜了鲁元和她一双儿女。”

淡淡的语气,仿似杀人也不过头点地般云淡风轻。

“但公主那里?”莫妪不禁皱眉。

吕雉何尝不知道刘乐那里要犯难,可刘邦到底是一国之主,又如何容得她一个皇后指手画脚。

他能容忍自己善妒,不过是在宫闱之内,但他绝对容不得自己在政事上的僭越。

转瞬间,思绪已是百转千回。

哎!“纵是明知要无功而返,为着心安,便走这一遭吧。”

“喏。”莫妪上前一步,扶着吕雉起身更衣。

刘邦、萧何、周昌等人此时正在商议如何处决张敖之事,却闻通传吕雉求见。

刘邦便使了一个眼色,于是众臣拱手请退,走得个一干二净。

“你怎么来了?”刘季叔皱了皱眉,又道:“若是为着赵王求情而来,便无需多言。”

吕雉福了福身,便道:“臣妾此来,确与赵王有关,但却不是为了替他求情。”

“哦?你此言何意啊?”刘邦抬眼,直直看向她。

“陛下深知此生便只鲁元一个女儿,若赵王伏诛,她又当如何自处?”

刘季叔暗暗冷笑:这女人到底还是在为赵王求情啊,便答:“我刘邦之女,何其尊贵。没了赵王,她可择得任何一个俊杰下嫁。况且,匈奴与我大汉相处并不安稳,鲁元到时候远嫁匈奴,为汉匈和睦做出贡献也并无不可。”

想到让刘乐去和亲,刘邦不由双眼一亮,只觉当真是人得其用,再合适不过了,于是嘴角弯起。

吕雉闻此,心里顿时恼恨不已,却还是忍着气,转言问他:“那嫣儿和偃儿又当如何安置?”

刘邦念及自己的外孙与外孙女,倒是犯了犹疑来。

见他又皱眉,吕雉便乘机进言道:“纵然赵王谋逆,但嫣儿与偃儿年幼无知,难道也要受株连?”

“自然与他们无关!”刘邦下意识接下吕雉的话。

“那赵王其他姬妾之子又当如何安置?”吕雉又问。

刘邦被堵得不好搭腔,只好问:“你便直接说说你的看法罢。”

“张寿张侈比偃儿还要年幼,自然也与此事无关的,可他俩到底不是名正言顺的皇亲国戚,如果放过,恐招致非议。”

语气一转,吕雉唇角勾了勾,“但若张寿张侈同赵王一同伏诛,只怕嫣儿与偃儿会因手足之情衔怨于陛下。”

听完吕雉的话,刘季叔陷入沉思,久久不语。

吕雉于是趁热打铁:“况且嫣儿与偃儿纵然不株连在内,可他俩到底是赵王的血脉。陛下仁慈,放过他们,但只怕今后他们再难抬头做人了。”

顶着罪人之子的名声,确实不好。

吕雉的话,字字珠玑,让刘邦好不容易下的决心有些动摇了。

但要他这么轻易放过张敖,却是万万不能的。

想到韩信之事,刘邦咬牙道:“你要朕顾念着鲁元,饶了他和他的血脉,可他若当真得了这天下,可会看在鲁元的面子上放过朕?”

见吕雉还要辩驳,季叔冷笑,“只怕因为嫣儿和偃儿身上有我刘氏的血脉,他更会杀之而后快吧?”

“陛下!鲁元至孝,而赵王性情温厚,绝不会—”

“够了!”刘邦打断她的话,怒意橫生,“朝堂大事,自有朕乾纲独断。你不过一区区妇人,焉敢插手!”

吕雉心下冷笑,这便是那个承诺要并肩享受权势富贵的一朝天子。

多说已无益。既然未果,吕雉便请退而去。

待贯高一到,出庭受审,廷尉开场便厉声呵斥,要贯高等一干嫌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待清楚。

贯高与赵午等人虽然是分开审讯的,但均按照事实自陈道:“此事只有我等参与,赵王事先确实是不知的。”

见没有得到想要的供词,官吏便于明堂审讯之后,严刑鞭打数千下,更是用烧红的铁条去刺贯高等人。

重邢之下,一干嫌犯的身上没有一处完好,但他们始终咬死原先的供词,绝不改口。

别无他法,廷尉只得据实把审理情形和供词报告给刘季叔,由他定夺。

而看完供词,季叔不由叹气:“这贯高真乃壮士。你们可有谁跟他是相熟的?便私下悄悄去问他,探探口风。”

中大夫泄公拱手上前道:“老臣与贯相乃是同乡,素来了解他。这贯相固乃赵国树名立义、不肯背弃承诺之人啊。”

刘邦便派泄公拿着符节到去天牢之中见贯高,想要套出不利于张敖的供词,以作赵王谋反的证据。

泄公至,由狱卒带路,见到了形销骨立的贯高。

贯高本来就年过六旬,身体不怎么硬朗。而此番入狱,更是吃尽苦头,把自己整的这般狼狈,却还要拼着一口气维护赵王。

思及此,泄公不禁动容,赵王有忠诚随扈若此,也不知是幸是祸。

两人相见,丝毫没有他乡遇故知的重逢之喜,泄公开门见山问他:“你可知我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哼。”贯高鼻哼一声,“不过是想要劝我倒戈,攀诬我君谋反。”

泄公摇头,“我与你既是同乡好友,又是宦海同僚,劝你一句,还是识时务为好。”

贯高无奈苦笑,“人的感情,有谁不爱他的双亲妻儿呢?如今我三族皆因此事被判了死罪,还有什么好商量的?我身无长物,只一颗忠信之心苍天可鉴。然赵王确实未反,此事只有我们这些人参与了啊!

泄公叹气,他又何尝不知赵王为人,可这君教臣死臣不死则为不忠。

“那你们又为何要自作主张,行谋逆事尔?”泄公又问他。

听泄公这样问,贯高便详细地道出了所以要谋杀刘季叔的本意,以及张敖并不知内情的情状。

事了,泄公马不停蹄地亟亟进宫,把方才在贯高那里了解到的情况细细作了报告。

刘邦听后,心下自是震撼不已。

贯高等人面对死亡都从容不迫,再想要借此事结果张敖怕是不易了,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顺便招揽人心也好。

于是季叔赦免了赵王大逆之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张敖也由赵王降为宣平侯,从此只有税俸,不理政事。

想到贯高倒是个讲信义的人,刘邦就专门派泄公前去把赦免赵王的事告诉贯高。

见到贯高,泄公便道:“陛下仁慈。赵王已从囚禁中被释放出来,免了死罪了。”

语气一转,他又道:“陛下大量,也已经赦免与你。”

贯高的思维还停在泄公的前半句上,他不可置信地问:“我君赵王当真被释放了吗!”

泄公淡笑着点头,“然也。既然陛下也赦免了你,那你快快收拾一番,随我出狱吧。”

贯高笑着摇头,“我被打得体无完肤而硬撑着不死,不过是为了替我君赵王辩白没有谋反的事实。如今我君已被释放,我之过也已得到补救,纵死无憾矣。况我为人臣子,却有了篡杀的名声,还有何脸面再侍奉陛下与我君呢。纵然是陛下仁善而不杀我,我的内心却愧怍不已啊。”

泄公还未从贯高的话中反应过来,贯高已经转过身去,仰起头来伸手生生卡断自己咽喉而死。

 

(二十二)高处寒恐生不意,论何求富贵风流(上)【那好,如意以后便一直陪着太子哥哥,不离不弃,你也就不会心坏了】

赵王张敖被降为宣平侯之后,便带着被赦免的几个家臣回了领邑的封地。

而鲁元公主与张淑君则被刘邦下令留在了长安,于皇宫长住下来。

因为张敖之前涉嫌谋害刘邦而入狱一事,赵姬以为他不能幸免,于是自戕,意在随其而去。

而被留下的赵姬之子刘长便被指给与赵姬同宗的赵子儿代为抚养。

赵子儿之子刘恢则是甚为喜爱这个还只会牙牙学语的幼弟,赵子儿看在眼里,也深感欣慰。

一日,在结束当日的太学内容之后,刘盈刘如意邀约刘恒等几个兄弟一起去玩耍。

想到母亲的嘱咐,刘恒拱了拱手,“两位皇兄的好意,弟心领了。只是适逢母亲近来身体抱恙,所以弟想早些回去陪她。”

刘盈正忙着要去玩,本来也不太情愿木讷的刘恒跟着一起去,叫上他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因而听他这样说也就没有再劝。

然后他偏过头,问刘恢跟刘友道,“那你们来不?”

刘恢摇了摇头,“我要回去看看长弟。”

刘友见刘恒和刘恢都不去,便也心生退意,只是有些不好开口,正捉摸着找个什么借口来推脱。

刘盈看在眼里自然明白了,“你也不去是吧?”

刘友抿了抿嘴,怯懦地点点头。

也罢,正好不用和这些胆怯的小子们玩闹。

刘盈同他们客气了几句,告了辞,便拉着刘如意往羊肠小道跑去。

吓得一干寺人婢女忙跟着追。一个是太子,一个是陛下的爱子,哪个伤了,他们都是死罪难逃。

耳畔风声疾呼而过,两人银铃般的笑声不绝于耳。

待跑累了,刘盈便哈腰,双手撑着膝盖呼呼吁气,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刘如意牵他到道旁坐下,伸手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太子哥哥身体不好,为何还要和如意一般疯玩?”刘如意言及此不由笑他。

待缓过了气,刘盈才笑着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握着,“没有你陪我,我不但身体不好,心也会坏了。”

此时的刘如意不过八岁,尚不懂得这种话的深层次含义,只以为是刘盈说笑,便道,

“那好,如意以后便一直陪着太子哥哥,不离不弃,你也就不会心坏了!”

虚长刘如意两岁的刘盈听完这话,自然想歪了,不由欣喜地拽紧了刘如意的手,“如意此话当真?”

显然,这两人对“陪伴”二字的理解大有不同,“如意所言当然是真的啊!”

听完这话,刘盈激动万分,不由分说便伸手一捞,把刘如意死死按在怀里搂着,喃喃道,“如意。我的如意。”

“那太子哥哥以后也会陪着如意不离不弃么?”刘如意抬眉,目光灼灼地望着刘盈。

刘盈勾唇一笑,搂着刘如意的手臂紧了紧,“此乃当然啊!”不止是一直陪着,还是只陪着他一人。

刘如意则犹不忘伸手在刘盈的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想要帮他顺顺气。

追上来的仆射寺人见状,则不由瞠目结舌。

明明二人只是相互搂着,也没干什么,可为何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刘盈转念想到如果太过明显,只怕这些下人要去吕雉那里嚼舌根,于是便轻咳了一声,放开刘如意。

刘如意不解地回头,便见两边的寺人都在,微眯着眼,若有所思。

刘盈暗叫不好,以为刘如意不满,便道,“是我唐突失礼了,如意莫怪!”

刘如意愣了愣,回神便又搂住刘盈的腰,心想原来自己的太子哥哥是顾虑到自己,不禁有些悱恻。

这下刘盈无措了,他伸手扶住刘如意的手臂,“怎么了?”

“不过是和太子哥哥抱一下有什么打紧。我们本是手足,此举实属正常。”

听完这话,刘盈苦笑着摇头,望着刘如意,满眼都是宠溺。

这个愣头青啊,果然还什么都不懂。

随即他抬眼瞪了那些人一眼,众人会意,只好弯着腰转身。

吕雉跟刘邦显然不认为刘盈与刘如意的行为是小事。

透过寺人得知刘盈与刘如意行为过于亲密之后,吕雉第一个念头便是要乘机将戚姬母子打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不过她此番倒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因为刘邦听吕雉说完,第一反应便是刘盈贵为东宫皇储,却干出了这等失德之事,若不严加惩治,只怕今后会越走越偏。

毕竟是刘盈年长,刘如意年幼,刘季叔自然会想当然地认为是刘盈带坏了刘如意。

于是便下令让刘盈去宗庙罚跪六日,刘如意则被禁足。

对于刘邦来说,男子之间纵然有龙阳之好也无甚大碍,只是刘盈与刘如意是亲兄弟,这般胡来却是败坏了伦理纲常。

是以季叔是万万不能接受这个事情。

思绪游走间,不知不觉他已走到建章宫。

籍孺拱手,“可是要知会戚夫人前来接驾?”

刘邦叹了口气,“也好。”

戚夫人一见到刘邦,就忍不住哭哭啼啼起来,搞得他颇感头痛。

“你有事说事。哭哭啼啼,又是做什么嘛!”说完,季叔伸手抹了一把脸。

“臣妾人微言轻,不足挂齿。只是如意儿到底是陛下血脉,难道陛下就不能为着他网开一面,留其一条后路么?”

“你这又是什么话!”刘邦皱眉,倾身扶起戚夫人。

“昔日陛下明知皇后毒害如意,却仍是念及夫妻之义,不予追究。如今皇后娘娘之子也来招惹如意,我如意儿不过稚幼童子,姐姐他们母子俩怎生就不能放过他了!”

“欸,朕不是处治过太子了吗。总不至于要因为这一点小事就将其杀之剐之吧?”

“小事?陛下还认为这是小事么?难不成有一天阿如消失了,陛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听到这里,刘邦不由动了恻隐之心,吕雉的手段,其实他心里多少也是有数的。

见他沉默,戚夫人又道:“皇后娘娘雷厉风行,手段果敢。若陛下百年之后,臣妾和如意儿又该倚仗谁呢?”

闻言,季叔皱了皱眉,戚夫人的话不无道理。

自己若大去,刘盈即位,还真不知吕雉容不容得下戚夫人母子。

“况且太子体弱多病,朝政今后迟早要落入皇后娘娘手中,届时—”

“放肆!”刘邦喝住戚夫人,“这等攸关国本之事,妇人万万不可妄言!”

“臣妾偏要说!”戚夫人已是气急败坏,慌不择言了,“与其到时候死在皇后娘娘手中,还不如现在就死在陛下面前,一了百了!”

说完,她提起裙摆,便要向着梁柱撞去。

刘邦眼疾手快,起身拉住她,“胡闹!”

“臣妾母子俩连命都要没了,胡不胡闹有什么区别!”

