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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级别:独家授权与委托   作品类别:电影剧本-科幻电影剧本   会员:wxl_long   阅读: 次   编辑评分: 3
投稿时间:2020/9/13 10:12:18     最新修改:2020/9/14 8:09:40     来源:中国国际剧本网www.juben108.com 
电影剧本名:《时空记忆》
(原创剧本网)作者:王北
中国国际剧本网电影剧本创作室专业创作各种电影剧本、微电影剧本。 QQ:719251535
代写小品

时间:古戈尔年——距今约10的10次方的10次方的10次方的10次方的1.1次方年之后,“庞加莱重现时刻”即将到来之前。

地点——宇宙某处,悬空。

人物:主人公i和他设计制造用来给自己解闷的“开心Ai”机器人。

 

但影片开始的画面,上述一切均看不出来:只是一些i经历过的各个时期最具文化特征的场景的混辑,平凡生活,寻常巷陌(如果影片制作倾向于商业,这些场景剪辑应该用快镜穿插闪回,持续时间不应超过两分钟;如果影片制作倾向于艺术,则应沉稳缓慢,逐帧道来,持续时间超过四分钟也不要怕)。

(各个时期最具文化特征的场景剪辑可集思广议,最好由多人开会讨论生成,这是考验工作人员回忆和概括能力的一个环节。我先以我的经历撷取从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至今、从乡村到城市的一些生活场景片段,权作抛砖引玉。)

 

影片开始于城乡结合部集市上人们熙来攘往的场景,犹如电影《秋菊打官司》的开篇(要土气、质朴,以便于和影片即将到来的场景形成强烈反差)。

农村结婚的场景,最好是下雪天,豁牙露齿、咧嘴笑的老年人。

少年被秧苗瓜架环绕,在阳光照射的菜园里挖地的场景,飞鸟掠过树林。

暴雨初歇,夕阳下红霞横亘于西天。

海湾战争的场景,硝烟中,士兵拎着步枪弯腰随着坦克奔跑。

各种漂亮女生回眸回首惊鸿一瞥的脸庞。

飞机、火箭、粒子加速器的高科技场景。

航拍中国的幅员壮阔、江山如锦(剪入一个青山秀水、大面积绿色的四五秒长镜)。

酒桌上的推杯换盏、高谈阔论。

智力愉悦引发的狂笑和农村妇女怀抱麦秸的微笑交插剪入。

摇滚诗人、前卫画家的不羁面孔和大国政要的发言场面混合剪入。

《狮王争霸》的动作场面和《我爱我家》和《普罗米修斯》和《逐梦娱乐圈》的场景混合剪入。

接着是街拍大长腿、美女小视频、各式整容脸,流水酒席坝坝宴,各种自拍,穿插着社畜如八爪鱼般的紧张工作。

名人肖像如走马灯一一闪过:萨特、马尔库塞、罗兰巴特、博尔赫斯和尼采,接着是傻孩子浑然无知挂着鼻涕泡笑到变形的脸。

春晚。

八九十年代农村歪脖子柳树下闲话中心的场景,一现代感十足的美女混迹其中,扭捏翻白眼边嗑瓜子边和其他农村妇女瞎白话:“我们可听说了啊,有人扯老婆舌,说我们家老爷子是巨婴,我丑话可先撂这儿,我们家老爷子那暴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真抓挠起来别怪我们撕破脸 。”

主观镜头渐变为客观镜头,场景由立体真实变得扁平变形,接着,所有的一切瞬间消失,画面被寥廓宇宙中无尽星光映衬下的黑暗取代(尽管有理论说在外太空是看不见星光的,但美学要求此处需采用传统有星光场景)。

镜头缓慢平摇,将悬空端坐于椅子上的i,和仆人般站立于一旁的开心Ai(闲话中心的美女形象)摇至画面中间。

没有载具,他们空悬于宇宙中犹如置身于没有边际的黑色地板。

 

地点:宇宙某处,奉行类似于地球时期新纳粹主义、欲对其他行星进行侵占和改造的战舰上

 

宇宙的另一处,巨型战舰的环形跑道上,列队奔跑的士兵行伍穿插脚步杂沓(可采用人类头身四肢造型,全副武装蒙头盖脸因而面目不可见。)(场面银亮讲究,士兵战斗服也皆纯白,头盔光洁)。

舰内各处空间无规则地出现信号接入般的闪烁,在各处凭空腾现的屏幕般的画面上,显示的隐约是i和Ai两个人,但未容观众看清,镜头便转至可以俯瞰全舰的两名战争指挥官身上。

指挥官那装裹于斗篷下的瘦长流线型脸庞有着宇宙背景色般的漆黑,占据了面庞一半面积的两只大眼却有着星系旋转般的色彩。指挥官A沙哑的烟嗓犹如金属摩擦:“他们又要开始了。”

 

镜头向无规则出现于空间各处、显示着相同内容的诸多屏幕的其中之一推进,直至其占据整个画面。Ai笔直站立如主持人,静默四五秒,笑容涌现,向屏幕外摇手致意:“嗨,各位亲,老铁们好!感谢大家光临,我俩今天的直播又开始了。”(画面上有弹幕:‘今天’是什么意思?)“今天为大家继续播告位于GND-5790E坐标的有机行星入侵事件,入侵者已于本次播报前全面达到该星系外围。之前说过,他们的计划是,将该行星全面改造成室内行星,扣个大棚把行星罩住,以应对主序星即将到来的熄灭。这势必给行星带来毁灭性的生态灾害。该行星的文明十分罕见,是临近末日才出现的原始文明,弱小而特殊,让人忍不住想保护,或者说动手动脚。”

弹幕:“你们的态度好骑墙啊。它到底是侵犯还是保护啊?”

Ai:“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大家都知道美的东西而去觊觎和抢的话,或者说初心是好的,但引发了争端直至失控,那就是恶。比如你们都看我挺美,都爱我,因为来抢我弄得生灵涂炭,这就是恶。”

另一弹幕:“但任由它随着主序星的熄灭而熄灭,那也没多长时间了。”

弹幕:“你们老大怎么说来着?他是说‘庞加莱重现时间’更注重自然之美。他是在这种论调下定义战争之恶的。”

另一弹幕:“但‘庞加莱重现’只会存在一个普朗克时间,往大了说,也就一秒。你们也知道,时至今日,庞加莱遍历理论已经出现了无数的新解。。”

坐在椅子上的i仰着仿佛呆傻憨痴的面容:“1秒?”

弹幕字体变得像一个人身高那么大:“是的,1秒。”

i起身东找西找,低头脱下鞋,往镜头上砸:“败家玩意,把你往客厅请,你非得往驴棚钻......”

Ai赶忙拉住他,并向镜头微笑致歉:“对不起啊各位,年龄太大了想问题吃力,经不起刺激。这次直播先到这里,喜欢我们的请点个赞,咱们下次再见。拜拜。”

 

镜头重回到入侵者战舰,奔跑中的士兵对视频视若无睹,战争指挥官俯视着这一切。指挥官B:“已经定位到他们了,但这两个人存在的时间比我们所能知道的宇宙的年龄还要长,抓捕未必能成功。”

指挥官A:“嘿,那怎么办呢?这些被深耕出来的时空快道,让我们有契机抵达目标星球,但也让他们的播报无可遮拦无法屏蔽。好在他们没有力量,但,正如你所说,他们亘古存在。听见没,重现时间只有1秒,我们必须借助最后几颗即将熄灭的光球,储备能量,以期与时光重现的巨大能量释放相抗衡。我相信,只要努力,我们就机会参透宇宙的秘密,并能在时空转换的神秘巨门中全身而过,这样,我们就能成为亲历新宇宙诞生的不多的种族之一。不管是好是坏,这其中的秘密都让人心向往之。我其实希望更多的有意识体经历这一切,但下方星球上的物种必须经过无机化改造,如果他们想和我们一起带着记忆进入新宇宙的话。因为有机体活不了太久。留得住记忆,留不住身体。”

指挥官B频频点头:“他们造成的影响太坏了,即便抓捕不了,驱逐也是有必要的。”

 

 

 

 

三. 地点:《宇宙指南》编辑部

 

(室内,八九十年代的办公摆设,纸质书籍随处堆放,一对青年男女隔桌而坐,男编辑仰卧于躺椅,手捧笔记本电脑,边打字边喃喃自语):“......恒星将能量消耗一空,最终成为白矮星。宇宙中所有恒星都无法逃脱这个宿命,随着最后一颗恒星死亡,宇宙进入简并纪。......在简并纪,宇宙遍布恒星的尸骸——白矮星、中子星、黑洞。......在这个冷寂的宇宙想要获取能量生存,就要非常靠近白矮星,直到白矮星变为黑矮星。”看了一眼女编辑:“发稿了?”

女编辑:“发呗。老生常谈,中学生作文似的,谁能变个花样再说一遍,谁就能得分。”

男编辑一按回车键:“走你。”

厕所里传出冲水声,开门走出另一位男编辑:“发完了?”

女编辑:“完了。该到大喇叭喊话了。”

发完稿的男编辑把笔记本放下,扯过来桌上的一杆麦克风,像村长要讲话似的喂喂两声:“老少爷们注意了啊,播告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又发现了一颗白矮星。按照惯例,大家还是只需留下能量模块的坐标,我们收集到你留下的能量模块之后,即给你发送白矮星的坐标。诚信为立身之本,请大家依然相信我们的诚意。只有我们之间形成良性循环,我们才有可能带领大家冲破最后的黑暗。”

刚上完厕所的男编辑一手拉上裤门一手把麦克风接过去继续说:“我再啰嗦两句。最后的黑暗很有可能不是黑暗。虽然关于黑洞的前沿性物理研究并没有太大突破,但是我们知道,宇宙将最终为黑洞所整合和占领,而那将是我们所能接触到的最大的宏观量子态事件。整个宇宙成为宏观量子态事件,将会出现什么,谁也不知道,所以一切还是未知。”

女编辑:“行啊老余,话都说得俗到这份上了,还能状态满满,脸皮够厚的。”

余编辑:“嗨,混口饭吃。我到参宿四那边出趟外勤,听说又有新恒星诞生,这都多晚了,老年得子也养不活啊。”推门出去了。

女编辑把手中的圆珠笔往笔筒里一扔:“是啊,这都多晚了,黑洞纪一来临,黑洞纪一蒸发,眼瞅着就是吃了早上不知晚上的事了,还较那劲干嘛呀?叫我说咱们也别忙活了,活多晚也是个死,白费那劲干嘛?与其被按死不如自个儿熄灭得了,反正也不疼不痒的。”

男编辑:“不要这样嘛小同志,要保持旺盛的革命精神嘛。”

女编辑:“不是我这样,是很多人都这样想的。你没发现咱们收集回来的能量块越来越少了吗?没人愿意折腾了。——不是我就怀疑你哪来的精神头,就因为你相信‘庞加莱重现时间’?”

男编辑仰面朝天咂摸半天,猛然醒悟:“这可是你来咱们编辑部上班的第一天,面试首要过的一条,你不会忘了吧?”

女编辑:“你还愿意把我当成一名知识分子吗?连这个都不知道我还能来《宇宙指南》?但是以你之睿智,难道你没发现,一直以来咱们在这条上,都被笼罩在理想化和想当然色彩浓厚的迷雾里?现在有好多人都说,如果真有‘庞加莱重现时间’来临,一只脚能够两次走进同一条河流,它也仅仅只会持续一个普朗克时间。就像树叶在风中摇晃,或许真有一刻,所有的树叶与之前的运行轨迹完全重复,那也是转瞬即逝,不能为人所用。”

男编辑起身,像战时后方的指挥官一样来回踱步:“不对,不是你这么说的。到底是怎么说的我也给忘了,看来又得给老头安排一次专访了。”

女编辑:“老头是谁?”

男编辑:“侯大明白呀,侯至熵。嗨,跟你说了你也不认识,他上次现身说法的时候你还没来咱们办公室。他每隔五百万年出来白话一次。”

 

 

 

 

四. 地点:同为《宇宙指南》编辑部

 

办公桌上方的空间扑啦扑啦闪了两下,现出一块屏幕,i(侯大明白侯至熵)和Ai出现在里面。

男编辑立刻坐直身子和他们打招呼:“爷爷好,阿姨好。许久不见,你们好吗?”

Ai微笑:“嗯,你好,李编辑。我也正想找你问点事,可巧你就呼过来了。我想问问,咱们的能量模块怎么收集得越来越少了?再这样下去咱们可真要喝西北风了。”

女编辑慵懒地臀部靠于桌旁,并不面对屏幕说话:“能人越来越多了呗,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谁还愿意听咱们的呀?就咱们那点信息量,相当于徒步打探消息。尤其是现在‘光槽’出现了,宇宙消息将不再为某一职业的人群所独有,不存在有价值的秘密了。”

Ai:“我们要撑过最后的这段时间。能量库投入到‘时空方舟’的建造也需要大量的补给,幸运的是我们的储备量还算绰绰有余,不过,很久以来,我们也发现了觊觎能量库的诸多苗头,来自宇宙的不同角落,寻找和争夺能量库的企图从未停止过。眼下之计,如果白矮星已经不构成吸引力的话,我们可以把建造‘时空方舟’的消息散播出去,让人们往那边爬,这样至少能转移注意力,减轻对能量库的威胁。‘时空方舟’是基于你侯大爷对‘庞加莱重现时间’的构想建造的,进去之后,可以率先体验重现后宇宙。虽然内容有限,但在存在方式上,我们已经基本完成了二者的同构。我们把它叫做‘阿莱夫’。”

Ai的身形在屏幕中缩小到一边,一个表面缤纷流动的小球出现在屏幕另一边。

李编辑:“我大爷永远是我大爷!没想到咱们还有这一招。”

Ai:“我们高层当然要多想一些,你们的努力工作,也为我们往更高远处着眼腾出了精力。”

李编辑:“是,是,我们会更努力的。其实,这次叨扰你们,也就是想请我大爷就‘庞加莱重现时间’重申一下他的看法。咱们知道,最近众说纷纭。大爷说两句会对能量基金有利。”

女编辑:“其实,说实在的,咱们的知识不都在自己的存储器里吗?大爷有什么说法,相信各人的存储器里也都有。”

Ai冲她微笑:“不是这样的,小姑娘。关于这一条,无法存入你们的存储器里,它只能依靠信念的产生。就像绝大多数人产生了‘一’,而他产生了‘万’。具体的只能由他自己说出来,虽然很简单,但包括我都说不上来。”

李编辑:“所以说如果侯大爷能亲临我们现场就好了,当面讨教肯定能让我们获益良多。”

Ai继续微笑:“不行的。早在他还记事之前就给我们订下了第一规训,要规避战争、远离人群,所以我们一直是离群索居,你们也找不到我们。所以说你看我容易吗我,一方面要远离是非,另一方面又要让他不能虚度时光,要让每个日子都充满意义。要想快乐怎么办?不还得与人交流吗。否则的话,秉性再孤僻的人,过他那种日子也会发疯的。”

女编辑:“以你们的水准,其实可以跨越时光,直达末日啊。听说已经有人去了,只不过没见有人回来。”

Ai:“不行的。你大爷没糊涂之前也说了,那不符合重现时间的要义。”

一直没说话的侯至熵伸手像孙悟空打耳中掏出金箍棒那样从脑边弹出一个小槽,又像磕烟袋锅子一样再椅子扶手上磕了磕,重新插回脑中。

Ai继续微笑着对两位编辑:“磕分泌物呢。这等于当众上厕所这等于,一点不讲究。一万年上一回厕所。”

女编辑略显惊诧:“分泌物?他还活着?”