面对自己的怒火,戚夫人居然毫无惧意,这让刘季叔很是无奈。

他不由叹气,柔了柔声气道,“朕也觉得盈儿不适合作一国之君,可对着众臣一词,还有顾及到皇后颜面,朕这才立他为太子。”

戚夫人抬袖擦了擦脸,“太子可立也可废。陛下您是天子,您的皇位想给谁便给谁,那些外臣凭什么说三道四!”

刘邦听完这话,哭笑不得,这个妇人啊,果然是没有一丁半点儿的见识。

“这样吧,我先封如意儿为赵王,探探朝臣的口风再说!”刘邦这话已是顾念戚夫人母子,于是让了步。

季叔心想,既然打算封了刘如意为赵王,那干脆也给刘恒分封一下算了,免得他人说自己厚此薄彼,面子上不好看。

“谢陛下垂怜我母子!”戚夫人顺杆子往上爬,一时喜不自胜。

“好了好了。既然你也满意了,那便下去好好收拾一下,陪朕出去转一转吧。”说着,他伸手轻轻拭去戚夫人脸上的泪水。

戚夫人赧然垂头,“臣妾知了,去去便回!”

见戚夫人移步了,刘邦便招了招手,问宫娥道:“如意儿呢?”

宫娥跪下行礼,答道:“代王殿下已就寝了。”

既然已经睡了,他也就不打算去看刘如意了,“你下去吧。”

“喏。”

待寺人快步跑回来,刘如意拉住他便问:“父王和母亲可是已经出去了?”

寺人小心点头,“然。”

听到肯定的答复,刘如意高兴坏了,“去!快把我之前留的糕点准备一些,我们这就去太庙见太子哥哥!”

“殿下啊!此时正是非常之秋,您还是听小的一劝,莫要去见太子殿下为好啊。”寺人耷拉着眉苦口婆心地劝他。

刘如意一听这话,瞪着眼踢了寺人一脚,“我太子哥哥是因了我的缘故,如今饥寒交迫跪在太庙,我怎能不去!”

“殿下!”寺人快要哭了,既然不听劝就只好帮衬着他了,免得自己被株连。

天色越来越暗,交代好几个心腹仆射之后,刘如意便是片刻也等不了了,一股脑儿地往太庙跑。

刘盈饿得有些发昏了,只觉昏昏欲睡。

“太子哥哥?”忽然传来一声,刘盈苦笑,暗道:一定是昏得出现幻听了。

“太子哥哥?”又是一声,太真实了,难道真是刘如意来了?

“太子哥哥!”刘如意避开大门外的侍卫,摸进内殿时就见到一动不动跪在灵位前的刘盈。

刘盈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太子哥哥受罚,如意如何能自安其乐?”

“胡闹!”刘盈佯怒教训他道:“若被父王发现你偷偷来见我,只怕你又要受罚!快快回去,听话!”

“我不!”刘如意说着,眼中蓄泪,“我就要和太子哥哥在一起,就算受罚也还是要陪着你!”

两人大眼瞪小眼,互不相让。

半晌,刘盈无奈叹气,败下阵来,“我这里一切都好,母后自有她的安排,我不会受苦的。”

刘如意伸手握住刘盈的手,“还说一切都好!太子哥哥的手都这般冰凉,可是衣服单薄了?”

语音刚落,刘如意便改下自己的狐毛大氅,披在刘盈身上。

刘盈忙抽回手推拒,“傻小子,我比你年长,不惧风寒的。”

刘如意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太子哥哥莫要诓如意了。我知你还没用饭,也不得避寒之物。”

刘如意这话一出,便把刘盈想要劝离的一切借口都堵得死死的。

“我们一起捂着。”说着,刘如意便往刘盈身侧靠了靠,将大氅披在两人身上。

然后伸手从食盒里捻起一块糕点,喂刘盈吃,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将糕点吃了个干净。

“如意。”刘盈抬手捧着他的脸,语带哽咽。

刘如意转过脸,挑眉望着刘盈,“恩?”

头一低,刘盈略带冰凉的吻便落在刘如意唇边。

 

(二十三)高处寒恐生不意,论何求富贵风流(中)【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

次日,朝议时,刘邦便召有司念了圣旨,册封刘如意为赵王,而刘恒则被封为代王。

因为事先刘季叔并未透露此意,但到底也不是什么打紧的。反正他宠爱刘如意之心,朝臣心里有数,便也没有多言。

只是刘乐多少感到有些膈应,毕竟自己的夫君之前就是赵王,被降为宣平侯之后,倒让刘如意捡了漏,对此,她很是不满。

刘邦见朝臣反响不大,那么之后废刘盈太子位,立刘如意为东宫之事便可以慢慢来了。

又一日,刚刚朝议完南边水患灾害之事,刘邦便出声道:“朕欲废去东宫太子,立赵王刘如意为太子,诸卿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字还衔在口中,大臣们反应了过来,登时炸开了锅般热议起来。

依照传统,自然是由嫡长子来继承自己的皇位,但刘邦素来也不怎么喜欢刘盈,反而更偏爱刘如意一些,是以换储之心弥坚。

尽管心意已决,却考虑到人言可畏,刘季叔还是装模作样地问了下大臣们的意见。

“你们可是讨论好了?”他威然一问。

大臣们渐渐收声,皆是望向萧何,周昌等人。

这些人的建议才是至关重要,他们可不想没头没脑就奔着上前送死。

叔孙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太子乃天下本。本一揺则天下震动。陛下竟要以天下为戏哉?”

萧何附和着上前道:“臣以为叔孙大夫之言合情合理。望陛下三思。”

刘邦冷笑一声,望向欲言又止的周昌,“那你怎么说?”

相宰周昌本来就有轻微的口吃之症,说话不怎么顺畅,而被刘邦骤然问及废立太子一事,他显得非常激动,更是口齿不伶俐起来。

看他这副有口难言的囧迫样,刘季叔不由好笑,“你慢慢说!”

周昌便长话短说:“臣诚知口不善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然不奉诏。”

好个赖皮。刘邦不禁欣然而笑。

考虑到周昌到底是自己的老部下,跟随他一道起兵,而周昌之兄周苛还曾为守卫荥阳为项羽所杀,这个面子应当要买。

早先便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真正面临,季叔还是在心里郁闷了一把。

也罢也罢,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既然你们还没商量出个章程来,便容后再议吧。”

而后知后觉刘邦欲废刘盈太子位的吕雉差点气晕过去。

“定是那戚姬不知本分,怂恿陛下如此为之!”言及此,吕雉忿忿磨牙,恨不得将那戚夫人剥皮抽筋。

莫妪也是愤然无比,“却不知当如何是好。如今又有谁能劝动陛下收回成命呢?”

正在焦灼之时,有仆婢来报:外臣请见。

在这关头,谁还有心情?“不见不见!”吕雉忍怒道。

仆射领命而去。不多时,又进来禀报:“审大人说是为娘娘分忧而来。一定要见您!”

吕雉皱眉,正要呵斥,却见莫妪摇了摇头,“既然审大人说能为娘娘分忧,不若便请入一问。”

干等着反正也是于事无补。也罢也罢,“让他进来吧。”

“下臣见过娘娘。”审食其朝着吕雉俯身作揖。

“你还真是脸皮厚得没边际啊。”吕雉瘪了瘪嘴嘲讽与他。

然后望着审食其年轻俊朗的面孔,打量着他的神色。

而审食其挑眉望着吕雉,目光灼灼,毫不避讳地直言道:“能见娘娘凤仪,纵是不要这脸,臣也甘愿!”

见他依然油腔滑调,吕雉冷笑,若非看他对自己还算忠诚,而在对付戚夫人之时也出了不少主意,不然凭他的作态,她早把他千刀万剐了。

吕雉冷然一问:“说吧。你有什么想法?”

“今日早朝,陛下提出要废太子位,立赵王为东宫,故臣知道娘娘心忧,便带着妙计而来。”

“废话少说!”

“喏。”审食其勾了勾唇,“昔时留侯身为军师,为陛下出谋划策,深得陛下信任。娘娘若是去找他,或有转圜。”

“万一这留侯也不愿相助本宫又当如何?”吕雉皱眉问他。

“娘娘找个信得过的人,劫持留侯,或是留侯之眷属,必能迫他献计!”

见吕雉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审食其又道:“当然,在这期间,娘娘还是要发动朝臣于殿前跪请陛下收回成命。”

“言之有理。”吕雉沉吟道:“这事还是本宫亲自去。萧何与陈平毕竟是老臣,本宫若纡尊降贵,必能将之说动。”

“娘娘。”审食其忽地喊她。

吕雉回过神,皱眉问他:“怎么?”

“这天色已晚,只怕宫门落钥。臣—”

这话便是赤裸裸的暗示,吕雉如何不懂。

想到刘邦薄情寡义于先,吕雉于是咬牙哼道,“本宫便顺遂你一回。”

避了刘盈几日,刘如意到底忍不住了,他决定去找刘盈解释清楚,自己并无取而代之之心。

刚刚到了东宫,便被拦住,“赵王殿下。太子已就寝,您有何事不若改日再来?”

刘如意咬了咬唇,忍住泪,“本王偏要去见他!”

“殿下!”交戢的侍卫提了提声,气氛有些紧张。

“是如意吗?”刘盈的声音忽地响起,“我已睡了,有何事不能明日言么?”

“太子哥哥!”刘如意推开侍卫,握拳砸着殿门,“就因为我自那日之后避着你,你便不喜欢如意了吗!”

殿里传来的是沉默,刘盈并未答话。

刘如意哭道:“今日父王所言之事,如意之前并不知情。太子哥哥是因为这个讨厌如意了吗!”

“如意什么都不要,什么也不想!如意只想要太子哥哥!”刘如意哭得凄切,早就扰乱了殿内那位太子殿下的心。

没等他继续控诉,刘盈突然打开殿门,一把将刘如意拽了进去。

死死搂住这个让他茶不思饭不想的人儿,刘盈此刻只觉心头被填得满满的,多日来的抑郁也都一扫而空。

“坏蛋哥哥!坏蛋哥哥!”刘如意一拳一拳捶着刘盈的背,想要哭,却咬牙忍住,“还以为你不要如意了!”

刘盈苦笑,抽手握住刘如意正“行凶”的拳头,“我怎么会不要你?”傻小子。

刘如意咬唇,“那太子哥哥为何不理如意!”

“不是你不理我么?”刘盈哭笑着反问他。

“哼。谁不理你了!”说着,刘如意便红了脸,“谁叫太子哥哥偷偷吻如意!”

看来这小子开窍了,刘盈淡笑,“我心悦如意才会想要亲近你啊。”

刘如意听到刘盈的解释,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红着脸,埋头咬唇。

静默半晌,刘如意小心地问他:“那太子哥哥不怪如意之前避着你了吗?”

“不怪你。”刘盈答。

“那太子哥哥也会认为是如意要跟你争太子之位么?”

靠在刘盈怀里,刘如意嘟嘴问他。

“不会。”刘盈再答。

于是刘如意又问:“那太子哥哥还会永远陪着如意么?”

“自然。”刘盈淡笑着低头轻啄了下刘如意的额头。

而听到兄长肯定的答案,刘如意总算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傻小子。因为是你,就算真想要当太子,我便让给你也无妨。”

刘如意傻了眼,“如意却从来没肖想过太子哥哥的东西。你是太子,如意也甘愿接受这样的结果。”

“那你现在可以想了。我的便也是你的。”刘盈淡淡一笑。

“不不不,如意不贪心,如意只要太子哥哥就够了。”

果然是个傻小子,“你只要我,那我的不还是成了你的了?”

刘如意闻言又不禁脸红了,他争辩道:“我没那么想!”

刘盈见他羞赧,便有意逗他,“那如意是不想要太子哥哥了?”

“没、不,不是!”见争辩不过,没等刘盈继续说,刘如意便倾身吻住刘盈的嘴。

见刘盈圆瞪着眼果然住嘴,刘如意这才得意地挑眉一笑。

正要抽身,却被刘盈拉住,紧紧搂着,加深了这个吻。

唇抵着唇,见刘如意脸颊绯红,闭着眼,煞是可爱,刘盈不由眸色暗沉,“你是我的,如意。”永远都是。

刘如意眨了眨眼,笑意在眉目间流转,

“那太子哥哥可要快点养好身体。如意喜欢跑来跑去,若太子哥哥追不上,如意可就转眼便不见了呀。”

不会的!他绝不会让刘如意离开自己的视线,“那我便与如意约定,同生共死可好?”

“不要!”刘如意想到刘盈所描述的情境,稚嫩的人儿却说出了最为温软的话,

“无论很久以后如意还在不在太子哥哥身边,太子哥哥都要开开心心地活着啊。”

刘盈闻言猛然抓紧刘如意的手腕,“我不准你说傻话!”

叹了口气,刘如意天真地说道:“若如意活着,自然一直在太子哥哥身边;若如意不在了,便活在太子哥哥的心里,这样便也是始终在一起的。”

刘盈听完这话,久久不语。只暗暗在心头起誓:此生定要始终与如意相守,不离不弃。

两个小儿自然想不到,刘邦若知晓他俩还暗通款曲,只怕又要发作。

刘季叔只以为不过是稚儿,心性不定,哪懂情爱之事,是以处置过刘盈之后,便不再提此事。

 

(二十四)高处寒恐生不意,论何求富贵风流(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如若贤太子被废黜,国本震动,何我惜也】

张子房望着这国舅爷吕泽甚是无奈,“你总要容我好好想想吧?”

吕泽年岁稍长,但长得身材高大,面色硬朗。听张良这般讲,一张略带暗沉的脸登时就黑得要命,

“娘娘有命,留侯若不出个主意,我这宝剑必是见血方止!”

张良不由哭笑不得,“中将军乃朝堂重臣,又是皇后娘娘之兄长,此番行事未免霸道失礼!”

言下之意便是提醒吕泽要注意身份。

却不想吕泽勾了勾唇,似笑非笑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如若贤太子被废黜,国本震动,何我惜也?”

想到吕雉素来行止霸道蛮横,刘邦又是垂垂老矣,这个关头还是莫要得罪她为好。

于是张良对吕泽说道:“陛下于战争困难之时确实能够听我的意见,可新朝已立,鸟尽弓藏,又岂容得下臣指手画脚?况乎如今陛下是出于宠爱赵王而要废长立幼,圣心已定,便不是只靠说就能了结。”

吕泽鼻哼一声,不动声色地抽刀架到张良脖子上,“你所说的,娘娘心里有数。此次只问破解之法。”

张良皱眉叹气,深知只要一言之差,便会一命呜呼,因而只好绞尽脑汁给他献计。

半晌,留侯张子房抹脸道:“昔时陛下非常看重商山四皓,欲使之入朝为官,然而始终未果。良以为,娘娘若能想个办法把商山四皓请出来辅佐太子,并让陛下知晓,或有效。”

吕泽得到了张良献计,便即刻回去复命。

吕雉正要派吕泽让人携带刘盈的亲笔信,及一份厚礼,意在请商山四皓出山,恰好陈平请见。

吕后便把张良的计策说给他听,希望他能提出建议。

陈平听完后点头,拱了拱手:“敢问娘娘准备了哪些礼物?”

“不过丝帛钱银,还有一些药材补品。”吕雉答。

陈平却是摇头,“娘娘所准备的这些,臣窃以不妥。”

吕雉挑眉望向陈平,“陈卿何出此言?”

“陛下曾使人前去拜会,并许之以高官厚禄,商山四皓尚不为所动,又如何会看重娘娘的礼物呢?”

见吕雉皱眉,陈平含笑又道:“下臣以为,四皓当是高洁之士,重礼仪而轻富贵。娘娘若能以礼相待,以诚相邀,此事可成!”

吕雉讷讷点头,“陈卿言之有理。”

想到自登基以来,倒是和许多朝臣以及从前的同年疏远了不少,于是刘邦决定办一次朝宴联络联络感情,顺便提一提换储之意。

巳时既过,刘季叔,吕雉、戚夫人,以及一干朝臣已候在大殿。

刘邦坐于大殿正上方的宝座之上,吕雉于其左,戚夫人于其右。

除去刘盈刘如意,以及鲁元公主刘乐,其余一干皇子皆随其母同席于大殿左侧。

剩余的皇亲国戚或是重臣则是于殿右安坐。

和朝臣们寒暄着进了几樽薄酒,刘邦眼神微微一收,望向刘盈,却见他体量愈发嶙峋,便摇了摇头。

刘盈这身子骨只怕熬不过中年,若果然传之帝位,只怕不妥了。

思及此,他换储的决心便又坚定了几分。

正要开口提及此事,季叔眼神一瞟,不经意就瞥见刘盈身后角落坐着三五个皓鬓老叟,不由疑惑一问,“你身后为何人?”

再定睛细细打量,这四老叟均八十上下,胡须、眉毛皆白,而其服装、帽子等着装却是讲究非常。

见刘邦朝自己发问,刘盈下意识朝吕雉望去,吕雉随即朝他点了点下巴。

刘盈于是利落起身,拱手答道:“回父王,此四子乃是商山四皓也。”

四位老人闻言,乘机起身拱了拱手,并依次报了自己的名号: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

刘邦听后,顿时大为吃惊,“从前朕多次派人请你们入朝为官,你等却素来逃避。如今却齐齐来跟随太子,何也?”

东园公侧首快速望了眼其余三人,便转脸朝刘邦正色道:“因知陛下向来轻诗书,而不崇浩文。饶这宦海之大,也无我等施展抱负之处。”

刘邦愣了,而见他怔忪,东园公续言道:“且草民昔闻陛下脾性直率,酷好骂人。一言不合便轻则打骂,重则砍头,草民四人坚决不愿届时因为官而受辱,是以才拒不入朝。”

季叔没想到商山四皓居然这么直言不讳,忍过一瞬间的怒意,又不觉好笑,故复问东园公,

“你的意思是,太子就做的比朕还好?”刘邦这话落在吕雉耳中,她不由心头一紧,登时警铃大作。

古来帝王最忌讳旁人对他指手画脚,帝王之威不容置喙。

且君主尚在,又岂能容下一个比自己还贤能、还得民心的太子。

思及此,吕雉咬了咬唇,向商山四皓投去了暗示的眼神。

而东园公仿似未察一般,侃侃而答:“草民四人闻说太子殿下仁孝恭敬,又对读书人爱也护也,天下人自是愿为殿下效死力,所以我等不揣年迈,也愿为其效犬马之劳。”

刘邦黑着脸不说话了,吕雉与刘盈等人吃不准他的意思,于是心头愈加忐忑起来。

“烦请四老替朕好生照看太子。”良久的紧绷气氛被刘季叔这句话冲得烟消云散。

刘邦便又着人满上酒,敬了商山四皓一樽,四位老人便以身体不适要提前告退。

见刘邦没有再提换储之事,还让商山四皓照顾太子,吕雉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于是也以不胜酒力为由,提前离席了。

戚夫人这下才总算是明白吕雉母子的用意了,奈何吕雉手段太过高明,她也是无可奈何。

想到还是自己向刘邦进的言,要废太子而立刘如意为储君,现在盘算落空,只怕吕雉今后定不会善罢甘休。

哎,叹了口气,戚夫人摇了摇头,心下暗忖:各人自有各人命,她的儿怕是没有那个天命罢。

“阿如?”刘季叔提了提音量又叫了她一声。

戚夫人这才回过神,“是。陛下有何事?”

季叔抽了抽嘴角,“你可是体有不适?”

“无。”戚夫人低眉答他。

刘邦看着离去的商山四皓,便指着他们,侧身对戚夫人说:“朕意欲换掉太子,而他们却能请来商山四皓辅助,就连萧何、陈平那些个老臣也都不支持朕的意见,可见太子的羽翼已经丰满,朕是难以将他撼动了。”

戚夫人有些哽咽了,“陛下。”

刘季叔叹气道:“太子能得民心,朕也深感欣慰。也罢,换储之事今后休得再提。”

沉吟半晌,刘邦又道:“阿如,你且为朕跳一曲楚舞罢,朕便即兴词曲楚歌,何如?”

戚夫人讷然点了点头,“喏。”

于是扶着盈盈一握的细腰,款款走下阶梯,长袖曼舞起来。

却听刘邦低沉的嗓音悠然辗啭:鸿鹄高而飞,一举乃千里。羽翩行已就,横绝于四海。横绝贯四海,当可奈何耶?虽有矰缴兮,尚安所施矣。

吕雉才回到阿房宫,便着人召来了审食其。

“此番你出的主意很好。你要什么赏赐,本宫可以满足你。”吕雉正襟危坐,望着跪趴在地上的审食其问道。

审食其则是一副笑脸,甚是灿烂,他跪着匍匐上前几步,陡然伸手拽住吕雉的脚尖,开始花言巧语。

“臣为皇后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区区赏赐而已,固非臣所求也!”

吕雉由着他慢慢脱下自己的鞋,然后探出脚,在审食其的肩上胸前来回摩挲着。

“哦?你这贱臣倒是志不在小!‘区区赏赐’还不能满足与你?”吕雉勾了勾眉,示意莫妪退下。

审食其伸手托着吕雉的脚,隔着乳白色的锦袜大着胆子亲了一口,“能做娘娘裙下之臣,并长伴娘娘左右,下臣别无他求!”

吕雉尽管心生荡漾,却还是端着脸看他,“那你就不怕被那位皇帝陛下发现,而诛你九族?”

审食其闻言一愣,吞了口口水,转瞬间又恢复了嬉皮笑脸,便道,

“娘娘惠能,陛下却不能怜惜敬重与您,这样的陛下,下臣窃为痛心。若为娘娘之故,可死可活,全凭娘娘之意。臣绝无怨言!”

吕雉心下分明此乃审食其的花言巧语,可饶是如此,能听到他这般动人的情话,她还是不由自主地陷了进去。

慢慢伸手,她沿着审食其丰神俊朗的脸来回摩挲着,胸腔内却是热浪翻涌。

审食于是仰着脸,任由吕雉来回摸,还时不时张嘴轻咬着吕雉的指尖,场面甚是放荡。

“娘娘!娘娘!”审食其倏然起身,向前扑过去,抱紧吕雉的腰便胡乱亲吻起来。

一边亲吻,一边含混低喊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胡话。

吕雉被他搞得意乱情迷,渐入佳境后,她也忘了什么君臣之礼,便由着审食其胡来。

久旱逢甘露,吕后只觉仿似回到了少女怀春的年纪,审食其很有手段,因而她觉来甚是舒服。

云雨之后,吕雉由着审食其揽着自己的腰,也不斥责他无礼之举,却忽地红了眼眶。

审食其一时间拿不准吕雉心头所想,便伸手按了按她的眼角,“娘娘?”

“本宫跟随陛下多年,本是结发妻子,谁知功成当身退,糟糠遭厌弃。尤其是这后宫之中,只见新人笑,哪管旧人泣?”

听着吕雉这般感慨,审食其揽着她的臂膀又紧了几分,“臣自当死生皆不离弃娘娘!”

吕雉于是转脸看着他,悠然道:“若你真能做到不离不弃,本宫便许诺:有我一日,便无人能伤你分毫!”

 

 

(二十五)一念仁道是恩寡,量得失只在征伐(上)【既然未有反心,误失城池,此乃力量不足之故。无须深究】

高皇十年五月,列侯陈豨休假返乡。待陈豨回到代国,周昌才上疏刘邦请求进京朝见。

刘邦接到赵相周昌的举报,说是列侯陈豨或有反叛之心,便召来萧何、陈平、叔孙通等一干心腹大臣商议此事。

提起陈豨,刘季叔从前倒对他很是器重。

曾于高皇七年,季叔平定韩王姬信反叛、自平城之围脱困之际,他便封了陈豨为列侯,并使之以赵国相国的身份率领督统赵、代两封地的边防部队。

萧何知周昌不是轻言之徒,便朝着刘邦拱手,“陛下可容臣有问于周大人?”

刘邦点了点头,“准。”

于是萧何转身对着周昌拱了拱手,“周大人身为赵相,一言一行,当谨小慎微。如今您举报列侯,可有证据?”

周昌为人谨慎,又是信义之人,这也是刘季叔将其封为刘如意封地之相的缘由。

见萧何发问,周昌自然要细细答来,“日前列侯休假回乡,途经赵地。臣见其随行宾客竟有千数之多,辎重车粮亦不在少,几近将邯郸所有的官舍全部填满。而列侯平常亦是以平民之礼对待宾客,且姿态谦卑恭敬,屈已待人甚尔。若非有不臣之心,那列侯招揽众多宾客得民心、又于代地独掌兵权培植心腹又是意欲何为?”

萧何闻言捋须点头,陈平亦是表示赞同。

叔孙通便拱手,给刘邦谏言:“既然列侯嫌疑如此之大,还望陛下早做决断!”

心腹们的建议,刘季叔深以为然,便让叔孙通负责追查列侯陈豨及其宾客在财物、日常交际等方面违法乱纪的事。

而动静过大,季叔要动列侯的消息不胫而走,陈豨害怕非常,便暗中派人到王黄、曼丘臣处通消息寻求脱身之计。

正在此时,陈豨收到了来自淮阴侯韩信的手书。

“你便是蒯彻?”陈豨抬眼一问。

蒯彻拱手,“正是在下。”

重重捏着看完的书信,陈豨又道:“你的来意我知道了。淮阴侯的想法我亦明了。”

“那,您是应承与否?”蒯彻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陈豨,等着他的答复。

“太过冒险,我要再想想!”语落,陈豨面露踟蹰。

“哦?莫不是列侯以为淮阴侯之计尚解不得您此次危机?”

没等陈豨再言,蒯彻又冷笑道,“您以为,派人去王黄、曼丘臣处,便能得到金蝉脱壳的计略?”

“你、你如何得知我派人面见王黄、曼丘臣之事!”

蒯彻勾了勾唇角,并未立刻回答。

良久,他才讷然道,“家君之意,乃是与您约为犄角呼应之势。观今上之行事,您若举义,他必亲征,届时家君再暗通消息于冒顿单于。冒顿单于与您戮力正面相击,而家君则于后方,携势逼宫,扣下中宫及太子,如此为之,何愁大事不成!”

陈豨闻此不由咋舌,“匈奴之师如何信得?”

“只是相互利用,信不信得又有甚干系?相信冒顿单于很是遗憾上一次未能擒得汉君。”

蒯彻的话很是打动他,但一转念,又怕惹火烧人,得不偿失了。

而见他一副犹豫难定的脸色,蒯彻由是出声,打断了他的最后一丝顾虑,

“宣平侯昔时为赵王,便是今上之婿,犹蒙冤栽。纵为臣祸,其罪亦不能免,况乎我等外姓之人耶?”

言及此,已是利弊分明,于是陈豨咬牙应诺:“你且回话,此约可成。”

高皇十年七月,季叔之父刘太公去世,刘邦借机派人召陈豨进京服丧,列侯陈豨以病情严重、难承舟车之劳拒也。

是年九月,陈豨便与王黄等人一同举义反叛,并自立为代王。不过数日间,赵、代两地已被劫掠多次,而两地之域登时民怨沸腾。

刘邦听闻后,须臾之间,气炸了肺。

他随即下诏,赦免了因陈豨叛乱而蒙受罹难的赵、代二地之官吏。

不日,刘季叔便决意御驾亲征,亲自前往叛乱之地平叛。

高皇十年冬,刘邦等随扈军吏到达了赵地邯郸,见陈豨早已闻风而逃他处后,于是大为高兴。

“这混账未于南面占据漳水,也放弃了大好邯郸城,以致错失掉了北门屏障。如此愚蠢,难成气候!”

周昌听后也是赞同,转言又道:“常山固有城池二十又五座,乱臣反叛,已失之数,不下二十。常山之郡守、郡尉难辞其咎!”

刘邦皱眉问他,“郡守、郡尉是否跟随叛军滋事?”

周昌答:“未曾。”

闻言,季叔伸手按了按额道:“既然未有反心,误失城池,此乃力量不足之故。无须深究。”

周昌便顺着夸赞他几句“圣心仁善”、“隆恩浩荡”,想着随后便要着人放了常山之郡守、郡尉,并使其官复原职。

转念想到兵马的事,刘邦于是又问周昌道:“这赵国还有能征善战的将帅耶?”

周昌抿唇细细估算了片刻,回道:“尚有四人。”

“便都宣来罢。朕要瞧瞧!”语毕,刘邦叹了口气。

下午,这四个人便随周昌一同前来觐见刘邦。

刘季叔一见这四人,便转脸对着周昌破口大骂,“小子焉能带兵打仗乎!”