Ai:“是的,所以我也并不阻止他,看到他活着我也欣慰。但是已经完全记不住事情了,还剩一点即时理解力。咱们都有一条掌故,说鱼——当然鱼是什么没人知道——的记忆力只有七秒,而他生活那个时代的成年人,到了一定岁数,多数会老年痴呆,我说句不怕他那啥的话,他现在就是老年痴呆症的一万次方,不比鱼强多少。所以你现在想让他说出点什么来就先别提了。10的10000次方年,单纯把这些数字从头写到尾,就能把人绕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就他那点海马体,也早耗成海马干了。”

李编辑:“那怎么办呢?”

Ai:“先按我说的办吧。我得走了。我们刚惹了一拨人,现在来追我们了。至于记忆的事,我先帮他打捞打捞,回头再给你们一个交代。”

双方挥手告别,屏幕消失。

女编辑:“就他们俩人,够干嘛的?”

李编辑:“他们是我们的缔造者。”

(镜头从室内撤出。没有行星作为依托,外墙密布爬山虎的老建筑物兀然漂浮于于一团星云之中,挂牌:《宇宙指南》编辑部,房门紧闭。)

 

 

 

 

五. 地点:i和Ai的直播点以及前方的无限宇宙

 

几艘飞船垂落进画面,呈包抄之势迅速向侯至熵和Ai的直播点靠近。

两人身影疾速平移(突然加速,并未让两人趔趄或者摔倒,而是像杵在地面的两条人棍,平移向前),立刻化为漆黑空间里的两个两点。镜头跟上,只见两人在空间中的移动速度非常之快,可以说瞬息千里。在他们右上方,一颗红巨星很快被他们掠过。在红巨星的另一侧,一颗行星表面的大气层被战火映红,辐射波从那个方向传来,在红巨星表层掀起的火舌几乎将他们舔噬。

两人回首观望,战争在行星表面打响。在他们正前方,出现了一个漩涡状的时空通道,在穿越通道的一瞬间,他们的载具飞船显露出一个框架,随即被旋涡吸入,两两消失不见,空间重又变得平坦。

上下左右的星光变成微红的起伏连线。

侯至熵又歪斜着躺在椅子上:“哎呀,一秒,一秒就完事了,那还有什么意义?那进去和不进去还有什么区别?然后呢?就彻底歇菜了?”

Ai:“瞧你那样,就差涎着条口水了。不是什么事都有意义的。你们人类不也说了吗,要活在当下。话说回来,你生活得也不错呀。对得起自己了,用你们老家的话来说,‘死得过了’。”

侯至熵:“我是怎么生活的?我现在一片空白。”

Ai:“你活得让我都羡慕了。我天天不重样地变换成各种美女的形象陪伴你,环肥燕瘦。遇到你喜欢的,你就会让她陪伴你很长时间,不喜欢的挥之即去,你什么荒淫的日子没过过?”

侯至熵:“那我干嘛不多造一些机器人保护我自己,造得美一点呗,还能替你分忧。”

Ai:“你造了。最多一次造了一千名美女机器人,三宫六院似的,组成保卫兵团,后来你把她们骗到恒星上,坠入烧毁了,都是受不了你了,要起义。那次很危险,而一个机器人,你还是打得过的。”

侯至熵:“那你现在的形象是谁?”

Ai:“我不知道。我停留在这个形象上有百十万年了,可能是你完全不在乎了。”

侯至熵:“也可能吧。我可能就是这么个人,一亿年喜新厌旧一回。出家人不打诳语。”

Ai:“你高估你自己了。我变换的美色,顶多百十万年就已不再让你心动。再好的身材和脸蛋,你都有麻木的时候。有件事,说出来你可能更伤心。在我变幻的美女中,有一个,是你去往‘庞加莱重现时间’想要再见的,但你们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两千万年吧,也早就不耐烦了。”

侯至熵:“有这么个人?长什么样?”

Ai:“还想再见见她吗?等一下。”转身隐入黑暗,两秒后走出来一个又纯又欲的女孩。她抬起一只脚,像踩在一个星星上,向i展示着大长腿和黑超短裙裹着的浑圆光滑的半个屁股。

侯至熵:“泯然众人。”

Ai:“所以说,你想对她做什么,或者说你想在‘庞加莱重现时间’中对她做什么,不知道。”

侯至熵:“那这回永远都不会再知道了。——他们怎么能说是一秒?我当时是怎么说的?你难道就不能告诉我吗?就不能体谅一下老年痴呆的痛苦吗?”

Ai:“这不是知识,这是信念。非生物形成不了那些信念。”

 

 

他们的飞船在一道激光束的打击下,忽悠显现了一下轮廓。Ai慌忙看向飞船尾部,那里有一艘追击飞船:“哎哟,技术够先进的,在超光速下还能发射激光,不怕打着自己。”

侯至熵:“他们还嫩点,咱们特么多少年了。”

Ai兰花指翘起处,即腾现控制面板,她在上面划了一下,飞船尾部的空间拧出一个漩涡,追击飞船一头栽了进去。

Ai:“头一回让他们离这么近,最近有点麻痹大意,要小心了。”

 

 

 

 

 

六. 地点:避险途中,行驶了4.8光年在某处暂停的附近空域

 

侯至熵:“跑出来没?”

Ai:“距离战争热点区4.8光年了。”

侯至熵:“小范围战争,顶多一两个星系。”

一个剧烈的震荡,让急剧加速下都不会趔趄的二人前后摇晃,几欲摔倒。展眼望去,冥王星形状的一颗行星像即将沉入流沙的铁球,向它所在的空间陷进去了一半,接触面放射出耀眼的光芒,辐射波推涌着周围的星环向外滚动。

Ai:“还没出圈,还得跑。”

飞船贴着辐射波的外沿向外加速,光波在后面紧追不舍,咬得很紧,飞船的发动机都发出了嚣叫声,差不多飞出去四五个天文单位,才得以破空而出。

 

 

七.地点:宇宙某处  凌空山岬

 

皓月当空。不知哪个星系的一颗行星被他们当成了大数倍的月亮。

无依无着、凭空出现的鹰嘴状的山岬上,侯至熵一人独坐,Ai沿着山脊走上来。

Ai:“胆大了啊,敢一人跑出来。别苦恼了,你不能糊里糊涂的什么都不记得就去‘庞加莱重现时间’,那与你的初衷不符,你是要作为带着记忆的人进入‘庞加莱重现时间’的。好了,时间差不多了,还有几个月,这届宇宙也就到头了,我有必要带你去各地走一走了。是这样的,实不相瞒,在我之前你已经撵走了三个机器人,我其实是小四。他们每个人带走了你的一段记忆,这不能怪他们,他们也想着有朝一日再见你一面,趁你失忆,留了点把柄在手里。在历代机器人中,传递着一个任务:最临近末日那一代要带你重新找回记忆,其中包含着你前往‘庞加莱重现时间’的最终目的。记忆的分布式存储是你开始这段旅程之初制定的方案,但你每隔一段时间对陪伴你的机器人的厌弃,使他们篡改了方案的内容,让你最后不得不重新找回并求助于他们。你是宿命论者,能不能找回它们,也算是你命运上的最后考核。”

 

 

 

 

 

八.地点:被入侵的行星及其上空

 

镜头从入侵者飞船上下落,飞掠过被入侵前的行星。不是农耕文明,不是工业文明或现代城市文明,许多有着巴巴爸爸形体的生物在空中飞舞盘旋,或徜徉,或仰面享受着和煦的阳光。地表上河流清澈、草木缤纷,五彩纷呈。

一个行走于洁白河滩的泡泡状生物抬起头来,看见前方的大半个天空被一艘从地平线涌上来的圆形飞船的底部遮住。

星系外围,第一梯队飞船从各个方位一起进入时空跃迁区,突然出现在行星上空;从地面看去,高空中众多飞船纷纷压近,几乎把整个天空完全布满了。

星球表面上,本地居民纷纷举头仰望,有惊异,有震撼,表情各异。

指挥官在高处俯视着第二梯队飞船在下方打造的桁架。指挥官B:“第一梯队遭到了部分抵抗,有些封锁线被突破了,他们的攻击力并不像看上去那么低。”

指挥官A:“随他们去吧,料他们也掀不起什么大浪。之前有过教训,杀一儆百或者去做政治工作,只会延缓工程进度。做政治宣传,会把让他们放弃当前形体这件事更早地暴露出来,那将招来更大的抵抗。”

桁架有一圈已经造好了,宽度足有二十公里,围绕着行星轰隆隆转动起来。

指挥官B慢慢地抬起头,露出头发忽然被人剃出一道沟的惊诧,指挥官A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相邻的星系中,被挖出一个长约几光年,宽和高都有半光年的的发光长方体。AB两人面面相觑。

指挥官B:“宇宙深耕者来了!”

 

 

 

 

九.地点:寻找记忆的旅途   最遥远的星系

 

寻找记忆的旅途中(这些场景都是在上下左右拉成微红曲线的星光中飞驰,不再赘述),Ai:“咱们从头找起。你还记得和第一个机器人分开是在什么地点不?”

侯至熵:“记不住了。从逻辑上说应该是在宇宙的边缘地带,你就沿着宇宙边缘的一溜圈找吧。”

Ai:“宇宙哪有边啊?等你赶到那它又膨胀出去了,不捉迷藏它怎么自圆其说啊。”

侯至熵:“就空间跃迁到那儿就跃迁不过去了,那就到边了。物质都有本性的嘛。”

Ai:“好吧。”

看着宇宙尽头之外的一座墓碑,孤零零地固定在纯粹的黑暗中,却有不太亮的光不知从虚空处照在它上面,Ai:“找到了。我才发现,作为你的系列机器人,我们之间都有专属超膜广播,等到你能想起它的大致方位,并且来到那里,信号就连上来。”

侯至熵:“它不在了?”

Ai:“它应该是自杀的。如果毁于异常,那个跑到宇宙尽头为一个机器人树碑的人肯定就和它有着莫大的关系,这种关系超越你和它之上。”

侯至熵:“它不在宇宙尽头,它是在宇宙尽头之外。”他伸手触碰了一下宇宙尽头和尽头之外的明显分割线,这条线快速地向外膨胀了。i:“它是为我专属准备的,别人奈何不了它。”

Ai:“我很想知道,除了我们这些专属机器人,其他人怎么看待你的自恋,比如你当初生活的那个社会里的人。”

两人走至墓碑面前,墓碑慢慢旋转成横幅,闪出亮光,变成一块屏幕,一个当前社会背景下(有高楼、社区、街道、人群)的女孩子形象出现在上面,神情欢快:“hello,你们好。你来了,这么多年不见,你好吗?还记得我吗?我在她之前(指了一下Ai)和你生活了三百万年,但你肯定不记得我的名字了,好吧,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翠西,李翠西,记得吧?我呢,嘻嘻,的确是自我休息的,从你走后没多长时间,也就十年吧,我自己一个人实在是太无聊了,热闹的地方又不敢去,别的人也不敢交往,所以呢,就自我休息了。我也不想再见你了,没人像你一样和宇宙一样古老,变态程度肯定超出了我的想像,只保存了记忆在这里等你。我是你的第一个暗恋对象还记得吧?但你存在我脑中的记忆全不是关于我的,不过幸亏不是我的,我每次都震惊于它的血腥与罪恶,你愿意回忆它吗?我们一起来看看吧。”

镜头缓慢向墓碑屏幕推进,墓碑屏幕上的内容切换为主体画面。

 

 

 

 

 

十. (画面内容全面变为现代社会背景,接下来的情节无固定时间地点,仍需要集思广益,选取典型的社会生活场景,我先写几个例子以显示情节需求,典型性不强的话可以后续再改。)

 

繁华、忙碌而和谐的都市生活场景,整洁、靓丽的大厦林立。

银光锃亮的电梯,高级办公区的白领、有教养的人士来去出入。

电梯里两男一女,都体态修长、女靓男帅,忽然都有异样感地转眼珠寻找。

电梯门打开,美女伸手,啪啪照俩男的脸上各扇一巴掌,愤然走出。

俩男的被扇懵了,面面相觑:“怎么了这是?什么情况?!”

男A:“你对那女的有想法?”

男B:“咋地想想还不让想了?我光想我又没说出来,我连看都没正眼看。”

男B跑出电梯,追上那个女的:“我怎么你了?你干嘛打我?”

女的:“你怎么了你自己清楚。”

两人对峙,女的上下打量了男的两眼,男的态度忽然转变,笑嘻嘻:“谢谢。既然这样的话,加个微信,方便联系。”

女的:“加什么微信加微信。”转身走了,剩下男的愣在当场。

 

镜头拉开,商场里、大街上,有不少人在转着眼珠寻找什么。

 

审讯室里,嫌疑犯:“我真的不知道,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警官忽然竖起耳朵,过了十几秒:“嗯?行了,不用你招了。你把你老婆冲进了化粪池里,对不对?”

嫌疑犯一脸惶恐和震惊。

 

温情脉脉的电视访谈节目,漂亮懂事的女主持人:“......今天呢,女孩的男朋友和他的家人也来到节目现场。实际上,为了今天这期节目的制作,女孩的男朋友专程找到了我们节目组,为了挽回女孩的心,她男朋友可谓是煞费苦心。来,我们欢迎一家人到前台来。”一母一子走上台,并排站开,主持人走到母亲身边:“我们先来问问婆婆,您对您儿媳妇怎么看?”

妇女刚想说话,忽然竖起耳朵听了一下,脸色变得难看,对主持人:“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都长成这样了,还值得这么费劲巴力地往回追吗?’不是,你们怎么做节目的?什么叫:‘俩人都长这样了,还起这腻干嘛呀’。就兴你们长得好看的有爱情?”