而四人一听这话,忙惶恐地伏在地上不敢吭声。

周昌无奈苦笑着答道:“赵代两地因逆臣叛乱,已死伤无数,剩下的兵马也几近老弱病残。此乃兵少将寡,别无他法啊!”

季叔想到到底是陈豨造的孽,于是静下心来后,仍各封给他们一千户的食邑,并将之任命为上将。

除了周昌,左右近臣也皆谏劝他:“陛下!请容臣直言。从前有不少人跟随您进入蜀郡、汉中,其后又征伐西楚,有功却未得到普遍封赏。如今此四子因何功劳而被陛下予以封赏?”

看着左右难以接受的表情,刘邦说皱了皱眉,解释道,

“尔等不明朕之苦心甚矣!”顿了顿,他又道:“逆臣反叛,邯郸以北都被反贼们占领,而朕以紧急文告来征集各地军队,至今却仍未到位。目前可用之兵也就邯郸一处而已。朕之所以封给此四子四千户食邑,不过是以此来抚慰赵地的年轻人罢了。”

听完刘邦的解释,左右才恍然大悟:“陛下圣明!”

于是刘邦又问:“那反贼陈豨的将领又都有谁?”

“主要有王黄、曼丘臣。此二人乃是商贾出身。”

“这几人名字,朕怎的听起来甚为熟悉?”刘季叔挑了挑眉,望向周昌。

周昌拱手,“此二人乃是从前叛王姬信之部下。姬信身死,便双双投奔了反贼陈豨。”

季叔明了地点了点头,“这二人既然是商贾出身,必然对于武事不甚精通。朕便拨重金悬赏悍夫,求购王黄、曼丘臣等之人头。”

“陛下英明!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众人拱手称赞刘季叔道。

戚夫人才将刘如意哄着回内殿休息,便传有外臣求见。

皱了皱眉,她抬了抬手道,“准入。”

“是你?”望见来人,戚夫人倒有些所料未及。

韩信勾了勾唇,拱手答:“正是下臣。”

“这么晚了,你来找本宫所为何事?”

“深夜叨扰,自是为夫人所虑之事而来。”

“哦?你知道本宫所虑何事?”

“夫人之所求,倒与下臣所忧之事不谋而合!”

戚夫人闻言,捏着衣摆的手紧了紧,“淮阴侯之言,本宫倒是糊涂了。”

韩信勾了勾唇,上前一小步,俯身望着稳坐撵榻上的戚夫人,压低了声气,“夫人希望赵王之尊更进一步,而下臣希望当今太子换个人来当。如此,岂非不谋而合?”

见戚夫人眼中闪过光亮,他又道:“夫人也知,如今陛下与皇后娘娘容不得下臣,而下臣所求也不过是身家性命得保。”

闻言戚夫人面上有了一丝犹疑,“淮阴侯手握丹青铁卷,陛下有诺在先,忧虑何来?”

韩信挑了挑眉,低沉的嗓音透着蛊惑,他忽地伸手捏着戚夫人的下巴,面上噙笑,

“夫人与赵王殿下深受陛下看重,那夫人忧虑何来?”

“大胆!”戚夫人头一偏,怒目而视。

韩信却悠悠立直躯身,掸了掸衣袖,“夫人心下分明透亮,又何必试探下臣呢?”

说完,便转身望着烛火不作声了。

沉寂半晌,戚夫人松了语气,“本宫久居深宫,一无推心置腹的好友,二无可供倚傍的重臣,只怕帮不上你什么。”

韩信闻言,偏过头淡淡一笑,“夫人之紧要,举足轻重,下臣之所求,自当只能是由夫人保全。”

戚夫人眼珠一转,又问他:“后宫之中,除去本宫,还有薄夫人以及赵美人等,你怎的不去求他们?”

韩信嘲讽一笑,“薄夫人、赵美人与管夫人此三者皆是狐黠之流,较皇后娘娘有过之而无不及,下臣不会给他们过河拆桥的机会!”

“那你便不怕本宫过河拆桥?”戚夫人勾了勾唇望着韩信。

韩信却是摇了摇头,一副老神安在的随意,“下臣坚信,夫人心善。”

戚夫人不由苦笑,自嘲地呢喃着,“是因为本宫没那个根基动你吧?”

韩信没有接这句话,只是转言又问:“那夫人是答应了?”

戚夫人只好抿嘴点了点头,“愿与君谋!”

见她终于应承,韩信心下倒是松了一口气,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于是戚夫人问他,“却不知淮阴侯有什么好的谋略?”

“陛下此番亲征,正是契机!”

“若此际动手,且不论我等没那个实力撼动吕氏母子,待陛下回鸾,我等便都脱不了干系!”

“夫人以为,陛下此番离京,尚有复返之机?”

“你、你是说?”

“嘘。”韩信奸诈一笑,竖着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此事只可意会。”

稍定心神,戚夫人便沉色道:“纵然如此,后庭之中我等确无远忧,但前朝的老臣那里恐怕不好应付。”

“若是届时太子不复生机,而赵王殿下乃陛下宠子,又有陛下动过立储的心思在先,下臣的力保在后,何愁所谋难成?”

韩信的话仿似迷魂汤,叫她心动不已,以至于自己的整个心思也都在勾勒着刘如意荣登九五的画面。

“夫人?”韩信又喊了她一声。

戚夫人回过神应喏,“怎的?”

“下臣之意,夫人可是愿意配合?”

“然!”咬了咬牙,她终究还是点了头。

 

(二十六)一念仁道是恩寡,量得失只在征伐(中)【然、然!姐姐心思玲珑,妹妹怎能未卜先知】

高皇十一年春,吕雉风闻淮阴侯韩信有谋反之意:拟勾结重臣,逼宫胁迫自己及刘盈。

而后,吕雉便找来萧何与陈平商量应对之策。

“敢问娘娘,此消息从何得来?”萧何拱手一问。

吕雉揉了揉额,答道:“之前淮阴侯频繁出入于后宫,本宫便着人留意着,见去处是建章宫,便猜想其与戚夫人或有勾连。”

“那此消息可是确凿了?”萧何又问。

“本宫知这淮阴侯是萧卿之婿,可谋反事大,本宫何敢妄言?”

萧何点了点头,“娘娘能将此事告知与老臣,臣很感激您的信任。既然确凿无误,臣莫敢因私废公!”

萧何的表态,吕雉很是满意,她淡笑着望向陈平,“对此,陈卿有何想法?”

陈平拱了拱手,上前道:“既然戚夫人胆敢与之里应外合,说明戚夫人已有了倚仗,不若从她下手?”

吕雉点头,“我等尚不得知此事进展到何种程度,贸贸然出手,只怕会打草惊蛇,弄巧成拙。”

“那便先在戚夫人那里试探一番,再作打算何如?”萧何抖着眉,上前谏言。

“萧卿陈卿所言极是。”吕雉拊掌而笑。

待差人送走萧、陈二人,吕雉便立马让吕泽带人传来了戚夫人。

由于吕雉气场委实过盛,戚夫人在她面前,又总是习惯伏低做小,于是始终低着头莫敢直视于她。

“姐姐传唤阿如,可是有要事?”戚夫人瑟缩着趴在地上,显然有些做贼心虚。

吕雉忍了忍,压下了上扬的嘴角,这种胆小如鼠的乡野村妇,也敢跟他人暗通款曲,真是可笑至极。

“你不知本宫所为何事?”吕雉淡淡问她。

“然、然!姐姐心思玲珑,妹妹岂能未卜先知?”

“哦?你当真不知?”吕雉竖着眉,声音尖锐起来。

“妹、妹妹,当真不—”

“本宫瞧你和那淮阴侯近来过往甚密嘛!”

“姐姐知道了?”戚夫人闻言惊得一身冷汗。

“你还敢心存侥幸?”吕雉冷笑一声,“若不速速招来,休怪本宫不念姐妹情分!”

啊,她居然知道了!思及此,戚夫人吓得磕头如捣蒜,“姐姐饶命!姐姐饶命!妹妹岂敢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位置?都是那淮阴侯唆使妹妹做的。妹妹一时鬼迷心窍,这才犯了糊涂啊!”

“他唆使你?”吕雉皱了皱眉,“他如何唆使与你?”

“他说他不想让太子殿下有机会承继大统,还说希望如意儿能够成为储君,所、所以—”

原来如此。戚夫人的话,已然坐实了她的猜想。

吕雉连连冷笑,脸阴鸷得就像密布的乌云,“本宫倒没料到你还有这份胆魄!”

“姐、姐姐?”戚夫人傻了,原来她在诈她。

才想明白,戚夫人身子便软在了地上,心里一直重复着:完了。

戚夫人等了半晌,也不见吕雉差人进来将自己拖下去处置,便小心翼翼地抬头瞟了她一眼。

吕雉灼灼的目光恰恰与之打了个照面,“蠢女人。你以为,韩信当真存着真意相助?”

戚夫人忙垂首叩地,“是妹妹糊涂!是妹妹糊涂!”

“他选你,不过是因为你无权无势,待能对他掣肘之人被一一拔除后,他韩信便再无对手。届时,你的如意儿如何还能稳坐江山?”

闻得此言,戚夫人伏着的身子一颤,“姐姐饶命!姐姐心思缜密,是妹妹蠢钝一时糊涂啊!”

“也罢。”吕雉忍下怒,勾了勾唇,“念在姐妹一场,本宫便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韩信接到戚夫人的信笺一时有些恍惚,便传来了蒯彻商量对策。

“你看这戚夫人之言是否可信?”说着,韩信将信笺递给了蒯彻。

蒯彻细细看完,皱眉问他:“既是密谈,夫人又是从何得知的?”

“她说她是辗转得知的。”韩信伸手按了按额,疲惫地回了蒯彻一句。

闻言,蒯彻沉吟半晌,悠然道:“假使戚夫人所言系真,既然列侯之叛已平、陈豨已死,却何以我们还未收到消息?”

韩信深深吸气,然后太息一问:“那这戚夫人这时传信又是何意啊?”

“望君谨防有诈。”蒯彻淡淡回道。

“你是说?”韩信勾了勾唇,感到有些好笑。

蒯彻拱手,“皇后向来手段高明,而戚夫人则无根无基,难保在这节骨眼上,她不会反水!”

“那依你看,这贺宴我去是不去?”韩信转身问他。

蒯彻摇了摇头,“您这段时间还是称病不出为好!”

正在这时,有人来报丞相萧何来访。韩信使了一个眼神,蒯彻于是疾步离去。

见到来人,韩信拱手一揖,“岳泰大人到访,小婿有失远迎,失礼了!失礼了!”

萧何摆了摆手,“倒是我来得唐突,事前也没与你打个招呼,贤婿切切莫怪才是!”

寒暄几句,便入了大厅,谈起了正事。

“我前些日子听闻你身体抱恙,然我也是诸事缠身,不得闲暇来看你,现下可是好些了?”

韩信正要客套一句“已无大碍”,可转念又想到这萧何素来是刘邦吕雉两人的心腹,如果说了身体没有事,那这贺宴岂不是非去不可了?

说还是不舒服吧,万一萧何刨根问底一定要自己说个病因,或者定要找个郎中给自己看病,那就装不下去了。

见他沉默,萧何捋须一问:“怎么?贤婿可是有何隐难不好说出口的么?”

韩信尴尬一笑,“岳泰大人乃我至亲,按理说,小婿实在不该有所隐瞒,可现下确实有些隐难之处。”

“哦?”萧何挺了挺腰,有些惑然不解,“贤婿有何隐难之处直言便是,你我翁婿之间,又有什么好拘泥的?”

“岳父所言甚是。岳父也知,前些年,小婿功高震主,又不自知收敛,却被小人钻了空子,指证我怀有异心。迁居关内侯,封号淮阴之后,小婿是日日寝食难安,无时无刻不在反省自己,同时也在感念圣恩浩荡。”

“既然事了,你这又是?”萧何这下更是不明白韩信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岳父也知,位高者易坠,小婿只有称病无出,才能打消今上的猜忌啊。”

韩信这一席话说得虚虚实实,好像当真是对刘邦忠心不二,又好似真的对萧何推心置腹。

提早说自己装病,让萧何知道,也是不给对方以后拿此事做文章的机会。

萧何叹了口气,心下却是为自己的女婿惋惜,看来他还是执迷不悟,那自己也只好大义灭亲了。

但萧何的表情落在韩信眼中,却被当成是感慨圣心无常的无奈。

都是会错意了。

“那你此次贺宴便非去不可了!”萧何劝他道。

韩信挑眉,“岳父此言何意?”

“既然你问心无愧,又有丹青铁卷在手,何须担忧?况且贤婿一直称病不出,反倒坐实了他人的猜忌!”

韩信听后细细一想,点头称是:“岳父所言极是!”

“那三日后的贺宴,贤婿可要早早准备一下。”

“谨诺。”韩信拱了拱手。

送走了萧何,韩信神色凝重起来,便又叫来了蒯彻。

将萧何的来意一一讲明后,韩信问他:“先生觉得,萧相之言,又有几分可信之处?”

“鄙以为,公不应再信任于萧相。”蒯彻答道。

的确不该再相信萧何了,“但若是戚夫人确实反水了,我们此番计划也多半已然泄露。既然皇后娘娘没有明言,便说明她尚有顾忌,如此,我们只要咬紧牙关不承认,她也无奈我何!”

蒯彻点了点头,“那这贺宴,您是打算?”

“去!”韩信望着蒯彻不可置信的脸色,韩信笑了笑道,“当然要去!”

“公已然知道这该是对方的阴谋,您何以一定要去!”

“蒯彻啊。”韩信还是第一次直呼其名,“我是决计不会给他们握有把柄的机会的。”

“可是您—”

“我知道。”韩信打断了他的话,低眉掩去眼中的黯淡,“我韩信此生恐怕注定是无缘大鼎了啊。”

蒯彻咋舌,却是不知该怎么说了。

韩信苦笑一声,忽地伸手按住蒯彻的双肩,“你虽是我的谋士,可到底也没怎么直接出面,此事之后,便可自主去留。”

“公是在赶我走么?”蒯彻难以置信地双眼圆睁。

“你身为谋士,却从没为我谋来益处,我要你何用?”韩信说完已是闭目转身。

蒯彻听到这里,心都寒透了,却犹不死心地问他:“公当真以为鄙没有资格成为你的臂膀耶?”

“是。”韩信咬了咬牙,一颗泪珠已是缓缓滚落腮边。

静默良久,蒯彻忽地出声笑道:“公其实是想要保全鄙吧?”

韩信夸张地大笑:“随你怎么想!反正这些年来我是被你烦够了!”说完,他再不看蒯彻一眼,甩袖而去。

蒯彻含笑而泣,不是不怪这人刚愎自用,听不进良言,可在危难之际,他还能为自己着想,蒯彻委实很是感动。

三日后,尚是寅时,韩信便早早拾掇妥帖了,穿上朝服,准备入宫。

蒯彻却是比他还早,已经站在大门口,堵着他,“公不可入宫!”

“让开!”韩信面无表情地喝道。

蒯彻张了张嘴,哽着声气劝道:“公不能-”

“你已不再是我的谋士,没有资格再插手我的决定、左右我的去向。”说完,韩信推开蒯彻,提步往外走。

“您要听我一劝啊,主公!”蒯彻声嘶力竭,忍不住泣泪涟涟。

韩信挺着腰,站得笔直,却仍是转身背对着蒯彻,“我非良主,蒯先生还是死心吧。”

“主公!”蒯彻探出手想要抓住韩信却再无勇气,最后只得讪讪收回手,木然地杵在门口失神到绝望。

眼睁睁看着韩信骑上马,绝尘而去,蒯彻恨不能替了他赴死。

“先生?”管家唤了他一声。

蒯彻只好收回思绪,“何事?”

“侯爷去前有言,先生虽然不曾帮他许多,但念先生多年相随之情,便让小的把这些细软交予你。”

闻言,蒯彻伸手接过,却是对那些黄金也不多看,径直拿起那方锦绢,上面写着:唯望先生得生。

最后目光落在“书此绝笔”四个字上,蒯彻终是泣不成声。

 

 

(二十七)一念仁道是恩寡,量得失只在征伐(中)【萧卿言重了。萧卿之忠义,陛下素来倾信,本宫亦然】

才至皇城门口,韩信下马,“审大人!”他拱了拱手。

审食其点了点头,便也拱手回了一礼:“侯爷倒是来得早哇!”

“陈豨已死,这是大快人心之事,如何不教人高兴呢。所以本侯此番是特地早来。”

审食其勾了勾唇角,似深有同感:“这倒是。”

两人寒暄着开始进入宫殿,审食其忽道:“侯爷若不先进去,下官还有一点事要离开片刻。”

韩信倒也没有多想,只回他句:“也好。那本侯就先进去了!”

见韩信没有一丝犹疑地径直往里面走,审食其凛了凛眸色,转身向侧殿走去。

“可是准备好了?”审食其问了来人一句。

宫娥左右望了望,才缓缓地小声回道:“回大人,娘娘那边准备好了,该是戚夫人的丫鬟出场了。”

“侯爷!”韩信闻声便转身往声源看去。

“你是?”他皱了皱眉。

“奴婢是戚夫人的贴身婢女陈采女。”

是有一点印象,“你有何事?”韩信问她。

“回侯爷,夫人让奴婢一定要拦住您,不能入宫!”

“哦?”韩信拧眉不解:“如今本侯已然入宫,可是有何不妥?”

言下之意是对方拦晚了。

陈采女被噎住,只好尴尬地赔笑,“是奴婢疏忽了,夫人也是方才得到消息的。”

“那你倒是说说本侯为何不能入宫?”

“娘娘才得到消息说皇后娘娘打算趁机发难,拿下侯爷。”

“拿下本侯?”韩信好笑地望着陈采女,“本侯行事磊落,并无错处,皇后娘娘有何凭据拿下趁机本侯?”

陈采女皱着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便道:“个中曲直我家夫人也并不知晓,只望侯爷多加留意!”

韩信却是没有理会与她的,而是继续举步向前走去。

“侯爷!”陈采女快着步子在后面追赶上来。

“你这妇人!满口胡言乱语。”韩信戾着脸色转头狠狠瞪她,“纵使本侯有大过,也有律法处之,皇后娘娘一后宫妇人,焉敢插手政要?”

待韩信犹不听劝,执意进入了长乐宫,陈采女才如释重负,亟亟回去复命。

“夫人所料不差。淮阴侯果真对咱们起了疑。”

戚夫人听陈采女这么说,也是松了一口气,“若是咱们给他说万事无虞那才反倒会让他疑心此事真伪。”

“夫人慧极,所言极是。”陈采女趁机拍了她一句马屁听得戚夫人极是受用。

待韩信进入长乐宫之时却并未见到有其他大臣在,目光触及处,捕获到了一个身影。

“那人来!”他稳了稳声气,伸手一招。

寺人闻声回头,“侯爷。”

“道是贺宴,何以不见宾客满座?”

“现时尚早,侯爷不若于钟室稍坐?”

“也好。”韩信双手插袖,微微颔首。

入了钟室,寺人奉上了吃食及饮浆便退了出去。

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韩信唤了一声,也未有应答,于是起身。

负手闲涉了几步,辗转到一内室,隐有水声传来。

韩信是外臣,纵然经常出入宫禁,也不会深涉内室,是以并不知晓里面为何模状。

耐不住好奇,他举步朝里走去,见一罗帐横于眼前,罗帐之上,乃一曼妙身影若隐若现。

这女子似是尚未发觉内室已有人闯入,还在慢慢揉搓着臂膀。

韩信喉结上下滚动,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暗道:观其背影,这女子好生美妙。

“啊!”伴随着一声突兀的尖叫声,金盆落地铿锵,盆里的水也洒了一地。

罗帐内的女子听见动静,转头便看到了长身而立的韩信,也是一声尖叫。

摔了盆的宫娥大喊:“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莫妪最先出现在吕雉身侧,连忙把衣裳盖在吕雉身上,尖声质问道:“娘娘尚在沐浴,侯爷竟罔顾君臣之礼耶?”

韩信饶是再愚钝也该知道此乃吕雉下的套,于是也不狡辩,只是淡淡反问道:“既是沐浴,何以在陛下的卧殿之内?”

吕雉被问得答不上话,脸色极差。

莫妪捏了捏吕雉的手,安抚住她,便从容应答:“既是陛下卧殿,侯爷又何以出现在这里?”

吕雉登时红了眼,“大胆韩信!竟敢轻薄于本宫!”

不等他反应,吕雉便伸手拉紧外套,“来人!将这乱臣拿下!”

“我倒想看看谁敢!”韩信冷笑一声。

韩信这狂妄的话倒是让吕雉警了警神,她使了一个眼色,一口钟轰然而落,盖住了韩信。

动静来得太快,韩信猝不及防,“吕雉!你个毒妇,快放本侯出去!”

听见来自钟内的谩骂声以及拳头撞击的声响,吕雉不由连声大笑,“韩信啊韩信,你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吧?”

话音刚落,便有人上前往被掰开一道缝隙的钟里面塞进浸满油的布,火褶子也被扔了进去。

韩信已经没有功夫谩骂吕雉,只能在钟鼎里面上蹿下跳,躲避焰火。

然而,吕雉的手段远不只此。

韩信还未从灭顶的灾难里缓过神,成百上千根被削尖的细长竹签从钟鼎壁上的小孔里插入。

数声哀嚎之后,汩汩的暗黑色液体慢慢从钟底流了出来,恶臭味充斥满室。

连才赶到的大臣都被恶腥味给刺激到,几个老臣直接退作一旁,俯身干呕。

“乱臣韩信,忝负圣恩,不思报效于今上,竟无视大礼,失仪凤驾御前,其罪纵万死犹难恕之一二。然今我国母犹念其过往功勋,未株连九族,只戮及三代,以儆效尤。”

待审食其念完懿令,举臣哗然。

“淮阴侯虽举止狂妄,但如此悖德乱纲之事恐怕不会明知故犯吧?”

“对皇后娘娘不轨?”一个容貌较清隽的官员下意识地偷偷望了吕雉一眼。

如果系真,这韩信未免也太过口味殊特了。

“不过,陛下曾有诺在先与韩信:顶天立地于汉土,绝不刀刃加于身。皇后娘娘此番作为倒是—”

“你懂什么!”这时又一个大臣小着声气辩驳道:“韩信死的时候在钟鼎之中,且是被妇人以竹签刺死,也不算陛下违诺了。”

“可手法到底是太过了。”

“你敢置喙皇后娘娘的做法?”

“否也否也。”大臣连忙解释,“下官只是觉得士可杀不可辱。”

老臣冷哼一声,也没再针对那个小官。

这时,吕雉却是出声了,“萧卿,本宫如此行事,可是难为了你了。”

萧何倒很是上道,此计本就是他们几人谋划的,吕雉的话,他当然心知肚明。

“娘娘海量,倒是教老臣惶恐了!”

“这韩信乃萧卿女婿,本宫行事倒是冲动了。”

一听这话,萧何霎时间便明白得给吕雉一个台阶下,于是拱手侧了侧脸,表示羞愧难当,

“罪臣韩信虽是老臣女婿,可作出如此悖伦之事,老臣何敢因私废公?况乎娘娘大量,并未株连老臣,老臣由是感激甚矣!”

吕雉满意一笑,“萧卿言重了。萧卿之忠义,陛下素来倾信,本宫亦然!”

而高皇十年冬时,刘邦尚在平陈豨乱,彼时路过邯郸,向彭越征兵。彭越托口称病,并未亲自前往刘邦处,而仅是派出自己的将领带着军队赶到邯郸。

刘季叔自然很生气,待陈豨之事料理得差不多了,他便差人前去责备彭越。

彭越很害怕,于是打算亲自前往谢罪。

这时,他的部将扈辄劝说道:“当初今上向公征兵,公未亲去。如今被陛下责备方去,您觉得今上会如何作想?”

“可本王若被责备了,都还不去谢罪的话,岂非是要公然忤逆了?”

想到先前连没有造反就被贬了的宣平侯张敖,以及造反却未功成的陈豨,彭越更加害怕自己会如他们一般下场惨淡。

“公若亲去谢罪,必当被捕。不如就此出兵造反。”扈辄声气坚定,目光灼灼。

彭越吓得连连摇头,“本王还不想死无葬身之地。你也莫要再有这样的心思了!”

扈辄还欲再劝,彭越便起了怒意,“本王不欲高位,能安身立命了此一生便好!”

彭越并未采纳扈辄的提议,却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于是仍然称病。

而梁王的做法显然是触了季叔的底线。

对于异姓侯,刘邦始终没有完全信任,甚至可以说时时刻刻都在提防他们。

一旦有零星半点的风吹草动,季叔都会联想到他们有异心了。

只有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才不会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境地。

于是,刘季叔喊来了周昌等人,“依你们看来,彭越此番是个什么意思?”

“为陛下长远计,彭越当除。”周昌拱了拱手,淡然答道。

刘邦点了点头,对此提议很是赞同,便又转向娄敬,“那你怎么看?”

娄敬拱手,“臣附议。”

刘邦心头有数,不由叹了口气,“朕居高位,世间皆为朕之所有。朕也欲信任与他们,奈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今之不除,实乃后世之大患也!”

“陛下所言极是!”

“陛下所言极是!”二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二十八)一念仁道是恩寡,量得失只在征伐(下)【臣以为梁王之心昭然若揭,陛下唯有重罪之,方能平息众议】

彭越有个太仆名曰边芹,因为中饱私囊被彭越狠狠责罚过,但他仍然依恃自己是老臣,于是恶性难改且将此事怀恨于心。

忍无可忍的彭越遂对边芹起了杀心。

边芹不知怎么的预先便得知了彭越要杀自己,于是慌忙逃到刘邦那里,并控告彭越和扈辄欲阴谋反叛于他。

刘季叔正愁不好对彭越发难,彭越先前虽表意忤杵,但到底不是砍头的大罪,是以不好下手。

不想边芹便为他带来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动手理由,季叔简直高兴坏了。

他决定亲自接见边芹,并听信了边芹事先编排好的说法。

见周昌娄敬等人已经到齐,季叔便问:“诸位爱卿有何想法?”

周昌拱手上前,“臣以为梁王之心昭然若揭,陛下唯有重罪之,方能平息众议!”

季叔眯着眼并未言语,心头却是打得另一番计量了。

提起彭越,除开刘邦的几个近臣,其他人也都心照不宣地选择闭口不谈。

从前尚是楚汉争霸之际,刘邦从砀地北上进攻昌邑,彭越还曾援助与他。

刘季叔终是未能将昌邑攻下来,商议之后,刘邦、彭越遂决定带领军队向西进发。

彭越则领着自己的人马驻扎在了钜野泽中,并帮助收编魏国逃散的士兵。

彼时楚霸王项籍已进入关中,分封诸侯后,就回了驻地,而彭越的部队业已发展到万余人马却没有归属。

后来田荣自立为齐王,并起兵反抗项羽,就派人赐给彭越印信,重利以诱让他进军济阴攻打楚军。

彭越受命称臣,项羽于是命萧公角率兵迎击彭越,却被彭越打得大败。

次年春,刘邦和魏王咎以及各路诸侯戮力向东攻打楚国,魏王咎战死。

刘邦在彭城战败于楚霸王后,又向西溃退,彭越也把自己从前攻占的城池也搞丢,于是独自带领自己的军队向北驻守在黄河沿岸。

同年冬天,项羽和刘邦在荥阳相持之际,彭越乘机攻下了睢阳、外黄等十七座城邑,并率领他的三万多人马于外黄归附汉王刘邦。

刘邦便声明:“彭将军收复魏地十几座城池,功不可没。而如今,魏咎已殂,是需要拥立魏王的后代。豹乃魏王咎之从弟,系真正魏王的后代。”

在他的支持下,魏豹成了魏王,彭越也做了魏国的国相,独揽兵权,平定梁地。

而彭越此时的作用便是时不时地往来出没替汉王游动出兵,攻击楚军,并在梁地断绝楚军的后援粮草。

项羽便遣曹咎驻守城皋,并亲自向东收复了被彭越攻克的城邑,复归楚国所有。

于是彭越只好带着他的队伍北上谷城。

后来项羽的军队向南撤退至夏阳,彭越又一鼓作气攻克昌邑附近的二十多个城邑,缴获谷物十多万斛,以作汉军军粮。

欲穷思变,彭越私心膨胀,无利不往。他越来越不把季叔的话放在心上,故而经常敷衍了事。

刘邦打了败仗,派使者叫彭越合力攻楚,彭越便回复:“魏地平定不久,尚还畏惧楚军,此时,又逢我王薨毙,魏国上下需得安抚,恕越不能应喏而往。”

想到是自己一点一点把彭越头白眼狼养大养壮的,刘邦自然心头怄得要死。

最后刘季叔打算背水一战给楚霸王致命的最后一击时,却被项籍在固陵战败。

彼时他便对张子房说:“若此时其他诸侯皆不参战相助与我,可该如何是好?”