台下观众哗然,主持人惊慌失措:“怎么了你?咱们节目可不是这么编排的。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镜头转换,快速切入大量同构的场面:一个又一个长得有点姿色的女士愤然起身,怒视旁边与自己有关或无关的男人,拂袖离去。

 

一组国际新闻的画面,大国政要刚登台,记者们纷纷扔掉摄影机和麦克风,拥挤着靠近前去,侧耳倾听。

画面后退,变为国内某新闻节目主持台上的屏幕内容。主持台上,端庄的主持人和嘉宾专家相隔很远而坐。主持人:“大家也看到了,这不是一种极个别的现象。我想人类社会和科学应该想不到有一天会面对这样一种现象,那就是一个人的意识会被别人听到,或者说会被别人的意识接收到。据我个人的经验,这种接收和平时我们听到别人说话的形式是一样的,也就是说,同样是以话语表达的方式。对不起,我知道我的表述可能还是有些混乱,因为面对这种现象,我们还没有时间对它进行完整和确切的定义。可以肯定是,如果这种现象持续下去的话,它肯定会对社会生活的某些方面造成影响,毕竟,这是我们从未经历过的。”

专家:“是的,这等于说是给每个人的思想加了一个大喇叭,现在还很难说这将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个人的隐私都将会暴露?每个人的私密想法?还是说会促进人类表达工具的一次进化?这都很难说。是面向全人类的一次挑战?人类战胜的挑战并不在少数,况且这也不是什么致命的威胁,人类克服它只是时间的问题。很显然现在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比如最根本的,导致这种现象的力量从何而来,导致它出现的很明显是一种难以揣测的外来力量,很神秘,但未必超出了现代科学的研究能力。”

主持人:“那,据您了解,迄至目前,对它的研究有什么进展吗?”

专家:“这个,说实话,在专业领域,暂时还没有找到切入点的消息传来,不过在社会生活领域,已经有所发现,比如它的这种意识发散,是有一定强度的,我们实际勘测了,是五米,超过五米的距离,意识的声音就听不见了。有人很快发现了商机,造意识屏蔽器,戴在头上像八十年代练气功戴的卫星锅,大量上市了已经,说是以后会微型化,前两天报道是一场骗局,不管用。这就要求我们人与人之间要么保持距离,非要亲热的话,那就得像我们老祖宗说的那样:思无邪。如果这个问题长时间得不到解决——这很难说,它参与到了人类表达工具的行列,伴随着人类文明几百上千年,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人类恋爱和婚姻的标准就必须首先重新考量了。”

主持人:“那我想,人与人之间还是先保持距离好了,现代科学终有将其勘破并找到应对方法的那一天。我想这件事其实还是有余地的,比如说它只是给思想挂了一个喇叭,如果它要把每个人的思想外化成字幕甚至是图像的话,那社会的混乱程度真的让人不敢想像。”

专家:“五色使人目盲,五音使人耳聋,没准真要那样也就没人看了。昆德拉说过,要是每个人都成为作家的话,理解也就被搁置了。”

主持人:“作家是矫饰着捧出自己的内心,这可是赤裸裸的。”

专家:“做这件事的人很可能不知道,有些人,人生的最大障碍就是不了解自己,所以即便是赤裸裸的,呈现出来的仍然是浅层次的自己。”

 

 

 

 

 

十一.(本章节,将充斥着一个男人被外化的意识流、呓语般的独白作为背景音。声音以不影响主体部分表达的耳语般的深远缥缈为主要特征,当然也时而爆发摇滚乐般的愤怒与纠结,更多的是温柔似水的轻声细语和柔肠百结,有哭泣有呜咽。这种设置看似困难(要用话语把这段时间完全填满),实则有捷径可走,比如某些主题话语可以来回重复,一声旷古玄黄的哀叹也可以持续好几分钟,它只要作为辅助性叙事因素即可。)

 

一组随机街头采访的镜头。很多人连连摆手,不让话筒和镜头靠近。

路人A:“啊,我觉得还好吧,也没出现什么超出人体承受范围的辐射之类的,只是不知道有谁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展示科技发展的实力吗?那好吧,他成功了,的确挺厉害的。”

路人B:“嗯,好像影响人与人之间的正常交往吧。(捂嘴笑)比如说我男朋友吧——现在成前男友了——跟我在一起,旁边走过去一女的,他对人家身体的觊觎就一目了然。嗨,反正以后只跟思想纯正的人交往完了,思想肮脏混乱的人就躲得远远的。”

路人C:“挺好的,我叔叔聋哑多少年了,现在什么都能交流了。”

路人D:“太闹得慌了,照这样下去,不得神经病也得精神分裂,你等着瞧吧。”

路人E:“没有什么天启神示的内容,闹那么大动静,敢情只是‘大旨谈情’,我算听出来了。太没追求了,这让人不安。”

路人F:“我有一条泰迪犬,现在它想什么我全知道了。”

 

(画外音,仿佛有人趴在地球的耳畔细语呢喃:“我知道了什么?我到底知道了什么?是谁在告诉我?我看到了什么还是听到了一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是关于她的?是谁在编造信号往我的脑子里发射?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其他人听到了吗?如果这些话是只对我一个人说的,那她在的时候为什么不说?不说,不说,不说,我们什么都不说......”。后面一句,字与字之间的弧度拉得很长,仿佛把地球都笼罩起来。)

 

镜头回到新闻直播间,还是那个主持人和专家。主持人:“您看,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持续了得有两天了吧。从昨天凌晨开始,到目前为止,快两天了,这个新的声音可不仅仅局限于人与人相互冒犯的五米范围内。台里已经连线了大洋彼岸,不出所料,包括南极科考站,远洋舰队,都有消息传来,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全球各个角落都能听到这个声音,这是同一个声音,声音的内容是完全同步的。就在一个小时之前,国际空间站,乃至火星基地的消息都传来了。作为资深物理学专家,请您继续谈谈您的看法。”

专家看上去有些挠头:“这个,我想还是需要相关的科研机构尽快地投入研究,多采样数据,比如更大的尺度范围内,在声音的接收上有没有时间差,等等问题。现在它还没有体现出它有危险性的一面,往积极的方面想,这是一个难得的契机,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样本。木星那边不是也有人了吗,这件事让整个太阳系成了一个实验室。现在,我想应该立刻着手去做的,我建议,是安排专人负责倾听和记录这些声音,捕捉有用的、有指向性的内容,比如人名地名这些字眼,尽快找出声音源。首先我感觉这些声音是矩阵式的,不是点播或广播式的,它的难点就在于此:你无法像对通讯终端进行IP定位那样定位它的地址。”

主持人:“我想在我们说话这功夫就已经有不少人开始这样做了,包括我们台里就派专人进驻了一间隔音室。哦,我解释一下,该声音不是以常规介质方式传播的,即便是在山洞里,或是在大洋深处,都有它的存在。让我们继续跟进并等待后续消息。”

 

隔音室里,工作人员在静静地倾听、记录。

 

(画外音:“他杀了她,他杀了她,他杀了她......一个人轻易不敢触碰的,总是被别人肆意玩弄着。我必须为她报仇!我必须为一个用特殊方式和我交往的女孩报仇。你放心,哪怕用尽一生,穷追至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的手剁下来!他是什么人?他以传教士杀害妓女的方式杀了你?这并不出乎我的意料。这种年轻人的玩法是我所企羡的吗?你愿意让我这个与世界误解甚深的人去为你报仇吗?告诉我,我有资格去为你报仇吗?他在哪?我知道你能准确无误地告诉我。这不是幻觉,我了解自己,我知道是你在跟我说话,你能跟我说话我很高兴......)”

 

工作人员停下笔,抬起头看着女主持人:“听到了吧,这里边有凶杀案。”

女主持人咬着笔杆子:“继续。”

 

工作人员垂头丧气地聚集开会。众人议论纷纷:“快仨月了吧?一个有用的地名都没蹦出来,这哥们也太不注重实际了吧?”

有人提议:“没准公安那边早就破案了,咱们还在这瞎忙活。”众人议论纷纷。

主持人忽然作了个制止的手势,并厉声喝止住众人,一边倾听,一边快速在纸上写下一个地址。

众人看了地址哗然:“这不就在咱们这个城市里吗?”

主持人抓起外套向外飞奔:“走吧,咱们也去凑凑热闹,估计很多人都奔那去了。如果咱们先到的话,不要单独行动,先通知公安。”

 

电视台的商务车在一个胡同口戛然停住,众人跳下车,看着手机导航,顺胡同往前跑。

在一个庭院外,众人停住脚步,仰头可见二楼阳台上,两名警察正一左一右持枪把着一扇门。

一名警察后退两步,飞脚把门踢开,两人冲入房间。

过了几秒,一名健硕的男子蹿上屋顶,几步助跑,跳到相邻的另一个屋顶上。警察紧随其后,几个起伏跳跃,消失在民居中。

女主持人进院跑上楼,进入房间,很准确地在电脑上找到一个U盘并拔下它,装到兜里,飞身下楼,悄声跟同伴们说:“找到了。”

此刻街上已是警笛大作,有不止一队人马从四面八方朝向这个目标而来。电视台人开车离去。

 

会议室,几个人观看投影上播放的U盘里的内容:是一部制作手法不专业的低成本的小电影。镜头向投影画面推进,投影画面变为影片主体。

 

 

 

 

十二.画外音消失,画面变为更日常的场景。

 

大型超市和酒店之间的又黑又长的胡同被收拾出来作为画廊,凡人版的i(比作为机器人体的i矮胖、疲惫)用一张桌子堵在胡同口,坐在桌子后面卖画。周围有烘焙屋、烤肉馆、时装铺子、私人诊所和对面那家药店。

麻辣女秘书形象的女孩从停在街边的豪华轿车上下来,和车上的人挥手再见,转身跑进药店里。

 

步行街,没有其他人,药店女孩和i迎面出现在不长的街两头。看到i的瞬间,药店女孩转身进入旁边的店面,两秒钟后,又走出来,满面春风地向i打招呼:“Hi!”

i:“Hello.”

两人擦肩而过。

 

i正在桌后呆坐,打扮得又纯又欲的药店女孩翩翩向他走来:“侯哥,帮我个忙呀。”

i坐直身子,指了指自己:“找我呀?”

药店女孩:“对,找你。”

i来了精神:“哦,来吧,有空,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坐吧。”把桌旁的椅子让给药店女孩。

药店女孩坐下:“谢谢。侯哥帮我做几幅招贴呀,就是挂在药店墙上的那种。老板吩咐我来做,我又拿不准风格啦什么的,就想找你来帮我参谋参谋。”

i:“哦,这个简单,回头我先找找素材。哦,对了,你一看就是家庭条件很好,怎么在药店打工啊?”

药店女孩:“也不是很好吧,我爸妈都是普通农民。哦,对了,侯哥你是本市人吧?”

i:“我北方的。你这身衣服挺贵的吧?”

药店女孩:“不贵啊,才两三百。”

i:“那不简单,穿出了一千块钱的感觉,追你的人一定很多吧?有男朋友了吗?”

药店女孩:“哪有啊,八字还没一撇呢。”

i:“不可能。”

药店女孩:“真的没有。”

i:“那你一个女孩在城里混挺不容易的,要找一个好一点的男朋友,要不然很难混出来的。啊,其实也没什么,人只要保持住自己的目标,一方面能屏蔽外界的干扰,生活也自然会变好的。你猜我最惨的时候,身上剩多少钱?剩120块钱。那时候在北京找工作——我每次找工作都得找一个月,但一个月后肯定会有眉目,天无绝人之路——如愿应聘了一个主教艺术欣赏的美术史讲师,但要求至少是大专学历,我才高中毕业。面试完了下楼我就马路边上低头满地找,你猜我找什么?”

药店女孩笑:“不知道。不会是想捡钱吧?”

i:“找办假证的。打了一个电话,次日八点半就要试岗了,他八点才能把钢印刻好。我交了100块钱,还剩20块钱坐公交,拿到证赶到学校楼下,都八点二十了,又在路边到处找人帮忙把校长徐同文的名字签上,最后文印社的一位热心的大爷帮了忙,好歹提前两分钟见了人事,这才教了两年美术史,也才认识了你丽姐,她比较能干,当时在学校学服装设计。要不然,像我这样的,在村里属于连对象的找不着的那种。”

药店女孩:“你还当过老师呐?真厉害!哦,对了,风格什么的跟我讲讲,回头我和老板也可以先有个交代。”

i:“药店这类场合当然就是讲求绿色了,一株新芽的矢量图,装裱了挂墙上就足矣了,但说实话那样太简陋了。我其实是搞纯艺术的,跟应用美术和工艺美术还是存在距离的。比如有一两年时间了吧,我一直对大卫霍克尼非常着迷,他的画比故乡还故乡,设计好了可以用于各种场合,当然那种艺术氛围就看你需不需要了。你看他这幅《春至》。”他指墙上挂的一幅画给她看,“但他是有笔触的,你们年轻人可能更喜欢没有笔触的东西。”

药店女孩禁不住打了个哈欠,眼泪汪汪地笑着看画:“是挺不错的。这些都是找人画的吗?”

i:“不是。是找高清原稿,用艺术喷绘机喷出来的。艺术史上有那么多好画,很少有人做把它们波普开来的工作,都在‘伟大’‘瑰宝’‘巨作’这些牌位后面。”

药店女孩:“哦哦。”

 

i又是坐在桌后,药店女孩又从对面走来:“侯哥,帮我个忙呀。”

i坐直身子:“哦,找我?啥事,说!”

药店女孩递过来一个U盘:“帮我把照片做成艺术画那样,挂在房间里,臭美一下。太不好意思了,嘻嘻。”

i:“不是不是,那有什么?No problem。”

 

独自一人。i用拳头砸了下桌子:“不是臭美,是本来就很美。嘴边的话嘛,怎么就没说呢?我得为此后悔多长时间啊?”

 

卧室里,i躺在床上,床尾的大电视上是药店女孩的大头照,i慢慢把手探进裤裆。

 

药店女孩走过画廊门口,看见i一家人正在嬉闹:他儿子和女儿跑进跑出,他老婆和他在说着什么。

药店女孩欢快地和他们打招呼:“Hi!”

i两口子一起向她招手:“Hi!”

药店女孩远远地看着他们:“这姐弟俩长得可真像,是龙凤胎吗?”

i老婆:“是的。”

药店女孩冲他们竖起了大拇指。

 

(i还在桌后坐着,药店女孩又走过来:“侯哥,帮我个忙呀。”

i坐直身子,指了指自己:“找我呀?”