张良答:“齐王韩信自立,非是主公的本意,于他自己恐怕也是不能完全放心的;而彭将军本来平定了梁地,战功累累,然而当初您却因为魏王豹的缘由,只任命他做了魏国的国相。如今,魏王豹同先魏王咎一般,死后未有子嗣,也难怪彭将军会有称王之心,您不若现下作出承诺,假使能来参战并战胜楚国,那么睢阳以北至各城的土地,都分封给彭相国,并授之以王侯;而从陈地以东的沿海之地,分封给齐王。齐王的家乡便在楚国,他的本意也是想封王之后荣归故里。主公诚以丰厚的封地赏赐为诺,相信此二人很快便能招来,即使不能亲来,事情发展也不致沦落到完全绝望的境地。”

于是刘邦派出使者先后到彭越、韩信那里,依照张良的建议对他们作出承诺。

待使者的意思将将传达后,彭越果然就不遗余力地率领着全部人马在垓下和刘邦、韩信的军队会师,于是大败楚军。

楚霸王项羽于乌江自刎而死。

又年春,彭越顺理成章被封为梁王,建都定陶。

三思之后,彭越便招来了扈辄。

“你认为我此时反,胜算几何?”

扈辄拱了拱手,答道:“两军开战,局势变幻莫测,胜负实乃兵家常事。不过—”

“不过什么?”彭越挑眉一问。

“若是束手就擒,死路一条!”

见他皱眉不语,扈辄便道:“昔时宣平侯为赵王,何曾有过反心?而韩王、楚王、列侯哪一个不是败于圣心难测!末将窃为主公谋,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当早做打算!”

彭越听从了扈辄的建议,整集了所有人马。

高皇十一年三月,梁王彭越反。

彭越本以为刘邦才平定了陈豨乱,当是舟车劳顿,不堪再战,结果因为自己兵多将寡,战略失误,终为季叔所败。

刘季叔遂将其废为庶人、削职流放至蜀地。

而吕雉因为料理了韩信,于是摆驾去接应刘邦班师回朝。

正前往蜀地的彭越于途中偶遇吕雉,自陈无罪,此时的吕雉并不完全知晓个中曲直,于是应诺为他说情,并将他带回咸阳候命。

刘邦虽然素来不喜吕雉蛮横强势,可此际相见,当真有种死后重生,苦尽甘来的愉悦之感。

老夫老妻相互寒暄慰藉一番后,吕雉便问起了彭越之事。

“你还把他带回咸阳!那混蛋差点让朕把命交代在这里,你居然擅作主张又把他带了回来!”

见刘邦怒目而视,吕雉顿时心里有了底,“妾以为陛下此番惩治实属不当。”

吕雉的直言不讳引起了刘邦的好奇,“你此言何意啊?”

“从前宣平侯未有反心,陛下尚且大义灭亲,作出重罚。后来的韩王、列侯反叛,您也都杀了他们,而如今彭越反叛证据确凿,您却只将他流放,无异于放虎归山,徒留后患。”

刘邦伸手按了按额,深以为然,“那皇后的意思是?”

“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吕雉勾了勾唇从容答道。

刘邦遂将彭越处死,并夷其三族。还把彭越的尸身剁成了肉酱,分赐给其他诸侯。

收到肉酱的其余诸侯皆是震怖不已,尤其是英布。

刘季叔做的肉酱被送到淮南时,英布正在打猎。接了赏赐,恭送走特使之后,便看到被剁成肉酱身体,他没能忍住呕了出来。

自那之后,英布开始害怕起来,他不确定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器何时就落下来了,于是他暗中紧锣密鼓地部署,集结军队,守候并侦察邻郡的风吹草动。

某日,英布的宠姬吴姝病了,便去寻医治疗,而为吴姝治疗的医师恰巧与中大夫贲赫对门而居。贲赫认为自己是侍中,又住宅极近,应该有所表示,就送了丰厚的礼物给吴姝,吴姝由是对他很感激。

一来二去贲赫跟吴姝两人熟识起来,还偶尔随吴姝在医师家里饮酒。

偶然一次,吴姝侍奉英布时,无意称赞了句:贲赫是忠厚老实的人。

英布是淮南王,有身份、有地位,也有能力,最看不得自己的女人夸别的男人,于是有些醋意。

“贲赫乃一外臣,你又如何得知他老不老实?”

闻言,吴姝便把她二人相交细节都告诉了英布。

英布由是疑心她同贲赫有不为人知的淫乱关系,在群宴上,也有意无意地给贲赫难堪。

贲赫透过同僚知晓了缘由,于是非常惊惧,生怕英布因为猜疑就结果了自己。

一连数日,贲赫都托口疾病缠身而不能应卯。英布恼怒不已,更是认定贲赫做贼心虚,遂下令逮捕贲赫,并将吴姝关入禁室。

贲赫为了保命,顾不得其他,连忙跑到汉使长吏处,说是要告发英布叛变,长吏即刻就使人护送贲赫坐着驿车马不停蹄前往长安。

而英布派人连夜追赶,却还是没能赶上贲赫。

贲赫入了长安城,立马就上书告变:“淮南王有造反的意向,陛下可在叛乱之前将其诛杀。”

刘邦看了他的奏疏,便招来了萧何、周昌、陈平等人商量。

 

(二十九)一念仁道是恩寡,量得失只在征伐(终)【托陛下宏福,今我沛城幸得复,然丰未复,伏唯陛下哀怜之】

萧何尚有几分疑虑:“淮南王不应该有这样的胆子胡来。臣以为,此番恐怕是有人因结有怨仇诬陷与他。”

刘季叔听完萧何的看法,深知他意有所指,于是又问:“那萧卿以为该如何是好?”

“臣愚见,请先把贲赫关押起来,而后派人暗中验证此事曲直再作谋算为好!”

刘邦点了点头,便侧脸问了问其他人的意见,其他人皆未有较萧何更好的谏言,于是也都表示附议。

英布见贲赫畏罪潜逃,并上书言变,遂十分害怕贲赫会说出自己暗中布署的情况,整日里战战兢兢。

而季叔的使臣来到英布的封地时,恰巧遇上英布斩杀贲赫的全家,便认定了淮南王意图不轨,杀人灭口。

英布此时被逼无奈,只好起兵造反,以图生机。

淮南王造反的消息传到长安,坐实了贲赫的弹劾,于是刘季叔便释放了贲赫,并封他做了将军。

不几时,刘邦召集了诸将问道:“现下英布造反,你们倒是都来说一说自己的看法。”

将领们皆是扬言“出兵打他!”、“活埋了这老小子!”云云,却是愁坏了刘邦。

他又何尝不想活埋了英布这王八蛋,可自己先前才收拾了几个异姓王,如今耗损严重,已经无力再大动干戈了。

朝议最终不欢而散,也没拿出个章程。

退朝以后,汝阴侯夏侯婴立马召来了原楚国令尹薛公来商量这事。

薛公答道:“淮南王本来就当造反。”

夏侯婴不解:“今上分割土地,立之为王,尊以爵位使其荣贵在身,面南听政为万乘主,何所不满以致于起兵造反耶?”

“主往年杀彭越,前年死韩信,其由何也众人皆知。淮南王与此二者同有震主之功,自然害怕。”

薛公的话触动了夏侯婴,夏侯婴遂将薛公推荐给刘邦说:“老臣有个门客唤为薛公,原是楚国令尹。对于淮南王造反之事,薛公倒是见解独到,陛下或可一见!”

左右是焦灼无解,刘邦索性就召见了薛公,问计于他。

薛公回答说:“英布造反并不值得奇怪。就目前看来,臣以为,假若英布能计出其上,山东地区便不归陛下您所有了;计出其中,谁胜谁败尚不好断言;而若计出其下,愚以为陛下可高枕无忧!”

“薛卿倒是说说何为上策?”刘邦挑眉一问。

薛公答:“向东夺吴国,向西取楚国,吞并齐国、占领鲁国。而传一纸檄文,令燕国、赵国固守其本土,山东地区就不再归陛下所有了。”

刘邦闻此点了点头,复问:“何为中策?”

薛公答道:“向东攻占吴国,向西攻占楚国,吞并韩国占领魏国,夺敖庾之粮草,封成皋之要道,此为胜负难料也。”

“那又何为下策?”季叔皱了皱眉。

薛公回答:“向东夺荆楚三吴,向西取下蔡,将粮草辎重迁于越国,而孤身进军长沙,陛下就可以安枕无虑了!”

刘邦扬指摩挲着下巴,苦着脸问:“那薛卿以为英布这混蛋将会选取哪种计策?”

薛公拱了拱手:“下策。”

“他为何要放弃上策、中策而选下策呢?”季叔很是不解。

“上策虽胜果累累,然则最为凶险。燕国尚不知深浅,而赵地乃赵王殿下之封地,陛下可无忧虞;中策虽胜算不低,然却费时耗力,不适用于速战速决;下策看似步步为营,却是鼠目寸光,毫无利可图也!”

想到吴越苦瘴,刘季叔心里有了底,不禁舒了一口气:“说的好!”

刘邦一扫抑郁,自然精神百倍,随即便赐封薛公为千户侯,顺便也册封了幼子刘长为淮南王。

英布为了稳定军心,则对他的将领们说:“今上如今垂垂老矣,已然厌恶了打仗,所以此番一定不会亲自带兵,只会派遣将领。朝中猛将不过淮阴、彭越而已,如今他们也都死了,其余的将领已无可惧!”

英布的话好似一剂猛药,治好了将士们的忧虑之症。

而战情也确如薛公所料,英布率军向东攻打荆国,势如破竹。荆王刘贾战不利委城去之,不料却被追兵赶上,死在了富陵。

英布于是缴获了荆地辎重粮草,一鼓作气渡过淮河势要攻下楚国。

楚国调动全部兵力在徐、僮之间与英布作战,分兵三路,意在以相互救援的掎角之势挫败英布。

这时,有人劝告楚将言:“英布擅长用兵打仗,百姓们素来畏惧于他。况且兵法有云:诸侯战其地为散地。今别之为三,彼若败我一军,其馀皆走,安能成掎角之势以救!”

楚将刚愎,而不听长者言,遂一败涂地。

英布的军队便继续向西挺进,在蕲县以西的会甀与王军相遇。而英布的军队精锐非常,御驾亲征的刘季叔终是躲进了庸城壁垒,坚守不出。

见英布的布兵列阵一如曾经的楚霸王项籍,季叔就十分地厌恶。

这就好比你自以为已经结果了一个讨厌鬼,却还有千万个讨厌鬼与你作对一样,让人凭生膈应。

摸不清双方底细,两军都不好贸然开战,于是战况暂时焦灼僵持着。

实在忍无可忍,某日与英布遥相望见的刘季叔,于是远远地对他说:“朕册封你为九江王,其尊其贵若此,何苦一定要造反呢?”

英布此时正正襟危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迎着刘邦的目光,瘪了瘪嘴:“昔日张敖、韩信、彭越哪一个又不是位尊而显贵,如今不也下场惨淡?今我举义而起,便是欲为天下主,彼时有何人敢拿捏与我?”

刘季叔听完这话,登时火冒三丈:“你个忘恩负义的混蛋,朕若不剐了你难解心头之恨!”

不待分说,两军便立时大战。

英布以为刘邦兵马不足,却不想那只是刘季叔制造的假象,其意在迷惑自己茫然轻敌。

结果英布战败逃走,横渡淮河后,几次停下来与王军交战,皆是战不利,最终被打得只剩下百余人马逃到了长江以南。

所谓杀敌一万自损八千,刘季叔自己也不小心被流失所伤,难以恢复,整日里药事不停。

英布从前和番县令有通婚之好,而为了取悦刘邦,长沙王吴回便派人诱骗英布,谎称和英布一同逃亡,诱骗他逃至南越,以躲避追兵。

此时英布已经走投无路,只好病急乱投医,于是也就随他到了番阳,最后番阳人将威名赫赫的九江王杀死在了兹乡的一户民宅里。

高皇十二年初,刘邦平定英布叛乱而返,途经沛县。

于沛宫之中置备酒席,将故友以及父老子弟也都请来一起开怀畅饮。乡民们自发召集了沛中小儿百余人来唱歌助兴。待酒到浓时,刘季叔还弹击著筑琴,唱起了即兴而编的楚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小儿们一时觉得新奇也都跟着学唱起来。

季叔却是边歌边舞,不禁热泪盈眶,“在外游子皆是悲故乡而愍旧友。今我虽为万世君,都关中而王天下,及百年之后,其魂亦犹乐思沛。且朕行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当以沛为朕之汤沐邑,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

于是接连数日,沛县的父老兄弟日日饮酒作乐,叙谈往事。

约摸过了一旬,刘邦寻思着朝中大事紧要,于是要班师回朝,而沛县父老坚决邀季叔多留几日。

刘邦拉着刘氏族长的手,笑道:“此番我们行者之众,乃父兄不能常给!”于是决意离开沛县。

临行这天,沛县城万人空巷,百姓们都赶到城西来敬献牛、酒等礼物。

刘邦雅兴复起,于是又停了下来,搭起帐篷,与热情的父老乡亲们痛饮三日。

沛县老者乘机叩头请求:“托陛下宏福,今我沛城幸得复,然丰未复,伏望陛下哀而怜之。”

刘邦不禁皱了皱眉,有些不好拒绝,但又实在不想应承下来。

见一朝天子这副表情,百姓们复又跪了下来,再三请求与他。

季叔最后不忍拂了老者之意,于是只好答应免除丰邑的赋税徭役,并封了沛侯刘濞为吴王。

 

(三十)到头来帝王寡义,曾有诺只在年少(上)【朕知樊卿好意,如若不然,凭你方才闯宫之举、辱朕之言,足以戮连九族】

解决掉彭越这个心腹大患之后,刘邦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刘季叔年迈体衰却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从前脱困平城时,季叔之身已有衰败的迹象,后逢讨伐英布乱,为流矢所中,病得十分厉害,一度不欲见人,于是终日躺在皇宫之中,托言养伤,并诏令守门武士不得让群臣入内请见。

朝堂大事几乎都交由吕雉母子把控,庙堂局势暗潮翻涌。

周勃、灌婴这等近臣屡次入宫都被拒之殿外,且遭刘邦隔着殿门呵斥了一顿,其他大臣便再也不敢紧凑着上前触龙威了。

如此过了十多天,刘邦的几个心腹商量了一番决定找来樊哙。

“左将军乃陛下亲随,忠诚无以复加,我等实是有要事相托!”周昌发完言,便朝樊哙恭敬地行了一个拱手礼。

叔孙通点头表示附和,“将军虽为皇后娘娘之妹婿,可朝堂事要,唯君可托矣!”