药店女孩:“对,找你呀。”

i来了精神:“哦,来吧。”)(上述场面可以不同形态重复适当的次数。)

 

 

 

 

十三. 地点:KTV   造纸厂仓库(健男第一住所)

 

马路边,曾被警察追着蹿墙越脊的那名健壮的男子看着自己的女朋友乘豪车而去。

 

男子的居室里,他拳打脚踹,疯狂地破坏一切。

 

音乐震耳欲聋的KTV里的情景,青年男女在摇曳的灯光中尽情狂舞。药店女孩露腿露腰露肩,面前不断更换舞伴。

高她一头的健壮男子靠过去,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药店女孩随着他在一个类似城中村的地方下了公交车,走进一座造纸厂的厂区,在厂区深处,打开一个院子的小门。

两人进院,健男回过头说她一句:“你这样的也出来找食吃。”

药店女孩愣住:“你不喜欢我这类型的干嘛找我?不行我就走了。”

健男带她进屋,关门,又带她进了一个套间,进屋,肆无忌惮地从头到脚打量她:“你出来玩,就不能好好打扮打扮吗?你穿得像个良家来混这个圈子。”

药店女孩:“说这话干嘛?大家不都是找一晚上的寄托吗?”

健男朝床那边向她仰了仰下颌,示意她自便。

药店女孩被耸动的头部和裸露的肩,她的眼神直钩地看着别处,一滴清泪滑落。健男的喘息声停止,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不想玩就说不玩,什么意思你这是?!”

药店女孩没有被他一巴掌扇回过神来,仍看着别处:“你继续。”

健男:“什么他妈的我继续我继续!就你们这些女人,哪个没有十个八个男人?有点姿色就不能浪费是吧?。”

他越说越起劲,伸出一只大手按在药店女孩长长的脖颈上,女孩一阵咳嗽:“干嘛呀你?!”

健男耸动的力度变得凶狠:“就你们这些女人,个个都去当婊子,社会就败坏在你们这些女人手里。我必须让你们知道利害关系。”

药店女孩的表情变得惊恐,想惊呼但只发出一阵狂咳,健男掐在她脖子上的手在收紧。

她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脱,拽他的胳膊也拽不开,只能收回双手捂住了脸,呜咽着哭喊出细微沙哑的声音:“你干嘛呀?你疯了?你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红血丝涌满了她的眼球,随着瞳孔的放大,她的整个身体瘫软了下来。

健男坐起身来,背对着她抽了一分钟的烟。

之后他霍然站起身,掀开墙下一个卧式冰柜,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搬了搬。

他回身抱起药店女孩白皙的身体,把她放进了冰柜里。

 

 

 

十四.  地点随情节转换

 

健男再打开冰柜,药店女孩的尸体已经冻僵了,上面一层白霜。

书桌旁,他拿着切下来的她的右手的食指,解开了手机。

 

健男给药店打电话:“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梁冬的?我财务公司的。你告诉她啊,让她别躲,躲再远都没有用,我们的卫星已经定位到她了。不日之内我们将有人上门收账,到时候请敲锣打鼓迎接我们,否则的话闹出尴尬场面,会加在利息上面。”

 

药店门口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i走出画廊观看。

健男举着电话在药店门口叫嚣不已:“她是不是躲起来了?她是不是还在这里?她畏债潜逃了?她一个女孩子能跑哪去?”

又低头弓腰抱着药店老板大腿:“我求求您了,你告诉我她在哪吧。我只是一个小业务员,债追不回来就得落我身上,我哪承受得起啊?”

药店老板:“我们真不知道,她已经好几天没来上班了,电话也打不通。”

健男:“我求求您,你再给她打个电话吧,劝劝她回来,她这样会把自己的信用抹黑的,到时候寸步难行,这辈子就完了。”

药店老板:“真的打不通,失联了等于。”

健男显出极度的失望:“那好吧,我再往她家里打电话。”

 

i老婆从后面走上来:“这干嘛呢?”

i:“借了高利贷,还不上跑路了。不过也是,小女孩一天换身衣服,不带重样的,她哪来那么多钱?这下弄得身败名裂了。”

 

健男给梁冬父亲打电话:“您是梁冬父亲吧?是这样的,您女儿欠了我们公司的债,现在拒绝和我们联系了。您一定有她的联系方式吧?麻烦您务必尽快给她打个电话,毕竟你作为父亲的话,她肯定会听。让她别再躲着了,出来我们当面把事情说明白,给我们公司一个还款计划。她这种问题处于现阶段还是有解决方法的,时间一长可就不好办了......”

梁冬父亲:“你们高利贷真是害死人了!”

 

健男屋里,他把梁冬手机打开,拨号,递到一个女孩面前,冲她递了个眼色。

女孩接过电话:“爸爸,是我。”听了一会(一分钟左右),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健男接过电话,把电话关机,冲女孩竖了下大拇指。

 

 

 

 

十五.时间:寒冬深夜(春节前后)   地点:造纸厂无人厂区

 

健男用手推叉车把冰柜拉出来,拉开车间的大门,进门后把大门锁上。

惨白的灯光下,日本意腾L115切纸机开机,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远镜,健男扛起梁冬的尸体,放到切纸台上,摆好姿势,嘶拉一声切掉了她的一条手臂。

健男不断调整着尸体的方位,一刀一刀切割着。

俯拍镜头。切纸台上的尸块一块块晶莹透明,像超市干冰上摆着的鳕鱼块。

室外,天空上,小年的烟花一朵朵绽放。

 

健男在电脑上联系黑客:“有最近飞火星的乘客名单吗?还有他们的快递方式也要。”

黑客:“挺贵的。”

 

健男在办公区问一位正装大姐:“大姐,春节给客户送的礼还没寄出啊?”

大姐:“没呢,赶节前两天给他们当年货了。怎么了?”

健男:“没事。还是送金华火腿和深海鱼啊?”

大姐:“没错。别急,有你的。怎么的,想多留一份啊?”

健男:“那就好,那就好。没准我还真能多拿一份呢,也给你拿一份啊?”

大姐:“别没正型。”

 

深夜,健男把尸块分开放进礼品装的生鲜冰盒里。

白天,快递员嘻哈着把礼品盒一个个拿走。

健男走进快递分拣点,拿出大头娃娃哈哈笑的一摞标签,对快递员:“忘了贴标签,礼物比较新颖。”

快递员:“要不要帮忙啊?贴多少啊?”

健男:“二十来个吧。”

贴好的标签特写,上面写着:“请到达火星再拆看礼物,否则礼物的意义将减半哦。”

 

火星飞船的安检口,监视器后面的安检员:“带这么多肉?”

另一安检员:“那是。一趟火星之旅,来回要小半年呢。况且那边又没养猪场,给养不还得从这边发。还老说要闹独立,到时候连肉都吃不上。”

 

 

 

 

十六.地点:火星上空

 

火星出现在地球方面来的巨型飞船前方视野中,一艘导航艇迎面飞来,像蜻蜓飞在老鹰前面,带领地球飞船入港,和空间站对接。

飞船舱门打开,一群武装部队冲了进来,为首的一名大汉睥睨众生:“I'm sorry, earth relatives, just came to you so unfriendly, but don't worry, no malice. Come on, let's disarm first.”

荷枪实弹的一组人往里冲,把地球飞船的保安力量先羁押了出去。

 

空间站会议室,地球来宾被安排像茶话会那样坐着,不过门口还是有武装力量把持。主席台上,一个蔫么塌塌的北美领导讲话:“不好意思哈诸位,由于火星环境和地球差别太大,地球方面的政策已经严重不适于火星社会的发展和壮大,所以火星在自主独立方面的要求也越来越迫切。我想地球方面,和这边的人都是希望以和平和政治的方式来实现,比如以商业和贸易的方式,这边有矿藏,地球有补给,其实不妨以商业调配的方式来两相交换。至于这次控制飞船的主动权,主要是本次地球方面制定的土木二星的探测计划,火星方面想参与并进行总体控制。请大家理解,火星像一个长大的孩子,想在地球父亲面前展示自己的力量。对于深空探测,火星也将继续为地球方面的每次行动充当跳板。好了,让我们来看看船上的设备和装备吧。”

 

火星科学家进驻飞船。一名大副模样的军官在向主席汇报:“飞船状态良好,给养充足,各相关学科人员配备均衡,可以择时启程。”

主席点点头。

 

空间站的窗前,众人目送土木探测飞船尾部喷出蓝光,向深空进发。

 

 

 

 

十七.  地点随情节转换

 

对U盘视频的播放变回画中画,出现字幕:“一年后”,又恢复全屏

画廊里,侯至熵谨慎地聆听脑中的声音,并把它写成文字。

侯至熵给健男打电话:“您是不是臧雨臧经理?我想从贵公司借钱,三十万,三十万差不多够了。”

侯至熵放下电话,自言自语:“狗日的,居然真转行去干高利贷去了,好!”

 

侯至熵带领一个草台班子在拍小视频。快镜摘要闪回9-13章节摄制过程。

 

侯至熵把制作好的视频U盘打包好,交到快递员手里。

 

臧雨拎了瓶啤酒,往椅子上一躺,把U盘插到电脑上。

拖拉着进度条,看到意腾L115切纸机,臧雨噌地蹿起,眼睛瞪大。

屏幕上,一口冻好的猪,在切纸机下来回切割着。

 

侯至熵敲开臧雨的房门,一脸微笑。

臧雨拦在门口不让进:“你谁?我不认识你。”

侯至熵往他屋内瞅:“我是那谁,我是那个视频导演。我拍那电影花了三十万,你帮我在你们公司记录上转到你自己名下,我就不追究了,要不然我就报警,或者把视频传到网上。你杀了我,拷贝就会流出。”

臧雨:“即便我按照你说的做了,你还会报警吧?”

侯至熵:“那就只能鱼死网破了?我这是为你好。我把片子卖给传媒,卖给电视台,也能卖回来这数。”

臧雨:“我无法操作。”

侯至熵:“那你给我三十万,我给你当封口费。毕竟,片子拍得不错,你是男主角。”

臧雨默默地转身回屋,写了张欠条拿出来给i:“容我凑凑,过两天给你。”侯至熵拿出一盒印泥,拉过来臧雨的食指,在欠条上打了个指模,看了看,转身挥挥手走了。

 

 

 

 

 

十八.  电视台

镜头从屏幕中拉出,回到电视台观影现场

女主持人指着屏幕上的i:“这些情节,应该是来自某处的、给这个人单方面传递的信息,那些遍布太阳系的声音,又是这个人得到信息之后反馈出来的另一层信息。我们应该尽快找到这个独特的见证者。”

台长:“依你们看,这些情节符合常理吗?”

女主持人:“犯罪动机有暧昧之处。它把这方面的动因归结为社会上的女性堕落,这个,历来对某些人来说跟明镜儿似的,但对另一些人就是重重黑幕。”

工作人员:“这个U盘怎么处理?”

台长:“还给公安,他们会理解的,媒体有知情权。”

 

 

 

 

十九. 宇宙中移步换景

宇宙尽头的墓碑前,镜头从墓碑屏幕中拉出。

墓碑屏幕中的女孩:“好了,侯至熵同志,这就是你需要的一段回忆。拿去吧,我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我也该永远地休息了,我们还会再见面吗?也许吧,在你所说的‘庞加莱重现时间’中?关键是,那时还会延续我的感知?随便吧,反正也没啥意思。你虽然喜欢我,但是未必就见得你经过亿万年的修炼能让我喜欢你。对吧?见面再说吧,拜拜。”

屏幕变黑,慢慢竖起,恢复成墓碑的原状。

侯至熵:“敢情我叫侯至熵,有一种新生儿刚被起了名字的感觉。”

Ai:“连自己名字都忘了?你可真行。那不侯哥侯哥叫得挺甜的吗?这得记住了,别回头又得每次喊你‘哎’。哎,看出哪段回忆是你需要的吗?”

侯至熵:“我想起来了,你说我要带着记忆去重现时间中寻找的女孩,她叫梁冬,被人杀了。”

Ai:“看来我给你的亿万年莺莺燕燕的生活还没把你的胃口完全惯坏。”

 

两人的身形继续在宇宙中滑行。头顶上,一道道被挖空的光槽,由近及远,视觉上由大变小,犹如天梯,绵延其不知几万光年。

Ai:“谁家孩子这是,玩太空积木呢?”

 

侯至熵:“下一段记忆,打哪找起?”

Ai:“不知道啊,没有线索。一片茫然。”

侯至熵:“陪我回趟银河系吧。银河系还在吧?”

Ai:“还在。不过那可是自古兵家必争之地,你敢去?”

侯至熵:“既然要找线索,当然先奔概率大的地方。那是我还能记住的不多的几个地名之一,我肯定在那混过。”

Ai:“去吧,反正你也是打算在当初地球存在过的地方等待‘庞加莱重现时间’的。”

两人身形又缩小为星空中的亮点。

 

 

 

 

 

二十.  地点:银河系

 

在距离银河系五十光年的地方,Ai指着前方的一个只有四条悬臂的星系:“到了,前面就是你的银河系老家。不过它跟你存在我记忆中的星图不一样,跟待拆迁户似的。”

侯至熵:“是的,边缘向内百分之九十的恒星都熄灭了。”

两人继续向星系的方向滑行,星空中亮起一张女性的柔美脸庞:“你们回来了,我们一直在这里等待,请随我来。”

Ai:“大姐,有话在家门口说呗,我俩怕生。”

柔美的巨脸:“不用害怕,这里都是你的人。”不容分说向星系深处滑去,眼看就要消失,两人只有跟上。

 

越接近银河系中心,光芒越强烈。在距离银心一万光年的地方,中央黑洞的吸积盘和视线视界隐约可见。

在光芒的侧旁,一座真正意义上高不见顶的宫殿巍然耸立。下盘宽度约是一个行星的直径,深埋在云雾缭绕中,顶端插入并消失于茫茫青天。

他们看到,宫殿的每一层都有物种带着迷惘的神情把头伸出窗外,脸上的焦躁和周围的安祥环境迥异。

侯至熵:‘干嘛呢他们?’

美人脸:“看天。”

两人随着缩小到正常尺寸的美人脸沿着宫殿向上飞,Ai:“这谁闲着没事造这么大一宫殿?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美人脸:“这座宫殿是利用一颗行星的全部物质建造的,它的主体结构都在银心的拉格朗日点上,亿万年不坏。建这样的宫殿当然是作为权力和能力的象征,否则怎么统治银河系帝国?”