听着这两人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樊哙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若有义无反顾须得哙为之,君但可直言相告,无须虚礼若此。”

樊哙的性情素来耿直冲动,且刚正不屈,周昌于是决定直言相告,

“如今陛下病沉居深,不问朝政,朝堂大事自当有太子殿下总理一二,重臣辅弼为上。纵然太子资浅,中殿染指却是不妥甚耳!”

周昌不可谓不忠诚刘季叔了,这般言论若是落入吕雉耳中,只怕就算他能活无数次都不够让吕雉千刀万剐的。

樊哙是冲动,却也是能分清好歹之人,听到周昌能说出如此大公之言,顿时就有些激动了,“非但如此。我家那个婆娘亦不自持,非得要跟着皇后娘娘搞事情,于此我也很是无奈啊。”

说着,樊哙叹了口气,然后他身边的几个大臣也都跟着叹气。

“牝鸡司晨终究不是正道!”叔孙通摇了摇头。

沉寂半晌,樊哙负手转身,“诸公大义,却也是被俗事牵绊之人。我与陛下从来感情深厚,又有连襟之亲,此番事大,我去为好!”

于是也不等其他大臣应话,转身便出了酒肆朝宫门奔去。

而叔孙通及周昌等人则是肃穆神色,恭恭敬敬地趴在地上给樊哙行了一个大礼。

“将军!将军!”为首的交戟士兵皱着眉,很是为难,“陛下有言,此际不接见任何外臣!”

樊哙怒目瞪着士兵拽着自己铁腕的手,“我乃陛下妹婿,干连自然非同一般,尔等焉敢相阻?”

“王命不可违!”士兵一拥而上,围住了他,莫敢不尽责,却也没胆真的伤了樊哙一分半毫。

樊哙侧身,声气旋即矮了几分,“你等只管放我进去便是,至于后果如何,自有我一力承担,与你等无关。”

交戟的士兵彼此望了一眼,有些犹豫不决。

见士兵还是不欲放自己进去,樊哙大喝一声:“滚开!”

接着他大步流星地往里面冲,那些养在深宫的小兵又岂是他的对手。

樊哙甫一站定长乐宫殿前,便一把推开宫门,直接闯了进去。

拐过大厅,绕到耳室便看到刘邦正枕着籍孺的胳臂,侧身斜躺在床上嬉闹,霎时只觉悲戚万分。

“昔时陛下与臣等起丰沛、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惫也!陛下病甚,大臣震恐,却不见臣等以计事,而独与一宦者绝乎?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乎?”

刘邦本来被突然闯入的樊哙惊着了,但听完他声泪俱下的谏言,到底起了悔意,于是笑着从床上坐起。

“你说的有道理,是朕懈怠了。”望了一眼满脸怨怼的籍孺,刘邦眨了眨眼,“你下去吧!朕有事与舞阳侯商议。”

籍孺虽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虚扶了一礼,讪讪退下。

经过樊哙身侧时,他忍不住投去怨毒的眼光。

“好了,朕也喝退籍孺,你不必再板着脸。”

樊哙抬手擦了擦脸,“臣、臣实在是痛心陛下体虚尚不自爱。百年之业当须您守护,何敢懈怠半刻须臾!”

刘邦苦笑着起身,“朕只是偶为之,哪里就严重到你所说的地步了!”

樊哙见刘邦折腾了好几下,都是挣扎着难以起身,于是摇着头,伸手上前扶了他一把。

“你倒是一吐为快了。朕到底是一国之君,人前人后你还是得给朕留点面子嘛!”就着樊哙的掺扶,刘季叔起身套上罩衣。

而听完季叔的话,樊哙冷笑一声,“陛下倒是喜欢听爽利话,臣不善言,也不欲言!”

刘季叔勾了勾唇,抹了一把脸,嗔道:“你个老东西!”

深深几个呼吸之后,季叔唤来宫娥准备了些许吃食酒浆,便问樊哙,“说吧,这次来又有甚么紧要之事!”

见刘邦未有要在自己闯宫之事上大做文章的迹象,樊哙欣慰非常,好在季叔还是信任自己的。

“陛下倒是来躲清闲了。现在前朝一团糟,您也不管不问!”

“前朝能有什么事嘛!内事有周昌陈平他们,现在又已经解决了那些心怀不轨的封侯,武事无举,何患之有?”

樊哙被刘季叔气笑了:“陛下不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乎?”

刘邦侧脸瞪了他一眼,有些赌气道,“朕之江山,业已四海合一,一派欣荣。朕难道不该趁着还能动弹,好好享受一番耶?”

樊哙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于是鼻哼一声,“臣来找您是有正事,陛下可愿一听?”

“讲。”刘邦将热好的酒水倒满曷碗,扬手一饮而尽。

“皇后娘娘与臣妻插手政事实在不妥,陛下也该有所表示吧?”

“你要朕如何表示?”刘季叔挑眉反问道。

樊哙咬了咬牙,“陛下!这是您的江山!”

看着樊哙被憋得通红的脸再配上咬牙切齿的表情,刘邦于是心情好了不少,“朕都不急,你急个甚?”

“陛下啊!”

“行了!你所说的朕心头有数。”

“陛—”

“你怎的还没完没了!”刘邦横了横眉,“朕既然说了心头有数,你便无需多言。”

樊哙挫败地垂头,心想看来是刘邦嫌自己管得太宽了。

而见樊哙无精打采的模状,刘邦给他满上酒,“朕知樊卿好意,如若不然,凭你方才闯宫之举、辱朕之言,足以戮连九族。”

“那陛下又何以要纵容后宫干政若此?”

“将来大位注定是盈儿的,皇后干政也是迟早的事,你等如今多顺意他们娘儿俩,今后日子也好过一些。”

樊哙难以置信地望着刘季叔,“陛下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刘邦叹了叹气,“朕累了,这大半生得来的江山迟早要留给后人。吕雉那婆娘脾气是差了一些,可治国手段不至太逊,有她辅助太子,朕很放心。”

“可后宫干政到底不是正道啊,陛下!”

“就算她干政,也不过数年而矣,将来大政还是在刘姓子孙手里。”

樊哙却是再也劝不动了,大局已定,多说也是无益。

“那臣告退了。”

“去吧。”言毕,季叔背对着殿门一动不动,微微眯了眯眼。

自樊哙见过刘邦之后,刘邦病情开始恶化,吕雉特地发了皇榜,遍寻名医为他治病。

这日,吕雉寻来了良医郑张为刘邦医治,刘邦便向郑张询问自己的病情。

郑张望闻问切了一番后,对刘季叔拱手道:“陛下之病可得愈。”

季叔向来不爱饮用汤药,深信人命天定,因而听了郑张的应答后非但不悦,还叱骂郑张,

“朕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剑而取天下,此非天命乎?此命既在天,虽扁鹊何益!”

说完,也不听吕雉等人的劝言,执意终止治疗,并赐给郑张五十斤黄金,令之离去。

见刘邦弃疗之意坚定,吕雉便也不再相劝,屏退左右后,她问起了后事。

“待陛下百岁后,萧相国即死,谁人可代之?”

刘邦想了想,侧脸淡淡回吕雉道:“曹参可。”

吕雉想到曹参是齐王刘肥的家宰,凭生膈应,于是讪讪一笑,又问:“除了曹参,以陛下看来,可还有其他合适之人耶?”

还有谁合适?季叔细细一想,便答:“王陵可。然陵少戆,陈平可助之;陈平智有余,然实难独任;周勃重厚少文,安刘氏者却是非勃不可,可令之为太尉。”吕雉欲再问,刘邦于是连连摆手,制止她:“此后,亦非你所能知之事矣。”季叔这弦外之音便是暗指她也是无法活那么久的。

“陛下之意,妾明矣!”吕雉行了一礼,便带着自己宫里的宫娥离开了长乐宫。

待她离去,刘季叔这才舒了一口气,喃喃道:“这女人。”

 

(三十一)到头来帝王寡义,曾有诺只在年少(中)【若局势和缓,燕便能够长存;届时即便朝廷逼迫侵削,燕国也有了退路】

适高皇十一年秋,陈豨在代地反。彼时刘邦曾亲率大军至邯郸,自南面进讨列侯陈豨,而燕王卢绾亦受命率兵自东北攻打陈豨。

陈豨遣王黄求救于匈奴,燕王绾便也派内臣张胜出使匈奴,并散布陈豨已经战败的流言,欲令匈奴毋发兵助之。

说起这臧荼,乃是燕国旧将,秦末陈胜吴广起义之时,天下大乱。而后大顺军属意赵人武臣经略赵地。

武臣稳定赵地后,又派韩广前去安抚燕地,未料韩广一到燕地竟很受当地人欢迎,被当地贵族立为燕王,上许也。

适秦二世二年,秦攻赵王武臣,燕王韩广派臧荼率兵相援;而项氏霸王为总盟主,破釜沉舟,大胜秦兵。

高皇元年,汉王邦与项羽分庭抗礼而争天下,项藉唯恐燕地后院起火,于是扬言韩广麾下之大将臧荼,功高而劳苦,欲立其为燕王,并将韩广迁为辽东王,以无终为都。

韩广对此自然不服,始终不肯赴任,结果于同年被臧荼击败并杀害,而燕、辽两地则皆为臧荼所有。

高皇三年,韩信破赵地陈余时,听从广武君李左车之言,派使者传信于燕王,欲招降臧荼。

燕王臧荼遂归顺韩信,投降刘邦。

高皇五年,项氏乌江自刎,昭示着刘季叔坐拥天下,而燕王臧荼和楚王韩信、韩王信、九江英布、定陶彭越、长沙吴芮、赵王张耳共尊汉王邦为帝。

后值异侯乱,刘季叔大肆捕杀项氏旧部,令臧荼惶恐难安,于是反汉而起。

季叔遂亲自征伐,臧荼终为其所杀。同年,刘邦改命卢绾为燕王。

而臧衍乃臧荼之子,先父亡于刘邦之手,自然时时想着复仇却苦无良机。

陈豨起事,臧衍适时恰流亡于匈奴,而张胜则受卢绾令出使匈奴,此乃天赐良机。

于是二者甫一相见,臧衍便对张胜言:“您之所以在燕得到重用,不过是因为燕国与匈奴毗邻,而您通晓匈奴之事罢了;而燕之长存,乃因异姓诸侯屡屡造反,天下数征而恶战不止。今您一意除去列侯,欲功成而名就,得享殿前尊。然则我等皆除,今上会宅心仁厚,独余您燕国之异侯常在乎?”

臧衍之言不可谓不诛心,张胜亦是明晰燕国不过是刘季叔牵制其他异姓诸的棋子而已。

自己和卢绾的小命也在刘邦手中握着,彼为刀俎其为鱼肉。

臧衍见张胜皱眉,知他心下已经动摇,便趁热打铁道:“您曷不上言燕王,令其暂且放过列侯,并与匈奴暗中勾连?”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使我等安枕无虞乎?”

听完张胜的疑虑,臧衍勾唇一笑,“若局势和缓,燕便能够长存;届时即便朝廷逼迫侵削,燕国也有了退路。”

言下之意便是匈奴可靠与否本非紧要,只要朝廷的顾虑还在就无需他想。

张胜拱手一揖:“谨诺。愿我等连横不决!”

故列侯叛乱成燎原之势,其盛势如破竹竟无一能与之相匹,概因其余乌合众默许之由也。

卢绾并非愚钝之流,而张胜之能,其洞悉若此,故而汉、燕败北一事,疑窦丛生。

为撇开嫌疑,独善其身,燕王绾于是上书刘邦,言明张胜似与匈奴勾结谋反之意,请求族灭张胜。

彼时刘邦的回复尚未到达燕地,张胜自匈奴而返,便面见卢绾,详陈联军败北之缘由。

卢绾这才醒悟,悔不当初,于是又对刘邦进言张胜之事尚待查明,乃他人之过也,并为张胜的家属开脱,意在令张胜能安心做他与匈奴之间的线人。

而卢绾不知,此时季叔已然收到线报,得知张胜勾连匈奴与列侯确有其事。

因而刘邦已然失去了对燕王卢绾的信任,此际不动乃是留有后着,以待时机。

高皇十一年冬,汉军在曲逆城下攻杀列侯陈豨的大将侯敞、王黄等人,又于聊城将张春打得大败,斩首之众逾万。

而后太尉周勃平定了太原及代郡之乱。

同年腊月,邦亲率大军攻打东垣未果,叛众皆负隅顽抗,辱骂季叔。后东垣叛军降,先前辱骂季叔之卒一律斩首,其余则处以黥刑。而彼时王黄、曼丘臣麾下所有被悬赏的,也都陆续被活捉,列侯陈豨的军队也便彻底溃败。

陈豨战败后,卢绾又派范齐出使陈豨,劝之逃亡匈奴,并与燕国连兵勿决。

卢绾之举,刘邦尽数获知,于是他派使臣召见卢绾,卢绾自然称病而不往。

刘邦便又派审食其,并御史大夫赵尧召见卢绾,合办此事,并借机调查燕王绾的下人。

彼时审食其已因其巧言令色得悦于吕雉而受封辟阳侯,季叔此番动作,预示着卢绾已是离死期不远。

卢绾于是愈加恐惧,闭门谢客,称病无出。

望见张胜一脸泰然,卢绾苦着脸道:“如今位王侯而非刘姓,唯我与长沙王吴芮矣。去年春,今上族灭了淮阴侯,夏天又诛杀彭越,其皆出于皇后娘娘之意。而今陛下病重,政事尽决于中殿。中殿妇人短见,其诛异姓王与功臣之心路人皆知,我等奈何!”