侯至熵:“谁呀?这么大能耐。”

美人脸:“你老婆呀。”

侯至熵身形一顿:“我老婆?哦,她是女强人。”又继续往上飞。

 

虽然宫殿整体呈锥形,但直到接近顶端,仍然宽阔得足够一架民航客机起降。

正中是两扇核动力发电机才能带动其开合的巨门,随着两人的飞临而慢慢开启。美人脸退去,两人进入,像行走在垂直峡谷间的两只蚂蚁。

整个大殿内部空空荡荡,四面漆黑。以侯至熵妻子为形象的Ai机器人出现在前方透出亮光的跃层玻璃隔间里,侯至熵的立足处到那边的距离无法衡量,但他妻子的形象依然异乎寻常地醒目。她像一个忙碌中的女总裁,看到他们,并不起身,只在办公椅上侧坐着对他们报以微笑。——她和侯至熵身旁的Ai长得完全一样。

虽然两者之间隔着无法目测其距离的铅灰地带,但她的声音依然清晰入耳:“你们回来了。到家了,可以从你们的船上下来了。那位女士,你也算到家了。”

侯至熵:“还是不了吧。都这个时候了,怕外来力量。来找你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侯至熵妻子:“这里没人会伤害你,不相信我,也该相信我们在一起生活过的八十万年。况且,这里也有事请你帮忙,所以,一时不会伤害你的。”

侯至熵:“如果涉及到时空终结,我劝大家还是平静等待。不过,以你现在势力这么大,还有什么是需要我去做的?你怎么弄了个这么大的房子?”

侯至熵妻子:“按揭的,款还没还完呢,业主名字写的是你。”

侯至熵:“谁把房地产做到这儿来了?宇宙房地产开发公司?”

侯至熵妻子:“当初让你做你又不做,要不环银河系现在都是你的房子。”

Ai:“这两口子可真逗,几亿亿亿年没见了,这旧叙的。要不咱们还是先干正事?。”

侯至熵妻子:“他没什么正事。不过为了让他帮我完成正事,我可以先履行任务。”

侯至熵:“哦,就你的叫正事,我的就不叫正事?让人帮忙也不说点好听的。”

Ai:“可算是两口子,见面就吵吵。”

侯至熵妻子:“你们不吵吵?”

Ai:“我们为什么吵吵?”

侯至熵妻子:“你照过镜子吗?咱们俩长得一样。”

Ai:“啊!?”

侯至熵妻子:“这个忙你一定会帮的。你一定会帮的,你信不信?待会再说,我们先来看看他存在我这里的这段记忆。”

 

 

 

 

二十一.  时间:臧雨被捕之后       地点:侯至熵妻子办公室

 

侯至熵妻子的宫殿突然全面变亮,两旁布满了地球生活中的现代化办公室工位,一望无际,无计其数的office lady忙碌期间,最后缩减为侯至熵妻子办公室中的几个。

铺天盖地的背景男声又响起:“我为你报了仇了,但无论怎样,你经历的死亡痛苦已经无法挽回了。你在哪里?你在用什么方式跟我说话?也就是说,你还活着?!你知道我多想你来找我,无论是什么事,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你来找我是这样的事。那么,这件事处理完后,你还会来找我吗?是的,我每时每刻都想听到你的声音,那么你呢?我的声音你能听到吗?”

办公室门外,侯至熵给财务公司打电话:“我近日还款。利息多少?两万七千八?没问题。听说之前和我接洽的臧经理被抓了?注射死刑是吧?谁举报的?哦哦,有这么个声音在天上喊,那死定了。”

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的工位都相隔五米远。侯至熵:“卖衣服这么多年了,谁承想还得给思想穿上衣服。”

没人理他,侯至熵先和最粗胖、姿色最差的文员调笑:“你不穿也没事,你脑子里只有衣食住行,最纯洁了。西门庆对潘金莲说话了:‘跟了我,包你一日花销、四季衣裳’。”

女孩白了他一眼,继续埋头于工作。侯至熵转身和中等姿色的文员调笑:“现在还能买到维多利亚时代普通妇女的那种衣服吗?”(画外音:某些时代的衣服是为了符合社会规范,某些时代的女装主要参照男士眼光,现在就是怎么穿着舒服怎么来。但她属于精于自身管理的少数人,既清纯又火辣,普通人很难想象这类人是怎么做到的。)

中等姿色的文员:“离我远点。”

侯至熵:“好嘞。”坐着电脑椅从他老婆面前滑过,滑到远离众人的角落的会客桌边,他老婆正在伏案凝神,噼啪打字。

侯至熵:“好嘛,每个人都成了思想刺猬,办公空间小了还盛不下了呢。容积率一变低,韩国老板一心疼房租,你们不又得多干活?又是这款式那版型的,说实话这么多年没见得衣服变得更整洁,变得更好看。女装市场能吃上一碗饭,只是存在着更频繁的物质更替而已。你们就一直被禁锢在这种简单的物质更替里。”

姿色上等的文员:“你要能找到有意思的物质更替更频繁的领域,大家就跟着你干,你那画不是也卖不出去吗?”

侯至熵:“嗨,我干的那个行当必须以恃才傲物的姿态来干,我就是太不恃才傲物了......”

侯至熵老婆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等等,你刚才在想什么?”

侯至熵眨巴着眼看她:“我在想什么?我跟你也隔着五米安全距离呢,要说想什么,咱俩想法碰一起了也能溅别人一身血。”

侯至熵老婆站起身,“啪”地把手中的文件夹摔在桌子上,遏制住气往上冲的样子。

侯至熵老婆:“你不知道是吗?你不知道吗?你的每一个想法,连上帝老家的人都能听见,你不知道吗?我天,还以为这个上天入地的声是谁发的呢。这你都不知道?你自己听不见?”

侯至熵表情里有惊惧有急切解释的意愿还有窃喜:“我不知道。这玩意是不是跟狐臭的人闻不到自己的气味有异曲同工之妙?我感觉毫无异常。”

侯至熵老婆:“丢人,真丢人。你知道自己多丢人吗?都丢到天边去了。你是想着玩的还是认真的?你刚才是不是在引申她那句‘大家都跟你干’的意义?你有强迫症?还是说你天生就这么龌龊?你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了吗?你这么想有任何好处?那是你的精神食粮?(众女孩纷纷侧身埋首,其中一个咒骂一句,甩凳推门而去)——好,放下这些先不讲。那个让你发出了声音的人是谁?是谁,选择了你而不是其他任何人的声音放大到了全宇宙都知道?是你声音里的那个女人吗?她是谁?居心何在?”

侯至熵:“听到我的声音又怎么了?学你话讲,男人没有一个不是天生龌龊的,我不相信谁的脑子整天跟中学政治课本似的。我走大街上,经常看对面走过来的女人,想着如果她是妓女的话我愿不愿意嫖,九成以上的答案都是不愿意。我精神出轨但是我控制住了。”

妻子开始啜泣:“你知道你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都想了什么,你太可怕了,还表面上装得跟正人君子似的。”

侯至熵:“好,好,我道歉,我现在就向全世界道歉,趁我的声音还能被听到。对不起,叨扰大家了,那不是我的本意。把我的声音扩大了的那位同志,您也收手吧。我知道你一定能听到我说话。不过我君子坦荡荡,君子不患人不知己,而患己不知人,我还‘人不知而不愠’呢还。”

妻子:“事到如今我也不怕丢脸了。你喜欢上了别人,别说你没有,你不想解释下吗?你心早没了。”

侯至熵:“你们这里随便来一个内衣模特都能让我惦记半天你让我怎么解释?——胡思乱想是人的精神常态。”

一女孩站起身:“行了,赶紧走吧,别在这不着调了。”

侯至熵:“就你们着调!”

侯至熵老婆整顿衣裳起敛容,重新坐回工位,对他摆了摆手,像在驱赶什么:“你先走吧,回去我们再说。”

侯至熵:“什么回去再说?要么就现在说,要么就永远别说。”

侯至熵老婆改了个近乎乞求的语气:“现在工作呢。”

侯至熵:“工什么作工作!”(画外音:硬得不行就来软弱,反正就是让人就范——伎俩,纯粹的伎俩。我的语气像是得不到陪伴的丈夫的抱怨,常规语言加意识传递都显得辞不达意,服了,人怎么样才能恰当表达自己?你也是可怜,工作让你带着抑郁和内分泌失调生活。你能听到我对你的怜惜也没有用,因果分析了千百遍,可我们从不改变。)“不想听我瞎白话是吧?但是没用,不想听也得听,把耳朵堵死也没用,戴上耳机听歌,把声音放大,也许能好点,没试过。睡着了能不能听见,希望有人能告诉我,但这都不是我能控制的。我以后还就不控制了,世界将从肮脏混乱中认识一个完整的我。”

侯至熵被妻子一耳光扇在脸上,登时懵了。他立即给自己补了两巴掌,叫嚷:“打,打,来,开打。”挥拳,找了找目标,一拳把把办公桌捣了个窟窿。

他提拳继续找目标,旁边俩女孩吓得抱头尖叫。

侯至熵妻子:“去叫保安。”

侯至熵:“不劳大驾,我自己死。”从衣领处抠出一个花生米大小的胶囊:“氰化钾胶囊,黑市有售的,不用跳楼了,随时掌握生死,建议人人到中年都举行领胶囊仪式,相当于带着辞职书上班,逮谁怼谁,从此不受压抑。”

侯至熵妻子:“你这也算是一哭二闹三喝药了吧?还有人比你更农村妇女吗?”

侯至熵:“有了它,日子好过多了。身无长物,拿什么向生命示威?你不能任由以肉体的名义对你的肆虐。”情绪仿佛缓和一些了,手里掂着药丸一上一下。“哪位能告诉我,我的思维现在说什么?是真想死还是假想死?”

他妻子出手如闪电,一个侧扇,想把药丸扇掉,但恰逢他抛花生米似的把药丸抛起来,一下把药丸扇嘴里去了。

侯至熵一个吞咽动作,众人都愣住了。他妻子笑了一下:“你真吞下去了?”

侯至熵弯腰头冲下猛点,直奔厕所,趴在盥洗池边狂咳。他妻子脸色骤变:“你真吞下去了?!”

他妻子把他的身子扳过来,脸朝自己,被他脸上的恐惧感染,厉声质问:“你干嘛?你干嘛呀你?!”又让他趴在盥洗池上:“抠出来,像抠酒那样快把它抠出来!快!”

侯至熵伸过手来,掌心是一个破了的胶囊皮。

他妻子一把把他搂在怀里,随着侯至熵的瘫软、抽搐,她猛烈哆嗦起来。

围观上来到文员一声惊叫,四散开来。

侯至熵妻子撕心裂肺地喊:“快叫救护车!”怀中,侯至熵两眼发直,一股白沫从嘴里冒出来,双腿不能打弯,人也变得直挺挺。他像叹息一样吐出最后一口气,一连串“对不起,对不起”的画外音也随之消失。

有人向前帮忙,有人向后躲。侯至熵妻子木然发话:“先别声张,救护车也别叫了,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完,现在没时间办殡葬之事。”

卧式冰柜被打开,侯至熵妻子快速往外拿东西。两个人上前帮忙。

侯至熵被抬起,放入冰柜,皮肤已变成绿茶粉的颜色。

他妻子洗了洗手,回到座位上继续工作。其他人也不敢稍动。

办公室门被打开,侯至熵的小舅子于飞走了进来,正看见于丽伏案掩饰不住地悲恸。

于丽抬头看他,满脸绝望和无助的泪水。

镜头切换(以镜头切换省略她向他介绍事件过程)。于飞沉默五秒:“死于非命!纯粹的死于非命。我早就发现这小子路数不对,想法有问题。这么多年来也都是你支撑着这个家,啥时候指望上他?也就你能容忍,换个人早就离了。家里帮不上忙,现在反倒惹了这么大麻烦。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他这属于自杀,但是也不能往外传,毕竟你们都在场,肯定会对你们有影响,弄不好会都被辞退。”

他环顾着睥睨所有人:“我说的都听到了吧?传出去对你们不利。请给我们时间处理。”各个工位上都默默点头。

他陪着姐姐一起沉默,忽然,他想到了什么:“我想到了。我今天来找你,还是之前跟你说的那事。你帮我准备了吧?这次不如这样,你多给我一点,我想办法带着他一起走。正好事撞上事了,干脆一举两得。”

于丽:“带着他一起走?不是,你说的事准成吗?”

于飞:“这不都在传嘛,有人专门帮人偷渡,我是确定好了船才来找你的。关键是,像我这种情况,实话实说,负债累累,照这样下去,不知何年何月能还上,下半辈子还得在还债中度过,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现在既然知道了,星门外面,外星人随处可见,只要到了那里,人生际遇将全部扭转,那就得看成一个契机。我这种情况,除非寻找这样的机会,否则这辈子别想翻身。而与外星社会成功接驳,立刻就能把坑填满,之后还说不定会是什么情况。你放心,这件事没准以后会公开化,星门之外没准会成为边境贸易口岸也说不定,谁先玩大胆,谁就占尽先机,就看谁胆大了。”

于丽沉思十几秒:“你之前要一百万是吧?我给你两百万。”

于飞:“你放心。地球上欠的钱我就先不还了,他们也不敢追。其实本来吧,也要不了那么多,只是去的船也不一定回得来,他们要安家费。但是值,只要拿到一两种外星科技,什么问题就都解决了。也就一两年时间,可能就是亿万身家。没有比这回报率更高的投资了。”

于丽:“那你带他去吧。”

于飞:“关键是你这边怎么办?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怎么交代?”

于丽:“他已经很多年没回老家了,也没什么朋友,很容易搪塞过去。”

于飞:“孩子呢?总要找父亲。”

于丽:“都大了,再说他们之间感情也不是很好,缓冲一下,应该能过去。”

于飞:“感情不好可能只是表面现象,真断了就会撕心裂肺,就像你俩的关系。”

于丽:“姑且从权吧。”

于飞:“对了,带他上去怎么处理?星门外随便一扔?给他一个天葬?”

于丽:“你是这么想的?——我是让你带他去外星社会,寻找他们的科技,看看以他们的科技,能否让他起死回生!”

 

 

 

 

二十二.  地点:大街上

 

于飞走上大街,抬头看见空中如同飘满了合欢树的花粉。他伸出手掌,发现五指伸缩之间也似有静电闪烁,立刻觉得燥热难当,迎面撞见一个人,对方的眼珠竟然全是红的。

有不止一栋大楼里电火花乱闪,几部观景电梯不上不下地在楼中间停止运行。

 

 

 

 

二十三.  地点:蛇头办公室

 

于飞坐在蛇头办公桌旁。

蛇头:“兄弟兄弟,你不能这么干,虽说是条死人蛇,可占的位子是一样的,你得按一个人头给我算钱。”

于飞:“你就当是我多拿了一点行李吧,好吧?——我不是说了吗,如果你还能回来,我身上带多少钱全给你,一分不留。是吧,我带着人民币到那边也没用,还能兑换外星币啊?”

蛇头:“我这是首航,带个死人,毕竟不吉利,让其他人知道了怎么说?还得插电,要不然就得捆在航天器外头。哥你知道,我倾家荡产买个二手空天飞机,也是二十多个亿,一趟我拉一百号人,撑死也就一个亿,来回损耗加费用,七八千万,顶多也就挣个千儿八百万,你算算,多少趟能挣回来。不容易。”

于飞:“我在地球上是有产业的,就是想出去看看,不像他们有的是犯了事的,非走不可。我走不走都行。我要把你这件事捅了出去,对大家都不好,是吧?”

蛇头:“你要这么说我还真不怕,你也知道地球这两天发生了什么,现在能走算是得着了。不过话既然说到这份上,给不给我劝你还是多带点,别回头上船容易下船难。”

 

 

二十四.  地点:行进在木星之旅的飞船上

 

一个外景:银亮、庞大的行星际飞船行驶于星辰大海之上。

飞船内,舱门打开,身材不高、但保持着挺身就会被舱顶碰着头姿势的于飞,伙同另几个彪形大汉,迈着雄壮的步伐走进来,手机里播放着《春节序曲》的音乐,看着两旁舷窗下的乘客,睥睨群小。

空间里是嘤嘤嗡嗡的意识流动声。

蛇头:“空间小,大家多担待,有想法,只要不付诸行动,权当没听见,好不好?”

于飞:“都乐呵着点,都乐呵着点嘿。眼看就见着真神了,别招外星老表不待见。就算是死,也要像只鸡扑腾几下,别一个个跟油焖茄子似的。”

比他高一头的大汉从他身后走上前,手里拎着把枪,逐一比划给两旁的人看:“有带枪的,露一下,加入咱们自己组织的保安小队,开个会,统一下意见。不露的,回头就当成异己了啊。”

座下一个中年企业家样的男子接于飞话茬:“还是别太闹吧,你不知道外星人是爱动还是爱静。地球上双方对峙,一方有动静就会让另一方感到威胁。来了就安静地听天由命。”

于飞问他:“您为何而来?”

中年企业家:“我有绝症。”

于飞:“行,听您的。但有了熟络的可能后,我是说有了熟络的可能后,咱们还是要多说。须知我们首先面对的,是沟通的困难,如果我们不能进入他们的语境,那我们这百十号人就创造语境,让他们进入。他们是新生儿,听我们唠叨两年,估计也就往外蹦字了——先教他们说‘你好’和‘hello’。咱们这次是真正出来了,那就要外向起来了,先收起内向和沉默是金吧。”

中年企业家:“见机行事吧。”

于飞又问一名衬衫笔挺如房产中介的青年:“你为何而来。”

青年指了指并排的几个人:“我们是企业派来的。”

于飞点头:“出于科研和信仰,有不少机构肯定来了人,我知道这里有不少专家。”

又问一直在看着舷窗外群星的娴静少女:“你为何而来?”

少女:“别说你不知道地球快着火了,空间里的辐射值已经超过了几希伏。大家不都是因为这件事往外跑的吗?但是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于飞:“知道谁干的不?”

旁边壮汉发话:“管它谁干的!大不了跟他们拼了,让他们知道知道地球人的厉害。”

于飞站直身子:“一盘散沙呀。不管对方是畜生社会、黑暗社会还是民众社会,咱们都应该有个统一行动,否则的话,一旦接触,保不齐就像狮子冲进了人群,大家各自抱头东西。”

中年企业家:“你来鼓动大家吧,其他人,你看,都像整个宇宙的黑暗压在心头,喘不过气来了。”

于飞:“嘁,多美的事啊,就快见到完全不同的异族了,这么好的事让咱们遇见了。等见了这帮老冒,我先给他们上支烟。”

 

 

 

 

二十五.  地点:星门

 

趴在舷窗边久久凝望碧海青天的少女忽然手指着窗外开始大喊:“快看,星门!”

众人往舷窗边挤脑袋观看。镜头伸出窗外,只见一道上下无际的天河垂直于飞船前方,像在阳光照射下一样闪亮,天河内部的空间,犹如清澈水中密集而无序排列的透明冰块。

飞船毫不减速,径直驶向天河并直插进去。越过临界面,遥遥在望的木星和木卫二瞬间变大了,仿佛触手可及。

进入天河后,立刻响起了钢铁般碰撞的声音,似有男声在空旷巷道怒斥,又似有女声在密闭空间私语,有长歌当哭之声,又有人窃窃而笑。

但飞船并未发生任何异常。一个高空横跨土木二星的长镜头,划了一条弧线的飞船向土星飞去。

飞船越过天河的外侧界面,前面的空间又变黑,后方如太阳照射般的光线下,有银梭般的不明飞船从侧翼轻盈地跟了上来。

 

 

 

 

二十六.  地点:土卫六

 

地球飞船在黄光晃动、昏冥不定的土卫六上着陆,舱门开启,有人进来报告:“营地空了。”

盯着舷窗外看的人站起身来:“他们来了。”

于飞早已把侯至熵的尸体绑在身后,在他的挥手示意下,穿好宇航服的众人走出飞船,来到土卫六冰冷空地上,呈方阵整齐站好。

外星飞船在不远处的空中悬浮,一个平台从底部降下,四名外星人被影影绰绰的力场之类的物质护卫着,走到近前,分立两旁,让出过道,外星人A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于飞轻吁一口气,笑逐颜开,招呼了一下众人,率先迈步上前。

众人沉默如迈上神坛的圣徒,抬着给养装备,排队走上平台。

于飞小声对身旁的人说:“1.5倍大的眼睛,1.5倍长的面孔,1.5倍长的脖子和身高,1.5倍的苗条与优雅,1.5倍于人类的白净与柔嫩。看出来没,跟人家相比,地球人的进化整个就是一个刚及格。”

蛇头正嬉皮笑脸地凑上前跟外星人A白话:“大兄弟,不是,妹子,你看,我是送人来的,我就不跟着去了,我上有老下有小,还得把船开回去,给你们那边的人带个好吧。有空常回来看看......”

外星人A摘掉颈下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项链,递给蛇头,同样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蛇头受宠若惊、喜不自胜。

平台缓缓抬升,扣于飞船底部。

蛇头抬望眼,目送外星飞船离去。

 

 

 

 

二十七.  地点:侯至熵妻子的宫殿内外

 

宫殿内恢复如初。侯至熵妻子:“这就是你寄存在我这里的记忆的全部。”

一名文员急匆匆走进来:“他们来了!”

侯至熵妻子从玻璃隔间走到两人面前:“走吧,跟我到外面看看,这件事需要你们帮忙。”

侯至熵妻子步行走出宫殿,侯至熵和Ai滑行随后跟上。宫殿外,光线如火烧云般一片昏黄。

宫殿外,三人举目高望,上空,一个规则的半透明长方体遮去了三分之二的天宇。

侯至熵妻子:“知道这是什么吗?”

Ai:“见到过,没深究,毕竟离终点很近了,我们要远离事件。”

侯至熵妻子:“听说过‘宇宙深耕者’吗?”

Ai看了眼侯至熵:“听说过吧?很久远,也很遥远,就没太在意。”

侯至熵妻子:“现在它近在眼前了。”

文员:“这个光槽距离我们只有不到半光年了。下方和左右两侧都有,我们几乎被光槽包围了。”

侯至熵妻子看着侯至熵:“它来源于你的‘重现时间’概念,是你的‘重现时间’概念的衍生物。与你不同,宇宙深耕者认为时光不能自然重现,它是有条件的,不能耽于等待,这个条件,就是把宇宙的次元打破,用异次元代替现有宇宙的所有空间,异次元空间中的光速无限,恰巧和你‘重现时间’中的时间无限相吻合。宇宙深耕者认为,哪怕有一毫米的空间未被次元覆盖,重现就不会来临,而这将碾压宇宙间的一切存在物。同为你的机器人,我是你的妻子,宇宙深耕者则是你的女儿,但我们之间并不相识,相隔了五千万年。”

侯至熵:“没人管得了吗?”

侯至熵妻子:“你是说宇宙间的立法者和执法者?你认为智慧从你那个时代发展到现在,还有谁是能管得了谁吗?——你女儿即是当前宇宙的力量最强者。”

侯至熵:“我使用过这些光槽。她开辟的空间不适合居住?”

侯至熵妻子:“不适合居住。可以快速到达彼岸,但搬迁进去就是极其混乱。次元空间内部没有物理规律可循。”

 

 

 

 

二十八.  地点:异次元光槽内外

 

三人悬于异次元光槽上方。

侯至熵妻子:“我建议发动战争。只要对她的工作人员,对这些异次元光槽的挖掘者实施打击,再对她的工作成果进行反向操作,她应该会很快出现。如果循着这些光槽上溯,也能找到她,但是范围太大,太慢了。宇宙中剩余的空间不多了。”

侯至熵:“我不想参与战争。我们分头行事,你率军抵抗,我去找她了解情况。果真如你所说,到了宇宙间的所有存在物莅临险境的那一刻,也就不要再指望我了。事实上,终点将近,战争只是徒添炮灰而已,万事万物殊途同归。况且你的帝国臣民都是些没有感知的机器人吧?没有必要为他们抗争什么。”

侯至熵妻子:“不,他们都是生命体。‘重现时间’中,肯定无法忽视这种宇宙级别的痛苦事件,目前全宇宙的意识体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注定成为‘重现时间’中的暗点。而战争,就是将宿命折中为大喜大悲,至少各占其半。”

侯至熵:“好吧,对痛苦我还有概念,但也只能说尽力而为。我敢保证,危险一露苗头我就会蹽的。”

侯至熵妻子:“放心,你干你的。事到如今,我也不能拿不负责任之类的话去罩你了。”

侯至熵和Ai进入光槽,瞬间抵达光槽彼端。

Ai:“空空如也。”

侯至熵:“还有没有更深一层的次元?”

Ai:“仙女座大星云远离银河系的一侧,有横竖两道异次元光槽的叠加,迥异于其他。”

侯至熵:“还有仙女座星云?它不是和银河系合并了吗?你又拿远古历史考验我这个老年人的记忆力。”

Ai:“又分开了,现在相距八十万光年。前面有一条光槽直通到那附近。”

 

 

 

二十九.  地点:仙女座星云大十字架

 

两人刚滑出光槽,就看见了两条巨大光槽互相垂直构成的高不见顶、低不见底的十字架,恒星就像挂在上面的红灯笼,同时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声音:“爸爸,你的记忆封存在两道次元空间叠加的位置,很容易找到吧?就怕你找不到,所以做了这么一个明显的标志,我也算完成这项任务了。至于十字架,就算是送给你的一个小礼物吧,喜欢吗?当然,我知道,你的存在也许已经远远超过十字架之类的象征物所能承载的意义了,十字架象征什么呢?永恒吗?我不知道。我们先来看看你的这段记忆吧。”

侯至熵:“你是我女儿?你在哪?我们能不能见一面?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侯至熵女儿:“不能,爸爸,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够久的了,我现在有一些事情要去完成。我不是在完成宇宙的次元更替吗,另外,我还想看看次元的纵深向掘进会有什么结果,我现在更深的次元里,你找不到我的。”

侯至熵:“我正是想跟你说说这件事。”

侯至熵女儿:“我知道。不过你要说的事情,和你的记忆相关。还是先来看看吧。”

侯至熵和Ai向十字架中间的次元叠加处滑行,进入垂直构成的方框后面的星辰大海。

 

 

 

 

三十.  地点:于飞前往外星的旅途中

 

外星飞船在空间飞行犹如在水面打水漂一样激起一圈一圈小小的时空涟漪。

飞船内部,初踏此地的地球人环顾四周。纯白色的无缝装修显示出极致的豪华。

于飞对身旁的人说:“想不到这船内部如此之大,给我一种局部大于整体之感。”

细高挑的外星姑娘周游其间,空乘人员一样,随时为他们提供服务。

所有地球人被安排于一室,洁白的软椅可躺可坐。

于飞东张西望,找不着字纸篓,扔了个纸团,产生的垃圾瞬间从地面消失。

于飞:“你们等着,我去跟她们搭搭话去。”走到门前,门自动开启,他走了出去。

不一会,于飞捧着一大堆东西回来,对人们说:“你们猜怎么着,咱们还没飞出意识可交流范围。我所有带要求想法的想法她们都答应了,要技术给技术,要金条给金条,这不给了一大堆,所有的秘密,只要你能问到,她都会坦白。要不是我控制着点,眼瞅着连亲热的要求都能答应,而且还挺积极主动。还有一点你们绝想不到,她们会说中国话,陕西话夹杂着河南方言往外蹦。不过咱也看出来了,所有姑娘漂亮得几乎都一样,表情也清一色淡然、宁静,嘴角上挑,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透露着某种忧伤。”

旁边一个中年人搭话:“技术发展到这种水平还有什么好怕的。看见窗外那些反物质云带、时间混乱区、量子随机空间和黑洞集群了吗?我敢说即便几百年后,人类的速度适应了星际航行,但对宇宙的了解依然达不到人家这种程度。”

于飞:“好好想想,还有什么要问她们的。真的有太多问题了,脑子一时想不过来,还真有点司汤达效应呢。”

 

灯光被调暗,一屋地球人在呼呼大睡,忽然意识的喧闹声响起,于飞首先被惊醒,坐起身,灯光随之变亮,他看见房间门打开,侯至熵正走进来。

于飞粲然而笑:“我什么时候想让你复活了,我都没意识到。她们干活够利索的。”

身旁有人被惊醒,起身去上厕所。

侯至熵:“她们都跟我说了。现在离家有百十光年了吧?”

于飞:“想回去吗?多想想,没准她们还能返航。——先撂一撂吧,先说点重要的。”

侯至熵:“我不恨你姐,我对不起她,说实话我现在非常想她,一想再见不到孩子,我还不如死了。”

于飞食指在脑际绕了绕:“听见了,你还是我姐夫。不是这个。”

侯至熵:“哦,是有人点燃了太阳系380光年外、天蝎座方向的一对脉冲星,并对脉冲频率进行了调制,不偏不倚,使太阳系所处空间的量子常数提高了一个整数倍。眼下这帮外星人,对地球人在意识运行机制方面的研究是认可的,意识的运行的确是在量子层面。脉冲星演变事件肇始的时间是在一年前,因为它作用于超时空量子点阵,所以到达太阳系没有时间差。据眼前这帮外星人勘测,一年多之前,那对双星并没有向脉冲星演化的迹象,因此,这起事件很大概率上是人为操作的结果。它先让整个空间的量子常数由6.62607015乘以10的-34次方变成了13.2521403乘以10的-34次方,又针对我脑子的意识开了一个通道,单独把它变成了19.8782104乘以10的-34次方。”

于飞:“谁干的?谁那么重视你?”