张胜挑了挑眉,侧着脸拱手一揖,却再无话可说。

局势暗涌,草木皆兵。连燕王绾称病不出,其下部众也都逃跑,纷纷躲藏起来。

审食其暗中侦查,获悉了燕地的情况,返还长安之后,便并向刘邦做了详细的呈报。

刘季叔登时怒发冲冠,而后他又从匈奴降俘那里,得知张胜在匈奴为燕出使的消息,于是判定燕王卢绾造反一事证据确凿。

正要下诛杀卢绾之令,籍孺恰端着酒浆进来。

季叔忍了忍,便接过浆水,转脸对审食其道:“如此,朕心头有数了,你先下去吧。”

“喏。”审食其拱手退下。

待其他寺人宫娥也都下去了,刘邦一把拉过籍孺坐在自己膝上,摩挲着他的手,讷讷叹气。

“陛下何虑?”籍孺一脸忧色。

闻言,刘邦便把卢绾之事给他说了个大概。

籍孺便道:“昔时陛下大义,与之交好,更因其与陛下同年同月同日以出而格外优厚。既尊荣若此而不感念陛下恩德,若不诛杀,难立世间正气!”

刘季叔扬起右手抹了把脸,神色倦怠,“一路过来朕与他们都是老东西了,这么多年的感情,朕心委实不忍。”

“陛下宅心仁厚,可心怀二意之人焉会结草衔环,报于后世君!”

季叔暗想籍孺区区宦臣尚知晓利害,自己确实应当永除后患方为上策。

“那以你看来,此番当如何处之?”

“如今异姓侯唯燕王与长沙王而已。长沙弹丸之地,不足为惧;而燕地苦战久矣、难抵王师,陛下派大将前往便可。”

刘邦点了点头,“你见谁能堪此大任?”

“舞阳侯可。”想到樊哙曾给自己添堵,于是籍孺点了樊哙。

“樊哙?他去不合适吧?”想到吕雉必是不愿让自己的妹婿去走这一遭,刘季叔当下便有些犹豫。

“舞阳侯善武,且对陛下忠诚不二,此去最是妥当。”

“可皇后那里终是不好交代。”季叔皱眉。

籍孺浅笑,“皇后娘娘大义,自是知晓君国大事,又岂会公私不分?”

转念一想,季叔又觉籍孺之言在理,于是决意让樊哙去趟这场浑水。

高皇十二年三月,刘邦已是病入膏肓,尽显油尽灯枯之态。

为稳大局,季叔以樊哙为将,率军击燕,念及樊哙武有余而智不足,于是又拟派太尉周勃后行以辅。

燕王绾虽与匈奴有所勾连,但要他反汉却是万万不敢。

想到过去的交情,他难免欷歔感慨起来,因而听闻刘邦重病,便带着自己的亲眷、宫人、亲信等共数千骑,在长城下等候,拟待刘邦病愈之后,亲入长安谢罪。

而樊哙到了燕地,见卢绾竟这般毫无抵抗之意很是不解,便派出使者问其缘由。

卢绾便把事情从头到尾给写了个详尽,并让使者带着这封书简回去复命。

樊哙得知原委后,自然免不了伤怀一番,于是独自一人约了卢绾于一酒肆会面。

二人甫一会面,卢绾便忍不住老泪涟涟,“哙乃我昔时兄弟,而今位尊若此,我心甚慰!”

樊哙也忍不住湿了眼眶,“如今中殿染指政事,我也是无可奈何。累绾至此,是我等近臣未尽为臣之忠、为友之义所致!”

卢绾闻言更是愧怍不已:“若非我自己一时不察,又怎会引火自焚?我早先便当知陛下与我等乃总角之好,终与昔时楚王韩信有所不同,我却因他等之事连思己身,最是不该!”

樊哙拍了拍卢绾的肩膀,安慰他道:“非是你等之过,中殿之心朝野皆知。若非我与之乃连襟,只怕也已尸骨无存。”

听到这里,卢绾已是彻底寒了心了。

“若我注定要亡,也要绝于陛下,而非此妇人之手!听杀听剐,也绝不起兵反汉!”

卢绾的话字字句句落入樊哙耳中,樊哙很是感喟不已,“老家伙!你若无反叛之心,我又岂会任你亡故?”

“可现在军政出于后宫,只怕我等再翻大浪也是于事无补。”

“你去匈奴吧。”樊哙放下瓦碗,起了身。

闻言,卢绾难以置信地瞪着樊哙:“樊哙!你—”

“你快给老子滚!别让老子再见到你!”言毕,樊哙已经面无表情地转身。

“樊哙!”卢绾对着樊哙的背影大吼,樊哙却是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待大步行至城门口,樊哙终是忍不住无声恸哭起来。

 

(三十二)到头来帝王寡义,曾有诺只在年少(下)【记住你今日所言。我之命无足轻重,如意儿你当竭力护佑】

因刘邦对燕王卢绾反叛之事已深信不疑,故而风闻樊哙迟迟不攻燕地乃是与卢绾谋而反汉的传言时,当即怒气攻心:“这老混蛋乃是见朕沉疴难医,冀朕薨毙也!”

刘季叔随即听从陈平的建议召见了太尉周勃,授诏于榻前:“朕先前欲使你前往燕地,辅樊哙而平燕,而今却知其心异然。朕现封卿为绛侯,随陈卿亟驰燕地代哙之事,待至军中即斩哙首!”

陈、周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陈平便对周勃有言:“哙乃陛下故交,功高若此;又为中殿之妹婿,有亲且贵。区区传言尚未查证,陛下便欲斩之,我等若依此命行事,待水落石出陛下悔之晚矣,届时便皆为我等之罪也!”

周勃闻此,唯喏称是:“陈相之言确乎在理。然陛下之命,我等何敢悖也!”

“陛下之命,顺而从也方为上策;独中殿之令,我等当逆乎?”

“你是说—”周勃圆眼定定地望着陈平,有些踟躇。

陈平勾了勾唇:“太尉大人须知此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无出半月,陈平及周勃一行人便至燕地。

适三月阳春,虽天色渐暖却仍教人有些寒意。

远远望见樊哙早已候在城门,其着装单薄,眼窝深陷,腮边鬓发已霜,从前分明魁梧的身形却透出一股子颓败之态。

周勃下了马,回身朝着也欲下马的陈平挑眉,“舞阳侯此番可淡定得很哩!”

陈平嘴角微抽,牵唇苦笑道:“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

“省的。”周勃勾了勾唇。

行军未至,绛侯周勃扎营为坛,遂以符节召见樊哙。

樊哙既受诏,即领小队前往营地。几未反抗、亦未辩解,甘愿受缚载于槛车,候诣至长安。

绛侯勃乃行将职,军兵马而定反县,欲生擒卢绾以复刘邦命。

而此际卢绾早已带领众部逃亡匈奴,未几,受封东胡庐王也。

四月初,樊哙受押入长安城,卢绾叛而外逃的消息也为季叔所晓,霎时间,他一口气没能上来,不由怒火攻心气厥过去。

季叔如今已积重难返,几近鬼门关矣;而吕雉却更是动作频频,已是迫不及待等着他早登极乐。

戚夫人母子自然难安,刘邦便是他们的靠山,如今将去,如何教她不心忧也,而后便请了中殿之命守在季叔榻前日日照拂。

吕雉未有难为与她,然则看刘季叔样子也熬不过这几日了,反正来日方长,她委实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横生枝节,于是便准了戚夫人之意。

这日,刘如意见刘邦阖上言,朝戚夫人告了退便轻声出了长乐宫。

刚退出大殿,便被一双臂膀圈紧,熟悉的气息自左肩袭来钻入他鼻中。

“太子哥哥也来看父王?”

刘盈轻嗯一声,不置予否。

其实他此番不过是为了来看刘如意罢了。

“父王刚刚睡下,只怕不会见你。”刘如意淡淡道。

刘盈苦笑,怕是刘邦醒着也不会愿意看见他和吕雉吧。

近来吕雉的种种行为简直连他都快看不下去了,想来刘邦多少也有耳闻,虽无可奈何,但心头不悦也是自然。

默然良久,刘如意僵着的身子略微一松伸手推开桎梏,语气淡然,“母后不会愿意看见你我这般。”

刘盈没有接他的话,转言却问:“你母亲呢?”

“我母亲尚在殿内。”

“我们去见她吧。”

“太子哥哥欲见母亲所为何事?”

刘盈也未解释,只是牵着刘如意的手进了侧殿。

“夫人。”刘盈拱手垂眸。

戚夫人点了点头,纵然她讨厌吕雉,可刘盈到底未曾对她们母子作出过分之事,故此她尚是持礼待之。

“你先出去吧。”她看了眼刘如意。

刘如意竟也没多想,于是依言躬身,“儿臣告退。”

待刘如意退下,戚夫人便出了声,“陛下方才睡下,你因何而来?”

“为如意而来。”

戚夫人闻言勾了勾唇,嘲讽一笑:“太子殿下倒是坦诚。”

“夫人乃如意之母。在您面前,盈如何不坦诚?”

“我知你对如意儿之心,可你该知道你二者绝无可能。”

“是因如意系盈之弟兄乎?”刘盈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戚夫人。

戚夫人叹了口气,“你所言乃为其一,伦理纲常自然莫敢悖也。”

刘盈皱了皱眉,等着她的下文。

“陛下时日无多,你是后继之君,沉溺龙阳好于你终究无益,更有损英明。此其二也。”

言及此,戚夫人眸中倏然染上了悲戚,“况乎皇后娘娘不喜我母子二人由来已久,陛下大去之时,焉知不是我等覆灭之时?”

点到即止,她不复多言,已起身欲离去。

“我当真心悦如意,愿以死生相托!”刘盈压低的声气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戚夫人瘪了瘪嘴,“若有一日,你母后欲除掉我母子二人,你待如何?”

“我以江山为注,以性命起誓,有我一日,定会护住如意!”

“若你做不到呢?”戚夫人反问他道。

“如违此誓,江山移位,命薄不寿!”

“好。”戚夫人转脸扬着下巴道,“记住你今日所言。我之命无足轻重,如意儿你当竭力护佑!”

刘盈的握着拳头又紧了紧,“谨诺。”

又三日,刘季叔终究熬不住了,药石难进,吕雉诏令所有后宫嫔妃及皇子大臣们于长乐宫候命。

这人还未落气,大殿里已是一片嘤嘤呜呜的啜泣之声。

弥留之际,季叔望着跪在自己榻前的戚夫人不免心下沉痛万分。

目光所及处还有他的臣子们,以及他其他的妃嫔子嗣。

也是到了此际,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忙活了大半辈子,一路相随的好些故友也都一一被剪除其野心之下。一如当年的空手而来,如今便要空手而去了。

这江山是姓刘,却终究不再是他的,如此多的悲苦孤独都由自己带走,而任这万世浮华留予他人。

抽手欲抚上戚夫人的脸,终究是力不从心了,唇角一勾,刘邦含泪闭上了眼。

“陛下!”戚夫人这一声喊叫吼得撕心裂肺,长乐宫内骤时一片哀号。

四月甲辰,刘邦驾崩于长乐宫,盘桓双日却仍不发丧。

吕雉召来了审食其,商量道:“诸将与先帝为编户民,今北面为臣,此常怏怏。恐欺我主少,众聚国贻;唯悉数去之,天下且安。”

其意昭然若揭,她这是打算发兵杀尽所有功臣将领。

吕泽不愿任由吕雉玩火自焚,纵有心相劝,却也深知她必然听不进劝告,于是将她的意思转告给郦商,希望他能设法制止。

郦商之性情素来忠耿,知悉吕泽之意便立即去面见审食其。

“吾闻陛下已崩,中宫逾双日而不发丧,意在诛众将。诚如此,天下危矣!”

审食其虽私心甚重却也知事有轻重,便问:“如今河晏海清,四海升平。郦将军所言,莫不是夸大其词耶?”

郦商冷笑不已,“陈平、灌婴将十万守荥阳,樊哙、周勃将二十万定燕、代,尚未闻陛下崩。若中殿下诏戮诸将,其必连兵还乡以攻关中。届时大臣内叛,诸侯外反,汉室将亡可翘足而待也!”

审食其未敢迟疑,即刻入宫将郦商之谏转告于吕雉,吕雉深以为然,于是在丁未日发丧,大赦天下。

陈平复命途中,听闻刘邦崩,深恐吕雉及吕须为谗言所惑而怒及己身,于是上陈樊哙未死,及自己与周勃力保樊哙之心。

吕雉遂遣使者传诏陈平与灌婴,行军屯于荥阳。

陈平灌婴等既已受诏,也未作收拾便马不停蹄奔赴长安。

于长乐宫外,陈平哭得悲悲戚戚:“昔时陛下病重,一时受奸人蒙蔽误信谗言,遂命我等赴燕地,立斩舞阳侯而代行军事。”

微微抽泣,他续言道,“然陛下仁心,舞阳侯忠心亦是苍天可鉴,故我等实不敢任陛下行错而旁观!”

周勃嘴角扬了扬,却还是忍了笑低垂着头,暗道陈平这话分明是说给吕雉吕须听,细数自己功劳罢了。

吕雉本要发难,见陈平模状实在潦草褴褛,也尚未做下难以弥补之事,于是侧了侧身,“劳陈卿甚矣,且回府暂休。”

陈平却是头也不抬,趴在地上恸嚎起来:“陛下信任微臣,才遣臣事燕地。臣怜大义,却忘大忠,此乃欺君之罪也!望娘娘责罚!”

吕后被陈平的话堵得不好下台,陈平到底留下了自己妹婿一命,这份人情理应承着,于是她心下有了主意,拟迁陈平为郎中令。

待打道回府,陈平这才松下一口气,却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濡湿。

原也没妄想吕雉能封赏自己什么,此际得以保下这条命来却当真是万幸了。

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从来都是如此。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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