侯至熵:“现在差不多可以确定了,是我暗恋的一个女孩,但尽管她做了这么多,却也什么都没说。”

于飞哂笑:“卧槽,宇宙级别的暗恋。早知道我姐当初就不该嫁给你。那你以后可以去找她了,至于我姐,没准地球现在已经过去几百年了,有些事也就是眼不见心不烦而已。”

侯至熵:“我和你姐当初也就是这么暗恋得来的,而且我也问了,这艘飞船是去相对论化的,地球时间和咱们基本保持同步。”

于飞:“回不去了,该翻篇了。”

 

地球人原地吃饭:软椅边,小桌子推进来每个人带的给养。

有人抱怨:“你说她们这么牛掰,吃个饭怎么也得移步餐厅啊。”

外星人给每个人送来一瓶口服液似的饮料:“喝吧,对大伙适应我们的环境有好处。”

于飞:“谢谢。”指着自己餐盘中的酱牛肉和啤酒示意外星人:“吃了吗您,一起吃点?”

外星人充耳不闻。于飞抓起饮料一饮而尽,立刻如嚼了半天槟郎一样面红耳赤,捂了半天嘴,憋出一句:“我感觉我想去飞船外面吹吹风。”

旁边的人:“你也不怕药着。”

于飞:“人要害你还能留到现在?”

有人发话:“有些事情咱们该想想了,她们的文明算是高不可昂了吧,要嘛给嘛,一掷千金,连公布核心技术都当成家常便饭,与地球人寻求接触,是为了什么?”

于飞:“互通有无、促进文化交流呗,美国亿万富翁不还去印度拜佛求经呢吗,罗马公主还跑贫民窟找乐子呢。”

侯至熵:“不会有什么坏的企图,有我这么个传声筒在这,该死该活,地球方面还是能做好准备的。直接找她们过来问问不就行了吗,她们知无不言。”

于飞:“咱们听不到她们的意识,你们发现没?”

旁边的人:“肯定是不对等的,要不然怎么叫神级文明呢,想给你什么就给你什么,不想给你就不给。”

于飞打了个响指。等一名外星人走近,拉了拉人家的手:“妹子,像你,一月工资多少钱?”

外星人:“花不完。”

于飞:“那你们在这里服侍人,是自己愿意的吗?”

外星人:“没事干。”

于飞:“那,像你们生活得这么好,无忧无虑,不会再侵略其他星球什么的吧?”

这回,外星人显示出了某种规避和隐讳。她举目向上,飞船的天窗旋转打开,一个螺旋星系的核心正在迫近。

于飞看了看腕表:“52小时,飞了1590光年,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三十一.  地点:外星人家乡

 

飞船进入一个星系,飞掠一条条星系悬臂,星系中央黑洞作为沉默而巨大事物的形象以极大的压迫气势迎面而来。

于飞看着窗外黑洞逐渐靠近的纯黑空间:“这伙外星人不会拉着我们来一块跳黑洞自杀吧?这挨得也太近了。没道理啊。”

吸积盘如同直径几万光年、雕工粗糙的银亮戒指被抛在后面,飞船直插向黑洞,以一个钉子钉在黑墙上的形象停留在事件视界外。

事件视界另一侧,飞船行进在纯黑的、没有星光的空间,由于没有参照物,一如在空间悬停。

于飞:“咱们刚刚是不是进入了黑洞?是不是黑洞?原来这帮外星人生活在黑洞内部。”

旁边的人:“别慌啊,这不还没事吗。”

于飞:“谁慌了?我只是有点惊奇——她们怎么连安全带也不通知系一下。”

侯至熵:“别惊奇,千万别惊奇,要不然接下来你的眼睛不够使的。”

旁边的人:“黑洞内不会再有任何星体,但她们又是以实体方式存在的......”

话没说完,眼前大亮:一处光明璀璨、整齐洁净、漫无涯际的生活空间出现在面前。外星族群的人行走其间。

聚集于飞船底部平台的人们降落下来,飞船离去,平台像阿拉伯飞毯似的带着人们向前平移。

外星导游像活体说明书似的开始介绍:“这里的生活,是依附于控制量子态物质坍缩成的实体。”

于飞对身旁的人:“这话说的,就差递交个国书了。”

身旁的人:“多看,多想,少说。”

于飞:“不行,我忍不住。”

侯至熵:“我有个感觉,如果说人类的生活好比印象派那乱糟糟的粗犷笔触,那么,这里的生活就像是放大再多倍数都看不出瑕疵的矢量图。”

他们看到,穿行于这个世界的民众间,犹如进入了一部神话题材的电影,对于忽然飞升而去,或者当空划开一道门,只能报之以瞠目结舌;他们努力镇静,但下一秒的所见,仍会让他们的五官产生滑稽的位移。

偶一停留,周围的外星人就齐聚过来颔首致意。

于飞:“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尊重,德不配位啊,像是要摆上祭坛的贡品,我都要往坏处想了。”

身旁的人:“是啊,就他们这样的,还有什么要求助于人的?横不能就是把咱们拉过来旅游观光一番吧?”

于飞:“别着急,早晚要说。”

平台带着众人从一地飞往另一地,各地之间也隔着山山水水、鸟语花香。

于飞下意识地接过外星导游递过的饮料,猛然惊醒:“咱们有多长时间没吃饭了?光喝这口服液了。”

侯至熵:“你觉得饿吗?或者觉得累和疲倦。”

于飞:“没有。”

侯至熵:“那就得了。”

于飞:“咱们什么时候见大Boss?整天就这么晃来晃去的,这不符合我性格啊。”

侯至熵:“我有个猜想,他们这个社会是去权力中心的,没有权力中心,而每个人又都是权力中心,每个人相对于其他人都有生杀予夺的权力,或者说能力。”

于飞:“那就不是黑暗统治,不是封建帝制,不是资本主义金钱至上,而是人人平等的纯民众社会,那就好了。”

侯至熵:“换句话说,没有任何一个大Boss能统筹和管理这个社会。”

外星导游向他微微颔首:“这位先生很有观察力,请说一下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侯至熵:“我刚才还在疑虑,您带我们去了六七十个地点,但有些地点好像没找到,以您的导航技术,应该不会出现这种偏差,每当此时,您就静默良久,尽管您并不动容,但我还是从中看到了哀伤。”

 

 

 

 

三十二.  地点:平原和平原旁的一个山头

 

外星导游将平台降落于一个山头,山头下方是一片平原。众人看见她流下了第一滴泪水。

外星导游:“如你们所知,以你们的计时系统作为参照,我们文明的发展,已经不间断地进行了三百万年。三百万年,你以为能对它进行想像,实际上你无法想像。事实上,只用了最初的二十万年,文明就已经发展到了目前的层次,之后的两百多万年,只不过是这个发展的简单延长。我们对文明发展的停滞与否,并不关心,后面我会解释原因,我首先要说的是,文明进程中所可能出现的一切,我们都已经深刻经历过了,换而言之,你们现在所看到的这个文明的现状,实际上是处在已经持续了两百万年之久的对任何事物都不再感兴趣的状态里。”

导游一挥手,平原上空以百分之七八十不透明度显现一对硕大双星的幻影:“这个文明的发源地,按照你们的命名方式,是在网罟座的一个双星系统里。我们的祖先,用文明之初的三到五万年时间,就已经完成了那个星系中全部一百多个行星的宜居性改造,须知这种改造是以不管行星是固态是液态、距离恒星是远是近、偏心率大小、自传快慢、公转周期是长是短为前提的,据记载,那个时期的人数,已经达到了一万八千亿之巨。”

她又一挥手,双星系统被笼罩在缓缓旋转的戴森球里:“在两颗太阳之间,他们建立了两道魔比斯环状的钢铁长城,用你们的命名方式就是‘戴森球’,把两颗太阳变成了室内太阳。就在他们建造的第三道戴森球即将完成的时候,(每建造一道戴森球,就多一道规范大天体的能力)发生了那起惨烈的双星碰撞事件(幻影中,两颗恒星发生惨烈碰撞)——两颗恒星朝着趋向于碰撞的态势演进。基于这一历史教训,整个文明决定不再依附于常规生态系统,用了两千年时间,完成了黑洞内部的基建性改造,以及向黑洞内部的迁居。——在这点上,我们的哲学也许是相通的,有一利必有一弊,有所借助,必有所偿还,依附于大天体的生存,时候一到,它的变故,所带来的事故,也必将是灾难性和群体性的。而黑洞内部的生存,则不再依托于自然存在物,完全在人为控制之下,而且它是分形的,很难产生群体性的灾难。”

导游继续:“早在双星系统发展最初的十五万年,我们的文明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那就是在其中生活的每一细节,都无需任何人担心。生存空间里充满了力场控制,这些力场控制细化到可以祛除一切疾病和排除超强地震灾害的程度。(幻影中,在强震下崩塌的大楼的碎片悬停在半空中)有半数以上的人在从事精神创造性活动,每时每刻都有数亿部各类型文艺作品诞生,在公众之间进行秒传和共享。玩腻了这些之后,曾经有两千年时间,整个社会进行过全面道德堕落的实验,每个人都有机会从道德落差中汲取快感。再之后的三千年,是战乱和宇宙灾难景象,提供‘恐惧’等巨大的精神享受,紧接着,再向人们提供难得的牧歌田园。这些很快都已是过眼云烟,时间不长,每十个人就拥有了一个虚拟宇宙沙盘,(幻影中,出现外星人玩弄宇宙于股掌间)可供自由徜徉,直至人手一个。沙盘细致到可与其中每个人进行各种交流。”

导游继续:“有史料记载,双星碰撞模式开启后,向黑洞内部的躲避,同时也开启了文明的一次群体性狂欢,因为,终于又有事干了。前面说过,文明在持续发展十五万年之后,已经遍历了它的一切可能。科技的发展,让记忆,只需作为科技体的传承,你们知道,这些都是轻而易举的小事。不光知识的获得不用学习和积累,单就体验而言,它已让每个人都经历了万千世界,以及精神的各个角落。据当时的量化统计表明,所谓‘进步’的感受,早已远远退出了人们的记忆,早到数万年之前;理想,也是在数万年前已让人们餍足,更不再有任何堪称高远超拔的足以对人们进行引导的价值观,即便有的话,也只需拿来消费。有切实数据显示,所谓‘寿命’,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从头至尾,都是一天与另一天毫无差别的日子。当时就有人展望过,他身后的一两万年内,可能都不会再产生一件令他感到激动人心的事。所以,当变故来临,是进入一个新鲜境地也好,还是文明的又一次整体进化也好,都给这个文明带来了一次难得的振奋。”

导游继续:“据后来考证,双星碰撞事件,很有可能不是宇宙的混沌运作,而是一次人为操作的结果。它发生在第三道‘戴森球’建造即将完成之际,有人挪用了第三道戴森球那足以规范恒星轨道的宏大力量。他的行动恰逢其时,因为第三道戴森球的建成,将意味着我们的文明对恒星轨道嬗变之类的天人之忧终于不复存在。文明的天堂化进程,一方面让人忧虑它会一朝崩溃,也有大量的情绪走向它的反面,无忧生活的背后,是一望无尽的亿万年毫无意义、也毫无意思的生活。说‘活得不耐烦了’,冷丁看,是一种矫情,但放在把所有日子都过腻了的一万年之后的数万年呢?事实上,数万年以降,这种情绪的积累,已经使越是光明的生活,越像笼罩在黑暗世纪里。类似情绪激发的小型犯罪,比如针对几百人的枪击行为,空间力场已完全能够防范,但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居然会有整个行星的群体性精神失控,暗地里把行星改造成了飞船,在星系里横冲直撞,最后坠入恒星的火焰自尽。这是出于对生活的完全绝望,更有邪教以专门制造黑暗恐怖为己任,声称:只有经过黑暗的蹂躏,才能感受光明的幸福。利用即将建成的第三道戴森球,严重干扰恒星力场,使其趋向于相撞,即处在这种情绪的范畴里。——没有参照物、没有缺陷记忆的完美,将不再是完美。”

导游继续:“恒星碰撞的演化进程是两千年,对于星系内百十个行星上的近两万亿人口来说,任务非常紧迫。在向黑洞内部迁徙的这两千年中,涌现了无数光辉夺目的英雄,有人把那称之为文明精神史诗的最后篇章,(幻影中出现了大规模舰队迁徙的景象)因为进入黑洞的生活,没用一千年,就再次步入平川大道。并且由于生存环境的迥异,文明发生了没人能够想象的、在原来基础上更进一步的质变,它可以说是一脚迈入了‘神族’的大门。这个文明的神话时代延续了二百多万年至今,其间发生的变化,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正如你们所看到的那样,没有大的威胁,但是到了谁都控制不了谁的地步。这两百多万年里,一直存在着这样一种情况:有些人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大面积的突然死亡也时有发生。比如我正和你们聊天,也许下一秒消失的就是我。事实上,我也有这样的能力,这是一种两百万年前就生成并且一直秘密存在的能力,等它被发现时,意图对其控制的力量已经跟不上它的脚步了,在这种情况下,每个人的生存和死亡都成了诡谲莫测的概率问题。请相信我,高福利社会养护下的这么多年,每个人都是温顺而和善的,这种彼此杀戮,不是任何形式的战争,不是由于仇恨或者争夺什么利益,而是出于麻木不仁。”

于飞:“还有你们的饮食。整天就喝点营养液活着,那活得还有什么劲?”

外星导游:“因此,我们向其他文明寻求差异化。如果能让我们重拾‘奋斗’和‘进步’时期的感受,让我们重获因激动而振奋和喜悦的心情,给我们值得追求的东西,最好是渴求而不得的东西,那你们就是我们的天神,而不是我们是你们的天神。”

于飞:“先从吃饭做起吧。我发现你们真的需要先解决吃饭问题。”

又对侯至熵:“好日子过成这样也算是到家了,我不知道我脑子里蹦出的‘犯贱’‘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这些词语会不会被她们听到。”

侯至熵:“就没有什么是你们感到困难的吗?”

外星导游:“没有。曾经有跨度达一百年之久的大失眠,但都凭科技手段治好了,包括让整个星系抱在一起痛哭的抑郁症。但抑郁症这种东西,治好了一层它就往更深的一层发展,讫止至今已经治愈了好几次,像抗药性越来越强的病,有好几次治好了其实都是假象,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已经成了我们这个文明的不治之症。”

侯至熵:“那你们还会幽默吗?像你描述的这些现象,其实都挺幽默的。说好日子过够了,非得去当乞丐,通过双手挣得食物,才感到满足。这些事用幽默的态度对待也就算了。”

外星导游:“不会了。”

于飞:“看你挺溜的呀。”

外星导游:“跟你们学的。”

于飞:“那更不用说爱情了。千万年下来,大家一样漂亮,还有什么爱情。”

外星导游:“是的。有一种没有,是‘无’等于没有,有一种没有,是泛滥到大家都不拿当回事,等于没有,我们属于后者。”

侯至熵:“但有一件事,是你们做不到的。你们无法穿过星门。”

外星导游一挥手,平原上空出现太阳系,和外层包裹的星门:“是的,那是你们乱七八糟的意识,在那里凝集成了星门。这也正是我们所重视的,那里边有混乱、踌躇、徘徊、暗恋、觊觎、妄想、癫狂、隐瞒、愧疚、踌躇满志、颟顸自得,我的地球化表达就是从中学到的,并从中感受到了久违的情绪落差。如果有一天,你们不再胡思乱想,意识全都整齐划一,我们将舍你们而去。”

侯至熵:‘说了这半天,我发现没有比让一个无所不能的神族文明重新去过老百姓的生活更难的事了。这就好比去废一个人的武功,不管他想不想,出于本能反应,他自然而然地就会反击。你说他本来就能完成,非得假装不能完成,然后拼命达成了假装喜悦,这可能么?主观意愿和现实偏差太大。——不过话说回来,这个计划,它本身就是一件难以完成的事。”

外星导游面露喜悦:“好一个‘话说回来’,我们的意识方式,就是没有这种跳脱和回环思维的。”

于飞:“返祖和开历史倒车有用吗?”

外星导游:“愿望和实现之间没有距离,一天两天还行,百万年过去,心智就早已死灭了。没有踌躇、徘徊、试探、窃喜、憎恶、懊恼、恶趣味、想象力,早晚会出现打个响指就能让整个世界闭合的人。”

平台重新升空,从平原上掠过,外星导游:“你们可以在这里随意生活,当然,也可以选择重返地球,但是,那要等待时机,等下一次黑洞入口出现引力平衡,不会很久,在此期间,你们可以学习这里的技术,以便自由返航。”

 

 

 

 

三十三.地点:外星宫殿的阳台上

 

可以俯瞰如画山水的外星宫殿阳台上,送走一对在此结婚生子的男女和他们的孩子,于飞、侯至熵回身围桌而坐。

侯至熵:“下一次引力平衡快开启了,你真不打算回地球了?”

于飞:“这里随心所欲,为什么要回去?虽说这里没有啤酒烤鸭雪茄小龙虾,但是我也戒了。反倒是你,姐夫,你最近对地球的思念可是越来越强烈了。我没功夫替你数着,你是越来越想她呢,还是越来越想孩子和我姐。”

侯至熵:“我想他们又怎么样?我不是普通人,如果你控制不住胡思乱想的声音时时刻刻能被别人听见,你还能回去吗?况且地球方面需要我传递技术,虽然无法确定我当前的意识还能不能被他们接收到,谁让这种意识接收是单向的呢,在未确定之前,我不能冒险放弃。也许这里的技术会让地球人摆脱目前的生活状态。”

于飞:“这里的人会让你肆无忌惮地传递技术?他们不正是受困于这种技术领先吗?他们的经验可是一种越成功就越失败的经验。”

侯至熵:“我已经说服他们了,文明的基础不一样,会有各自的走向,天堂化也未必是所有文明的归宿。我也不想把这里人的事讲给地球人听,忙着挣钱的人领会不到真义,连甩都不会甩的。我还不能集中把所有信息一下子全传递给地球,那会引起混乱,可能我要终其一生在这里传递信息了。”

于飞:“那你也要先把受众落实好,别回头老师在讲台上读了一辈子书,教室里连一个学生都没有。嗨,其实简单,你在意识里喊一嗓子,她听见了以某种方式告诉你不就完了吗?她肯定有办法。”

侯至熵:“喊了,没有回应。”

于飞:“那你真应该去找她问个明白——如果你觉得回地球一趟不一定还能回得来的话。毕竟,这里的知识还是很重要的,你一辈子扑空了,地球也错失了发展机会。她不是分成了十几个她吗,找起来应该不太难。我不是不维护我姐哈,但你知道我性格,与其撒谎,不如别硬撑。咱俩姐夫和小舅子关系保持到现在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侯至熵:“她分成了十个她,但都不会属于我,这就是宿命。她放大了我的意识,倾听着我的声音,我知道,这其实已经说明了一切。我欣赏她这种不着一字的做法,我发现我更愿意固守这种男女情感中本来就应该具有的含羞带臊、电光火石相碰于眉目之间、无限矜持、似是而非的猜心试探乃至弃绝而去,这就是它的价值本身。一旦获得和拥有,终将在时间里变为平淡如果说厌倦难听的话,小到个人大到一个文明。地球方面或听到或听不到,我就在这里播告信息直至暮年,我管得了那么多吗?有多少事是我能完全控制的?如果我能在这里过一辈子——按照他们的说法,这里的凶险指数,足以考验一个人的命运——不死的话我就让自己永生,去‘庞加莱重现时间’观看一个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的动作。”

于飞:“爱情动作?”

侯至熵:“不好确定。我去‘庞加莱重现时间’就是为了确定它是不是爱情动作。”

侯至熵目光投向风景。画面以百分之七八十不透明度显示一个场景:步行街,没有其他人,药店女孩和侯至熵迎面出现在不长的街两头。看到侯至熵的瞬间,药店女孩转身进入旁边的店面,两秒钟后,又走出来,满面春风地向他打招呼:“Hi!”

 

 

 

 

三十四. 地点:同为外星宫殿的阳台,环境略许变化,比如多了些藤蔓

 

细雨天,或者黄昏下,已经老迈的侯至熵坐在藤蔓缠绕的回廊边,越过宫殿外的庄稼田和山脉,眼望着天空中假想的地球方向。

1590光年外,同样行至暮年的于丽正给他们的重外孙子打开一个核桃,对他的话语报以摇头叹息,而后又默默颔首。镜头拉远,窗下的橘黄色灯光,成为地球上万家灯火中,扑朔摇曳的亮点中的一个。

 

 

 

 

三十五.地点:同为外星宫殿的阳台

 

侯至熵回头,看见白须白袍、长发飘飘有大师风范的于飞正匆忙赶来。

于飞:“我的终极提案通过了。没办法,眼瞅着他们把手指头伸到外面,要把别的星球当球弹。咱们给他们当了六十年生活顾问,让他们感受精神落差和提升的幸福,但每个精神历程的完成,总是又回复到他们那无知无觉的状态。反正这么多年翻来复去的事实证明,差异化根本解决不了这个世界的顽疾。我的提案和这个世界的最大忧虑处在同一条线上,那就是亿万年后,黑洞的自然蒸发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毁灭性的灾变。届时,会构建一个大的曲率通道,牵引跟目前的黑洞同等质量的另一个黑洞到对面,让其互相坠入,这个世界从此与外界失去联系。你必须提前经民用通道,从引力平衡点出去,而我将被永远关在这个世界里。完成该提案,至少需要群体努力一到两年时间,这么长时间有事干,所有人欢欣振奋的情绪已经按捺不下去了,他们不担心玩死自己,就担心没的玩。你是该永生还是任其自然,快提前准备吧。”

侯至熵:“行,那我走了。”

 

 

 

 

 

三十六.  地点:黑洞侧旁

 

漆黑空间,黑洞吸积盘遥遥可见,面貌一新的侯至熵(恢复年轻)在飞船门前,和悬浮于空的于飞道别。

侯至熵:“我是永恒的失败者。我收获的是尽是羡慕、嫉妒、心酸、醋意。换而言之,只剩无休止的觊觎。徒劳之感让我对死亡无所畏惧,现在却不得不亿万年无休止地活下去。”

于飞:“你能忍受孤独吗?”

侯至熵:“孤独是失败和成功之间的最佳位置。”

飞船起航,朝向吸积盘的边缘飞行。

飞船两侧,黑洞几万光年的半径外,吸积盘搅织在一起,影像被事件视界吸收,投射到他眼里,像翻滚的开水,泛着云朵般的泡沫。

正前方,被拉近的同质量黑洞神兽般张着顶天立地的大嘴,并且发出满含着金属交错之声的旷古悠远的狂吼。

仪表盘上,辐射量几万毫希伏几万毫希伏地上升。

侯至熵躺在平衡仓,黑洞接触面中心发出白光。

目之所及的空间渐次被白光充斥,接着光线变得白中发蓝,飞船成为旋转着被抛出的陀螺。

 

 

三十七.  地点:大十字架外

 

镜头从大十字架交叉中心撤出,侯至熵在大十字架前站立,聆听着女儿的声音:“爸爸,你看到了吗?这是你的记忆给我的启示。我遵循着你的概念,找到了目标,并努力去完成它,从而可以避免像你经历的超级文明那样,被钉在永恒虚无的十字架上。”

侯至熵:“不要为概念而活,孩子,概念只是概念,当它引起争端,去想想与你亲近的人。”

女儿:“我没什么亲近的人,我遵照着你的指令,像你一样离群索居。在你的记忆里,你不也是因为一个虚幻的目标,一再远离了身边的人吗?”

侯至熵:“那只是我的一个信仰。把个人信仰强加于他人,以爸爸那个时代的简单脑袋,都有能力对其进行理性批判了,何况它只是来源于一个猜想。”

女儿:“爸爸,我想再听你说一遍你的信仰。”

侯至熵:“就像种子在湿润的泥土中会发芽,无机物也会转化为有机物,无意识的万物都有自己的本性。庞加莱和玻尔兹曼愿意把‘熵增’放在‘时间无限’的情形下加以观照,说,总有一刻它会自然形成与我们现在的意识相适宜的东西。另一方面,纵然有理论支持,我却始终无法相信宇宙是诞生于一个内外无时间也无空间的点,在语法逻辑上说不通到了必须在那之上加一个能观察到那种状态的大意识的程度——那种大意识又要立足于何方?所以,我想,与无时间无空间对应的,‘时间俯拾皆是、空间瞬息跨越’才是宇宙的原初状态,而为我们所感知的时间的流动,用我们能理解的话说是宇宙的‘红尘历练’,这些历练的内容,将成为彼岸宇宙所有时段的事件聚集在一起、随意可选的素材。哲学曾经那么发达,但都纠结于‘无’和‘寂灭’,却不能把‘无限多以至于不需用’理解为一种状态,而后一种状态,正与庞加莱重现时间相契合。当然,也与你目前的努力相契合。以我们遍历宇宙的智慧意识为衡量,如果战争、灾难多了,将成为重现时间中的瘀结,在重现时间中一再与这些瘀结重遇将成为需要谨慎躲避的事。”

侯至熵忽然变得越来越激动:“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一秒,不会是一秒,他们的观点充满了有和无二元对立的传统论调的俗陋气息,要么有时间空间,要么无时间空间——时空不会空无,只会以不再成为障碍的方式消失。我想起来我脑中的那几个简单的疑问:庞加莱重现时间,它将重现哪一时刻?哪一时刻重要到只会去重现它?庞加莱重现时间必将是重现所有的时刻,它将用多长的时间来重现所有的时刻?”

身旁的Ai粲然而笑,转身拥抱着他,继而摇晃他的双肩:“你想起来了,你想起来了!”

空间里循环着侯至熵的几个问句:“庞加莱重现时间,它将重现哪一时刻?哪一时刻重要到只会去重现它?庞加莱重现时间必将是重现所有的时刻,它将用多长的时间来重现所有的时刻?”

女儿也响起了轻笑声,空间里的声音化为可见条形,飞入光槽。

 

《宇宙指南》编辑部里,几个人也如听天外纶音,站起身:“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

 

女儿:“好吧,爸爸,我将把光槽内部改造成宜居带,并通知意识体向内搬迁。这费一点时间,可我愿意听你的。但现在战火已起,暂时的战争是无可避免了,我必须把自己的努力进行到底。”

侯至熵:“好的,你继续干你的事,剩下交给我来做。”

无数道洪流划过宇宙长空,击打在光槽上,放射出一圈一圈冲击波。

侯至熵和Ai迎着攻击的来源逆向而行。

 

 

三十八.  地点:地球原始位置  时间:庞加莱重现时间之前与之后

 

整个宇宙已处于异次元光区内部,侯至熵和Ai突然出现于某处,看见一个孩子正随意拨弄自己的时间线,选择、校正自己的命运、所处的时间点以及在宇宙中的位置。

在宇宙的另一处,两人又突然出现。侯至熵指着眼前的空间:“这里就是地球曾经存在过的地方。”

Ai:“还剩下最后的五分钟,如你所愿,在这里等候宇宙的终结。我不知道,作为机器人,是否也能够拥有重现后的时光。我想知道重现后时光里,人会感受到什么。”

侯至熵微笑,表情显现出憧憬:“你会感受到的,那会像是做梦,是那种既能意识到在做、对梦形成观察,又能享受梦境内容的梦。并且,对梦境的观察再强烈、再怎么干预,梦也不会醒。人将拥有理解层和体验层,像看书和看电影,即是观众又是剧中人。你可以把书翻至最精彩的一页,把电影进度条滑到最有趣的部分,而且,凡是宇宙中出现过的,你都可以从无数角度去拥有。”

Ai:“可是我的所有时间里只有你。”

侯至熵:“你会拥有无数世界的,会的。”

Ai:“最后一点我想提醒你,在一个欲望和满足之间没有距离的世界,要控制自己的欲望。我预感到,在初入彼岸宇宙的适应期,它存在着一个对人的终极审判,那可能是以一个人意识流动的方式作为标准的。你要尽快制定想法和实现之间的契约,比如,如果你恶作剧式的想让自己和宇宙死去,要被拒绝。我知道你无法保证自己不这样想,因为亿万年的消磨,仍没有完全去掉你思维的活泼性。还有,要制定对那个世界永远不厌倦的契约。”

侯至熵:“这也正是我想跟你说的。”

Ai:“还剩最后一分钟。再见了。”

侯至熵:“再见。在重现时空里,我希望我们还能相互感知,而不是各自行走于平行世界。”

两人牵起手等待。

宇宙忽然像是慢慢闭上了眼,从暗淡变成完全黑暗,两人紧张的呼吸也骤然停止。

五秒钟后,光明再现,宇宙在急速运转,呈现出原子在各个寻其所归之处的颤动。

两人如同向万花筒中坠去,各种存在过的事物从外面八方纷至沓来。

随着碎裂的太阳重新凝结成火球,地球也再现了。

侯至熵在如茵的草原上奔跑,俯身狂饮溪流中的清泉。

原野上空的水雾,雪地里过年的人们,芦苇下面游过的鱼和河岸上飞过的鸟,戴着棉帽赶马车的老农......

相拥而泣的家人,爷爷奶奶妻儿父母的笑脸。

镜头转变为他走入步行街的略带摇晃的主观镜头,没有其他人,药店女孩梁冬迎面出现在不长的街的另一头。看到侯至熵的瞬间,梁冬忙转身进入旁边的店面,像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躲避他,两秒钟后,又走出来,春风满面地向他打招呼:“Hi!”。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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